第一章 新台北           by 鬼谷
第一節 五分山談判
(在一個沒有疫情的平行時空......)
當海平面上升五十公尺,世界變了樣。
西元2020年7月,暴漲的海水自淡水河口湧入,沖倒百年歷史的龍山寺和城隍廟、灌入商家群集的地下街和西門町、淹沒交通樞紐的台北車站與松山機場,吞噬所有台北人熟悉的巷弄街道。
原先的台北盆地,變成灌滿水的大水盆,浮在水面上散落的空心積木與黃色小鴨,彷彿是公寓大廈的高樓層與屋頂。
水面尚未平靜,號角突然響起。
數以萬計的人魚率領海獸,乘著暴漲的海水來襲,綠色的藤蔓自海底蔓延,依附在高樓大廈的牆面,侵蝕代表人類輝煌的水泥色。
於是砲彈與血肉橫飛,子彈與尖牙交錯;圍攻衝殺肉搏,堅守突圍死守;從黃昏到黎明,從白晝到黑夜,戰鬥反反覆覆,接連又交錯,直到人們忘記時間流逝,直到習慣犧牲成日常,直到越來越少人還站著。
直到戰爭結束。
但,城市的喧囂依舊沒停過,象徵大自然的綠,成為台北的主旋律。綠色的藤蔓自海底蔓延,扎根在水面上與水面下的建築物,以人類過往的輝煌為基底,形成新型態的叢林生態,無數海獸們的樂園與獵場。人類不再是台北盆地的主人,只能在廢墟裡苟延殘喘,或退居到山區。
隨著朝陽升起,照亮泡水的台北,一葉隨西南風飛揚,俯視高樓與水路縱橫交織的棋盤,以及剩半截竹身裸露水上的101大樓,死去的城市如此安靜,沒有汽車鳴笛,也無人聲吵雜;
風稍緩,葉子飛入落地窗破開的辦公大樓,掠過傾倒的桌椅與隔板、破碎的燈泡與一間間漆黑的會議室,從大樓另一側穿出;
風再緩,葉子輕躍過殘破的公寓頂樓,頂樓上的鐵皮屋經不起海風的鏽蝕,屋旁散落一地的沙包,與遭人鑿開的水塔;
風歇,葉子滑落,擦肩而過的公寓鐵窗,灰黑的欄杆不再主宰街景,磚牆縫中竄出的青綠藤蔓,攀附、緊縛、穿插,自海而生的藤蔓,攫住人類賴以維生的房舍住宅,大自然的綠與水泥灰相互交織,塑造新的環境地貌——廢棄的沉水都市。
水面上,倒映著剩下半截的高樓大廈與公寓,區隔建物們的水道,漂浮著寶特瓶、塑膠袋與碎木條。
水面下,躺著昔日的街道與行車,比鄰的店家招牌與公車站牌,種種被大水封印的人類過往,像是博物館裡的都市模型,整齊,逼真,但靜止。
葉子落水的那刻,狂風突起,颳起的葉,飛出高樓如林的信義區,飛過半身靠山的內湖與南港,以下方泡水的中山高速公路當指引,兩側山林為路緣,奔馳在汐止與基隆一線的水道上。
在進入基隆海口的瞬間,如命運般的捉弄,風轉向,葉子的飛行方向直角右拐,進入東南側的山區,爬坡,再爬坡,直到遠方山頂的飯店大樓清晰可見,那大樓如此顯眼,彷彿山頂上的燈塔,而大樓廣場的人群躁動,堪比夏天蟬鳴。
最後,風離開了葉子,讓葉子緩緩下墜到人群中間的空地,空地中央的小台子上,獨自站著的一名男子,葉子依託在他肩膀上,彷彿把命運傳遞給他。
然後給他一手拍掉。
「最後,我想提醒各位,從前台北,新北,與基隆,總共七百萬人口。
現在,台北地區只剩下三個聚落,人口加起來不到三萬。」
說話的男子約莫四十,他的身形消瘦而精實,如同一柄劍,削出一字字的乾淨俐落。「我希望五分山的各位,可以相信徐上校的為人,相信陽明山聚落的誠意,相信我們雙邊合作的未來,謝謝。」
演說的結束,騷亂的開始,咆嘯聲在他閉口瞬間,掀翻臨時演講的小台子。
「支持徐上校!」
「礦坑怎麼挖?」
「陽明山真的做出炸藥了?!」
「分享炸藥,否則不接受!」
「發電比例怎麼分?」
「有冰箱的日子回來啦!」
持槍的守衛沒站好警戒線,給一位民眾擠出空隙,接著三五個,然後十來個,破口一瞬間撕裂,原先緩衝用的空地頓時擠滿人。
面對突然湧來的群眾,男子不發一語,微笑,站挺的身子沒挪移半步,在憤怒和質疑面前,睜著眼但瞎揮舞著手,和群眾致意。
騷亂只持續數秒。在群眾真的碰到男子之前,一記對空鳴槍掐滅了他們的熱情。
回過神的守衛們收縮警備圈,如摩西分紅海般,清出一條撤退路線。
「洪傑先生,真的很抱歉。」頭髮半白的老先生從守衛群中走出來,明明是清爽的一月,他額頭流滿汗珠,「年輕人激動起來,拉都拉不住。」
洪傑微笑依舊,「胡老先生,說什麼話呢?熱情是好事呢。」
「你剛講的炸藥又怎麼回事?」老先生說,「我可沒聽說啊。拿來對付土城聚落的嗎?」
「沒可能的。」洪傑說,「上校不會做武器對付自己的同胞。你不相信他嗎?」
「我當然相信!他幫我們多少忙?」老先生說,「但他底下其他人......」
另一名老爺爺岔入,「洪傑先生,我們羅家有個女孩,今年二十二歲......」
「洪傑。」又一名資深長輩岔入,「去年陽明山打死郭家兩條人命,你們還沒給個說法。」
「姓郭的,你家破事不要連累其他家。」突然又出現一位年紀更大些的老先生,推開郭老先生後,在洪傑耳邊悄悄話,「我可以幫你擺平郭家,但葉家要多分一成。」
「大家都是好朋友,哈哈!」洪傑特意扯開嗓門說,接著拍了拍葉老前輩的肩膀,和羅前輩、郭前輩、胡前輩握手致意,然後一邊跟開路的守衛們道謝,一邊走出那混亂的人海。
離廣場不遠的一處樹蔭,樹蔭下有蹺蹺板與盪鞦韆,那是大人製作給學齡前孩子的玩具。
但理應在玩耍的孩子們,此時正圍著一位在樹下看書的小男孩。
男孩臉頰凹陷,有些營養不良,頭上一坨亂澎澎的頭髮像鳥窩(說大便也行),遮掩不合尺寸的護目鏡,護目鏡下的瞳孔如鐘擺般,迅速瀏覽書上一行又一行的字。
男孩只用豆粒般的眼角餘光,拿捏其他人,然後站起身子,在地上腳畫一條線,「二的三次方是多少?知道的才能跨過來。」
孩子們你看我,我看你,就差沒在臉上畫個問號。
一名嬌小可愛的女孩子回答。「六?」
男孩重畫那條線,畫更深些。「你去盪鞦韆吧。不用知道加速度也能玩。」
女孩泛著淚光轉身去玩盪鞦韆,其他同齡女生們陪她離開。
「洪先生要我們看著你,不代表你可以欺負她。」
剩下孩子們年紀偏大,至少都比男孩高半個頭,他們圍住男孩,架起高聳的人牆,其中帶頭的壯碩少年,扳動手指,關節喀喀作響,似乎暗示他對捏碎骨頭很有心得。
男孩嘆氣,闔上書本,左手緩緩舉高,舉手投降的樣子,一時間吸引大家的目光。
突然,他右手抓向腰際上的小槍套,轉眼間手裡就握著一把槍。
儘管槍口對準地上,大孩子們動都不敢動。
看書的男孩慢條斯理收回槍。「秀肌肉的獵物,只是讓自己看起來更好吃。我上個月才射死一隻海狗。我可以跟你保證,你的皮沒有他硬。」
大孩子們罵咧咧地離去,但確實沒人敢跨過那條線。
不久,一人自廣場走來,直接踩過線。
「陳承啊,那可不是交朋友的態度。」洪傑說。
「我沒問他們物理就不錯了。」陳承塞他那本科學人雜誌進背包。「屁孩就是屁孩,沒力氣,又不長腦,要怎麼活?」
「呵呵,你也是屁孩的年紀。」
「屁咧,我比他們強一百倍。」
「總之事情辦完了,我們回內湖吧,順便看路上有沒有好搜刮的。」
「你做完那啥來著?現代版舌戰群驢?」
「儒......說驢也行。公眾演說只是打招呼,我明天開始還得一家一家聊。」洪傑說。
「怎麼不投票表決?」陳承問。
「五分山不是陽明山。」洪傑答。「八個大姓家族都聊完一遍,再一起開會定案。」
「還來?」陳承撇嘴。上次陳承和洪傑,在五分山飯店大廳會面五分山的代表,那時候飯店大廳擠得水洩不通,挪一步就多撞三個人,張口呼吸比水裡憋氣更難受,二氧化碳像接力賽的棒子,一口傳遞一口,到陳承吸進來的時候,那味道跟擦嘔吐物的抹布沒兩樣。
所以這回直接躲到兒童公園了。
陳承問,「既然這麼多意見,他們八大家幹嘛住一起?」
洪傑答,「跟你跟我一樣,他們只想好好活著。」
洪傑和陳承下山,搭小船往西行駛。
「划快一點。」陳承說,「不然又要熱了。最近搜刮都沒找到東西,上次那窗簾是什麼鬼?比我們家的抹布還髒。還是我們直接回汐止分哨?搞不好鋒哥也提早結束,希望中午前能趕回中午,不然真的太~熱了。」
洪傑從背包裡掏出一包事物,「衛生紙,你應該沒看過吧?剛剛姓葉的偷塞給我。」
陳承閉嘴,兩眼發光,緊盯著眼前的未知事物。
他抽取一張,打量手裡那片軟厚白紙,小心翼翼撕開一角,高舉、透光觀察;
拇指食指搓揉,確認柔軟觸感;
輕咬一口,確認無味後想吐出,卻發現黏在舌頭上;
陳承靈機一動,再撕一角,拿出背包裡的水壺轉開幾滴水出來,果不其然,事物瞬間吸水、縮成一團;
他撕第三角,擦過船板,紙角迅速染灰,附著塵汙。
「乾淨好摸又吸水,還可以吸髒東西。」陳承滿意點頭,「你說它叫衛生紙,所以是醫生用品?跟棉花棒一樣?」
「『醫療』用品。我的老天,拜託你不要整天看科學人,『小學一千字』我都簡轉繁了 。」
「小孩子才看『小學一千字』。所以衛生紙幹嘛用的?」
「擦屁股。」
「擦擦擦屁股?!」
「其實也不只屁股,還會擦嘴、擦手、擦汗、有時候也會擦桌子。」
「不是還有其他紙?廢紙箱裡那些?」
「你講的『那些』,還包括鈔票。」洪傑義正嚴詞,「以前人再奢侈,也不會用鈔票擦屁股。」
「浪費世代、臭老人,好東西都給你們用光。」
「是是是。剩下的還來,別沾到水,下次我們去陽明山,奶奶看到會很開心。」
洪傑繼續不緊不慢划著船,陳承無聊,只好看著水面下發呆。儘管水質汙濁,依稀可見水面下靜靜躺著的路燈、車輛、街道、店家。
大水封存過去的台北。
陳承可以從建築物數量與樓層高度,粗估曾有多少人居住,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剛剛洪傑在演講時,陳承用簡單的費米推論,先數自己視野內的人數後,再考慮廣場總面積有幾個「自己視野」大,估算出廣場上大約五百名聽眾,就擠得水洩不通。
以前人類要怎樣,才能一棟大樓住幾百人?一條路上走著幾千人?到處都是陌生人,不會害怕嗎?
據說以前台北市中心,住著兩百多萬人。
怎麼辦到的?
陳承開口,「如果海平面下降到以前的樣子,路上會有多少人?」
「其實看上下班時間,和哪些路段,海平面下降的話...」
洪傑話說到一半,全身突然僵直,像是電腦當機的畫面。
陳承問,「你被什麼咬了嗎?不要嚇我。」
洪傑晃了晃腦袋,表達沒事,「眾所皆知,2020年年初,一場全球大地震,改變所有海底地形,人魚接著從海裡冒出來。她們一開始裝無辜裝善良,被我們看穿後,她們率領各種海底怪獸攻打我們,並融化南北極的冰山,讓海平面上升,創造有利她們的戰場。」
「嗯哼?」陳承說,「不是常識嗎?有什麼問題?」
「你不覺得很扯嗎?人魚憑空冒出來。」
「確實很扯。然後呢?」
「我猜,人魚的出現無法被解釋,本身就解釋了人魚為什麼出現。」
洪傑說完,左看看右看看,再看向自己的掌心,再捏自己額頭。
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只有一股莫名的噁心感。
他嘆口氣,像灘人形軟泥頹喪在船尾,半躺半靠,姿勢極為愜意,仰望天空發呆,天空上的白雲,白雲上的高空,高空上的外太空,外太空上的什麼?
洪傑思緒漫遊。
「你在想什麼?」陳承問。
「噓,」洪傑說話時,側頭看向水面倒影,「人只有在靜止時,才能看清楚自己。」
陳承說,「除非你能用看的,把甲烷冰回南極凍土層,不然最好趕快划,我不想拖到中午,被曬成肉乾。」
「你也該想想,為什麼自己十歲就在看高中化學?」洪傑說,「有沒有聽過佛系划船?就算我不划,船搞不好自己走,或者根本就沒有船,誰知道?」
「啊啊啊,五分山把你腦袋偷了。拿來,我划!」
第二節 廢棄公寓
「喀擦。」
小孩尺寸的橡膠雨鞋,踩在滿地的玻璃碎片和破木條上,壓出獨屬於住宅廢墟的腳步聲。雨鞋鞋底綁有木板加厚,破片只在鞋邊留下一道刮痕,但新傷疊在舊傷上,依舊傷痕累累。
陳承背著塞鼓鼓的後背包,手戴工作手套,太大件的薄外套蓋住他的膝蓋,過長的袖子被迫捲進他的工作手套,一身打扮可說是從大人的舊衣箱拼湊出來。
陳承身在二樓室內,打量起周圍與角落。
落地窗外的陽台,地上鋪了厚厚一層泛黃落葉,落葉堆底下還透出衣架與晾衣竿的一角。落地窗內的廚房,一片狼藉:櫥櫃破開,桌椅跛腳,流理臺給碎盤碎碗淹沒,斷電的冰箱倒死一旁,地上佈滿碎磚碎瓦和高腳杯的玻璃碎片,碎片的反光照在長期滲水的牆壁,牆上大片壁癌、蘚苔與從牆縫竄出的海生藤。
陳承看不見海苔蘚散發的微量毒氣,但牆角的蜘蛛屍體足以說明。
陳承手裡拿著鐵橇,掃除任何阻擋他視線的垃圾,橇開每個卡死的櫃子抽屜。
毫無收穫。
都是早被搜括過的痕跡,只剩趴在地上的冰箱還有嫌疑。
冰箱厚重,陳承腦中迅速跑一遍計算:即便他將鐵橇末端卡進冰箱下方,藉著槓桿原理抬起,冰箱不過離地面幾公分而已。
難怪冰箱還沒被搜過。
陳承惱怒,踹了冰箱一腳洩憤,然後親身體會什麼叫反作用力。
陳承安撫腳趾頭後,實踐他的模擬,但趁抬升的空隙,腳撥碎磚塊進去,卡在地面與冰箱中間之間,接著他到冰箱另一側故技重施,成功將冰箱撐離地面。
陳承從背包裡拿出繩子和小滑輪,首先繩子繞過冰箱一圈,在冰箱上方打個收繩結。繩結偏離冰箱中心,好配合壓縮機的位置,因為冰箱的重心不在正中間。
接著陳承從陽台落葉堆拖出晾衣竿,踩上桌子,將擺衣竿橫擺在廚房兩側的櫥櫃上,像搭一座天橋。
陳承用另一條繩子綁住滑輪跟晾衣竿,測試足夠支撐自己重量。
最後,男孩將冰箱上的繩子穿過滑輪,打個椅結後自己坐上去,用自己全身重量抬起冰箱。
麻繩深陷大腿,留下好幾條深紅的凹痕,但冰箱成功又多離地幾公分,男孩用腳尖撥開冰箱門。
「好歹有些什麼吧?」陳承喃喃。
結果沒有。
要繼續嘗試嗎?
「喂......喂...喂喂,陳承!」
陳承抬頭,見洪傑倚靠牆邊,站著三七步,雙手抱胸打著哈欠,像一副沒睡飽的軟骨頭。他那下垂的眼皮、和死魚一般的眼神,直勾勾盯著陳承看,彷彿周圍這間廢棄公寓,既不重要,也不存在。
又或是他看著前面發呆,而發呆的方向剛好有陳承在。
「注意四周啊。」洪傑說,「這世界很危險。」
「你沒資格說。」
「你剛應該叫我,兩人弄比較快。」
「你不是還在放空嘛!」
客廳、廚房、陽台、浴室、臥室......兩人(大部分是陳承)陸續完成搜刮,結合隔壁幾戶的物資,陳承清點目前的收穫:
晾衣竿,萬用;
空蛋盒,好燃料;
六隻蠟筆,生火用;
衣服褲子的碎片,當抹布或布簾;
過期很久的牙膏,可以止癢、舒緩紅腫;
保麗龍便當盒,萬年不壞、又輕又好洗,以前怎麼不多做一點?
至於其他非必需品,除了衛生紙要給奶奶之外,有些是陽明山上交易中心的搶手貨:
例如被壓爛的電風扇,馬達搞不好還修的好,可以湊合著賣;
茶葉,對一些阿公阿嬤來講意義非凡;
三條完整的電線,從摔破的電視機裡剪下來的;
三顆乾電池,這次本次搜刮的最大收穫。
但...
「整個上午才這樣。」陳承咕噥。兩年前剛來的時候,搜刮隊伍光是拆解汽機車的輪子引擎燈泡,那堆成山丘的零件比陳承還高。
現在可好,兩個雙肩背包跟行李箱就搞定。
陳承塞馬達電線與茶葉塞進行李箱,日後拿去陽明山。蠟筆則放進左胸前口袋 ────
他的外套有六個口袋,上衣兩個,褲子四個,塞滿小道具和口糧,都從其他衣物取下後縫到外套上。此外腰際上另外繫個小槍套,左小腿上綁有匕首套。
陳承滿意沉重的感覺,因為越重代表道具越多,代表自己能做越多事情。
他瞥一眼正靠在陽台欄杆欣賞天空的偷懶大叔,那傢伙雖然今天特別奇怪,但他的背包和外套總是重的誇張,
兩年前陳承偷穿時,甚至以為那是大人所說的「盔甲」。
至於現在,陳承配置的重量快趕上了。
最後,陳承確保沒有事物遺留在現場,清點工具箱裡的線鋸、老虎鉗、板手、小滑輪,和公車的窗戶撞擊器,那東西意外的堅固。
完事時,陳承意識到自己有些惱火。
「我說,」陳承嘣一聲關上工具箱,「都丟給小孩子做,不會不好意思嗎?」
「你想發揮,就給你發揮嘛。」
陳承鄙視,提上工具箱與拖著行李箱,打算自己先上船。
大門才開到一半,陳承還沒踏出門外,便從門縫中看到,走廊幾排斗大的水滴延伸過來,像室內剛下完雨。
陳承轉頭,「你剛有下水嗎?怎麼...」
洪傑褲子是乾的。
有其他人?
不對,那水量。
是海獸?
是海獸!
陳承想說的話卡在喉嚨說不出來,他大腿止不住發抖,想抽回僵硬的手,手卻凍結在門把上,比冰箱還沉重。
洪傑一改懶散神態,大步走來。
「手不要動,繼續說話,放輕鬆,裝作我們要出去。」洪傑拔高音量,並刻意踩重腳步,「別安靜,你把你今天做的事情念一遍!」
「我我我早上六點起床,吃肉魚乾和蘋果乾當早餐,然然然後出門整整理一下菜園,接著抵達大湖分哨,整理背包後去五分山......」
洪傑拿出小鏡子,綁在竹筷上,伸出門外,瞧了瞧後說,「門外四隻海狗,兩左兩右。」
陳承捏緊呼吸,心臟彷彿驟停,他光對付一隻受傷的海狗就很吃力,更別說那是洪傑打殘後,給他練習槍法的。
海狗像魚像狗,有魚的流線身體,適應陸地奔跑的鰭肢,和狼狗的尖牙利爪,以及鱷魚的巨顎。牠們除了爆發力驚人,各方面身體素質都比人類強,此外牠們極具所有野獸優點於一身,耐旱耐濕、耐熱耐冷,可以長時間在陸地獨立生存。
因為牠們當初設計來突襲人類防線後方,獵殺老弱婦孺。
戰爭期間,海狗是全世界殺害最多人類的海獸,平民殺手。又由於牠們對陸地的高度適應,在戰後的當下,海狗是最常見的海獸。
如今四隻海狗就在牆後的半公尺外,四隻。
若沒有那薄薄的門板擋住,牠們不到一秒就可以撕碎我,我該...
突然陳承手腕給洪傑握緊,緊到有些不舒服。
但陳承的手,感覺回來了。
陳承緩緩放開門把。
洪傑立刻接手,露出半截手臂在門外當誘餌。
洪傑開口,「一分鐘準備,牠們沒啥耐心。」
第三節 海獸來襲
海狗們倆倆分隊,趴伏在門外左右兩側的視線死角,八隻眼睛注視懸宕的人類手臂,活生生的半截肉條,晃動,擺動,挑釁的動。
海狗們四肢緊繃,身形一線,如拉滿弓的箭矢,瞄準在那名為肉條的手臂。
肉條突然縮進屋內。
「砰!」大門給一腳踹開,重重摔在牆上,同時一件事物自門內扔出。
最前方的一隻海狗跳起,張嘴撕裂,那事物的觸感卻格外輕薄。
只是破布包裹的半截寶特瓶。
槍響,子彈射穿海狗腦殼與寶特瓶,血與腦漿撒在牆上,同時瓶子噴出刺鼻白煙,阻擋視線。
同伴的死激發血性,海狗衝入門內,一片白茫茫的臭霧裡,眼睛鼻子都不好使,海狗們只憑直覺衝刺,而腳下濕滑的觸感略顯突兀。
衝出白霧瞬間,槍聲再響,最前面的海狗血肉迸飛,後排一隻趁射擊間的空隙衝出。
正前方一個成人,距離不到十公尺。
海狗正要躍起,眼角餘光,卻見身側不遠處還有位人類小孩,高舉一罐事物。
火焰頓時自地上竄起,像張攫住海狗們的火網,熊熊烈火燒翻整片地面。
「成功了!」
陳承手上那罐防銹潤滑劑,噴頭下方綁有打火機,這是他自製的小噴火器,而海狗們腳踩的液體,自然倒出來的潤滑劑。
動物天生怕火,人魚再怎樣設計牠們的基因,都無法改變對未知的恐懼。
率先衝鋒的海狗身中數發子彈,倒在火裡,咆哮不甘,任憑火焰燒出焦肉味。
但剩下那兩隻卻踩在火上,好似火焰在身上只是視覺效果,牠們一前一後撲向洪傑。
陳承瞬間明白原因,心裡把自己咒罵個遍。
「洪傑!」
洪傑蹲伏在冰箱後方射擊,見兩張佈滿利牙的大嘴,他不慌不忙抬起腳邊的晾衣竿,竿子後端抵住地板磁磚,竿子前端綁有匕首,對準第一隻海狗的下顎,等牠自己撞上。
直插,貫穿喉嚨,海狗串在晾衣竿上沒掙扎幾下,死了。
洪傑沒空管牠,另一隻已經欺上,直取洪傑咽喉。
洪傑拿金屬外殼的行李箱擋在身前,給海狗一口咬破,彷彿那紙做的。
陳承心提到了嗓子眼,此刻竟是叫不出聲。
海狗利嘴咬合瞬間,洪傑扔下手槍,拔出小腿皮套裡的匕首,刺入海狗下顎,另一手直戳海狗眼睛。
海狗吃痛,揮舞爪子,給冰箱上劃花刮痕,牠張嘴反咬,洪傑及時收回手臂,趁勢後退轉身,衝出廚房、拉開百葉窗,一腳踩在陽台欄杆上。
後方海狗瞥見洪傑露出沒有防備的後背,瞬間蹦發,一口氣拉近和洪傑的距離,大嘴張開,利牙即將嗑破他的後腦杓。
「來不及跳開!」陳承念頭一閃!
洪傑腳踩欄杆,但沒有趁勢跳到空中,而是側身翻下欄杆,跌出陳承的視線範圍,跳撲的海狗飛越他的頭頂,在空中畫一道弧線後,墜入屋外水面。
同時,冰箱飛速向陽台拖動,衝出廚房撞破落地窗,一路貼到陽台欄杆才停止。
陳承飛奔到陽台,查看綁住冰箱的繩子,繩子末端垂落在欄杆外,給洪傑抓住,他因此懸掛在半空中,離水面還有半層樓高,下方海狗只能頂著槍傷離去。
洪傑開口,「下次我來佈置場地,你繼續站門口。」
洪傑爬回陽台後,撿起手槍,確認走廊與上下樓層沒有其餘海狗,陳承則依照指示從背包裡拿出備用小刀,補刺海狗確認死亡。
海狗屍體上的火焰還在燃燒,陳承壓根覺得他在做無用功,但這回他決定乖乖照指示做。
出陳承意料,那隻前排檔子彈的海狗被刺入後又掙扎幾下,才癱軟死去。
牠竟然裝死!
完事後,陳承心有餘悸,坐在冰箱上,試想以洪傑的視角,他能否做到更好。
陳承突然覺得他的位置離門口好近,根本沒時間瞄準。
結果洪傑五槍兩隻,其中一槍打在罐子上,另外兩槍,全打在兩隻海狗的腦殼與前胸,不偏不倚的中心。
這就是上過戰場的能耐嗎?
不一會兒,洪傑歸來。
「好消息是沒有其他隻。」洪傑說,「壞消息是,我們沒船了。」
照慣例,兩人在搜刮建築物前,會在上岸處的樓梯,拉有一條威嚇用鐵絲,鐵絲上的倒鉤能讓任何來犯者皮開肉綻。
但這回鐵絲上勾著海狗的血肉,牠們忍痛也執意穿過,加上船隻被咬爛成碎片浮在水上,足以推斷海狗這次目的不是捕食。
是獵殺。
「難怪會有四隻,平常他們都落單的。」陳承說,「我們多久沒遇到一群海狗?」
「去年夏天,兩隻海狗在故宮築窩,算上幼仔也才五隻。」洪傑說,「難道五分山守基隆海口的人馬,故意放海狗進來找我們麻煩?」
「有人不希望兩邊合作?」
洪傑點頭,「廣場上沒看到黃家跟林家,不過這也說不通,剛剛那可是四隻成年狼種海狗,標準軍隊配置,人類沒有本事指揮海狗。」
「是人魚嗎?」陳承問。
洪傑翻白眼,「如果人魚在場的話,我們的問題不是怎麼活,是怎麼死的輕鬆。她們可以用我們慘叫,引其他人上鉤;或在我們腦袋裡塞毒蟲,強迫我們做內應。
人魚就像人類的倒影,我們歷史上玩過的把戲,她們一個不缺。」
兩人一同回收完晾衣竿上的匕首,與冰箱上的繩子,準備撤離這間公寓。
「就第一次戰鬥來講,你發揮還不錯。」洪傑說,「一開始扔煙霧彈,先引海狗上鉤。不過孫老師有讓你拿他的煙霧彈嗎?」
「那我自己做的!」
「你又偷用他的實驗材料...算了,總之用煙霧跟硫磺味,阻礙牠們的視覺嗅覺,讓他們只專注在我身上,很好。
逃生路線也準備不錯,只要我抓住繩子吊在那,海狗確實拿我沒轍。
但陷阱有點糟。」
「時間太趕!」陳承反駁,卻越說越小聲,「我以為會燒痛牠們。」
「小天才,現實跟實驗不一樣,海狗剛上岸不久,身上還很濕。」洪傑說,「而且牠們興奮時會屏蔽痛覺。如果想確實燒死牠們,燃料還得灑在牠們身上,而不是地上。你潤滑劑剩多少?」
陳承晃了晃他的罐子,裏頭液體的嘩啦啦聲響太大,罐子原先的重量,如今都掛在陳承的嘴角下。
洪傑說,「算海狗贏一半。你怎麼沒想到要用槍?」
「我怕打不中。」
「打不中也得打。」洪傑說,「如果你怕第一槍不中,就不敢開槍,那你這輩子,什麼都打不中。」
洪陳兩人不再逗留,找個堪用的衣櫥,從室內一路拖衣櫥到陽台。正當兩人要推衣櫥下水當臨時船隻,靜止的水面傳來陣陣波紋。
地面在震動。
兩人往東一看,一隻堡壘般的龐然大物,在遠處山坡飛奔向上,每一次震動,都有一大塊的山林給牠輾壓進土裡。
而山坡的盡頭,是位於五分山山頂的飯店大樓。
牠體積之誇張,完全超出陳承理解的現實,連飯店十層樓高的尖塔,也碰觸不到牠的前肢膝蓋。
更別說底下的人,與牠相比,跟螻蟻沒兩樣。
牠身形一壓,壓在飯店大樓、洪傑稍早前演講的廣場,陳承看書的小公園,以及整個五分山聚落的所在。
五分山聚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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