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內湖哨站           by 鬼谷
第一節 處置
陳承眨眼、揉眼,環顧房間四周,確定眼前不是一張沒表框的畫,是現實場景。
然後陳承下意識後退一步,再一步,直到後背撞到牆,他才納悶自己為什麼要後退。
她靜靜靠在牆角沉睡,雙眼緊閉,兩手交疊,兩腿蜷曲,坐姿勾勒出她的優雅,也展現出完美比例的身材曲線,每個弧度與肌膚上的每片光澤,不僅嬌豔,更是勻稱,襯托出整體身形的美。
在美之上,是令人心痛的傷殘。
她那柔潤的雙唇,嘴角滲有血痕,血痕延伸進臉頰上裂口,裂口膚色慘白,狹長的彎月狀,想來是變形不完全的腮;腮旁的傷口從眼窩延伸到下巴,傷口旁皮膚焦黑,整片耳朵遭咬下,裸露出大片血肉,流出的血早已凝固,從耳後延伸到脖子與肩膀,黏住殘破的紅禮服,禮服上烙印著海獸的咬痕,咬痕從肩膀肆虐到側腹與腰,其中以胸骨上的傷口最深,隱約能看到胸骨下的心臟,若有似無地跳動著。
陳承不忍再看,目光飄移。
她右手臂上的紋身漆黑,大開大闔,繁複的花紋與曲線下,揮灑出草書的豪邁,又隱含楷書般的橫豎規矩。
紋身下的皮膚是鱗片盔甲,菱形的甲片彼此鑲嵌,類似古代的鎖子甲,那是戰士的手臂,手掌,與手裡的...
海狗的內臟?
陳承拔出手槍,槍口對準人魚。
拉回現實的同時,陳承握住槍柄的手不斷發抖。
陳承與洪傑當初在公寓裡,勉強應付四隻海狗,而眼前人魚,主導一屋子的海獸大屠殺。
開?不開?
不開?開?
子彈有用嗎?
她會不會突然醒來?
她會挾持我嗎?或直接殺死我們兩個?
我會不會打歪?一顆子彈夠嗎?子彈還剩多少顆?
我...
「先放下。」洪傑握住陳承的槍身,「出去說。」
陳承慶幸外頭陽光依舊美好,明明在裡面待不到十分鐘,倒覺得自己長大一歲。
反觀洪傑,陽光似乎沒有給他朝氣,走路歪歪斜斜,下台階差點踩到陳承腳,出美術館後,看著天空發呆,生無可戀的模樣。
他心不在焉。
「為啥不開槍?」陳承扯洪傑袖子,「趁她病、要她命?」\
洪傑沒有回答,他仰望藍天白雲,一會兒後才說,「我感到有點噁心。」
「我也是。」陳承說,「裡面太慘了。」
洪傑轉移話題,「你知道第一連怎麼稱呼我嗎?」
「幸運男、好命男、上輩子救過地球。」
洪傑點頭,「第一營的樣子,你也看到了。就我好手好腳,連老家也沒事,內湖可在戰場上啊。
已經不是上輩子燒多少好香的問題,我這幾天都在想,為什麼是我?
原來,都是為了今天。」
「人魚這麼少見嗎?」陳承問。
洪傑回答,「人魚戰爭結束以來,從來沒有人看到人魚。」
「可是你以前也看過很多人魚吧?」陳承問。
洪傑搖頭,「人魚王國人口上億,最頂端的王室成員不到十位;地球這麼大,偏偏屋子裡就躺著一位人魚公主。
這不是億分之一的機率,這是命中註定。」
「搞不好你看錯了。」陳承說。
「她手上的紋路,是王室的證明。」洪傑說,「如果硬幣連續擲出10個正面,與其相信是千分之一的機率,不如先質疑硬幣本身。唉,小廟容不下大佛啊,根本地獄難度的劇本......算了,先想怎麼處理她。」
「不殺掉她?」陳承問。
洪傑說,「我想把她在藏大湖分哨。」
「瘋了!你看美術館什麼樣子?還帶她回家?!」
「不這樣做,我看不到我們的未來。」洪傑說,「陽明山聚落一開始人口八千,現在勉強湊到五千。
五分山直接沒了。
全世界沒有國家想幫助我們。
台灣人確實走在滅亡的路上。
人魚公主是張鬼牌,她可能是我們的結局,也可能幫我們破局。
我打算跟上校討論,討論前先留她一命。」
「不行。」陳承說,「她睡飽醒來,我們就死定了。」
「你不用擔心戰鬥。」洪傑回答,「人魚靠進食補充能量,她傷太重,不是吃幾隻肉魚能解決的。」
「我還是覺得不能留她。」
「那你自己判斷。無論你做什麼,都希望你先思考。」
陳承點頭,接受共識。
洪傑問,「我要搬她出來,一起嗎?」
兩人回到美術館的二樓房間,人魚依舊保持不動。
「人魚算靈長類嗎?」陳承問,「我沒法想像猴子在水裡生活。」
「她們當初為了欺騙我們,和使用我們的道具,才偽裝成美人魚。」洪傑說,「我不知道人魚的祖先,但肯定不是猴子。」
陳承見她身上的紅禮服,破碎卻不分散,禮服的殘塊深植在血肉上,就像鱗片刮一半掀起來。
「人魚遇到我們以前,沒有衣服的概念。」洪傑推來搬貨物的手推車,推車上還有廁所的一桶水跟兩條抹布,「人魚後來意識到衣服的好處,用身體長出來,當作另一層肌膚,你摸看看。」
陳承伸手,紅禮服的觸感很微妙,輕薄,但有韌性,確實不像布料,也沒有保暖效果,更接近薄膜,或一層皮。
有趣。
反正之後要殺掉她,趁現在多研究。
兩人拿起抹布,擦拭人魚的全身血汙。
人魚的頭髮不柔順,觸感粗糙,有塑膠的質感,色澤倒很通透,擦完汙垢便烏黑亮麗,甚至黑到發光。
像在清理大型洋娃娃。
「海洋生物不用體毛吧?」陳承問。「頭髮也是另外長出來的?」
「聰明。」
人魚脖頸的肌膚柔嫩光滑、吹彈可破,陳承輕鬆擦掉上頭血跡。
禮服頸圍處,長有類似項鍊的鱗片,底下是她的鎖骨,沒有受傷。
「多向她學習,緊要關頭保護要害,手腳可以不要。」洪傑說,「發揮壁虎精神。」
陳承懶得吐槽。
肩膀、腋下、側乳...人魚的外表與年輕女姓一樣,觸感卻非常緊實、堅硬,像皮膚色的石頭,陳承按捏不下去。
掀開禮服,理應柔軟的乳房,表層卻是堅硬平整的甲殼,保護下方的心肺。
儘管如此,她的胸口被橫開出巨大傷口。
「這種甲殼是生物有機體防禦的極限,沒台坦克炸不開。」洪傑說,「附近能辦到的,只有利維坦。」
「海獸不是聽人魚的話嗎?」陳承這才想到關鍵問題,為什麼人魚跟海獸要自相殘殺。
「我也不知道。」洪傑說。
陳承話鋒一轉,「人魚都是漂亮大姊姊嗎?」
洪傑回答,「她們可以任意切換性別,不過她們尊崇女性,因為種族繁衍可以一男十女,不能十男一女。
至於漂亮嘛,我們是父系社會,當官的跟當兵的以男性為主,她們為了讓男人分心,刻意符合我們的審美觀。」
陳承問,「有用嗎?」
「據說有用。」
「看的出來。」
「怎麼看的出來?」
「你的手。」
洪傑趕緊收手,接著清潔手臂,腰背、臀部、腿。
人魚修長的四肢沉重,讓陳承想起前幾天的冰箱,看來人魚肌肉構造確實和人類不同。
清潔作業結束後,洪傑脫下披風包裹住她,抱上推車,搬到大廳階梯上。
陳承負責挪移階梯上的海獸屍體,空出一條路來,洪傑則拱腰、彎著膝蓋和上半身,踩在樓梯上,開始挪動平躺在地上的人魚公主。
他分段挪動她到階梯邊緣:先拖動腳踝,拉動腰,接著肩膀脖子,然後深吸口氣,抱起,放下,搬動過程不到一秒,汗水在他臉上氾濫。
「你說過在以前,誰撿流浪狗回家,誰就得養。」陳承默數剩下台階數後說,「還要二十七次公主抱,加油 :)」
「這不是抱公主,這是抱核彈,」洪傑說,「而且你說撿到公主?我看是撿到希特勒。」
「希特勒是誰?」
洪傑再往下一個台階,他看起來快要吐了,「拜託你不要只看科學人。希特勒發動二戰,害死很多人。」
「所以希特勒是女的?」
「63號法則,任何男性角色都可以女體化,沒有例外。」
陳承翻白眼,就是有大人會浪費電力看網路迷因,然後抱怨小孩不看小學一千字。「希特勒很漂亮嗎?」
「34號法則。如果某物存在,那麼一定有色情的版本,沒有例外。」
「骯髒的大人。」
「對了,在別人面前,不能叫她人魚公主,」洪傑說,「就叫她小希,別人如果追問,你說是我們養的寵物魚。」
陳承不確定眼花還是搬動導致,洪傑話剛說完的一瞬間,人魚公主的表情顫抖一下。
眼花?搬動時震動?還是...
「算了,懶得管了。」陳承想,「開心是一天,難過也是一天,還是開心的好。」
洪傑與陳承兩人原路返回,無奈人魚公主實在太重,去程兩天,回程四天,所幸一路上成功避開海獸。
儘管人魚公主仍舊昏迷不醒,她全身的傷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除了胸前的巨大傷口。
20號傍晚,三人終於抵達獅頭山。
此時營地吵鬧、充斥著小孩的哭鬧、男人的喝斥、女人的抱怨、老人的哀求,不安與不滿的空氣格外悶熱。
他們是五分山的倖存者,他們是難民。
第二營士兵一邊指揮難民,一邊收拾營地,逐步撤往陽明山,由於先行的士兵們舉著火把,在夜色下,隊伍像是一條的火蛇蜿蜒在山坡上。
在混亂中,洪陳兩人找到鋒哥。
鋒哥除了蒐集糞便樣本,還打死一隻扇尾蜥給孫國行研究,於是孫國行先行回內湖哨站,鋒哥留在營地幫忙。
「上校跟第一營還在路上。」鋒哥說,「一開始說昨天,後來說早上,結果現在還沒回來。」
接著鋒哥在他耳邊低語,陳承沒聽見悄悄話,只發現洪傑臉色難看。
「你先帶陳承回哨站,」洪傑說,「幫我找一艘小船,我渡河去看第一營的狀況。」
鋒哥輕拍洪傑後背,表示安慰與理解,但陳承知道,洪傑的小船另有所用。
目送洪傑離去後,鋒哥問,「阿承,你們有什麼發現嗎?」
「海獸們最大搜索範圍,和...」
陳承話說一半,眼神停留在鋒哥的左肢斷臂上,以及美術館裡的碎屍肉塊。
「...如果真的有偷蛋人,他會混進難民裡,洪傑想跟上校討論。」
鋒哥點頭,轉口稱讚陳承這幾天的勇敢與努力。
經過連日掃蕩,附近水域安全,陳承與鋒哥晚上行船,返航陽明山聚落在東台北的主要據點,內湖哨站。
第二節 溫暖的家
六堵、五堵、汐止,兩人從東向西,進入舊台北市地區後,駛離中山高,沿著昔日的捷運路線航行。
捷運系統是台北都會區的地鐵系統,以網狀路線連結台北重要地段,是居民最仰賴的大眾運輸工具。捷運系統只有在最繁華的地段地下化,多數捷運行駛在高架橋上,因此海平面上升後,捷運高架橋成為另類的方向標。
兩人行經東湖、大湖,沿原捷運幹道的方向西行、繞過原大湖公園旁的白鷺鷥山,接著轉南,經過AIT。
AIT,全名為美國在臺協會,前身是美國駐中華民國大使館。AIT在台北的辦事處,坐落在內湖一處山坡上,外觀類似要塞,多少反映當年的設計,考慮到「擦槍走火」的可能。
不論原因為何,AIT憑險峻的地勢與堅固的建材,沒有被海水淹沒,充當戰爭期間的指揮所。
AIT背靠山勢,前方則是住宅高樓群。這些高樓大樓同樣建築在斜坡上,海平面上升後,海水僅灌入下半樓層,上半樓層依舊完好。
於是在戰爭期間,這些林立的電梯大樓,化作一座座捍衛AIT的水上高塔,爆發無數場室內戰。
歷經多次攻防後,大樓們塌陷、斷裂,像擺設失敗的骨牌橫豎歪斜,交疊出大量三角狀的「人造拱橋」。
幾年下來,倒塌大樓的奇形怪狀被固定下來,成為城市遺址的一部分。
海生藤枝條竄生在水泥與磚塊的縫隙,纏繞、捆縛、延伸,成為與建築物不可分割的新骨幹,不但能抵銷普通水泥受海水侵蝕的影響,還緊緊串接互相倚靠的大樓們。
於是兩種色彩混雜交替,你我共融,以水泥叢林為底,蔓延的綠色網絡,化作實體的大自然,駐紮在人類文明的象徵上,構築出新的地表樣貌。
在這片灰綠廢墟中,有一棟大樓奇蹟般完整,雖說外觀千瘡百孔、外牆破裂斑駁,但仍屹立於原地。
大樓名為光榮,是洪傑的老家,也是內湖哨站的所在。
光榮大廈是台灣常見的電梯大樓格局,地下室用作停車場,一樓則是交誼廳與健身房等公共設施,二樓到十六樓全為住戶,每層樓住有四戶人家,上下樓依靠兩台電梯與逃生樓梯,頂樓則有水塔與陽台。
戰爭洗禮下,五棟樓中的AE兩棟完全倒塌,BC兩棟則內外部受損嚴重,無法居住,D棟則是內湖哨站全員的住處,也是台北東區唯一目前有人居住的地方。
海水水面剛好淹滿光榮D棟八樓,九樓的南北兩側住戶,即南側的九樓之四與北側的九樓之一,陽台與牆壁被炸出十幾公尺寬的開口,洪傑於是
把九樓之四改造成簡易碼頭。在開口處製作簡易台階,以及繫船柱來固定船隻、並搭建橫梁與支撐條、方便卸貨。
牆邊掛著一面某間廟的銅鑼,當作手動警報器。
原先的客廳清空,改造成卸貨區,邊放有手推車、滑輪組與繩索、工具箱、漁網魚叉、斧頭、摺疊梯等;其他房間則當作倉庫,囤積待分類的雜物,以及出門在外的道具,如拐杖、護目鏡等。
碼頭往裡面走,是連接其他住戶的電梯走道與逃生門。
走道對面是北側住家,九樓之一。由於受損更加嚴重,於是九樓之一改造成石滬,用潮汐來捕魚的大型陷阱。
走道右手邊,是東側的兩戶住家,九樓之二與九樓之三,住家大門平時保持敞開,門內房間佈滿陷阱,處理從南北兩側登陸的海獸。
走道左手邊,是逃生門與樓梯。樓梯往下,已經堆滿廢棄家具堵死,樓梯往上,則是回家的路。
由於海獸不會開門,因此逃生門區隔安全與不安全的區域,成為家裡家外的分野。
上岸後,疲勞感在下船瞬間爆發,陳承拖著灌鉛的身體上樓,一步,一步......差點沒倒在樓梯間睡著。
終於,他回到十樓之二,看著客廳廚房,家具與擺設跟出門時一樣,不禁懷疑自己坐上時光機。
我離開多久了?一年、一個月、還是一周?
才一周嗎?
發生好多事啊!
陳承到浴室裡,拿盆子撈水沖洗,抹上肥皂、拿濕毛巾擦抹身體...... 陳承甚至想不起來梳洗的過程,回過神來,已經躺在床上,把頭埋進軟綿綿的枕頭裡。
柔軟的包覆,太陽曬過的香,什麼海獸、人魚、利維坦,都隨便啦......
...
...
他睡著了。
第三節 慧玲姊的菜園
陳承在白天早上上床睡覺,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也是天濛濛亮的早上。
陳承睡醒,看窗外亮度,估計早上四五點,是平日的起床時間。
節約用電的當下,內湖哨站的作息時間堪比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太陽下山與升起,代表忙碌一天的結束與開始。
此時隔壁臥室鼾聲大作,像立體音響撥放牛哞哞叫。
「鋒哥根本鬧鐘。」陳承心想。「青姊真厲害,是我肯定睡不著。」
今天晴朗多雲,是涼爽的好天氣,陳承吃完早餐後,駕駛小船,前往菜園。
雖說在和平時期,部分台北住戶會在頂樓種植花草,但在物資貧乏的戰後時期,不可能背一大袋泥土爬上大廈頂樓,於是內湖哨站開墾AIT旁的山坡地。
歷經多次戰事,山坡上沒剩下太多植被。哨站成員清除地面後,架上籬笆,籬笆上纏繞鐵絲網、撲灑金屬碎片,並掛上鈴鐺,警示海獸的入侵。
簡單的菜園便有了雛形。
籬笆之內的空地右側,搭建簡易鐵皮屋,屋裡放置鋤頭、鏟子、鐵鍬草耙等工具,此外有兩三箱收成的作物和種子,以及休息用的折疊椅和瓶裝水。
屋外田地,橫豎的凹溝,將田地方分隔成不同區域,種植不同農作物,例如馬鈴薯、地瓜葉、油菜、青江菜、胡蘿蔔等。
由於早上陽光已足夠,青菜必須避免西曬與過高的溫度,因此空地左側外圍,種有柑橘樹和木瓜樹,遮擋下午陽光。樹下的陰涼處,放有裝滿土的魚缸,土裡有新一輪的綠豆幼苗。
籬笆之內,田園景象,世外桃源。
上校曾誇內湖哨站是「全台北最舒適的角落」,菜園功不可沒。
一名高挑的女子站在菜園中。
她戴著遮陽的斗笠,黑色長髮如同瀑布般垂落,絲絲瀰漫神秘與優雅。她身穿紫羅蘭色的薄紗外套與淺灰牛仔褲,臂彎裡提著小桶子與鏟子,慢步,漫步,以獨有的節奏穿梭在農作物之間。
在海獸氾濫的戰後,慧玲姊與她維護的菜園,像綠叢裡的一小小朵紅花,彰顯自己的叛逆。
「慧玲姊!」陳承揮手跑去,「我回來了!」
慧玲姊停下腳步,身子一動也不動,靜靜等著陳承過來。斗笠遮住她的面容,只依稀見到上揚的嘴角。
陳承抱住她,傳來一股淡淡的幽香。哨站裡只有慧玲姊會擦香水,哨站裡的三位大男人,總會在搜刮或交易時替她留意。
「你睡很沉。」慧玲姊笑著說,她的聲音很柔很舒服,像冬天的太陽,夏天的涼風。「還好沒受傷。」
「我們遇到很多海獸!」陳承說,「你看過鐮螂嗎?人面猴?鋒哥跟你說過嗎?我們第一天.......」
儘管陳承故事太豐富,說得像過年的鞭炮劈哩啪啦,一陣狂轟濫炸後,陳承才停下來發問。「你覺得我們該怎麼處理人魚公主?」
慧玲姊沒有第一時間回答,陳承抬頭一看,才發現斗笠下的她,臉色蒼白。
場面一時安靜,連風吹過的聲音都嫌吵。
「公主漂亮嗎?」
陳承沒預料慧玲姊的反問,一時間腦袋卡殼,「嗯......很漂亮。」
「有姊姊漂亮嗎?」
「哪...哪有,怎麼可能?」
慧玲摀著嘴巴笑,「傻孩子,姊姊都長皺紋了,怎麼可能比公主漂亮?」
「慧玲姊當然比人魚漂亮!」
「細節姊姊再問洪傑,」慧玲撫摸著陳承的臉頰,「你先別跟其他人說,好嗎?」
陳承嘟嘴不答應,慧玲姊仍微笑著注視他的眼睛。
「好啦。」
「好孩子。」慧玲姊摸摸陳承的頭,「來,幫姊姊翻土。」
翻土是農作的基本功夫,鬆軟土壤、方便植物根部成長與排水。翻動過程中,可以混入落葉等有機物,提高土壤養分,順便檢查有沒有雜草或蟲卵。
最重要的是,上個月種植的紅蘿蔔,已經長好了,一邊翻土一邊收成,今晚就能加菜。
陳承從鐵皮屋拿來鋤頭和落葉桶子,負責翻動土壤,露出土裡的紅蘿蔔。由於當初種的不深,因此不需要大人幫忙。
慧玲姊負責拔紅蘿蔔,拍掉土壤和泥濘,將紅蘿蔔平放在紙箱裡。
工作期間,陳承繼續聊過去一周的精彩,慧玲姊微笑聽著,沒有說話;聊累了,陳承專心收成事務,慧玲姊依舊安靜。
就跟往常一樣,慧玲姊只說必要的話,陳承認為她的心思比洪傑難猜。
沒有海獸,也沒有其他人,陳承專注翻土、收穫、整地,準備下一輪的種植。
汗水滑落髮間,手腳沾染泥巴,忙碌而清靜,淡然且悠遠、心靈沒有一絲漣漪,此時此刻,天地是靜止的,卻依舊寬廣,往地平線的方向無止盡延伸。
陳承還記得孫老師說過,勞動也是學習的一部分,陳承以前不了解重複動作的意義,但經過一周奔波,他感覺有點懂了。
熱氣升騰,太陽爬到頭頂,於是慧玲姊推來手推車,把一整箱的紅蘿蔔拿去陰涼處風乾,順便修剪紅蘿蔔的葉子和根部。
「謝謝幫忙,」慧玲姊的聲音很甜,「我會帶回十樓,你先去學習吧。」
第四節 陳承的秘密基地
人魚戰爭、海獸戰爭、大陸戰爭,合稱三戰,標誌人類從和平時代進入戰後時代,從此內憂外患。
對內,人類損失四成人口、放棄新海岸線沿岸五十公里所有地區,包含眾多國家首都,以及習以為常的全球海運;
對外,冰山融化導致全球洋流停止,進一步促成全球極端氣候,過半耕地消失,以及戰爭後遺留的海獸們。
各國因此深受經濟泥淖,社會治安敗壞,非法集團橫行、槍枝與毒品氾濫。
人類在政治、經濟、文化、宗教等各層面,都迎來劇烈轉變。
以科技來說,人類暫停大多數基礎科學的研究,轉而著重應用層面,嘗試以更低廉的成本,把社會帶回戰爭前的科技水平。
只有兩個科研領域,人類舉全國之力加大投資,追求技術突破:
基改農業與衛星網路。
時至今日,網路通訊極為普遍,包含鏈星計畫、夜空計畫、低軌道衛星群,以及七星衛星系統,人類公私部門合力發射將近十萬顆衛星,取代海底電纜,重建全球網路,保障資訊流通。
得益於此,「維基求生」、「SurvivorTube」為首的生活類網站興起,只要有衛星地面站,附近居民就能掌握求生辦法。
多數人以為,台北唯一還在運作的衛星地面站,是陽明山衛星通信中心,然而內湖哨站的成員們相信,五分山與土城兩勢力,都私自裝有地面衛星站,獲取求生的必要知識。
因為內湖哨站自己就有裝。
早在人魚戰爭期間,政府便在AIT設置衛星設備以及太陽能板,確保物資斷絕時,可以獨立運作。
戰後,陽明山聚落對外宣稱AIT衛星站遭人魚摧毀,幾乎沒有人知道真相。除了當陽明山衛星站的備案,也是避免樹大招風。
知識的力量巨大,內湖哨站的成員都是六邊形戰士,下田、捕魚、打獵、射擊樣樣熟悉。
陳承側身擠進AIT破損的柵欄外門,穿過滿目瘡痍的庭院,跨過只剩外框的玻璃門。
玻璃門後的大廳同樣慘烈。
牆壁破了、倒了、破碎的樑木與磚頭堆疊成另一堵牆,天花板壓垮在會客大廳上,天花板上還壓著另一片天花板,二樓以上的景象不說自明。
AIT的外觀從來不需要偽裝,沒有人會相信裡面有蹊蹺。
陳承爬過牆壁的破洞離開大廳,擠進走道,走道擴寬給大人勉強進去,但連陳承都不好受。
走道後是死路,陳承右轉再鑽破洞,在縫隙中彎彎繞繞,繞過壓壞的門,鑽進下一個破洞,然後爬上,然後爬下,洪傑說像障礙賽,陳承則覺得像秘密基地。
崎嶇的盡頭,是建築中央的露天小廣場,廣場上架有的衛星站與太陽能板,陳承照慣例檢查,一切運作良好。
廣場旁有間八坪大的會議室,裡頭的長桌上,擺放六台桌上型電腦,分別對應內湖哨站的每一位成員,各電腦還連接到的音響與錄放影機上。
房間牆邊堆有一山又一山的紙箱,直接頂到天花板。紙箱分門別類,放有手機、筆電、路由器等電子配備,以及主機板、處理器、硬碟等電腦零件。
在戰後,倖存者放棄搜刮這些「昂貴的垃圾」,由內湖哨站全盤接收,汰舊換新,瞞著上校與文山哨站之外的所有人,私下打造電腦室和居家電影院,
「洪傑認為我們沒有未來嗎?」陳承納悶。
陳承打開房間電源,手機插充電線上,從背包裡拿出筆記本,然後打開自己的電腦,戴上耳罩式耳機,開始今天的學習。
學習很不順利。
根據洪傑的課綱,陳承首先打開「小學一千字」的文件檔,裡頭有每個中文字的羅馬拼音、部首、筆畫、註釋、例句,以及蠢到可愛不起來的插圖。
楷書毛筆字寫的龍飛鳳舞,毛筆字下方的方框,則是學生要抄寫的地方。
「是要我拿筆寫在螢幕上嗎?」陳承吐槽。對岸政府集中資源在資優教育,紙本教材直接搬到雲端了事,內容也從沒改版過。
至於台灣官方?洪傑說消失很久了。
陳承翻開筆記本,本子裡扭扭捏捏的蚯蚓,都是他的抄寫。
但才到第三百六十七個字。
陳承嘆氣,手伸進背包,翻找鉛筆盒。
「找不到呢!
該不會我又『不小心』沒帶出來?
太遺憾了。」
陳承關掉「小學一千字」,「歷史小故事」和「簡單ABC」則直接無視。
陳承接著打開物理和化學課本的電子檔。
熱力學、波粒二相性、分子結構、有機化合物......卷軸從高一滑到高三,實驗內容很熟,圖解跟公式簡單,化學反應式也大致還行,就中文字太密密麻麻,陳承沒耐心看完。
但陳承不想報告學習。因為洪傑一定更督促陳承的中英文進度,好接觸大學教材。
陳承只好打開微積分講義,開始解題。
雖然物理化學實用又有趣,但只有數學,能讓陳承忘記當下,忘記飢餓、危險與其他人,在集合與函數的渾沌之中,追求靈光一閃。
數學才是陳承最隱密的小天地。
但今天的渾沌特別黑暗,陳承的思緒像無頭蒼蠅一直撞牆,一個小時過去,楞是一題沒解出來。
陳承感覺自己上半身進入數學宇宙,下半身還在辦公椅上,肌肉的痠痛時不時提醒他過去一周的冒險。
「唉。」
陳承關掉所有上課講義,打開瀏覽器,搜尋「人魚」。
「海獸的濫觴,人魚究竟給地球帶來多少危害?」
「人魚恐怖的真相:為什麼人魚殺嬰兒、吃小孩?」
「殘暴的化身!地獄的使者!人魚嗜血的真正原因。」
「人類歷史的轉折,人魚戰爭如何造成全球性的災難?」
「人魚徹底消失了嗎?新末日博士的三大假設。」
「單挑人魚兩次!前特種部隊教你克敵秘方!」
「跟人魚海獸說再見!北大博士提出天空城計畫。」
陳承搜尋不到論文或分析報告,都是聳動的新聞標題與八卦。
用圖片搜尋,倒是出現許多人魚撕裂人類、手掀卡車的照片。
「沒什麼有用的東西。」陳承心想,「難道像孫老師說的,我需要登入哪裡嗎?」
陳承打開社交平台,問網友Eric。Eric是他在求生論壇上認識的青少年,住在美東沿海,也是不願離開老家,繼續在泡水的都市中求生。
不過Eric因為時差,目前不在線上。
陳承打算搜尋影片,影音網站跳出警示:搜尋主題過於血腥、暴力,不適合十八歲以下用戶閱覽,並要求使用者填寫出生年月日。
陳誠毫不遲疑敲鍵盤,化身成八十歲的老爺爺。
「真的是蠢的媽媽給蠢開門,蠢到家了。」
影片確實沒辜負警告。影片縮圖的內容,跟美術館裡頭相差不遠。
此外,還有預告片,即將上映的武狼10 - 獵殺海王。預告片裡的人魚為了追求力量,變的更大更醜陋,尤其人魚公主變成一個噁心大怪獸。
洪傑曾說,戰後時期,成本高昂的娛樂項目停擺,當下電影院除了重播老片,就只剩政治宣傳意味濃厚的大型欺詐影片。
詐欺影片佔據一半以上的搜尋頁面。
陳承改找「2020年人魚戰爭」,終於出現有意思的資料。
海平面上升前後的世界地圖。
海平面上升後,陸地板塊嚴重內縮,被各大片的海藍滲透、穿插。
北美大陸的腰圍削減一圈,繁華的東西岸都市線盡沉海面,佛羅里達半島全境淹沒;
連接南北美洲中間的綠色臍帶不再,亞馬遜河化作湛藍的手張開指頭,深入南美大陸,南端的拉布拉他河盆地下沉成腳跟形狀,狠狠踹進南美大陸的陸地核心;
歐洲部分,丹麥與荷蘭完全消失,波羅地海的海口被擴寬數十倍,歐洲大陸的海岸線更加破碎;
非洲南端的尖角被圓潤成一個弧形;
西亞被延展的紅海、裡海、黑海和地中海四面包圍,南亞則因左右端被狠狠侵蝕,從次大陸變成半島;
東南亞的島鏈更加纖瘦、修長,澳洲中心的艾麗湖,擴寬成一小片內海;
日本斷成數截,韓國周圍狠削一圈;
中國的東南海岸線倒退數十里,江蘇全境淹沒、河北安徽損失大半,氾濫的海洋逕自深入長江中游與鄱陽湖,丘陵林立的山東化做海上孤島。
而介於日本與菲律賓中間的台灣,同樣慘重。中南部的平原全境喪失,海水湧漫的勢頭,一路向北延伸至台中才停......
「嘿,陳承,你在看啥?」
陳承嚇了一跳,原來是孫老師。
他迅速關掉頁面,目光從螢幕掉到腳趾頭。他答應過老師,平日一到五自修,不看影片、不打遊戲。
但孫老師壓根沒檢查陳承的螢幕,他小跑步到自己的座位,一手開機一手拿筆記本,翻頁、寫字、敲鍵盤、滑滑鼠、再寫字、再打字......
「那個,嗯,孫老師,分析糞便樣本還順利嗎?」
孫老師的鍵盤依然劈啪作響。
「哦對,當然,等等......你剛剛說什麼來著?」
「扇尾蜥的糞便,牠們不是吃海生藤嗎?」
「全溶解了,沒看到任何木質素或纖維。」孫老師語速飛快,「我待會要解剖那隻死的,確定牠們哪個器官能消化木質素?是胃是腸子?還是口腔?牠們的習性是什麼?我們怎麼活捉?活捉完怎麼提煉牠們的消化酵素?怎麼保存?有沒有辦法大量生產......啊哈!有了,就是這個,嗯......,OK,懂了,洪傑回來了嗎?算了我先找鋒哥,陳承你幫我關機。」
孫老師抓起筆記,跑了。來匆匆,去匆匆,任由陳承在椅子上凌亂。
「孫老師回十一樓做解剖嗎?」陳承自問自答,「還是別打擾他好了。」
將近四點,陳承收拾筆記,關閉會議室的電源,回十樓幫青青姊做飯。
第五節 青青的廚房
廚房裡,青青正踩在小凳子上,踮起腳尖,但還是看不到櫥櫃裡,只好伸手到裡面摸,摸到什麼抓什麼,一罐罐撈出來檢查。
「肉桂粉、不是;子然粉、不是;辣...粉?也不是。」
青青姊17歲,已經過了女孩子長高的年紀,卻只高陳承半個頭,如此嬌小的女生,卻懷著八個月大的孩子,肚子比自己的腰更厚更重,她那細如擀麵棍的雙腿,似乎隨時可能斷掉。
但青青在笑,笑著哼甜甜的小曲,手腳沒有慢下來。
「青青姊,椅子來了。」
「啊啊有椅子!謝謝~ 弟弟你好貼心。」青青綻放笑容,咚咚咚跑過來接下椅子,再蹦蹦蹦回到櫃子前,踩在椅子上,拿出櫃子裡最深處的胡椒罐。「你身體還好嗎?我昨天打掃你房間,你睡的跟死魚一樣。」
「沒事,我睡飽了。」陳承說,剛交接椅子時,從青青身上傳來淡淡花香,青青姊以前從不擦香水。「鋒哥呢?」
「老師有事找哥哥,說要做陷阱抓海獸。」青青一邊說一邊轉開胡椒罐子,「弟弟要不要來聞,很香哦...咦?怎麼一塊一塊的?」
陳承接手一看,「潮解了。」
陳承知道進口香料只能靠搜刮,非常珍貴,用一次少一次,所以平常少用,自然放比較高的櫃子裡。
沒保存好,要挨罵的。
陳承沒打算說明他的擔憂。
「潮解?什麼意思?」青青問。
「粉末碰到水,黏在一起。」
「可是櫃子裡沒有水啊。」
「水氣吧,上次用完沒關好嗎?」
「水氣?你是說雨天嗎?」青青姊語氣失落,「那還能吃嗎?」
「應該可以。」
「那就好!」青青抓住陳承的手,帶他看爐子上的燉鍋,「原本要昨天煮大餐,結果你在睡覺,傑哥又沒回來,才拖到今天。
哥哥說我現在不能吃兔子肉,所以我弄海狗後腿,最肥嫩的部位哦!
我裡面加洋蔥、馬鈴薯和紅蘿蔔,紅蘿蔔是慧玲姊中午給我的,很新鮮!哥哥還要我灑胡...那個白白的。
然後我要炒一盤地瓜葉跟豌豆,因為你們在外面一定沒有吃菜!花生油還有一點點,蒜頭好像用完了。哦還有肉魚湯,不過需要去腥,你幫我找...」
青青狂飆語速的同時,挺著大肚子從廚房頭跑到廚房尾,又是找酒又是顧爐子的火,又是洗菜又要刮魚鱗,抽屜櫃子開開關關,拿刀拿鹽拿蔥拿醬油,兩隻手操作成四隻手的效率。
明明是擁擠狹窄的廚房,青青姊卻在翩翩起舞。
「弟弟別發呆啊。」青青姊,「來幫我...啊,哥哥回來了!」
「我的寶貝。」鋒哥走進廚房,和青青姊貼貼抱抱。陳承趕緊退出廚房。
「結塊了,」青青拿胡椒罐,表情哀怨,「怎麼辦?」
「沒關係,肉燉的怎麼樣?」
「很香哦~」青青介紹今晚菜色後,順便誇獎陳承貼心,接著繼續忙碌。
「阿承謝啦,昨天睡的好嗎?」鋒哥說話時沒看著陳承,他把青青抱到一旁,接手她的工作。
「你都不讓我來!」青青嘟嘴。
「你還有孩子呢,」
「我不管!拿來,我弄。」
「不行,你去休息。」
「不要。」
陳承看著鋒哥與青青姊摸摸推,以及鍋子裡的海狗。
鼻孔裡傳來香味,腦袋卻是回味出美術館的慘狀。
「你先別跟其他人說哦。」慧玲姊的話語迴盪在陳承腦海。
陳承默默離開廚房,到飯廳拿出筆記本學習。
第六節 洪傑的飯桌
夕陽橙光透過落地窗,鋪灑在餐桌桌面,桌面上的菜肴冒著熱煙,燉肉、炒青菜、魚湯,還有額外準備的水果拼盤,切片的蘋果與橘子環狀交叉替擺放,像朵盛開的花。
陳承打開手機,播放音樂,接著去隔壁敲門。
十樓之一的洪傑說馬上過去,十一樓的孫老師則剛好忙到一段落,興沖沖下樓用餐。
老師到門口便聞到肉香,大誇青青姊備餐用心,青青姊笑靨如花,說都是大家努力的成果。
四人環坐,舀湯用餐。魚湯清甜帶酒香,魚肉厚質肥嫩;青菜溫熱爽口,軟而不爛;燉肉鮮嫩多汁,香味滿溢口鼻。
四人邊吃邊聊,青姊問及過去一周,鋒哥說英勇事蹟,陳承聊海獸趣事,老師解釋海獸生態,餐桌上有問有答,大家有說有笑,吃飯與音樂反倒成為其次。
不一會兒,洪傑來了。
洪傑挽著慧玲姊的手臂進來,先替她拿張椅子,放在陳承與孫老師中間,接著調低手機音量,低到跟關機沒兩樣。
接著洪傑落座主位,背貼椅背,姿勢放鬆,眼神卻捏緊在場所有人。
「不好意思來晚了,我有事去一趟大湖分哨,今天才回來,大家都休息夠了嗎?」
洪傑說話時,盯著陳承看,陳承有些不自在,同時手腕一緊,卻是給慧玲姊握住了。
慧玲姊沒有笑,只是淡淡地暼他一眼,接著看向另一邊的孫老師,微微一笑。
孫老師先微微拉開距離,端正坐姿後,再湊上去說,「我們剛聊到扇尾蜥的尾巴。」
洪傑插嘴,「老孫,你聊那個,一定會提到那個啥,我們在吃飯呢。」
眾人呵呵,老孫也笑說沒事,晚點再跟慧玲解釋。
洪傑轉口再問,「鋒哥,今天是不是又沒刮皮?」
「欸嘿嘿。」鋒哥搔頭乾笑。
「人家大肚子當然要多休息,你可不能一起睡懶覺啊。」
鋒哥連忙稱不是,說自己明天一定。
洪傑淺嚐一小口肉後說,「今天肉特別香,青青是不是偷加什麼?」
「胡...椒!我加了胡椒!」
「嗯~ 今天肉很好吃,紅蘿蔔也很軟,得感謝慧玲,替我們照顧菜園。」
慧玲點頭回應洪傑的讚美。
「難得青青準備給我們大餐,大家別讓菜涼了,邊吃邊聽我說。」
洪傑接下來簡述過去一周,介紹給留守哨站的青青和慧玲。
慧玲照慣例飯前禱告,但禱告詞講的含糊不清,跟以往判若兩人。吃飯時也魂不守舍,一口又一口塞進食物,似乎沒有品嘗味道,只是單純的進食,對於談話也只是敷衍應答。
陳承納悶,剛剛洪傑和慧玲姊一同進來,難道他們剛剛在討論人魚公主?
「總而言之,我們的鄰居突然沒了,上校多帶四百張嘴巴回陽明山。」洪傑掃視在座所有人,「你們覺得呢?」
「該救還是得救。」鋒哥搔頭說,「陽明山養不活那四百人嗎?」
孫老師回答,「我看阿兵哥的飲食,不樂觀。」
「跟我們有關係嘛?」青青問。
「我們的討論有什麼意義?」慧玲姊插嘴。
陳承腦袋混亂,沒有想法。
「有意義。」洪傑反駁,「我們內湖哨站能走到這,靠的是團結,是大家一條心,統一行動,一致對外。
大家都知道,民政與人事兩派人馬,一直想用選舉拉上校下台。
當初上校力排眾議,贈與不少物資給五分山聚落,得罪好幾批人,才換到五分山的誠意,同意兩邊合作開採煤礦,爭取到民政派的妥協。
有煤礦才有能源,有能源才有未來,這是山上的共識。
結果煤礦協議打水漂,上校還拼命營救難民。第一連八十六名弟兄,只有二十三名活著離開五分山,其中一半帶傷退伍。
上校的鐵桿子,打沒了。」
餐桌氣氛凝滯,其中鋒哥表情最為沉重,他雙唇緊閉,握緊拳頭。
洪傑繼續說,「內湖哨站有電有網,有好吃飯菜,往近的說,是大家每天的辛勞;往遠的說,是上校主導陽明山的政府架構時,交給內湖哨站很高的自主性。
失去他的領導,我們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山上的議會就是一坨...抱歉,爛泥巴,誰叫當初他們踢我出來,」孫國行說,「我可不想回去躺混水。」
洪傑立刻接話,「現在不處理,以後只會更多麻煩。有人就有政治,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我們過去能幹嘛?」鋒哥問。
洪傑回答,「出席議會開會,讓其他人知道,上校不只有第一連。」洪傑回答
孫國行問,「上校不是最討厭軍人干政、才弄什麼鬼民主?」
洪傑接口,「我們確實是外防據點沒錯,但我們也是『打撈人員』,跟保安差不多,就配槍的民眾嘛。」
「這是狡辯。」孫國行說,「我寧可在家做研究。」
「議會裡都是狡辯。」洪傑說,「我們必須用魔法打敗魔法。」
大家給突如其來的網路梗逗笑了,氣氛稍有鬆緩。
「我只希望大家不要危險。」青青姊說,「這一周挺怕的。」
「我保證大家安全。」洪傑說。
「就像在獅頭山那樣嗎?」慧玲姊突然發言。
鋒哥表情瞬間垮下來,但洪傑卻笑懷開來,「對,就是那樣,我會帶大家一起回來。我們是團隊。」
「我相信你。」慧玲姊點頭,陳承看到她今晚第一個笑容。
「其他人呢?」洪傑問。
鋒哥率先說沒有,青青姐跟著答話,接著慧玲姊也說沒有,孫國行看著慧玲姊贊同,似乎原先要開口的話,吞下去了,只接著說沒有。
陳承自然跟著點頭,雖然他完全不清楚狀況。
「我們明天去去就回,麻煩慧玲和青青多留守一天。」洪傑說完,掃視剩下三位男性。
「我們明天上陽明山,帶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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