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搜索           by 鬼谷
第一節 孫國行
上校終究採納洪傑的建議,迷路的第三連將接手第二連的防禦區域,第二連則調來協助第一連建立防線,保障陽明山到六堵之間的路線,第一連原地紮營修整,晚上繼續前往五分山。
黃昏,利維坦停留在基隆外海,沒有多餘動作,而海獸們依舊滯留在五分山一帶。
傍晚,陳承等人與第一、第二連,紮營在石獅山下的宮廟周圍。
第一連的老兵們生火、用餐,摳腳,挖鼻屎,告自吹噓自己家的泡菜比較好吃,若不是槍都在手邊,陳承以為是大叔郊遊團。
第二連的營地是另一副景象。
十七八歲的哥哥姐姐們,吵鬧出五彩斑斕的眾生百態:有些暢談自己及時打中海狗救人一命;有些祈禱明天不要被海獸吃掉;有些懊惱自己沒多帶口糧出來,有些趁亂告白不想人生留下遺憾。
轟轟烈烈中,樹林裡跳出一顆鐮螂的頭,接在人的身體上,人的手臂上又接著兩把鐮螂的鐮刀。
哥哥姊姊們一齊尖叫,只有幾個拿起槍反應過來,老兵們則唰一聲,數十隻槍口同時架好。
然後他們紛紛嘆氣搖頭,坐回原位。
「豪~爽啊!!!」鐮螂的頭開口,「呼啦啦~我回來啦!誰有吃的?」
「金飛飛,你嚇到大家了。」
第二連的隊伍像摩西開紅海,讓出一條道路,路中間走出一名青年。他舉止端正,行走姿態中自帶威嚴,像小一號的上校,但搭配稚氣未脫的面孔,反而多幾分親切與朝氣。
他是第二連連長,李振濤。
「好啦 :< 」人形鐮螂把頭摘下來,赫然露出年輕姣好的面孔,她的眼神明亮,大咧咧的笑容,絲毫不在意牙縫裡卡菜絲,手腳不停晃動,好似身體有浪費不完的能量。
「幫我拿『小安』。」她將頭套遞給李振濤,「還有『小吉』跟『麗麗』,她們都是新朋友,不能分開哦。」
李振濤面不改色,等她陸續拔掉手上的鐮刀,接著把新朋友們帶到營地外圍。
「瘋婆子。」陳承聽到身旁的悄悄話,「一人就幹掉三隻鐮螂,還取什麼鬼綽號。」
李振濤回營後,跟第一營的老兵打起招呼,「今天第二連能出戰順利,都是仰賴各位前輩的指導。」
振濤的嗓門刻意放大,第二連的目光都吸引過來。
老兵們笑笑,「好說好說。」
一名年輕士兵大喊,「李大哥,我今天也三槍三隻啦,你可不能吹你的戰績了。」
李大哥回話,「你他媽一整天只開三槍吧?」
眾人哈哈大笑,於是第二連的隊伍散開,年輕士兵們找上各自的學長,坐在營火堆前聊天、分食物。
說到底,第二連全是第一連老兵們帶出來的,熟面孔來著,加上今天體驗一把當年戰爭的感覺,大家都很有話聊。
營地裡一時間充滿快活的氣氛。
至於年紀最小的陳承,沒找到角落躲起來,偏偏整個營地就自己一個小孩,太顯眼了,不免給各個班拉去「熱情照顧」。
「不准摸我頭!」陳承各種抗議,但無效。
但照顧終究是照顧,陳承東一口馬鈴薯塗花生醬,西一口肉魚乾配洋蔥,再喝碗肉湯,一杯摻糖的水,陳承明白洪傑口中的夜市是什麼樣子,很快就吃撐了。
「你是內湖哨站的?」
陳承轉頭,見一張陰暗臉正俯視著他。
這名青少年面露不善,銳利的眼神打量著陳承,從頭到腳刺痛陳承。
陳承不自覺後退兩步。「你是誰?」
「第二連第二排排長劉俊彥。洪傑來了嗎?」
陳承轉身沒見到人,這才意識到自己跟鋒哥和洪傑走散了。
「咦?他人呢?」陳承問。
「沒事,好好休息。」劉俊彥說完,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陳承鬆一口氣。
劉俊彥這名字,他聽洪傑提過。
很多戰後時期長大的青少年,沒經歷過完整的小學教育,不喜歡也瞧不起讀書。只有劉俊彥,整天泡在圖書館和通訊中心裡。
就這樣的人,和李振濤、金飛飛是從小認識到大的鐵哥們,第二連的鐵三角。
陳承看不透人與人之間的化學變化。
「少招惹他。」洪傑那時候總結,「遇到就裝傻。」
陳承回想,自己剛剛真的傻了。
不一會兒,洪傑和鋒哥現身營地,引起一小騷動。
不少第一連老兵們跟鋒哥打招呼、問媳婦;看到洪傑則和他握手,沾染些好運。
第二連年輕士兵則噓聲不少,說內湖哨站太霸道,質疑拾荒的收穫越來越少,是不是私自查扣。
但他們兩人不是騷動的緣由。
第三人的出現,讓新兵老兵們一同起立,放下手邊食物,排排站著,像風吹過蘆葦般,每個人都鞠躬示意,「先生好」、「老師好」的問候不絕於耳。
孫國行抵達。
「孫先生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孫先生覺得作炸藥的權力,應該給化工房還是鑄造房?」
「孫老師,我照你說的,用馬鈴薯做出電池了!」
「孫老師,能不能再講解一次『熵』?」
孫老師年近五十,個子不高,稱不上健壯。膚色黝黑,手腳結繭,處處是日曬雨淋的痕跡,絲毫沒有實驗室人員的模樣,別人贈送的實驗室白袍,也總掛在實驗室門口不穿,孫老師偏好T恤和牛仔褲,說野外活動更方便。
孫老師拎著步槍與公事包,與每一個人握手問好。將近百人,但他沒有漏掉任何一個人的名字。問題也是來者不拒,簡單扼要、有條不紊地一次解答一個疑惑。
三言兩語後,人群間默契出一個無言的秩序:離孫老師最近的人會提問,獲得回答後,退一步讓位置給其他人。
沒有插嘴,沒有插隊,內圈的人仔細聆聽,外圈的人熱烈討論。
哪裡有老師,哪裡就有課堂。
直到上校出面解圍,要大家給孫老師休息的時間,人潮才逐漸散去,陳承終於有機會也湊上來。
陳承想道歉偷用材料的事情,但孫老師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我聽洪傑說了,煙霧彈好用嗎?」
「救我一命。」陳承說。
孫老師燦笑,「不愧是我的好學生,你回去再做一個,我看看有沒有地方改進。」
「我說老孫啊,現在真不適合你來。」洪傑插嘴,「怎麼不跟青青和慧玲守家?」
「曹大媽替我守家,要我跟你們匯合。」孫老師說,「信不過她?」
「多管閒事的大嬸。」洪傑碎念,「我是擔心你有三長兩短,我沒法交代。」
「不用你交代。」孫國行說,「我是陽明山議會特別指派給內湖哨站的科學技術顧問,上校才有資格命令我。」
「如果我說服上校叫你回去呢?」洪傑說。
「那我也不理他。」
洪傑翻白眼,「唉,也不是第一天了。現場指揮聽我的,總可以吧?」
「當然,你是專家。」
休息過後,陳承找塊空地,昏昏睡去,他已經用盡一個小孩的所有體力。
陳承入睡同時,第一連奉上校命令,登陸五分山山腳,開始掃蕩與搜救。
由於人力吃緊,洪傑、鋒哥與孫老師參與第一連的行動。
出發前,洪傑到營地外圍一處沒有火光的陰暗角落,五名士兵圍成一圈,翻動著各自的背包掏出事物。
不久,他們離去,表情稱不上滿意或憤怒,就大抵能接受的樣子。
他們原先圍住的地方,正坐著一個矮小的身影。
洪傑上前招呼,「宏翰兄,土城的生意還不夠嗎?」
名為王宏翰的男子,戴頂鴨舌帽,帽緣遮蓋他的雙眼,增添一些神祕感。他穿著寬鬆的大衣與過長的喇叭褲,手藏在袖子裡,鞋子藏在拖地的褲管裡,有點像是坐在地上的衣服展示架。
他身前還有幾道寫字的小木牌。
王宏翰笑的天真燦爛,「老樣子,你幫我,我幫你。霆鋒兄沒跟你一起嗎?」
「他在聊天。」洪傑蹲下,閱讀其中一張木牌上的字,「光線這麼暗,我怎麼看?嗯...『一公斤肉品換電池,生熟皆可,帶骨帶毒另議』。先別說你哪來的磅秤,全台北就只有你敢搶軍人。」
「『陽明山的軍人』。」王宏翰依舊保持笑容,「我的手就是磅秤,抓一個,一個準,要不打賭試試?」
洪傑沒理他,「我幫你生火吧?這麼『公平』的價格,不讓大家看到,太可惜了。」
「神秘感,神秘感。」王宏翰擺擺手,依然微笑,「 而且暗一點才好看到星星,今天的月亮很圓呢!」
「一年不見,你笑起來更欠揍,我偏偏又揍不下去。」洪傑說,「下次什麼時候來內湖?我有咖啡粉和消毒用的酒精,繃帶也還有剩,夠你在土城賺一筆。」
「酒精掉價囉,最近有人酒精大甩賣。」王宏翰說,「話說五分山怎麼回事啊?難不成人魚打過來了?」
洪傑回答一個,王宏翰問下一個,從海獸種類到分布,王宏翰無所不問。
「你幹嘛問?」洪傑反問,「蕭大帥又不搞雙面間諜,還是他當土皇帝當膩了?」
「就好奇咩~難得出大事,當然要關心啊!」
「是關心還是做生意?」
「前線才有好價格。」
「行,自己看著辦。」洪傑起身,「如果上校救到人,看是契約精神重要,還是人道主義重要?」
「好咧!」王宏翰跟著站起來,行一個滑稽的軍禮,連襪子都穿反,活脫像小丑。
「倒是比以前糊塗。」洪傑心想,但沒有說出口,只是揮揮手示意再見。
陳承醒來時,已經是隔天中午,看到鋒哥留下來的字條,要陳承好好休息養體力,留守營地幫其他人的忙。
遵照字條指示,陳承向第二連詢問,於是各種營地雜務接踵而來,洗衣搬貨傳訊跑腿等等等。
轉眼又到傍晚時刻。
只有洪傑、鋒哥、孫老師回來營地,他們傳訊給第二連,要求第二連第三排留守,第一二排前往五分山。
「有救到人嗎?」陳承問。
「不多,估計還有上百名。」洪傑說,「第一連今天掃蕩完飯店周圍,明天繼續往南。上校意志很堅定,他要救到每一個還活著的人。」
真麻煩。
但看到鋒哥凝重的神情,陳承心裡的抱怨,在嘴裡繞了一圈沒說出來。「有找到海獸上山的原因嗎?」陳承問。
「有請孫老師,」洪傑說,「他的發現。」
「利維坦回到基隆外海後,海獸們把每間飯店房間都攪翻天,」孫國行說,「包括沒有人住、也沒有食物的樓層。」
孫國行沒有繼續說下去,這是他與陳承之間的默契,陳承接話,「海獸在找東西......而且牠們還沒找到!不然利維坦不會在海上等。」
孫國行點頭,「上校猜五分山聚落可能偷藏了什麼,但沒有倖存者知道。」
接著四人又討論一會。洪傑從動機出發,揣測可能有家族窩藏利維坦的卵或幼仔,想要作威脅其他勢力的武器用途,洪傑稱他們為「偷蛋人」;
鋒哥覺得八大家族沒本事搞陰謀,應該是五分山在日常掃蕩海獸時,帶走某種東西惹到利維坦,才招致滅亡之禍;
「或許跟『人魚』有關。」鋒哥說,「大海屁事一堆,不是不可能。」
孫國行沒有提出猜測。認為可能性太多,甚至沒有釐清真正的問題。他需要更多觀察。
但內湖哨站的小隊,不具備在五分山地區獨自行動的火力。
「所以海獸知道他們在找什麼,但我們不知道,」陳承說,「如果我們跟蹤海獸的行動,觀察牠們的肢體語言呢?」
三位大人同時詫異。
「阿承不錯啊!」
「不愧是我的學生,好想法!」
「我覺得可以,第二連知道其他海獸的動向。」
陳承笑容燦爛,「我就說你們要帶上我!」
三位大人立即行動,從第二與三連的口中,拼湊出附近海獸的分布與移動方向,並依照危險程度,篩選適合跟蹤的隊伍。
自從五分山淪陷起,第三天早上,陳承一行人從六堵營地出發,前往東北沿岸的萬里區野柳,尾隨一支由八隻海狗、兩隻鐮螂、和兩隻扇尾蜥等組成的小隊。
第二節 觀察生態
「陳承過來看,海狗在排泄。」
「哦哦哦,比我大的還多,臭嗎?」
「味道很淡。太濃會暴露行蹤。你看,糞便顏色很接近泥土。」
「......另外一隻在摩樹皮耶,他背很癢嗎?」
「我覺得牠在留氣味,給其他海獸的記號。」
「咳咳,」洪傑打斷師生兩人,「我們就一副望遠鏡,不要作生態觀察日記啊,他們往哪走了?」
一行人早上首先與第三連的巡邏隊合流,得知他們才剛接觸這支海獸隊伍,並跟殿後的扇尾蜥打照面。
扇尾蜥的扇子尾巴比大象耳朵還大,分泌毒液與酸液,分別應付近與遠的場合,尤其以酸液最為有名。因為扇尾蜥可以配合風勢,將酸液搧到數公里遠,是人魚戰場上的後排遠距兵種。
巡邏隊被扇尾蜥發現後,迎接第一波酸雨,他們的鋼盔馬上多幾個洞,涼颼颼的風讓頭盔透氣不少,幸好沒傷到頭皮。
第三連決定退一步海闊天空,放棄阻攔,目送牠們遠行。扇尾蜥也很講武德,沒有大聲示警放狗咬人,跟上隊伍繼續前進。
兩邊點到為止,各忙各的。
聽完故事,陳承想起老練的第一連,有朝氣的第二連,以及眼前留汗搧風的小哥哥小姊姊們。
沒有對比,沒有傷害,明明跟第二連的哥哥姊姊們就差一兩歲,怎麼差這麼多?
洪傑五指併攏,模仿扇尾蜥的尾巴,「扇尾蜥揮動尾巴的時候,尾巴的外殼會打開,露出脆弱的內層,可以趁牠搧尾巴的時候射擊。」
巡邏隊說T91步槍的有效射程約400公尺,他們沒把握射中。
看著他們振振有詞的模樣,陳承想找地洞鑽。
「有效射程?騙肖欸。多打幾槍啊?」鋒哥說,「尾巴很難瞄?喔北供(台語的亂講),你們就當蜥蜴在打拍子,看牠呼氣吸氣,這樣......」
在一番雞同鴨講後,陳承等四人乘載著巡邏隊的關心與祝福,繼續踏上山路,進入野柳地區。
所謂野柳,其實是陽明山山脈中唯一活火山,大屯山火山群,延伸到東邊海岸的岬角。
在海平面上升前,野柳因風化及海蝕等作用,在砂岩為主的海灘上,形塑出女王頭、蕈狀石等知名景觀。
不幸的是,海平面上升的第一波海嘯,女王頭經歷了法國大革命,上漲的海面淹上沿岸的山坡,時至今日,泡爛的原生樹種被海生藤取代,野柳岸邊呈現不自然的綠。
陳承留意到近海的森林確實不一樣。
在台北市區,海生藤攀附著建築物生長,往水泥的縫隙鑽去,有時候促成倒塌,有時候與牆壁融合一體,形成新世代的綠建築。
在野柳,林地上躺著許多樟樹和桐樹的屍體。海生藤捆繞樹幹,環抱,甚至擰斷;對付年老粗壯的大樹,海生藤攀上樹梢樹冠,開枝散葉,競爭陽光,讓大樹隨時間枯萎。
山路左右,海生藤與陸地植物還在競爭,但海岸邊的林地,只剩下海生藤跟其他的外來種植物。
孫國行開口,「人魚不只對付我們人類,她們攻擊整個陸地生態系,有意破壞我們的原生物種。」
「看到目標了,」洪傑說,「在隔壁山上。」
望遠鏡裡,四隻海狗像不安分的主,跑前跑後東聞西聞,一下尿尿一下摩背。鐮螂和扇尾蜥則悠然散步,像無奈的遛狗人士,牽不住好動的海狗,任由牠們在周圍撒野。
不可思議。
陳承遇過的海狗,向來打擾搜刮,占地為王,發情時會主動求戰,還曾經攻擊內湖哨站。
但相隔這麼遠的距離,牠們不再可怕,更接近陳承印象中的"動物"。
「海狗在...玩耍?」陳承問,「練習打獵嗎?」
「不確定,但根據國外研究,海獸的行為背後都有原因。」孫國行說,「像鐮螂會彼此碰撞,撞到誰先受傷為止;扇尾蜥比誰游得快,因為他們游泳仰賴尾巴,強壯的尾巴等於可以灑更遠的酸雨。競爭的贏家可以優先繁殖,留下強大的基因,反映出當初人魚設計牠們的用途。」
陳承繼續觀察,發現無論海狗怎樣好動,隊伍的方向一直保持北西北。
「牠們為什麼不會互咬?」陳承問,「海獸不分朋友吧?」
「國外也有研究,」孫國行說,「海獸體內都有類似螞蟻的基因,因此具備軍隊本能。基因甦醒的期間,牠們不會捕食彼此,甚至有區分上下級。」
「這邊沒有肉魚,那牠們吃什麼?」
「海狗什麼都吃,畢竟是設計來突襲內陸城鎮。」孫國行回答,「我不知道扇尾蜥會吃什麼,牠們通常不會離水域太遠。」
「幹嘛浪費錢搞研究?」鋒哥說道,「殺光不就完事了?」
孫國行說,「你第一次遇到鐮螂,就知道盔甲縫隙在哪?」
鋒哥哼哼兩聲,沒有接話。
陳承問,「老師都上哪個網站,學海獸的行為?」
「咳咳,大部分人類都撤離海岸線,避開海獸生活。」孫國行說,「戰爭結束,國外就沒什麼研究了。」
「那打仗時的研究呢?」
孫國行再次咳嗽,「以前是公開的,現在需要登入權限。」
陳承還想問,洪傑卻搶先發話,「老孫,你的問題解答了。扇尾蜥在吃海生藤。」
孫國行一把搶走陳承手上的望遠鏡,看著扇尾蜥一口一口啃食海生藤的基部。扇尾蜥是草食動物,沒有尖牙利齒,但牠依舊咬下藤蔓,咀嚼,吞嚥。
「洪傑,你知道扇尾蜥會吃海生藤嗎?」孫國行問。
「不知道,也沒想過,」洪傑說,「海生藤有利海獸登陸,牠們沒必要自損戰力...」
「牠在吃海生藤!」孫國行大叫。
陳承能理解孫國行的驚訝,畢竟海生藤的質地堅硬,成人男性拿斧頭砍,只能留下指甲大小的裂縫,砍樹是連鋒哥都嫌的苦差事。
但孫國行整個人都跳起來!
孫國行連忙打開公事包,從各種實驗道具和野外工具中,翻找出他的筆記本。筆記本裡記錄他隨走隨想的靈感,以及周遭實物的觀察。
孫國行一手望遠鏡,一手鉛筆連抄帶畫,詳細抄錄扇尾蜥進食與排便的過程。幾筆勾勒的素描畫,栩栩如生,但孫國行用力過猛,鉛筆連斷兩支,他只得要求洪傑拿匕首替他削筆。
陳承連問幾個問題,孫國行擺手叫他晚點問。
鋒哥提議邊走邊寫,孫國行叫他去旁邊涼快去。
洪傑笑了笑,說陽明山聚落早期的關鍵發展,像是乾餾木頭製造甲醇乙酸、用硫化礦提煉硫酸、興建農業用水車等等,老孫功不可沒。
他每次忘神,都會帶來革命性的突破。
洪傑下結論,「老孫固執歸固執,但他的靈感很有價值,重要性不輸給偵查。我們要多配合他。」
「我要看牠們的糞便。」孫國行說,「現在,馬上。」
「哇靠,老孫你蹬鼻子上臉,有點張狂啊?我幫你打圓場,你要我找大便?」
「第三連前天看到牠們,」孫國行說,「就算扇尾蜥吃飽才上岸,經過好幾天行軍,牠也早該餓了。我必須檢查牠的糞便,有沒有消化後的海生藤。」
「這件事多重要?」洪傑問。
「跟煤礦協議一樣重要。」孫國行說,「扇尾蜥沒有牙齒,如果牠們依靠唾液或胃液,分解木質素和半纖維素,我們可以利用牠們製造纖維酒精。」
看著鋒哥茫然,孫國行補充,「纖維酒精代替汽油和柴油,當新一代的燃料。」
這下連鋒哥也待不住,嚷嚷要立刻去剷屎。
洪傑否決,「太陽快下山了,還過去?扇尾蜥沒稀有到剩這一隻,不急。」
「你不急,我急。晚上牠們跑掉怎麼辦?」孫國行說,「你擔心我安全的話,就讓霆鋒一起來。」
鋒哥附和,說幾隻海蟲子,難不倒他和孫國行。
「摸黑走山路太危險,」洪傑雙手一攤,「老孫你明年滿五十,給樹根絆倒什麼的,更麻煩。」
孫國行繼續爭論,說滿月月光亮和舉火把之類,但洪傑一再拿他的人身安全說事。
陳承偷拿回望遠鏡,見到吃飽的海狗陸續回來,和扇尾蜥聚在一起趴下,「牠們看起來要休息了?」
鋒哥問,「海蟲子不都晚上活動嗎?」
「如果牠們依賴視覺找東西,確實該晚上休息,白天出力。」洪傑說,「老孫你不用著急,我們跟他們同時休息。
大家原地紮營。明天清晨出發,鋒哥陪同老孫蒐集材料,我跟陳承一組,繼續跟蹤牠們。」
第三節 美術館
隔天一早,鋒哥與孫國行去蒐集糞便樣本,洪傑和陳承繼續尾隨海獸隊伍,跟牠們一同沿著海岸線,往西北方進入法鼓山地區。
好比內湖不是湖,松山不是山,法鼓山儘管坐落山間,也不是真的山,是台灣著名的佛教團體。
台灣作為移民社會,人口以華人佔大多數,因此台灣人最多為傳統中國民間信仰,其次是佛教與道教,但所謂民間信仰,也都取材自佛道兩教、儒學、甚至中國歷史和鬼怪傳說,融合成「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概括式特色信仰。
華人普遍在信仰宗教上糊塗,但也意味著華人社會包容不同宗教信仰。
法鼓山類似佛教版的教會加神學院,推動佛教文化與培養佛學人才。自從二十世紀起,「人間佛教」的概念廣為接受,法鼓山與慈濟、佛光山、中台山等佛教組織,都很注重回饋社會、關懷弱勢、與心靈輔導。
法鼓山地區以教育園區為中心,周圍設有圖書館、書院與大學,發展出一個以法鼓山為核心的小鄉鎮,可惜由於人魚戰爭,離海岸線不到一公里的法鼓山,設施多已摧毀,很早便無人居住。
海獸們進入鄉鎮後,各自散開,逐棟搜索,從白天忙到晚上。
洪傑考慮到敵我數量懸殊,紮營在法鼓山外圍。
再隔天一早,海獸們離開法鼓山,根據足跡方向判斷,海獸們已經轉東返回大海。
陳承抱怨一無所獲。
「不至於。」洪傑說,「首先,法鼓山離五分山,直線距離大約三十公里,證明牠們估計要找的對象,不超出這個範圍。」
「海獸懂人類逃跑的距離嗎?」陳承問,「如果那個人騎腳踏車或機車呢?」
「利維坦就是人魚的超級電腦。」洪傑說,「再來,牠們沒有搜索山林,反而在小鎮裡花大把時間,證明牠們尋找的對象在室內,而且牠們熟悉對方的味道,不然不會晚上找。」
「我不覺得有『偷蛋人』,」陳承說,「哪個白癡想偷利維坦的蛋?」
「最後,海獸隊伍的規模,追單獨一個人也太浪費。」洪傑沒理陳承說話,「牠們追擊的對象,人數應該落在三人到十人,取決於對方的戰鬥能力和受傷程度。
這麼多張嘴巴要吃飯,不會一輩子躲在荒郊野外。五分山往南往北三十公里,都沒有能住的地方;往西是我們內湖哨站,五分山當年在我們老家吃過大虧,他們不敢打。
偷蛋人想活下來,只可能假裝難民,混入陽明山聚落。」
「那徐伯伯不就危險了?」
「先下手為強就不會。」洪傑說,「我們有心算無心,抓個人贓俱獲,再聽他們怎麼辯解。」
洪傑宣告偵察任務結束,準備返程,但還有半天時間,陳承突然玩心盛起,坐在觀音銅像盤坐的大腿上,石頭沙發的觸感冰涼涼,又濕又圓又滑。
「菩薩慈悲為懷,你就當起孫悟空啦。」洪傑說。
「好啦!」陳承跳下來後,手指不遠處的建築,「那是啥?」
「美術館,」洪傑說,摸著下巴略作思索,「你沒看過美術館吧?我也二十年沒來了,不然繞去看看?」
朱銘美術館比鄰法鼓山,五分鐘腳程就能到。
正如其名,美術館陳列台灣雕刻家朱銘的作品。美術館園區除展館本身,還包含館外大塊空地,展示戶外雕塑,另有藝術長廊、生態池、水上表演區等,像藝術氣息濃厚的小遊樂園。
草地上,陳承發現各種「方塊石頭人」。石頭人們色澤深黑,格外醒目。石頭人長著方正的頭與手腳,身體稜角明顯,矗立原地,彎腰舉手、踢腿抬足,捕捉人體瞬間的動作,像巨大的石塊拼接而成,偏偏方塊人一體成形。
儘管靜態,猶如動態。
陳承趴在石頭人們的大腿上,觸摸那厚實的手臂,扣敲那堅硬的軀幹,嚷嚷著不可思議。
「他們沒有手指頭耶。」陳承大喊。
「這叫藝術。」
「他們在做體操嗎?」
「他們在『打太極』,」洪傑回答,「說體操也沒錯,打太極很養身,又內涵很多道理。」
「什麼道理?」
「人生哲學的道理。」
陳承用短暫的沉默,表達他對該議題的興趣程度。「這麼多石頭人,怎麼都沒壞掉?」
「人魚很喜歡大自然的事物,」洪傑說,「這些雕像本質是天然的石頭,很對人魚胃口。」
「我還以為人魚只會破壞。」
「當初美國也沒拿原子彈炸京都。」洪傑說,「人魚在戰爭一開始,還是挺理性的。」
「什麼意思?」
「我們還沒逛美術館本館呢,」洪傑話鋒一轉,「過去看看?」
朱銘美術館本館,坐落在山坡上,門口有方正寬廣的平台,後院也有金字塔般的尖角直指天空,搭配透明几淨的玻璃窗,典雅不失壯麗,樸實不缺點綴。
根據搜刮經驗,美術館應該門戶大開、滿地狼藉。
但此時美術館門窗緊閉,連窗簾也拉上,兩人看不見裏頭事物。
詭異。
洪傑立刻掏槍,示意陳承跟上,兩人貼著牆壁矮身前進,躡手躡腳靠近大門。
「你覺得他們躲在這嗎?」陳承氣音詢問。
洪傑食指擺嘴前示意安靜,然後緩緩推開大門一條縫。
悶騷的屍臭與血味從門縫噴出,比六堵那時候還噁心。
洪傑憋住一口氣後,探頭進去。
門後,宛如修羅煉獄。
陽光照入室內一角,照出那理當純白潔淨的地板,撲灑赤墨血腥的紅,大小肉塊散落一地,腸子、斷肢、牙齒和鱗片穿插其中,捏碎的擰斷的撕開的洞穿的,分不清是海狗鐮螂扇尾蜥還是其他,所有活物都給支解成碎塊肉末,一片一片鋪滿地板,殘缺的屍體疊在另一具殘缺的屍體上。
沉寂,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
門縫的光,僅照亮大廳一角,但從輪廓中,可以推測出整間大廳,都是相同慘劇。
恐懼、害怕、驚訝、錯愕、混亂、退卻、倉皇、慌張、失序、壓抑、畏懼、心寒、恐怖、悚然......
陳承壓不住酸意上湧,轉頭逃出門邊,蹲下來乾嘔,吐出幾口酸水,大口吸外頭新鮮空氣,擠出肺裡的任何一絲屍臭。
洪傑也承受不了,關上門大口換氣,同時望向遠方天空發呆,好似要忘記剛剛看的畫面。
於是兩人一站一蹲,神情一個用力、一個茫然。
等陳承咳乾淨後,洪傑說,「美術館,通常不是那樣。」
「還用說!」
「難怪關窗關門,不然昨晚海獸一定會聞到味道。」
陳承腦袋也開始運轉,「外面一點屍體都沒有,看來先引到室內才動手。海獸死多久了?」
「三四天吧。」洪傑說話時,繼續呆望天空,陳承猜不透在想啥。
「不知道裡面有沒有人活著。」陳承站起,從披風上割塊布,蓋住自己口鼻,「我準備好了。」
洪傑神情疲憊,像氣力鬆脫般,瞬間老了十歲,抿著下唇,貌似想說話卻又開不了口。
陳承有點訝異,洪傑看起來比自己更不想面對。
「嗯。」洪傑說話很輕,輕的像嘆氣,「去看看。」
這回洪傑完全推開大門,陽光照進大廳,所有慘烈一覽無遺,彷彿名為地獄的畫布。
大廳中央,吊燈砸落地板,貫穿鐮螂脖子盔甲的縫隙處;
大廳櫃台,人面猴被桌腳插在牆上,臉上表情扭曲成痛苦的漩渦;
大廳的展示區,一隻海狗頭顱上插著一座人物雕像;
大廳牆邊,原本張貼海報與掛畫的地方,灑滿各色的生物體液,只有接近天花板的牆縫,看出原本牆壁是淡藍色。
陳承吞口口水,屏氣不敢呼吸,目光無論放哪,都是死亡。兇猛的海狗、鐮螂和其他各種,在朱銘美術館裡,被做成血淋淋的樣本。
「我們是內湖哨站,外面安全了!你們可以出來了!」
陳承的喊聲迴盪大廳。
沒有任何回應。
「可以出來了!」
依舊沒回應。
洪傑手指櫃檯旁的樓梯,戰鬥的痕跡一路延伸到二樓走廊,兩人於是穿過慘烈的大廳,在肉塊與屍體間,一步一步,糾結下一個落腳點在哪。
陳承觀察同時,思考。
戰鬥過程不難想像,首先打開大門,引海獸們進入大廳。
不像館外空曠的場地,三百六十度都得防範,室內可以用牆壁和樓層,切割海獸隊伍、製造局部有利的地形。
接著以吊燈為開戰信號,從海獸沒預料到的方向率先打擊,靠著奇蹟般的好運,殺死鐮螂。
海獸們繼續湧上,於是防守方邊打邊退,一路退到二樓,並憑藉高處地勢,讓海獸們付出慘痛代價,每個台階上都堆滿屍體。
陳承總覺得漏掉了什麼。
二樓走廊同樣悽慘,更多海獸碎肉散落地板,灑在牆上,或黏在天花板上。走廊化作血海通道,屍血一路延伸到走廊盡頭,彎進盡頭的房間內。
想必防守方一邊後退,一邊推倒展示櫃與沙發椅當障礙,拿滅火器砸進海狗頭顱,順帶扔碎玻璃的藝術品,走廊中段佈滿玻璃碎片。
陳承不慎踢到一具海狗屍體。
陳承仔細一看,海狗腳掌卡進玻璃碎片,下顎脖子腹部遭一併撕開,連帶翻出鮮紅內臟與腸子,橫死在走道上。
大體來講,屍體沒有中彈的跡象,只有切割傷與挫傷,代表二樓的戰鬥,已經急迫到進入近身戰......
不對!
陳承翻另外一具、再翻第三具,然後掉頭跑回樓梯處,掃視一樓戰場。
沒有,沒有,都沒有?!
為什麼都沒有彈孔?
明明死這麼多海獸,也沒有人類的屍體?
還有特別選定的戰鬥場地,以及臨時發揮的陷阱設置。
陳承再看向洪傑,洪傑已經走到走廊盡頭的房間前,一手拿槍,一手握住門把。
「洪傑!」
洪傑轉頭看來,一抹苦笑,微微點頭。
洪傑開門。
舉槍,瞄準,接著如同雕塑,洪傑沒有開口,也沒有開槍,維持射擊姿勢一動也不動。
陳承心中大石落下,至少洪傑安全,沒有發生任何遺憾。
陳承小跑步跟上,思緒凌亂又空白,他知道他會看到什麼,但他不知道他該怎麼做。
如陳承所料,房間門後,一位人魚坐靠在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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