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四點,夕陽西下,洪傑指示大家在原地紮營,好好休息,明天再兩人兩組各自出發。
洪傑與孫國行巡邏,確保附近安全;鋒哥蒐集柴火和四根竹子;陳承留下來搭帳篷。
帳篷講究地面平坦,須遠離草叢來避免蚊蟲,於是陳承在山路中間,攤平十字露營帳的帳篷布,拿出兩根合金營柱,交叉穿入到帳篷布裡,像打個大叉,將正方形帳篷布分成四個相等的三角形。
接著陳承弓起營柱,以營柱交叉點為建築正中心,上抬,兩根營柱彎成拱橋,保持交叉,撐起整片帳篷布,好比吹滿氣的氣球。
這便是帳篷的雛形。
剩下工作不難:裝前門營柱來固定帳篷門口、蓋一層外帳在帳篷布上、營柱四角下釘子,並且釘子朝營地傾斜,與地面夾角六十度......
架好帳篷時,鋒哥也回來了,兩人布置營火堆。
鋒哥提到國中的童軍課,一群十三四歲的孩子在教室裡打繩結,作火煤棒、到戶外架營火。
陳承納悶,不買打火機嗎?而且生火花一學期?是不是還學打獵跟認蘑菇?
鋒哥哈哈大笑,說露營可是樂趣,在有電有網路的都市生活裡,體驗大自然不是日常的一部分,所以大家都喜歡戶外教學。
陳承不懂露營的好,睡袋又硬又悶,比一周沒洗的襪子還臭。
鋒哥再次大笑,說這就是代溝。
不久,孫國行和洪傑回來了。
洪傑首先刮掉乾木枝的樹皮,露出易燃的樹質,接著劃開一道凹槽,然後掏出吉他撥片,用匕首刮出碎屑後,塞入凹槽。
吉他撥片的材質為賽璐珞,人類歷史上最早發明的熱可塑性樹脂,經過摩擦後,火苗迅速竄上木枝,木枝再放進柴堆,成為今晚的暖源與照明。
鋒哥插四組樹枝在營火旁,每一組都有一根比較長的Y狀樹枝,和一根短的。
接著在樹枝分岔處上放置竹子,竹子內部的隔層穿小孔後,倒入水,讓水在竹子的一端燒滾煮沸,另一端噴出蒸氣。
於是竹子變成長條狀的簡易蒸鍋,食物可以放在小孔的隔層上汽蒸。
孫國行說好消息,利維坦似乎動員召集所有海獸,聽從軍事部屬,因此附近難得沒有一隻遊蕩閒晃的海獸。
今晚很安全,就像和平時代的露營。
夜色降臨,山林萬物休憩,只剩輕柔的山風撫摸枝頭、落葉,偶有沙沙的聲響,卻更顯森林沉寂。
寂靜之中,燃燒的火堆劈啪作響;火堆旁,四人環繞而坐。
營火烘溫,熱氣撲陳承的臉,食物的香味夾雜其中,有菜味有肉香,搔著陳承鼻子的癢,空蕩蕩的腸胃翻騰躁動。
洪傑說在野外要用雙手創造工具,於是示範拿小刀削木頭成碗、自製筷子。
陳承依樣畫葫蘆,筷子挺簡單,碗卻挖成方正的硯台。
鋒哥哈哈大笑,說手腕放鬆,力道集中指尖,然後要有耐心,一點一點削。
孫國行建議,先刻成粗略的球形,再砍半,從剩下的半球開始。
陳承再次挑戰,有些進步,刻出個中間錐狀空心的碗狀物。
鋒哥一邊稱讚一邊接手,修整細節,削整尺寸,好搭配陳承的手掌。
削完再倒水沖走木屑,簡單的木碗就成形了。
孫國行聊起七年多前,陽明山聚落剛成立時,農業設施殘缺,興建水車勢在必行。他為了解釋水車的結構,熬夜用木頭削出水車模型,但模型的卡榫跟支架,製作格外困難。
幸虧當時洪傑路過,他在白天開會中,一眼看懂水車設計圖,於是給孫國行拉來做幫手,兩人才算第一次正式結交。
洪傑卻提供新的版本,說那時候孫國行騙他進房間看模型,結果反手鎖門藏鑰匙,偏偏工房只有通風口,連爬出去的窗戶也沒有,孫國行軟磨硬泡,答應一旦水車工程完成,會做一把木吉他給洪傑。
孫國行連忙插嘴,說偉大的水車工程能順利完成,讓陽明山聚落的人口多於五分山和土城,洪傑功不可沒。
洪傑卻說七年了,說好的吉他呢?
四組竹子蒸鍋的食物都熟透,鋒哥連同沸水倒在四人碗中,接著替大家飯前禱告,感恩天父的餽贈與恩慈。
陳承碗裡,蒸熟的馬鈴薯塊散發光澤,佐以胡蘿蔔塊與洋蔥,一白一紅一通透,堆疊起樸素的繽紛,冒起熱騰騰的煙,煙裡透出洋蔥的甜味與鹽的香味,味道滿溢在營火周圍。
洪傑誇鋒哥的好老婆青青,內湖哨站的大家才有好料吃。鋒哥則感謝孫國行,當年製鹽的工程也少不了他。
陳承從包裏另外拿出煙燻的肉魚乾,肉魚乾色深且乾癟,咬起來又乾又鹹又澀,但勝在肉質飽滿肥厚,畢竟肉魚是人魚創造給海獸的糧食物種,肥嫩營養、繁殖力強、又好捕捉,連人類也愛吃。
肉魚乾搭配碗裡熱湯,一乾一濕,一鹹一淡,互補長短,於是陳承大快朵頤,轉眼間碗裡要空,馬鈴薯和胡蘿蔔只剩幾塊,陳承捨不得了,只得小口小口細嚼慢嚥,用餐的時間多一秒算一秒,強迫心神從碗裡食物轉移出去。
此時,洪傑聊到從前,人魚出現之前的和平年代,那時候人們總嫌自己吃太多太油,大家三句不離減肥運動。
現在可好,多長一塊肥肉都是幸福。
孫國行倒覺得不礙事,現在伙食天然、少加工,加上每天勞動,不用窩在辦公桌前盯著螢幕打字,戰後世代反倒更健康。
鋒哥先用餐完,一邊削著蘋果當甜點,一邊懷念起前妻做的蘋果派,他說和平時代的女人都能燒一手好菜,再不濟也能看著食譜學,但戰後時代的年輕人,像青青和陳承,從小就沒口福,美食的標準停留在「烤熟的肉」。
於是孫國行懷念起鹽酥雞,洪傑懷念炸雞漢堡,鋒哥懷念鐵板燒,孫國行卻打岔他,說鐵板燒搞不好可行。
當陳承忍痛夾起最後一塊馬鈴薯,享受最後一口晚餐,鋒哥突然湊過來,削給他幾塊蘋果,於是陳承碗裡又多了點東西。
「陳承沒吃過鐵板燒吧?」孫國行說,「太可惜了。」
「我們籌備看看,」洪傑說,「就辦在4月20號,慶祝陳承來內湖哨站三周年。」
飯後,四人各自忙碌、收拾。
孫國行整理白天的筆記;鋒哥幫大家維護槍枝與刀具,陳承則埋好餐具與竹子,雖說今晚沒有必要掩蓋味道,但陳承早有習慣。
當陳承忙完後,他走去找在營地外圍、坐在樹幹上的洪傑。
「你又偷懶了。」陳承說,「今晚守夜嗎?」
「姑且守一下,雖然今晚應該不會有事。」洪傑回答,「要不爬上來看看?」
陳承手腳並用,短枝與凸起都是樹幹的立足點,一踩一踏一拉一跳,陳承抵達洪傑的高度。「看啥?」
洪傑撥走樹枝,像掀開簾幕般,夜裡璀璨的星空在眼前寬廣,無邊際的夜色中,名為星辰的大小碎銀或聚或散,閃爍而不刺眼,豐富色彩單調的黑夜,遼闊的景色像全宇宙的地圖,指引遙遠星系的所在與方向。
「嗯...哼?你要教我看星座嗎?」
「我哪懂星座?就靜下心來看星星。」
「那我要下去了。」
「哈哈。」洪傑的笑聲清爽,「跟星星比,你不覺得我們很渺小嗎?」
「是是。那些亮點都是恆星,每一顆恆星都有其他小行星。我們位於銀河系中的太陽系中的地球,是銀河系很多行星中的一小顆。地球表面大約五億平方公里,台灣面積不到四萬平方公里,而我的生活區域,連三十平方公里都不到,所以對,我們很小。」陳承說,「我可以下去了嗎?」
「除了從物理,也可以從哲學角度思考,」洪傑說,「感受身體,感受看到的景物,還有平常生活的經驗。這些星星也可以看做繞著我們轉,我們才是世界的中心。」
陳承瞇眼,「你提過地心說當初害死很多人。」
「哎呀,我平常說這麼多,你只記得這個。」
「因為哪裡人多,哪裡就有笨蛋,以前現在都一樣。」
「行行,你先下去休息吧。」洪傑擺手,「跟鋒哥說我和他輪班,你和老孫好好睡。」
陳承爬下樹,卻聽見樹葉再度沙沙吵雜,以一個穩定的節拍,宛如前奏。
陳承上頭傳來一曲哼唱,那是洪傑平時的嗜好,他總能信手拈來一些調子,朗朗上口,卻格格不入,正如奶奶家櫃子裡,一排排的CD與錄音帶。
舊時代的人,與舊時代的歌。但挺好,陳承有種回到內湖哨站、晚上躺在床上的感覺。
就像享受那最後一塊的馬鈴薯,陳承慢慢走回營地:
漆黑的森林,海獸在靠近;
待會要襲擊,又或等到天明?
明天又一天,危險的世界;
希望先破滅,還是先抵達終點?
我 為什麼在這裡?將來要去哪裡?
太多的不確定, 不知道目的地 ;
我 像一株蒲公英,沒有規律的飛行;
幸好這只是類比, 煎熬的我 不是唯一 ;
因為有你 有你,給我面對世界的勇氣;
你的鼓勵 開心,支持我追求人生的意義;
你的活力 朝氣,讓我確信我不在夢境;
謝謝你 還有你,我會帶你們一起前進;
尋找渺小的可能性;
不合理人生的合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