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堵分哨只有一條向山的路,路向西北,通往海拔一百多公尺的石獅山。
三人從船上各拿一把槍後,拔腿往山上跑,其中鋒哥扛著機槍開路,洪傑脫下披風,包住一塊石頭後往下滾,嘗試用氣味分心追兵。
路不長,當三人接近山頂時,山路擴成數十公尺寬,橢圓狀的廣場和大學操場一樣大,右側山崖陡峭,稍有不慎就會滾到山腳,左側更加挺拔,看上去像九十度的直立牆壁。
這裡是關口陣地,陣地地勢平坦,要繼續向北深入山區的必經之地。
山路旁樹木早被炸倒,樹樁與傾倒的樹幹們,搭建成一道道矮牆,搭配鐵絲網、土堆、坑洞和廢置的卡車,構築出多層的防線,橫置成為繼續上山的路障。
但防線滿是破口。
防線左側的卡車輪胎卡在坑洞裡,破開的車窗內看得見爛成白骨的司機屍體;右側橫躺的樹幹布滿爪痕,述說掩體後的射擊,終究逃不過近身搏鬥。
如果說防線左右兩側,還能辨識出士兵原先的布置,那正中央的巨型V狀開口,大到彷彿一台客機迫降過。防線中央的土牆與鐵絲網,都給大量的海獸屍體擠壓到開口兩邊,巨量的海獸們直接中央突破。
很明顯人類當年的防守,以失敗坐收。
三人回頭看,稍早前落腳的六堵分哨,如今已被海獸的浪潮淹沒,並且逐步向山上湧來。分哨上空盤旋的黑點也清晰可見,是兩隻翼手龍。牠們在高空陰魂不散,順帶嘎嘎叫,很明顯在告訴其他海獸,獵物們逃跑的方向。
「據說人魚原本的世界,沒有陸地,也沒有鳥。」洪傑說,「她們在戰爭早期,參考恐龍化石創造出翼手龍,平時擔任人魚的眼線,人魚不在場的時候,充當臨時指揮。」
「逃不掉,媽的。」鋒哥說完,奪走陳承手中的步槍,和他的小噴火器,看著陳承的眼睛說,「很快你就不是哨站最小的成員,要學怎麼當哥哥囉,知道嗎?」
陳承默然,點頭,他明白鋒哥做出理性的判斷,而自己是僥倖的那一個。
陳承轉身要走,卻被洪傑一手拉住。
洪傑搶來陳承的槍,還給他。
陳承與鋒哥一時愣住,都沒明白發生什麼事。
洪傑開口,「全員留下,阻擊海獸。」
「為什麼你不讓阿承走?」鋒哥問。
陳承附和鋒哥的話卡在喉嚨裡,差點沒說出來。雖然殘忍,但一般來說,不是該犧牲大人,換小孩子活著逃出去?
「我還有想看的書,想做的實驗,想看的電影想打的遊戲。」陳承心想,「我不想死。」
「只有我們兩個留下,不好說。」洪傑說,「但三個人一定可以。你去左側卡車上架機槍,陳承用上全部燃料升火,蓋不了火牆無所謂,只要能誘導海獸往......」
「你他媽智障?!」鋒哥說,「多他一個有屁用?」
「我是內湖哨站的負責人,」洪傑說,「也是你和陳承的長官,請聽從我的指揮。」
「你發神經?要死還拉墊背的?」
鋒哥剛說完,立刻又搶走陳承的槍,「滾!」
洪傑橫跨一步,阻斷陳承退路,將陳承夾在兩位大人中間。
「我從來沒害過你們,對吧?」洪傑說,「請相信我。」
翼龍在空中俯瞰,見空曠平坦的山頂,地面上有零星火光與三名人類,其中兩位人類躲在遮蔽物裡,人類小孩則在戰場遺骸的最外圍,布置火堆。
翼手龍尖嘯傳訊,正在爬坡的大隊伍則嚎叫回應。
不是首要目標,但可吃。
指令在海獸們的腦海一閃而逝,只留下大量分泌的腦內激素,將牠們的食慾翻湧成浪,體內沸騰的同時,周圍溫度與氣流瞬間立體,踩過的落葉、頭上的枝幹,與身旁左右的同類,森林景物的輪廓全部成形,一路透視到山路盡頭,以及那位鮮活口可的人類小孩。
嗷!
一傳十,十傳百,海獸們化作浪潮衝上山坡,衝出森林,在突然寬闊的山道中間,發現那名人類小孩。
如此大膽,如此顯眼,至於另外火光後的兩個人類,顯得可有可無。
小孩的肉散發著恐懼的香味。
最前排的海狗們甩開隊伍,獵豹的基因在牠們體內咆哮,沸騰的血液衝撞四肢,鮮紅的慾望壟罩視野,牠們們眼裡只有那塊粗短四肢的肉。
肉轉身逃跑,但動作之慢,像沒有移動。
六步、五步、四步、要吃到肉了、三步、兩步...
海狗腳趾壓地、爆起,急速一躍,瞬間拉近與獵物的距離。
海狗張嘴,舌尖已經嗅到肉香。
「開火!」
左右兩邊突然迸出槍響,似乎有什麼打在海狗身上,牠感覺不到前腳與後腳,身軀輕盈許多,沒有重擔的自己正在飛翔,飛向那毛茸茸的後腦勺,那可口的肉已經近在嘴邊,但角度歪了,得靠右一點。
錯過了?
自己怎麼跑到肉的前面?
咦?身體怎麼不聽使喚?
身體呢?
一顆海狗的頭飛過陳承肩膀,嚇他一個機靈。
他才剛在陣地兩側點燃火堆,製造陣地中間的「無火帶」,便聽到翼手龍嘎嘎叫,緊接著海獸們湧來,跟著他身後,全數灌入陣地中間的V狀窄口。
鋒哥率先掃射,他架在左側車頂的機槍,立刻放倒一整排海獸,右側的洪傑隨即響應,點射殺死漏網之魚。
兩人形成交叉火力,放倒大量海狗,一時間血肉橫飛,海狗們的身體千瘡百孔,留下遍地死傷。至於海狗身後的鐮螂們,一顆顆子彈在牠們外殼上打出一個個窟窿,硬甲碎裂,碎片紛飛,飛出塵霧般的瀰漫,鐮螂成為新一輪的犧牲品。
「鋒哥說的沒錯,活用工具跟腦袋!」陳承心想,「海獸都是一群白癡!明明鋒哥和洪傑更近,牠們就是不願意跨過火堆,只會跟在我屁股後面。」
說時遲,那時快,第二排的海狗彷彿聽到陳承的鄙視,掉頭離開陣地窄口,轉向到陣地左側的火堆處,穿過火堆縫隙,直衝鋒哥。
這群海狗們不時看向陳承,但牠們的前進方向被扭到另一側,而始作俑者,是牠們背上的人面猴。
「媽的,」陳承罵在心裡,「我幹嘛烏鴉嘴?」
人面猴,長著人臉的長臂猿,偏偏人臉十分擬真,又掛在毛茸茸的猴子身體上,像是拙劣的電腦合成照片,看起來格外恐怖。
人面猴是平常搜刮公寓時的重大麻煩之一。牠們行動靈活,擅長攀爬高樓,牙齒與利爪有毒,又有簡單智商,很適合在巷戰與建築物內的戰鬥。
此時人面猴在海狗背上,成為海獸版的騎兵。
眼下鋒哥忙著擊殺大隊海獸,陳承卸下槍背帶,背帶上的T91步槍,跟陳承身高差不多,重量更不用說,陳承握槍的手,像手機震動。
「我能打的中嗎?」
陳承把步槍架在小土堆上,握住護木,槍抵肩窩,開保險,閉左眼,右眼靠近照門,視線集中在準星上,一切跟練習時一樣。
直到他嘗試瞄準,發現準星根本對不上的海狗,好比同極的兩塊磁鐵,一個在追一個在逃。
陳承心裡的汗如豆粒滴落,就在這猶豫的幾秒,海狗已經離鋒哥不到三個車身。
「該死!」陳承心想,「我該怎麼辦?我...」
── 打不中也得打,如果不開第一槍,什麼都打不中。
陳承馬上扣下板機,並且預測自己不會射中一樣,馬上接著第二發、第三、第四......,陳承沒有數自己落空多少槍,直到第一隻海狗倒地,牠只離鋒哥一個車身遠。
陳承沒有時間思考,還有牠背上的人面猴要殺,還有後面第二第三隻海狗騎兵。
陳承連扣板機,沒中、沒中、沒中、沒中、沒中、中!沒中、沒中、中?中!沒中、沒中......
陳承思緒浮空,身體變輕、槍聲變小、時間變慢,或者說沒有變慢,陳承不確定,但也無須確定,他根本不在意,不在意自己與周圍,世界的一切都在拉遠,只有板機與目標,一槍一槍又一槍,射出的不只子彈,還有陳承的全神貫注。
須臾或良久,直到板機手感不對,陳承才從自己的領域裡拽出來。
咖咖。
卡彈,沒法擊發。
陳承驚恐,趕緊拍打彈匣底部,向後拉一下滑套,然後從彈匣裡手拿一顆新子彈上膛,子彈掉了,手抖太厲害,陳承趕緊彎腰撿起來,再裝回去。
剛剛有沒有拍過彈匣?
練習期間都做很順啊!
為什麼子彈裝不進去?
「陳承!麻窩!」這是洪傑的聲音。
陳承抬頭,見人面猿扔來類似蜂窩的球狀物,落地後噴發白煙,原先清楚的景色瞬間糊成一團。白煙迅速撲向陳承,他手指才剛沾到一點,指尖像被螞蟻啃食。
陳承趕緊憋氣,連爬帶滾向後退。同時,鋒哥那的槍聲節奏也變了。陳承的視線沒法穿過濃霧,但估計鋒哥開始應付來自正面的騷擾。
由於火力分散,中央窄口開始有零星海獸衝入。
陳承守不住位置了,只得往右後方跑,先跟洪傑會合。
這時,腳下傳來震動,從遠到近,緩慢到急促,從山根深處到腳底,震到陳承連忙跳到車頂 ── 他完全無法放心地面。
砰!砰!砰!
地面鑽出突然三隻鑽出土鉤,像是三個拔地而起的石柱,掀翻鋒哥架機槍的卡車,突襲洪傑腳下、還有陳承三秒前的位置。
陳承錯身閃開土鉤,還沒來的及捏把冷汗,卻見土鉤那隧道般的口腔裡,湧出土蜘蛛和更多沒看過的海蟲子。
此外,土鉤掀起的塵土飛揚,蓋熄還沒燒旺的火堆。
防線被破。
「啊啊啊啊!」
陳承終於成功裝填的子彈,朝土鉤嘴飆射,射爛土蜘蛛和類似蜈蚣的蟲子,但牠們還在前進,以屍體的形式。
屍體後方的第二波攻勢,是盾蝸,陳承再度連射,子彈打在鍋牛身前的硬殼,只能留下指甲劃過的痕跡。
盾蝸,前排中的前排,專門擋子彈的海獸。
陳承後退拉開距離,瞄準盾蝸間的縫隙,嘗試瞄準牠們身後的海蟲子,突然一坨黑事物佔據陳承所有視野,那一線黑瞬間撞到眼前,以及黑暗中反著微光的細白。
那是刺!
陳承還沒反應過來,護甲背心上便傳來指戳的觸感,幸好是沒穿過,但其中一刺穿過陳承的護目鏡,卡在陳承眼珠子前的幾釐米,抖動它那尖段上的一點光。
鑽子,帶毒刺的蚯蚓。
陳承嚇到拒絕思考,拔下護目鏡,扔掉步槍,身上配備像著火般,決不在手中多停留半秒,能有多輕就跑多快。
結果才剛邁出一步,洪傑冷不防出現,拉他衣領往旁邊拖。「和鋒哥匯合!」
「不...」
「落單更危險。」洪傑說,「到底要不要跟我走?」
陳承無奈,和洪傑撤退到山壁一處,背靠山壁一左一右,橫著走向鋒哥所在。洪傑槍上刺刀,連射帶刺,開闢出一條通往鋒哥的血路。
此時鋒哥正一腳踩住鐮螂胸口上,另一腳壓牠的鐮刀,然後一記開山刀破開牠的頭顱,鮮血噴出。
鋒哥大喊,「媽的!你們幹嘛回來?!」
洪傑回應,「過來!一起走就不會死!」
「放你狗屁...阿承!」
陳承一不留神,眼前景色突然變形,接著巨力直劈胸口、重擊腹部,撕裂的痛隨那一線擴散,彷彿將他身體撕成兩半。
是隱形的鐮螂。
鋒哥怒吼,開山刀砍在牠前肢上,雖然沒有打中關節,但趁鐮螂分心的間隙,洪傑近距離連射關節內射,隨後補槍殺死鐮螂。
洪傑只瞥一眼陳承傷勢,隨後繼續打退包圍上來的海獸,鋒哥則立刻趕到陳承身前,蹲下檢查,「有沒有怎樣?」
「我還好。」陳承嘴上這麼說,胸口跟肚子感覺還在燒。
鋒哥撕開陳承的衣服,傷口從肩膀延伸到側腰,長但不深,被切成兩半,成功達成使命。
「你站我們中間,」鋒哥說,「我們帶你出去。」
「帶不出去的。」陳承心想,「你們還有機會,我不可能。」
周圍的海獸們繼續湧上,阻斷他們的退路。
鋒哥的開山刀的刀面殘破,最後砍進人面猴的頭顱時,他沒能再拔出來,只好拿人面猴的屍體當盾牌,擋住鐮螂鐮刀的下劈,然後扳下人面猴有毒的牙齒,捅進鐮螂的脆弱脖子。
洪傑同樣彈盡援絕,他的槍卡榫鬆脫,刺刀卡在鐮螂的外殼縫,旁邊海狗趁機偷襲,幸虧他槍托托擊,打歪海狗的準頭,再一記槍身砸進牠的後腦勺。
兩人就像暴風裡的小船,隨大浪起伏拍打,下一秒都隨時可能傾覆,所有走鋼絲的努力,都僅僅為了多呼吸一口空氣。
他們沒有離開陳承,站位仍保持一左一右。
陳承思緒萬千。
自己身處的位置,不過是台灣、東亞、地球上微不足道的一個小角落,與戰前全球七十億的人口相比,自己不過是海灘上的一粒沙。
人魚戰爭整整四年,每天每秒都在世界各地重演和自己類似的遭遇。
多少人被海獸包圍,找不到出路?
多少人抱著遺憾等死?
彼時他們,此時自己。
陳承以為會後悔剛剛沒有扔下鋒哥逃跑,如今陷入必死的境地,陳承發現死亡並沒有想像中可怕。
說到底,人都會死,時間地點的不同而已。
但看著鋒哥和洪傑擋在他身前,拚死抵抗,陳承發現與其說怕死,更怕自己成為累贅,拖累他們。
陳承拔出腰帶上的自製手槍,儘管子彈稀少,但射一發算一發,射完了幹脆當石頭扔出去,然後操起匕首。
「拚了!」
過了幾秒,又或幾分鐘,三人勉強站穩腳跟時,山坡處湧現黑霧,隨著黑霧越過樹林來到廣場,它們的真身逐漸明瞭,伴隨著翅膀拍打的噪音嗡嗡飛來。
以水蜂與殺人蚊為首的各種改造昆蟲,全部會飛,全部有毒。
黑霧下方,更多盾蝸並排前進,牠們的頭骨泛黑,顯示參雜的麟角蝸牛的防彈基因,以聳立高牆的態勢逐步壓上。
盾蝸身後,還有一隻類似油罐車的巨大龍蝦,蝦殼五彩鮮豔,殼外瀰漫類似麻窩的薄霧。
既然有速度快的海狗和土鉤先行抵達戰場,那當然也有緩慢的重裝海獸跟昆蟲姍姍來遲。
陳承看著鋒哥裡外是傷的拳頭,洪傑斷成兩截的步槍,與自己早扔出去的手槍。
到此為止了嗎?
陳承看著鋒哥渴著血怒吼,另一邊洪傑,嘴角卻在笑。
「我們果然不會死在這。」他說,「媽的,想吐。」
砲聲乍響,炸出鋒哥腳前的一地窟窿,毒蟲們支離破碎,碎片隨塵土飛揚。接著第二炸、第三炸,以及接替而上的槍吼,洪傑連忙叫陳承鋒哥跟自己臥倒,蜷縮在凹洞處避免波及,他則舉高斷剩半隻槍,槍頭上綁自己身上的披風,充當旗子。
不一會兒,一名頭戴鋼盔的士兵走來。
不像網路上的青年阿兵哥,這位中年士兵看來五十多歲,根本阿北。皺紋跟傷疤爬滿臉頰額頭,身形細瘦,看不出任何壯碩的肌肉,手臂像是擰緊的麻繩,粗糙但堅韌。
「內湖的?」他說。
「對,我是洪傑。」
阿北回頭大喊,「找到好命仔啦!」
陳承跟著抬頭,見原先撤退方向的山道上,出現數十名全副武裝的士兵,突入戰場,掃蕩。
他們點燃類似信號彈的煙霧,阻擋即將進場的飛蟲,還有一組人發射火箭筒,炸開三角龍的頭盾。
這是台北最後一隻正規武力,陽明山第一連,全部都是當年參加人魚戰爭的老兵。
「上校叫你過去,」中年士兵對洪傑說,手指隊伍後方,「報告五分山的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