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陽明山聚落(一)           by 鬼谷
第一節 司機大哥
清晨剛破曉,洪傑、陳承、鋒哥、孫老師等四人搭乘小船往西北出發,經過鋒哥主管的故宮分哨站,抵達陽明山的山腳,福林路的山路路口。
路口處閒置各種貨車、堆高機、挖土機、裝載機等大型機械,機械們躺在泥巴裡、交叉堆疊,像工程車的墳場,堆成一座沒人在意的小山。
墳場旁,有個簡易搭建的小亭子,亭子外放有一排腳踏車,亭子裡坐著一名地中海禿的大叔,正在翹二郎腿、翻閱殘破不堪的雜誌,他三頁併兩頁快速掃過,隨手扔到後邊,再從身旁的雜誌堆裡拿下一本。
那是司機大哥,負責把關門口,和協助運送哨站的搜括品。
司機大哥一看到小船靠岸,從椅子上跳下來。先亭子裡探出頭來,確認沒看走眼,再整肅一下衣裝,打理好後才大搖大擺走出來。
「好運男?怎麼這麼早?」大哥說,「帶槍嚇誰呢?」
「我今天特地過來,你說要嚇誰?」洪傑反問。
「我都忘了,今天要開會。」大叔說,「嚇他們幹嘛?打死算了。」
洪傑笑著沒回答。
大叔繼續說,「霆鋒多久沒上來啦?老婆生了沒?
小弟弟怎麼也來?現在山上一團亂啊。
這位是...有點眼熟......」
「我是孫國行。」孫老師禮貌伸手,示意要握,「你好。」
司機大哥像觸電一樣,渾身一抖,愣住三秒後,尖叫,抓住孫老師的手不放,「孫老師?!你回來了!不得了不得了,回來得好啊!山上不能沒有你,鑄造房現在啥都幹不成,他們......」
「我,嗯,上去陪他,看看。」孫老師指陳承說,但奈何不住司機大哥熱情,沒能打斷他飆頌孫老師的豐功偉業。
陳承心想,「孫老師到哪都受歡迎,希望我以後跟他一樣。」
洪傑走上前,手搭司機大哥的肩膀,半個身子卡在司機大哥與孫老師中間,「大哥啊,時間也不早了,議會八點開會,我們要借你車子用。」
司機大哥被插嘴,臉色一個尷尬,聽完洪傑的請求,更是雙手一攤。「你沒有貨要載,我得照規矩辦事。」
「四個人而已,用不了多少油。」洪傑說,「上山耗體力,我可不能進去開會的時候,流一身汗吧?」
「不行,你們騎腳踏車。」司機大哥一邊說話,一邊打量著內湖哨站的四人。「多久沒找到新的油?你們自己最清楚。再搞下去,我要失業啦。」
「大哥辛苦我知道,大家都有家要養。」洪傑一邊說,一邊從背後包裏掏出一袋紅蘿蔔、肉魚乾,和兩周前搜刮的三顆乾電池,「這些當我孝敬嫂子的心意,大哥別客氣。」
司機大哥接去袋子,清點裡面數量,似笑非笑,露出一口紅黑牙,那是長期吃檳榔提神的後遺症。
「看在孫老師的份上,就破例一次。」
司機大哥從破銅爛鐵裡,牽出三台沙灘車,車子頭尾拉纜線相連,由司機大哥開第一輛車,洪傑鋒哥坐第二台,陳承與老師坐第三台,後兩台的車都不開引擎,由大哥的車帶頭拉動,好比火車頭拉車廂,緩慢但穩定地爬坡。
「以前油夠的時候,都坐貨車上山。」鋒哥小聲向陳承抱怨,「搜刮的日子到頭了。」
沙灘車的引擎轟轟作響,但司機大哥的嗓門更大聲。「欸,洪傑,上校搞屁啊?一下要挖煤,一下要救人,我老弟當年就是五分山打死的,我弟的命不是命嗎?」
「總不能一直打打殺殺吧?」洪傑反問,「大家都在討生活。」
「是啦!我也同意上校想讓大家過好生活。」司機大哥說,「但好心辦壞事,煤還沒挖到,就死好幾個兄弟,還帶四百個來要飯的,怎麼活?」
「林英全和石文隆,他們倆個不是反對難民嗎?」
「媽的,」司機連飆幾句國罵,「一個搞內鬥,一個在撈錢,還得靠他們說公道話,什麼鬼?!」
陳承悄聲問,「林英全和石文隆是誰啊?」
「人事部長跟民政部長。」孫國行小聲回答。
陳承搖頭說沒聽過,以前上山都直接找奶奶去,沒關心政治。
「我告訴你,這屆選舉,上校沒戲,他槍裡沒子彈啦。」司機大哥說,「上週有人家裡被偷,昨天交易中心還打架,第三連拿槍還不趕上?當什麼警察?!
唉,上校老了,管不動囉!還不是得靠『我們的振濤』來擺平?」
「第二連連長李振濤?」洪傑問。
「對,就他,你知不知道為了救五分山,第一連快死光了,第二連卻幾乎沒少人?」司機大哥說,「『我們的振濤』會打仗又會做事,上校不如退休,位子讓給他養子選。」
冰山融化所釋放的甲烷,加速全球暖化,同時提早陽明山的花季,原先二月開的櫻花,已經綻放一叢叢的櫻紅,零散在山路兩旁。
經過林語堂故居後,接著是派出所和陽明山小學。山路繼續往上,更多住宅與商家出現在道路兩旁,陳承沒聽司機大哥的抱怨,他盯著路旁出現的招牌:小吃店、早餐店、五金行,藥局,還有7-11和全家超商......太多,太快,陳承來不及認每一個字。
陳承心想,「那些水面下的台北馬路,是不是也這樣?」
部分店家的鐵門拉上,門口囤放一箱箱物資。孫老師說,上校鼓勵居民在交易中心買賣,價格才公開透明,但上校不禁止居民私下交易。
駛出住宅區後,風景再變,兩側是大片綠油油的田地。
孫老師解釋,陽明山的土壤弱酸,具備豐富礦物質,顆粒狀的土質又方便排水、通氣,因此在和平時期,陽明山上就有農地耕作。海平面上升後,山上的耕地更成為台北人的救命稻草,
陽明山聚落當年的第一件要務,就是開發水利,確保灌溉,養活盡可能多的人口。
「陽明山採取四圃式輪栽制。依照時節種植不同作物,來維持土壤養分。」孫老師說,「一開始沒人懂,我們翻書上網看維基,再找來下過田的當老師,教大家怎麼種地。
那陣子一天睡不到四小時,但沒有人喊累。第一次收成時,大家激動到差點沒放鞭炮。」
「現在呢?」陳承問。
「我整整四年沒回來了,」孫老師搖頭,「但聽洪傑說,唉,麻煩啊。」
「孫老師!」司機大哥突然打岔,「你說我們要開發磺溪還是菁礬溪?」
「當然是磺溪啊......還沒開始嗎?」孫老師接著跟陳承解釋,「磺溪在西邊,菁礬溪在東邊,我當年下山時,陽明山因為設備有限,正在挑哪一條開發。」
「沒開始,我們都在吃你的老本!」司機大哥說,「石文隆的票倉在磺溪,林英全的在菁礬溪,整天在吵『分配不均』!根本沒法做事,幹你媽的議會!」
孫老師在耳邊跟陳承說,「這就是為什麼我不想回來。」
「議會有議會的道理吧?」洪傑說。
陳承納悶,洪傑是不是在故意抬槓?
「議會就是拉基!」司機大哥單手放開方向盤,在空中比劃,「你們搜刮的不知道,但我跟你講,交易中心整天黑你們的東西。你們不是去年有一次帶十三瓶醬油上山嗎?你知道交易中心後來拿幾瓶出來拍賣?六瓶!一半都不到!他媽的林英全,最好給醬油嗆死!」
「石文隆沒出面嗎?」洪傑問。
「狼狽為奸!石文隆放林英全賺錢,林英全養石文隆的人。」司機大哥吐痰在地上發洩,「磚房早該撤了!現在根本不缺房子,我們還得繳稅來養那二十幾個廢人,去年颱風,我家差點沒吹了,磚房的還在睡覺!要不是『我們的振濤』帶第二連來搶救,我她媽就睡福林路上。」
「聽起來是林英全和石文隆的錯,上校的議會制度沒錯啊?」洪傑問。
司機大哥激動到說話噴出口水,「上校管不動人啊!都什麼時候了,還堅持民主價值?搞什麼爛議會?根本分贓大會!就只有通訊中心挺上校,那中心又沒屌用,整天開衛星浪費電,還不如給我們老百姓用。」
「那怎麼辦?」洪傑問。
「還能怎麼辦?打仗前被台灣政府坑,打完仗被議會坑,老百姓在哪都是繳稅命,唉。」司機大哥說,「要是『我們的振濤』上台就好啦。」
「他沒選嗎?」
「跟他說過啦。」司機大哥說,「『我們的振濤』什麼都好,就是太重感情了。」
車停在福林路上的消防局前,從這裡下車走小路,十分鐘就能抵達文化大學,也就是陽明山聚落的本部。
司機大哥正要牽車返回,洪傑拉住他,問,「你覺得陽明山聚落還需要上校的領導嗎?」
司機大哥撇開頭,一時間沒講話,然後低頭嘆氣。
「上校是菩薩,但我們不需要菩薩。」
第二節 議會
儘管戰火痕跡依舊,石子路遍布坑洞,行道樹炸成兩截,但陳承依然能清楚辨識,從前的道路規劃,方正地切割出棋盤式的住宅區塊,由路旁的樹牆劃定各自庭院的範圍,範圍內青草如茵,草地上的歐風木屋同樣精緻,三角的斜屋頂與閣樓的開窗,就像童話故事裡的場景。
「議會官員都住在這。」洪傑看出陳承想問的問題,「至於以前就這麼漂亮?對。」
洪傑接著簡述國家歷史。
以中華民國的角度來看,中華民國推翻清朝後,歷經二戰與國共內戰,最後由以共產黨為首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佔據大陸,以國民黨為代表的中華民國退守台灣。兩個政權都自稱中國,差別在於共產黨覺得中華民國已經滅亡,台灣的國民黨只是「地方叛軍」,而國民黨則覺得中華民國還沒滅亡,只是多數領土被叛軍侵占。由於反攻無望,世界各國紛紛與中華民國斷交,甚至喪失聯合國的席次,中華民國逐漸在國際場合上消失,軍事上也只能依賴美國的軍事保證和海軍協防,來維持國家的實際運作。
以台灣的角度來看,台灣從17世紀以來,歷經荷蘭、中國明朝鄭成功、清朝、日治,再到中華民國時期,台灣都給外來政權統治,並且主政的政府,多有屠殺本地人的歷史紀錄,加上近幾十年,「台灣」在國際的知名度超過「中華民國」,因此也有台灣人主張中華民國已經滅亡、或應該滅亡,台灣人必須建立自己的國家。
「但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洪傑結論,「戰爭爆發前,幾乎沒有外國政府承認我們是個國家。」
「那現在呢?」陳承問。
「國外民間猜台灣島上還有活人,但中國說沒有,所以國外政府就當沒有.......對,現在跟以前一樣。」
洪傑拉回話題。
1950年代,兩岸軍事對峙,美國派兵駐紮台灣,眼下這片住宅區,當年就劃分給美國官兵與他們的眷屬。
美國兵撤離之後,他們的住處改作店家使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熱門的觀光景點。
「那是我們的國旗嗎?」陳承問,遠處空地插著一面華麗的旗子。
「那是星條旗,美國國旗。」
「為什麼不插我們的?」
「星條旗就像佛像,擺著它當拜拜用,雖然美軍不可能從天而降。」
穿過陽明山美軍宿舍群,便抵達中國文化大學 。
文化大學創辦人有深厚的儒學素養與中國文化背景,因此文化大學的教學大樓,依循傳統中國建築風格,如四坡式的結合兩面山牆的歇山頂屋頂,以及緊密連接梁柱的斗栱結構。
此外,校內的道路多以中外聖賢命名,具有紀念意義。
當初陽明山聚落選址文化大學,除了鄰近陽明山雷達站之外,以及完整的建築設施,大學作為知識的寶庫,其圖書館與各科系的藏書,可以彌補網路的不足;理工科系與農學院的機器設備,同樣化作陽明山聚落成立的基石。
此時即將八點,洪傑一行人抵達大恩館門口,館內一樓便是開會地點。
看門的年輕士兵擋住一行人,「喂,裡面不能帶槍。」
陳承認得他是第三連的一員。
洪傑不慌不忙,「哪一條規定說不能帶槍?」
年輕士兵傻了,索要武器的手懸在空中,孫國行隨即握住他的手掌,徵收變成禮貌的握手。
「別緊張,我們只是進去看看。」孫國行說。
「孫老師好...」年輕士兵更矇了。
等到他回過神來,一行人已經進入一樓大廳。
大廳布置比陳承想像還簡單,場地清空,只有正中央的長桌與十張椅子。
上校坐在長桌主位,他黑著眼圈,疲憊在他的眼角擠出更多皺紋;他的坐姿看來難受,椅子太矮,強迫彎曲他的膝蓋;坐墊太小,上校魁武的軀幹,硬塞在扶手中間的狹小空間。此外上校身形較常人高大,依照人體工學所設計的椅背弧面,完全與他的身形錯開。
任何人坐上去都會舒服的椅子,反倒像上校的牢籠。
長桌左右,各坐一排陳承不認識的大人們。
經孫老師小聲提醒,左邊那排分別是人事部部長林英全,以及鑄造房房長張力堅、食物加工中心、和交易中心的代表;右邊是民政部部長石文隆,以及化工房、磚房、工房的代表。
至於衛星通訊中心的代表,落坐在長桌的另一側,離上校最遠的位置。
桌上擺滿紙本資料,桌外也站著許多人,不時上來與首長們交頭接耳。
但洪傑一行人的出現,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嘿,沒有人邀你們來。還帶槍咧?」鑄造房房長張力堅,手指門口,示意快滾。
「幹嘛怕我帶槍?」洪傑聳肩。「我的槍口只對準畜牲。」
長桌周圍頓時鬧哄哄,上校開口,但沒有說出什麼。
反倒是林英全和石文隆兩人應聲。
「別浪費時間。」
「今天有很多事要討論,趕緊開始。」
林英全隨後補上一句,「我們可沒多的椅子。」
孫國行、陳承、鋒哥隨後退到門邊,與站崗的士兵並排,洪傑卻走向前,經過林英全身邊,視而不見,逕自站在上校身後。
「你給我...」林英全還沒說完,大廳門開,又一人走進來。
女子二十來歲,颯爽英姿,高大、兇悍,出場自帶威壓,直接把林英全的話壓沒了。
她抬下巴,睥睨掃一眼全場,刻意顯擺腰帶上的手槍,然後大步流星,走過石文隆旁邊,同樣站在上校身後,但刻意和洪傑一左一右。
兩人保持距離,緊盯前方,像一道空氣牆擋在中間。
孫國行小聲說明,「文山哨站的曹薇,代替曹大媽來。」
「我聽過她。」陳承說,「她怎麼看起來很討厭洪傑?」
孫國行突然湊到陳承耳邊,「如果他們知道三個哨站鐵板一塊,上校會更難受。」
陳承點頭,但半知半解。
孫國行拉回身子,變回一般的小聲,「所以他把她甩了。」
嗯嗯...欸?
於此同時,各單位代表躁動,林英全甚至要求站崗士兵,把上校身後那兩位架出去。
「砰!」
上校拍桌,打斷所有人說話。
「他們跟其他人一樣,就站旁邊看,到底要不要開會?」
見眾人沒有回應,上校繼續說,「要不是之前民眾干擾發言,議會本來歡迎民眾旁聽。
不管怎樣,議會就『十個人』討論,誰還有意見?」
見沒有人出聲反駁,上校點頭,「大家說,怎麼安置五分山聚落四百三十四位倖存者。」
議會很快再度亂成一鍋粥。
「淨水廠儲備剩五千公升。」食物加工中心的處長說,「一個成年人一天需要大約兩公升的水,我們只能再供應七天。」
「糧食也不夠。」人事部部長林英全說,「四心四房與民政人事兩部門,一個單位平均大概二十個人,加起來兩百,算上我們三連士兵,加起來也兩百。
我們一季稅收大約五百人的份量。也就是說只有一百人份的緊急儲備。
現在多四百張嘴,還有軍事行動的消耗,我們自身難保,不可能收容難民。」
「難道你要讓他們死在山上?」工房房長說,「哪戶人家沒有存糧?我不信湊不出來。」
「還真湊不出。」林英全說,「一個成年人一年消耗農作物300公斤,我們陽明山人口拿5,000估算,我們一年需要1,500,000公斤的糧食。
去年颱風坍方完,我們就剩650公頃的農業用地,以目前技術,我們一公頃種出大約2000公斤的農作物,總產出1,300,000公斤。
我們的糧食缺口,靠捕魚、吃海獸、還有大家節衣縮食,才勉強撐到現在。
多四百人,你告訴我農地怎麼分?大家吃什麼?」
議會吵翻天,有人反對估計的數字,說難民裡面也有小孩跟老人;也有人質疑一公頃的產量不只2,000公斤。
「以前的難民在驅趕現在的難民,」鋒哥喃喃,「人渣。」
「有閒置的農地。」民政部部長石文隆說,「竹子湖路的櫻花公園。」
許久沒開口的上校,突然插嘴,「去年坍方完,地面還很容易鬆動,現在巡邏人力有限,沒法保證那裏的安全。」
「安全的農地就650公頃,」石文隆說,「難道要難民跟人民搶地?」
上校啞口無言。
「佔道德高地,叫難民送死。」鋒哥再次碎碎念,「媽的,洪傑真該開槍。」
「有些家戶的農地需要人手,」通訊中心的處長說,「可以用減稅鼓勵承租。」
石文隆立刻反駁,說去年颱風歉收,現在還得發放七十八名陣亡士兵的體恤金,沒有減稅的餘地。
「四百人上廁所也是問題。」磚房的房長話鋒一轉,「建材夠,但人不夠,我得徵調難民。」
「沒有多餘人力監督難民。」林英全說,「每個單位都在忙,每個人都在加班,所以我才說那四百人沒辦法。」
「昨天張力堅中午就回家了。」磚房房長說,「他忙什麼?家裡衛生?」
「說什麼鬼話!」張力堅拍桌,「我家小孩發燒到三十九度,你到底有沒有同理心!」
隨後議會一陣謾罵,林石兩派人馬繼續爭執,人身攻擊在空中來回飛舞。
孫國行低聲感嘆,「四年了,議會還是不會就事論事。」
上校再次拍桌,制止沒來由的互相指責,討論繼續。
化工房房長說,「藥物不夠用,我得提前完成磺胺的精鍊過程,磺胺是我們唯一能生產的抗生素。有兩個難民有藥學背景,六個跟化學沾上邊,我要徵調他們,開銷我們自己承擔。」
「你們哪來的預算?」林英全雙手一攤,「要不工房暫停開發瀑布水力?」
兩邊人馬繼續口沫橫飛,這回沒有人身攻擊,而是拿著帳本比手畫腳,互相說服不了,議題像是永遠停不了的陀螺,一直轉啊轉。
陳承深有體會孫老師的厭惡,以及上校的皺紋怎麼來的,鋒哥更是怒咬緊牙關,像在強忍吃人的慾望。
「還有治安問題,」林英全說,「昨天發生兩起難民搶糧食的事件,雖然沒有人受傷,但第三連已經忙不過來了。」
林英全繼續說,「我們曾經和五分山聚落開戰。當初殺害我們同胞的五分山難民,該不該定罪?用我們的法律,還是中華民國的法律?如果有民眾找難民尋仇,難民應不應該受法律保護?
不只是食物和水的問題,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
上校忽然站起身子發言,一瞬間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各位,請不要忘記一件事情,」上校說,「我們陽明山聚落,是台灣人;他們五分山聚落的倖存者,也是台灣人。
今天如果區別出他們跟我們,明天就會區別出我們和另一群我們。
我們要盡可能給予他們的援助,幫助他們生存。
他們是我們的同胞。」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間沒有人接話。
「上校,這很難辦。」首先開口的是石文隆,「農地就幾塊,物資就那一點,搜刮來的東西還越來越少。
雖然我不認可林部長的話,但我們的態度一樣,都為了民眾著想。
我們的疑慮,也是民眾的疑慮。
畢竟跟五分山打過仗,民眾多少有些牴觸,如果民眾不支持,那我們也只能接受。」
全場再度暗流湧動,椅子上與椅背後的人們,紛紛竊竊私語,交頭接耳。
「林部長,第一連縮編後,會擴充第三連來處理治安問題;石部長,民眾我會親自去走動,取得大家的諒解。」上校說,「在座各位清楚我的理念,清楚到不能更清楚。我對陽明山和五分山的居民,一視同仁,不能差別待遇。」
「他們還不熟我們的規矩吧?」鑄造房房長張力堅,突然發言,「如果天降奇蹟,我們有足夠的食物和水救濟他們,他們能參加下個月投票嗎?」
「當然不行。」上校回答,「選舉照原狀舉辦,他們今年沒有投票權,這點不用擔心。」
會議繼續鬧哄哄,林英全一派仍堅持抵制難民,石文隆一派則聲稱更多民眾捐贈物資,並且能調派難民參與生產。
會議再度陷入數字與為民著想的漩渦。
「看夠了,我們走。」孫國行對陳承與鋒哥說,「老樣子,議會今天不可能有定案。」
第三節 民眾
大恩館的窗戶玻璃經過霧化處理,阻擋內外視線。
陳承一行人踏出門口,才發現館內在開會,館外也聚集七八十位民眾。
第三連的大哥哥大姊姊們,抱著不敢上膛的槍,站一排當作人牆,隔在抗議民眾和大廳門口中間。
「館內已經滿了,」士兵拿沒電的擴音喇叭說,「為了會議順暢進行,我們不方便放各位進去,請大家耐心等待。」
「放屁!」一名穿吊嘎的男子大叫,「食物都沒了,我兒子吃什麼?」
「叫上校出來!」「趕走難民!」「五分山的去死!」
抗議民眾想進去,陳承倒是想出去。
鋒哥上前跟第三連的士兵攀談,說他們三人要離開,吊嘎男子趁士兵分心,突然撞倒他,扯出人牆的一道裂縫。
轉眼間三個民眾突破防線,朝鋒哥衝來,他們後面,更有大批民眾跟隨。
鋒哥沒有後退,他抓住一名民眾的手腕,一扭,那人痛到跪地;他再出一腳,絆倒另一位民眾;眼前吊嘎男迎面衝撞,鋒哥重心下沉,身體微側,在身體相撞前的瞬間,鋒哥向前跨步,錯開吊嘎男的勢頭,往他懷裡一靠,輕鬆撞開。
三秒不到,三人全倒,倒在群眾前進的路上,第三連士兵趕緊靠攏,重建人牆。
鋒哥向三人抱歉,伸手扶他們起來,他們卻破口大罵。
「上校憑什麼不讓我們進去?不是公開透明嗎?!」
第三連士兵弱弱的說,「其實是人事部的命令...」
一番拉扯後,那三名民眾回到群眾裡,獲得英雄式的歡迎。他們拍掉衣服灰塵,渾身抖擻後,回到對峙士兵的第一排。
「上校下台!」「解散議會!」「交出施暴男!(鋒哥)」
「你們不相信上校嗎?」鋒哥和吊嘎男子爭辯,「七年來,他為你們做過多少事情?他哪一次對你們不公平?」
吊嘎男回話,「他不會主持我們的公道!他只會主持五分山的公道!」
對峙無果,群眾在那三名勇者的鼓譟下,全線推擠,嘗試多點突破人牆。士兵們連退好幾步,被擠上大廳門口的階梯,士兵後的陳承和孫國行,甚至背都貼到門口玻璃了。
「大家請聽我說!」
宏亮的聲音從群眾後方冒出,所有人紛紛轉頭。
那嗓音陳承知道。
第二連連長李振濤。
李振濤踩在椅子上,高群眾一截,所有人都能看清楚他。
群眾紛紛轉向,放棄推擠第三連的警備,上前七嘴八舌,陳情哭訴,廣場上容不下其他聲音。
「李振濤會怎麼做呢?」陳承心想,「這邊可不是議會上的十個人,也沒有桌子給他拍。」
李振濤沒有開口,僅僅把手舉高,掃視四周。
他的目光就像消音器,看到哪,安靜到哪,想講話的人,紛紛給旁邊的勸阻。
轉眼間,全部人都閉上嘴,連陳承的目光也不自覺黏在他身上,大家都在等他說話。
「我明白你們的感受,」李振濤停頓一下後繼續,「現在的條件,也不適合收容難民。」
歡呼,響徹雲霄的歡呼,群眾們朝李振濤宣洩、嘶吼,連館內裡的人都出來詢問,館外的噪音怎麼回事。
李振濤又不說話了,但他的手依舊高舉,目光掃視左右群眾,民眾陸續明白他的意思,歡呼在頃刻間沉寂。
「我支持你們,」李振濤說,「我也支持第三連的兄弟。」
廣場上只有李振濤一人的聲音。他聲量不大 ── 陳承明白他是故意的 ── ,若要給外圍的群眾聽見,只可能每個人都安靜下來。
「第三連是我們的同志,和我們一樣想法,但為了對得起我們繳納的收成,他們盡忠職守,完成人事部交代的命令,就算命令不合理。
我請大家不要為難他們。」
陳承偷看第三連哥哥姊姊們,他們臉上都在發光。
群眾裡冒出些許雜音,李振濤隨即繼續,「現在的問題,是民主失能,是議會裡的一些人,只在乎自己的利益,不在乎我們的生活。
但是,如果我們全部進去抗議,只會打斷開會,給他們拖延和擺爛的理由。
議會需要傾聽民意,也需要順利運作。
請大家讓我進入大恩館,我會親自傳達每一個人的需求。」
群眾解散了。
李振濤走下椅子後,沒有立刻進入大恩館,而是慰問抗議的群眾,明白他們的苦衷。
抗議群眾都是放下工作趕來抗議,見到代言人,紛紛帶著笑容離開。
十五分鐘,還徘徊在館外的民眾,比站崗士兵還少。
李振濤安撫群眾後,也和第三連的弟兄們一個個問好。
「辛苦了。」「你辛苦了。」「這麼早過來,不容易吧?」「你又長高了,最近吃不錯哦?」
李振濤沒有漏掉第三連的任何人,第三連則你一句「學長」,我一句「大哥」,訴苦加懷念以前一起操練的日子。
一一寒暄後,李振濤才到一直陳承一行人。
「孫老師,好久不見。」李振濤微微鞠躬,「希望有機會還能聽老師講課。」
「怕你沒時間。」孫國行嘿嘿兩聲後,向李振濤身後的人說,「至於你,有時間也不會來,教這麼多年,就你敢翹我的課去圖書館。」
陳承這才注意到,跟在李振濤身後,幫他準備椅子的人,正是第二連排長,陰沉臉劉俊彥。
「對不起,」雖然劉俊彥臉上沒有任何抱歉,「人各有志,還請老師多多包涵。」
「這位是霆鋒大哥吧?你好你好。」李振濤握住鋒哥的手,容光煥發,「我聽別人說了,大哥威猛。」
鋒哥搖頭,「你才厲害,我只擺平三個人,你擺平全部人。」
李振濤笑得靦腆,「沒什麼,就順路過來幫忙。」
「還有一位女生呢?」孫國行問,「以前你們三個總在一起。」
「飛飛在難民營維持秩序。」李振濤說,「她不喜歡來這。」
陳承心裡吐槽,「好個以毒攻毒,鬧事的怕瘋的。」
「這位是陳承吧?」李振濤沒有湊上來摸頭,而是壓低身子,加上陳承站在會館門口的台階上,兩人平視彼此,「弟兄都誇你幫很多忙,謝啦。」
陳承意會到他指獅頭山的營地,「不...不客氣,應該的。」
「我們來晚了。」劉俊彥向李振濤低聲說道。「沒跟他先打聲招呼。」
「沒說上話,他也能懂。」李振濤說,「我從小就聽上校說,他是聰明人,真正的聰明人。」
李振濤和劉俊彥進入大廳,陳承一行人也即將離開。孫國行說去奶奶家之前,想到鑄造房轉轉。
第三連站崗的一位小姐姐,突然跑來搭話。
小姐姐身材瘦弱,就比青青姊在高半個頭而已,陳承認得她就是剛剛被群眾撞倒的那位。
「霆鋒大哥,」小姊姊低著頭小聲問,「可以教我們幾手嗎?」
「嗯?」
鋒哥還沒疑惑完,第三連站崗的小哥哥小姊姊們紛紛湧上,
「大家都瞧不起我們。」「我們也想更厲害。」「大哥當我們的連長好不好,我們的一點用都沒有。」
見少男少女們包圍自己,吹來一股青春的氣息,鋒哥哈哈大笑,連忙叫陳承和孫國行先出發,自己稍後趕上。
陳承離去前,眼角餘光注意到劉俊彥,他也在觀察第三連,嘴角上揚後,才跟上李振濤的腳步,步入大廳。
第四節 化工房
大義館位於大恩館的斜對面,是文化大學理工學院的所在,有完整的實驗設備與器材,由鑄造房與化工房兩單位......共享,說是共享,但陳承進入大廳的第一眼,就是一道高聳的牆,橫切大廳中間,把建築分隔成兩棟樓。
「當年戰爭炸壞很多教室,所以改建不少,」孫國行說,「但四年前可沒這道牆,鑄造房往哪走?」
孫國行沒找到人問路,只得瞎猜右邊,沿著走廊走到底,轉進一號實驗室。
實驗室面積寬大,由兩間教室打通而成,約可容納五六十人,桌上各種實驗器材之外,櫃子裡貼標籤的瓶瓶罐罐,
靠牆的各種大型機械,以及窗邊的鋼鐵爐子,方正底部,半圓頂部,爐子旁的牆壁很明顯因為被戰爭開個洞,後人所幸加蓋個門。
實驗室一號,有點像實驗室與工廠的結合體。
「哎呀炭化爐怎麼維護的?除鏽劑放哪去了...」
孫國行一邊翻找櫃子,一邊說,「炭化爐當初是大工程呢,化工房需要我們做爐子來乾餾木頭,製造甲醇、乙酸、丙酮,還有焦油,都是好東西!甲醇可以當燃料,乙酸稀釋完就是醋,丙酮可以當作溶劑,焦油就更神奇了,可以分餾出松節油,木餾油,還有一點柏油...」
孫國行找到除鏽劑和旁邊的砂紙,先用砂紙磨過一遍生鏽表層,再噴上除鏽劑,還一邊向陳承介紹起房間以外的事物。
「應該早點帶你過來看,比我們十一樓豐富多了。陽明山有很多火山,所以我們用硫化礦製造硫酸,硫酸可以脫水也可以當氧化劑,製造人工肥料、溶解骨頭來釋放磷,還有...你說看看?」
陳承秒答,「洗滌劑!電池裡的酸液也是。」
「沒錯!而且硫酸跟硝酸鈉反應,製造硝酸,哇,那用途又更多了,像...」
「你們在幹嗎?!」
突然一名穿牛仔褲的男子衝過來,架開孫國行,讓他遠離炭化爐,作勢要拖他出實驗室。
「不要動!」陳承立刻拔槍,「放開孫老師,不然...不然......我要開槍了!」
很明顯陳承的威脅一點用都沒有,但當對方聽到孫老師的時候,卻是立刻雙手一放。
「孫房長?」
「老張?」
老張連忙道歉,邀請孫國行與陳承到隔壁的會客間,喝酒賠禮。
「真對不起,」老張不斷道歉,「我以為鑄造房又來偷東西。」
孫國行推開酒杯,說喝酒讓腦子糊塗,待會還要給陳承介紹環境。
「以前我們不是都喝茶嗎?」孫國行問。
老張激動了,「好!好!孫房長跟以前一樣,要回來了嗎?我們需要你啊!」
老張講的有些語無倫次,孫國行只好叫他先深呼吸,說深呼吸降低心跳和血壓,提高血液的氧氣利用率。
聽完覺得有理,老張馬上照做,陳承不禁覺得他果真是科學人。
「孫房長,物 是 人 非 啊,」鎮定後,老張說,「楊力堅接你的位子後,鑄造房都聽林英全的,一直搶我們材料做火藥,火藥干他們屁事啊?」
「確實物是人非,防我像防賊一樣,」孫國行說,「以前門口也沒那道牆,現在兩邊不合作嗎?」
「怎麼合作?」老張問,「給他們做出成果,預算不就撥給他們了?」
「沒錢又怎樣?」孫國行歪頭,「都做出成果了,很好啊?」
老張一愣,隨即嘆氣,「是我糊塗,跟他們混久了,變得跟他們一樣。」
「合作項目是不是停擺了?」孫國行問,「『燒木頭的汽車」』?」
「對。」老張說,眼睛只敢盯著茶杯看。
孫國行臉色陰沉,「唉,不說了。我剛在議會上聽到『磺胺』,那個項目多久了?沒辦法生產嗎?我以為你們還在趕工。」
「被推遲啦,做酒跟肥料比較賺。」老張雙手一攤,「今天是休息日,輪到我值班留守。」
孫國行第三次納悶,「現在有休息日?」
老張臉紅低著頭,「你離開後,進來不少新人,他們支持周休二日。」
「但領的錢一樣?」
老張額頭快貼到桌面了,「去年有爭取到加薪。」
「但農產沒增加吧?」孫國行說,「我過來路上,才知道磺溪水力還沒開發。」
「工房也有工房的難處...」老張腦袋縮到兩腿間,「不對,是石文隆有石文隆的難處。」
「但你們房長挺石文隆。」孫國行說。
老張的頭低到貼地板,「自從搞了那什麼議會,什麼三部四心四房,都回不去了。
我真想製造磺胺,但成品純度不夠,藥效比以前的差,房長說做出來一定會被罵,他說先等大家吃完以前的藥,餓一陣子再做磺胺,才會被民眾感恩。
孫房長,求求你回來吧。」
孫國行拍拍老張的肩膀。沒繼續聊政治和化工房,而是介紹陳承給老張認識,老張又驚又喜,玩賞陳承的自製噴火器和煙霧彈,直誇聰明、優秀、小天才。
陳承嘻嘻笑。
老張連忙和孫國行一起介紹實驗室,自製肥皂、甘油、處理糞便的化肥房,連火藥的製作也不藏私,親自示範硝酸鉀和木炭加上硫。
老張知無不言,說明技術成形是一回事,但壓低成本、保證純度、大量製造、以及怎麼活用,又是另外一回事。
三人有說有笑,聊到許多未來可能,回過神來,太陽已經高掛正中。老張說晚點有其他人來帶班,得送客了。
「孫房長,謝謝你,我好多了,我會看有沒有我能做的。」老張說,「阿承,下次有機會再來,我給你看更多有趣的。」
兩人離開化工房,陳承提議去鑄造房,孫國行拒絕。
「如果化工房都爛成這樣子,鑄造房一定更慘。」孫國行說,「我不想知道楊力堅在幹嘛。」
「楊力堅很討厭嗎?」
「他比甲醛還臭。」
陳承明白,看來是噁心媽媽給噁心開門,噁心到家了。
「孫老師,老張很喜歡你呢。」
「頂多混個臉熟。」孫國行說,「在以前,認不認識不重要,誰會,那就誰做,一件事做完就做下一件事情,大家只想快點重建家園。
但沒有統一的規劃、和跨部門的溝通,我們浪費許多材料跟人力,一直靠熱情,不是辦法。
而且我們沒空種田,整天吃別人的救濟餐,幾天幾周倒還好,我們可是吃整整兩年,都吃到不好意思了,這人情帳怎麼算清楚?
議會必須存在,來承擔政府的功能,分配資源和人才,所以上校設立議會三部和四心四房,由我擔任鑄造房第一任房長。」
「然後呢?」陳承問。
「然後我就被林英全搞了。」孫國行說,「沒人幹的事,和別人幹的事,通通怪到我頭上。上校看我可憐,編個『科學技術顧問』的職位,讓我去內湖避風頭,一避就避到現在。」
「不公平!孫老師不是做很多建設嗎?」
「唉,所以我才不想回來。」孫國行說,「不用替我抱不平,其實我待在內湖更開心。
說到底,是我給你們添麻煩。
洪傑二話不說,十一樓整層劃給我當實驗室,替我從附近國高中,搬來每一件實驗器材。
鋒哥也很配合我,我缺什麼材料,他立刻找給我。
慧玲和青青也很照顧我,包辦所有生活雜事。
還有你,我最聰明的學生,懂得快比我多啦!
內湖哨站才是我真正的家,我真希望能多替你們做些什麼。」
第五節 奶奶家
奶奶家不是真的奶奶家,是上校與他母親的家,位於福林路的一條巷子裡。
上校母親名叫章淑芬,今年七十四,山上許多人都習慣叫她奶奶,因為年紀比她大的也沒幾個。
奶奶家是一間小民房,屋齡跟奶奶很接近,深紅的磚牆早已被歲月磨成灰黑,大風一吹,屋頂甚至會嘎嘎作響。
陳承總懷疑,稍微猛一點的地震,是不是就能震垮房子?
民房原本是上校與奶奶搬山上後,臨時落腳的地方。隨著陽明山聚落逐漸完善,上校總希望能和奶奶搬到美軍宿舍群,那裏房子安全許多,但奶奶不肯搬,說老骨頭走不動了,還是習慣的床好睡。
即使議會下轄的磚房,一直搭建新的房子,上校與奶奶在陽明山的家,始終沒有改變。
陳承與孫國行離開大義館後,前往奶奶家。
陳承哼著曲調,踩著輕快的步伐,跑在前頭,催促著孫老師走快點,不然太陽就要下山了。
雖然還在中午。
左轉、右轉、左轉,每個轉角與岔路,就像內湖哨站附近的水道,即便陳承閉上眼,也清楚浮現在腦海。
以及奶奶家那道斑駁的木門,以及木門後的紗窗門。由於副熱帶氣候,蚊蟲相當多,紗窗與紗窗門是台灣住家必備。
兩道薄木板,擋不住陳承的敲門聲。
門緩緩打開,自然是奶奶。
她有些駝背,髮根還有些帶灰,但末端全白。皺巴巴的皮膚從手指頭一路延伸到臉頰與額頭,但不妨礙她綻放大大的笑容。
「唉呦,挖欸金孫啊。」奶奶說著台語,一把抱住陳承,那熟悉的「奶奶牌洗衣精」鑽入陳承鼻孔,有點悶但不會難聞,甚至有些懷念。
奶奶問,「有沒有怎麼樣?是不是又長高了?」
陳承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長高,但他估計在奶奶眼裡,自己天天都在長高。
「是阿國嗎?好久沒看到你啦。」抱完陳承,奶奶上前也是給孫國行一個抱抱。
孫國行倒是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奶奶還記得我呀?」
「怎麼不記得?幫我兒子的,就你們幾個。」奶奶嘻嘻笑,「都進來坐坐,飯快好了。」
奶奶家格局很小,餐廳就是客廳,飯桌擺在映像管電視前面,奶奶總說她習慣吃飯配電視看,儘管電視機從來沒有打開過。
餐桌上懸掛著天花板的吊扇,早期台灣冷氣還沒普及前,多數住家利用天花板吊扇,來促進房間內冷熱空氣的對流,原理簡單但效果強大。
電視機前,有三張籐編椅子。藤椅由藤皮與藤條編織、纏繞、拉緊等所製成,整體不但通風,而且輕巧、堅固、耐用,即使是孩童也可以用一隻手舉起來,怎麼摔骨架也不會變形,是東南亞地區的傳統工藝。
電視機旁的牆壁,掛著厚厚一疊日曆,日曆上的大號數字表明日期,數字底下的中文註解,解釋日子對應的農曆月份與節慶,以及風水上適合做什麼,應當避免什麼。
儘管是2020年的日曆,但一直掛在奶奶家的牆上,彷彿時間停留在九年前。
電視機旁的木櫥櫃,東西雜亂的很,報紙、茶壺、郵票、音樂盒、春聯、陀螺....大都是洪傑他們搜刮來、奶奶特別喜歡之外,還會講來歷給陳承聽。
櫥櫃上有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裡的上校才十七八歲,跟第二三連的大哥哥長同個模樣,他穿著高中制服,站在學校操場上,身旁還有比他年紀小的弟弟妹妹,以及年輕的奶奶和爺爺。
櫥櫃對面的深紅色供桌上,桌上擺著徐家的牌位和佛像,慎終追遠,祈求保佑。
奶奶總說爺爺是個有肩膀的男人,一天到晚做苦力,把自己腰都折彎了,才拉拔三個孩子長大。洪傑也曾說過,多虧上一代人的辛苦,台灣在80年代才能經濟起飛。
陳承從沒見過的這位爺爺,但他猜想,上校是怎樣的人,爺爺就是怎樣的人。
上校家唯一先進的配備是個居家電池,電力來自通訊中心的太陽能板和陽明山自製的簡單水力發電,連接給屋裡的家電使用。
畢竟電力有限,聽說奶奶寧可摸黑走路也不願意開燈,但聽說也只是聽說,因為每次陳承來奶奶家,燈都是亮的,電鍋也在順利運作,噗哧噗哧地熱飯。
陳承想起孫老師第一次上課,拆解的電器就是大同電鍋。
一方面,台灣家家戶戶都有電鍋,搜刮來不少;另一方面,電鍋的構造非常簡單:綠色鍋身,鐵蓋子,一個開關,沒了。
沒有按鍵,沒有發聲器,沒有計時功能,單純電熱管加熱,將內鍋的水沸騰成蒸氣後,加熱鍋內食物。
加熱多久,就加多少水。
「這才是實用的科學。」孫國行那時候說,「不要去羨慕國外影片,什麼聲控冰箱冷氣機、幾千萬畫素的手機,那些根本不叫進步,甚至比前落後,但他們只顧著懷念,卻沒想要活在當下。
其實只要簡單的家電,生活就可以方便。」
電鍋煮飯同時,奶奶忙進忙出,一會兒抱怨怎麼不跟她說今天會來,一會兒關心陳承今天想吃什麼。
直到電鍋跳起來了,陳承才找到插嘴的時間。「奶奶,我們找到一包衛生紙。」
說實在話,陳承心裡實在沒底,奶奶會喜歡還是不喜歡,上次帶一台怪獸對打機回來,奶奶問那是什麼。後來聽洪傑解釋,對打機是90年代小孩的玩具,離奶奶有點遠。
奶奶接下狗狗包裝的衛生紙,十分激動、駝背的背都打直了。「唉呦,阿承好孝順呀,哪裡找來的?我屁股都擦痛了,兒子帶來的紙都不管用。」
「在廁所櫃子裡。」陳承停頓一下後說,「我找到的!」
奶奶直誇陳承是好孩子,把衛生紙還給陳承,叫他先幫忙放好,奶奶要上菜,今天奶奶煎了一條紅燒魚,但飯鍋和菜盤子有些重,孫國行連忙上去幫忙。
陳承納悶,「放哪裡?」
眼見他們在忙,陳承沒打擾,照習慣去客廳放櫃子裡,但抽屜裡都是些古玩意兒,似乎也跟衛生紙不太相關。
陳承決定拉開全部抽屜,看看哪格適合。
最下面一層抽屜,拉環上積滿灰塵,但陳承沒多想,拉了出來,裏頭有塊布包住的事物。
陳承按耐不住好奇心,打開那包事物。
金條。
沉甸甸、散發暗光的純金金條。
「唉呦,阿承調皮欸,這邊不能動啦。」奶奶跑過來 ── 陳承第一次看到她跑 ── 連忙把布條蓋好,「衛生紙放廁所。」
陳承有點臉紅,連忙打岔,「為什麼有黃金?」
「烏鴉嘴烏鴉嘴。」奶奶連忙關上抽屜,「當年阿振爸媽帶阿振找兒子,說一切交給他了,還拿這個來。
兒子不希望阿振覺得因為這東西才收養他,但東西又不是說丟就丟,扔在外面還給其他人添麻煩。」
陳承趕緊說閉嘴,鑽進廁所放好衛生紙,咀嚼剛剛奶奶說的故事,卻才又想起第二連連長李振濤,是上校的養子。
雖然以前就知道,但現在才更有實感。
「畢竟兩人太像。」陳承心想。
出廁所的時候,陳承聽到有人在敲門,孫老師和奶奶在廚房忙,自然得由陳承應門。
陳承心裡納悶,「孫老師跟我進來的時候,我只關紗窗門啊?」
隔著木板門,陳承看不到來的人是誰,開門,竟是陰沉臉劉俊彥。
「奶奶,」劉俊彥似乎不意外陳承應門,一眼都沒看他,「上校跟振濤還在開會,要我轉達,他們中午不回來吃了。」
奶奶皺著眉頭過來,陳承連忙退到一旁。
「要不是阿承和阿國來,飯不就吃不完了?是不是又吵架了?」奶奶皺著眉頭,「你啊,讀冊讀到胛脊背,不要整天說有的沒的,騙我們阿振,人在做,天在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舉頭三尺有神明你知道嗎?不要計較來,計較去,多幫別人忙,別人就會幫你。大家都希望日子過的平平安安......」
「奶奶說的是,是我不對,是我不好,我認錯了。」劉承彥打岔奶奶說教,連滾帶爬地逃跑了。
陳承第一次看到劉承彥吃鱉,心裡樂開花。剛剛的他,跟第二連第三連的哥哥們一樣,靦腆、生澀。
其實說來也是,他們本來都是18、19歲的青少年啊。
眼見劉承彥離開,奶奶恢復往常模樣,「老說阿振別跟他混,阿振就不聽,唉,飛飛那女孩子多可愛?講話不繞來繞去,阿振什麼時候娶她?」
「女孩子?可愛?」陳承想起營地裡那隻人形鐮螂,「奶奶對她認識不夠。」
不一會兒,熱騰騰的白米飯上桌。除了紅燒魚外,還有豆腐乳、醬瓜、醬菜、麵筋,跟青青姐的調味不同,奶奶家的食物重口味,又酸又鹹,特別下飯。
「他們都欺負我兒子,」餐桌上,奶奶聊起議會的種種破事,「政府都沒了,還整天想當官,唉。」
「議會真的欺負人。」孫國行說。「所以我下山了。」
「還是阿國聰明。」奶奶說,「我兒子總說放不下他們,才坐那位子。唉,每天累得跟狗一樣,哪有意思?」
「阿振也真是,長大就跟我兒子唱反調、瞎起鬨。」奶奶繼續說,「想當年,大家都是別人怎樣怎樣,現在都是自己怎樣怎樣,唉,還是以前好!」
孫國行接話,卻是聊以前大家一起奮鬥的日子,再聊到更早之前的和平時期。奶奶笑了,說總用不習慣手機,還是聽廣播好,那時候一邊聽收音機,一邊煮飯洗衣服。
飯後,孫國行挽起袖子,堅持攬下洗碗工作,把奶奶打發回客廳去,於是奶奶和陳承一起下象棋、五子棋。
奶奶從來沒有贏過陳承一把,但她總是笑容滿面,誇陳承是小天才。
孫國行忙完後,三人又玩了把跳棋,玩到鋒哥也來了。
奶奶也喜歡鋒哥,見面就是擁抱,順帶問青青姐的狀況。
「再幾個月,就帶給奶奶看啦,」鋒哥說,讓奶奶笑得合不攏嘴。
四人湊齊,自然就是打麻將。奶奶特別開心,說好久家裡沒這麼熱鬧,於是午覺也不睡了,陪大家打到太陽下山,接著又嚷嚷要給大家吃飽才回去。
「這可不行。」鋒哥和孫老師異口同聲,「奶奶坐著歇歇吧。」
鋒哥跑了趟交易中心,找他在第一連的朋友,買來飯菜與肉;孫國行負責洗米洗菜,兩人一起包辦晚餐。
太陽下山後,奶奶給大家開了燈,於是在燈火通明的黑夜裡,熱騰騰的飯菜再度上桌,四人有說有笑,就像一家四口溫馨的吃飯。
陳承覺得這是他來奶奶家,最開心的一次。
第六節 卡拉OK
日落時分,議會沒敲定任何方案,只確定要暫時關閉衛星通訊中心。太陽板生產的電力,從明天起挪給難民使用。
會議結束前,也不知誰起的頭,說今天大家火氣很大,晚上不妨搬卡拉OK出來,用一點電力,讓大家博感情、交流一下,免得明天又吵個沒完。
提議瞬間獲得認可,上校也沒反對,於是白天吵得你死我活的兩邊人馬,收拾手邊資料,彼此寒喧,問候家常,成群結隊往通訊中心前進,沿途二十分鐘的腳程,路上民眾,不免詢問今天議程,林英全和石文隆二話不說,一個叫下屬搬出一大箱台啤,另一個提供二十人份的新鮮海獸肉,但事先說分量有限,見者有份,先搶先贏。
民眾們知趣,沒大張旗鼓,順其自然加入隊伍,一起聊天說笑。
一行人落腳在衛星園區外的廢棄餐廳門口。
加工中心的人隨後趕上,帶來一整張彈簧床墊的支架,架在火堆上。經消毒過的彈簧支架,很適合串插大量肉片,等量受熱、同時烤熟,是食品加工中心最早提供的服務之一。
有人生火,有人切肉,有人烤肉,有人分啤酒,有人準備刀叉盤子,有人拿摺疊椅,有人去把電池和音響麥克風搬過來。分工合作方面彼此心知肚明,可謂駕輕就熟,效率拉滿。
距離會議結束不到一小時,烤肉大會就開始了,第一批烤肉冒著煙熱騰騰的出爐,卡拉OK設備也裝好了。
台灣人愛唱歌的歷史悠久:60、70年代,北投溫泉旅館與酒家的那卡西,由客人點歌唱歌、樂團伴奏合唱;80年代許多餐廳自日本引進卡拉OK;90年代興起的私人包廂KTV文化。
無論時代怎麼演進,台灣每一代人都有唱歌的經驗,跟歐美國家的年輕人,多少都在派對上跳過舞。
照慣例由領導開麥,卻不見上校人影,於是先由林英全和石文隆開唱,再由各單位處長房長上台。
洪傑走進餐廳旁的一棟廢墟,廢墟裡梁柱傾倒,天花板倒塌,和內湖AIT的慘狀沒有兩樣。
然而在月光照耀下,洪傑認得地上灰塵的足跡。於是鑽進廢墟裡,找到一道勉強能通行的樓梯。
沿著樓梯向上,繞過被壓垮的房間與閣樓,洪傑來到整間會館裡,唯一還健全的地方,二樓陽台。
陽台上,上校正叼著菸,靠在欄杆上,看著半圓的下弦月,與滿天的群星,還有一望無際的黑暗森林,與住家們零星的燈火燭光。
夜風吹來,夾雜一月山區特有的冷與濕,上校微亮的菸頭,彷彿隨時可能熄滅。
洪傑記得,上次上校抽菸,是革職老孫的時候。
「每次都躲在這。」洪傑走到上校旁邊。「還有嗎?」
上校遞菸,洪傑接菸,上校點菸,洪傑吐菸,一切行雲流水。
「躲得了他們,躲不了你。」上校長呼一口,看著樓下明亮的烤肉現場,石文隆和林英全兩人對唱,「你覺得怎麼樣?」
「能怎麼樣?」洪傑說,「化工房房長怕你聽不懂,故意說溜嘴。」
上校點頭,「一整天都在做秀,裝作為民著想,就不敢討論難民歸誰管?給誰做事?唉,不就想要免費的勞動力?他們早就把難民當蛋糕切完了。」
「真沒想到會有這天,台灣人奴役台灣人。」
「是啊,真沒想到。」
兩人靜靜站著石文隆和林英全唱完,其他房長接替上台。
「你還記得他們會議上,怎麼打發阿振走的?」上校問。
「趕他,像在趕乞丐。」洪傑回答,「當官的也不想想,自己以前在那個位子,求你收容他們。」
上校吐一口淡淡的煙,「我們能撐到現在,是因為當初很多人不計較。如果每個人都是聰明人,我們早就滅亡了。」
「但有選舉之後,聰明人就越來越多了。」
「是啊。」
洪傑張開手掌,折手指頭數,「阻止鄰居開發水利、逃稅、收賄、挪用公款、公器私用...有漏掉嗎?」
「你數不完的。」
「後悔嗎?」
「後悔能怎樣?這就是台灣。」上校說,「別人方便的時候講規矩,自己方便的時候講人情。」
兩人靜靜看著樓下,房長們陸續唱完後,一般民眾一一上台。
上校開口,「其實那四百人,勉強收留辦得到,只是大家以前窮過,不想再拚一次了。」
「你還是想收留難民。」
「道德是一種希望。」上校說,「如果每個人的底線都只有自己,社會會很可怕。」
「但現在是死局。」洪傑說,「民眾已經不相信你了。」
上校搖頭,「唉,他們以為不收那四百人,陽明山就能安居樂業。
他們忘了人口每年都在減少,台北給你們搜刮完了,利維坦還在基隆外海,唉。」
洪傑接口,「說到利維坦,這是第幾次發動最高等級警報?」
「第八次。」上校說。
洪傑眉頭一皺,「每次警報,全部居民都得撤離,對吧?」
「沒辦法,畢竟無論是獸潮還是霸主,避開是最好的辦法。」上校說,「其實每一年,巡邏隊都有回報,霸主在外海遊蕩,只是我們運氣好,
霸主今年才上岸,上岸也沒找我們,但明年呢?後年呢?
我們這一代好歹輝煌過,振濤他們的希望在哪?
唉,不說了,阿承最近怎麼樣?」
「十歲自修微積分,看完高中物理化學,還問我流體力學,我看一整天也沒明白。」洪傑說,「他的聰明不是偶然。」
「不愧是我們的福星?」
洪傑點頭,「不愧是我們的福星。」
「你也是啊。」上校笑說,「全台北都打爛了,就你的老家還在,好運男不是叫假的。」
「你相信了?」洪傑問。
上校沒有說話,看著樓下唱歌與大塊吃肉,洪傑也沒再開口,享受片刻寧靜。
靜悄悄。
靜悄悄。
靜悄悄。
上校吐出一口菸,菸化為圈,再消散。
「洪傑,你書讀比我多,」上校說,「你說看看陽明山的未來。」
「你會被政變。」
上校笑了,抽第二根菸,沒有回話。
洪傑繼續說,「歷史上所有革命,都是因為沒法滿足人民的物質需求,和政府沒有強大的軍隊。」
上校還是沒有說話。
「還有你養子。每個民眾都支持李振濤,每支兵都喜歡李振濤,如果有印刷廠,所有人家裡都擺李振濤的畫像。」
上校低著頭,笑得深刻。「振濤不是那樣的人。」
「黃袍加身,身不由己。」
「哈,好久沒聽到歷史典故,現在孩子都不看書了。」
「我聽說劉俊彥看不少。」
「是啊,如果圖書館有借書卡,每張卡都會有他的名字。
其他孩子就可惜了,沒上過學,不喜歡看書,也瞧不起看書。
時代變了。」
上校繼續說,「那些唱歌的,我私下都談過了,開會的時候他們比誰都更精明,一回家抱小孩,就蠢的跟豬一樣。
石文隆還拍我的槍,說我都打過人魚了,怕個屁?
每個人都知道歷史會重演,卻忘記自己是以後的歷史。」
「所以我今天上山。」洪傑說,「提醒大家,你不只有第一連。」
上校呵呵笑出聲,「你不可能只為了當背景板上山。
偵察有結果嗎?」
「我撿到一頭人魚。」
「活的死的?」
「重傷,還活著。」
「所以利維坦跟海獸在追殺人魚?那為什麼攻擊五分山?」
「我不知道。」
「無所謂。如果人魚願意合作,她可以幫我們對抗海獸、砍樹刮皮,不願意就公然處刑,發洩情緒也行,就你常說的『轉移焦點』......」
「那不是一般的人魚,那是人魚公主。」
「人魚很熟動植物,如果她能幫我們種...等等,什麼?」
「她是人魚公主。十位王室中的其中一位。」
「你再說一次?」
「我 撿 到 人 魚 公 主 。」
上校嘴巴張得老大,他甚至沒有察覺菸掉到手上,直到手背發燙才甩開。
「怎麼可能?」
「我參加過當年的斬首行動,」洪傑說,「我都認得她們手上的刺青。」
「那個失敗的......你確定...?」
「我確定。」
「真的?」
「真的。」
上校四處張望,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
「代誌大條啊。」上校壓低音量說。
「沒錯。」
「怎麼辦?」
「我不知道。」洪傑說,「所以來找你找論。」
「是啊,怎麼可能知道?又沒有人撿過人魚公主。」上校回頭一看,再次確認身後沒有任何人,「媽的,怎麼可能這麼巧?真給你說中了?」
上校拿出他第三根菸,手抖,差點沒拿穩,點菸後深深抽一口,似乎不夠,再抽,然後深吐,不知是鬆一口氣還是嘆氣,「還有誰知道?」
「陳承知道表面,但慧玲清楚人魚公主代表什麼。」洪傑回答,「她打擊很大,吃飯的筷子都拿不穩。」
「那好,不要讓第五個人知道。」上校說,「明天會議,我會找理由暫時解除內湖哨站的巡守義務,我要你專心應付人魚,不要淌陽明山的渾水,想都別想。」
「你應付不來。」洪傑說,「人魚擺在那,我不去她不會醒。
我要在山上阻止政變,我不會讓你死。
你明天就叫金飛飛帶第二連的菁英,和林口哨站的人馬對調;
然後我揹著你媽,和你挨家挨戶去求糧食,就像以前那樣,兩個老人拉下臉去敲門,我不信有人好意思拒絕;
李振濤那邊,你不好跟他說的話,我來說;
至於劉俊彥,我在土城有認識的人,我可以.....」
「夠了。」上校說。
洪傑住口,眨眼,又眨眼,然後揉一揉眼睛,指頭沾了點濕。
「人魚王室掌握很多秘密,包括她們怎麼改造生物。」上校開口,「我以陽明山議會會長兼軍事部總司令的身分命令你,從現在起,內湖哨站的任務更改為,和人魚建立長期合作關係。威逼、利誘、欺騙,什麼都好,我不限制任何手段,只要能套出人魚公主的本領,讓她願意幫助我們,我們就有未來,我們就能重建台灣。
你的行動,決定我們的命運。
我要你取得她的信任。」
「太難。」洪傑搖頭,「她醒來沒動手就不錯了,我只期待她教我們怎樣趕走海狗。改造生物是她們的壓箱寶。」
「我相信你和阿承可以,你們兩個......」上校停頓,看過來一眼,再繼續說,「這是你們開啟的緣分,不是嗎?」
「人魚體力、精神都輾壓我們,打架打不過,撒謊騙不過。」洪傑說,「我想像不到合作的畫面。」
「撒謊騙不過,那就用實話騙,用誠意騙。」上校說,「我知道很難,但不難的話,怎麼可能成功?」
「我不想逞英雄。」洪傑說,「我賭陳承也不想。」
「既然你誕生在這個世界上,」上校說,「就當為了這個世界。」
「為了這個世界?」洪傑反問。
「為了這個世界,」上校點頭,「為了全部人。」
「算了吧,看看那群在唱歌的,」洪傑說,「為了他們拼命,我不如在家睡覺。」
上校微笑,「那就為了陳承,還有內湖哨站的大家。」
洪傑沒有點頭或搖頭。
上校掐菸,吐出最後一圈霧,然後抬頭挺胸,看著夜幕群星,笑了,「人在做,天在看。既然冥冥之中自有定數,不是我們能明白的,那你就做正確的事,別管結果是好是壞,至少不會遺憾。」
上校輕拍洪傑肩膀,轉身下樓。
洪傑尾隨,但腳步停在烤肉大會外的暗處,沒有跟著上校走入人群。
洪傑看上校與議會成員乾杯,看他慰問每一個前來的民眾,看他點歌,歌名叫「跟未來乾杯」。
上校的嗓音有著低音鼓的渾厚,像大地的聲音,迴盪在人群之中,支撐在夜幕之下,傳達到星空之上。
人生有苦有痛 沒有人能躲過
實現不了的夢 回不來的朋友
深愛的人已遠走 溫暖的家不再有
深夜的你 讓我陪你 喝到天明
人生苦烈如酒 一把火燒在胸口
燒光了衝動 燒光愛恨情仇
究竟還留下了甚麼 心有不甘的最後
一杯到底你才會懂 你的執著
乾杯 朋友 天亮了繼續往前走
不要回頭 不要去糾結你曾經擁有
千萬別等我 明天的生活明天的追求
我會在你背後 敬你的自由
乾杯 朋友 天亮了繼續往前走
不要回頭 不要去糾結你曾經擁有
千萬別等我 明天的生活明天的追求
我會在你背後 敬你的自由
我會在你背後 敬你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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