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子滾動,滾動,山頂,山腳,山腰,山上,山下,磨損,老舊,支解,崩裂,散落,回攏,聚合,裂隙,崩解。
烏雲,雷鳴,暗天,暗浪,暗礁,深海,深淵,洞底,漆黑,虛無。
低音迴盪在壅擠的監獄,窒息的悶熱,脹滿狹窄的囚房,爆炸不了的爆炸,無限朝身體裡壓縮的炸裂,塞入、不斷塞入,吐不出,嘔不出,集中,繼續集中,凝聚,縮小,扎實。
一個囚房,兩個囚房,十個,千個,億個,所有囚犯都在同一種煎熬。
年邁的城市,灰白的街道,失業的人潮,衰敗的公園,擁擠的墓園,寡婦的葬禮,棺材的隊伍。
哀傷的默劇在喧囂,沉重的今天在輪迴,螺旋向下,更下,再下;痛苦紮根,蔓延,擴散。
鬆動了,那些表情,那些麻木與匆忙的面孔,怒吼從零星、串連、共鳴、迴響,衝撞將死的城市,撼動既有的格局,向無色的天空咆哮,喊出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決定蓋樓,挑戰天空。
公園剷平了,蓋上高樓;街道剷平了,挪去蓋高樓;高樓剷平了,集中蓋上最高的唯一樓,城市剷平了,只剩下一棟最大最高的樓,追求突破天空,追求天空之上的寬闊,追求曾經存在的顏色。
樓越蓋越高。
磚頭上疊著公園的樹,樹上疊著墓園裡的棺材,棺材上疊著人,一些願意被犧牲的人,來幫助其他人更接近天空。
樓越蓋越高,天越飛越遠。
市民傾盡所有,堆疊出前所未有的高度。躺著的人漸漸變多,往上爬的人隨之減少。
樓越蓋越高,影子越拉越長。
樹木不是磚頭,棺材不是磚頭,人也不是磚頭,高樓越往上,越支撐不起底下的重量。
人們從空中墜落,摔在廢墟上,摔在廢墟的屍體上,摔在廢墟的屍體上的屍體上,還有屍體的屍體的屍體上。
只有在高樓最高處的少數人,藉由堆屍成山的緩衝,平穩著陸。
但他們邁不開步伐。
死去的同伴化作殭屍,自屍堆裡伸手,抓住倖存者的腳,阻擾他們離開。
掉隊、再掉隊,後半的隊伍替前半的隊伍墊背,前半的隊伍又分前半與後半。
直到第一個人走出城市的時候,他回頭。
後面已經沒有人了。
。
。
。
公主醒了。
「本宮在哪?」
陌生的牆與天花板,陌生的枕頭、床褥與被單,帶點霉味的舒適感脖子以下,此時公主躺在床上、蓋著薄被,感受劇痛,像上百隻螞蟻啃咬全身上下的傷口,尤其是胸口那道。
能感覺到身上包裹著人類的繃帶,但沒被銬上手銬,或者說沒必要 ── 現在的她虛弱到逃不了。
「沒有生命危險。」她想,「本宮被抓了嗎?」
儘管如此,她仍舊沒有任何動作,甚至不敢張開眼皮,她僅僅暫緩癒合傷口,將僅存的能量集中耳朵。
公主聽到屋外的風,循著牆壁破洞吹了進來,迴響有遠有近,估計自己身在三層樓的獨立住宅。住宅內沒有任何人聲,只有老鼠的吱吱聲。
有老鼠,意味著屋子裡有食物。
屋外有樹葉的沙沙聲,大約兩棵成年樹木在屋外左側,五百公尺外有更多樹木,估計是森林的外圍,由此判斷,自己身處在山坡地的人類住宅;
屋外的水面,拍打那些沉水的建築,水聲平靜,意味著天氣穩定、少風,也像曾經的家......
公主打斷思緒,轉移能量到鼻子上。
衣服與地板縫隙之間,傳來成年男性與男孩的味道,味道透露出他們的關係和諧,沒有緊張與對立。
「飲食無虞。」公主思索著,「台灣人過得比預期好。」
其中成年男子味道最為突出,但不濃烈,想必是他搬自己上床,
但不是今天、昨天、至少是前天,或更早以前。
「他能分辨我的傷勢和恢復速度。」公主結論,「得防。」
傢俱傳來其他人的味道,很淺很淡,想來十日更久,沒法分辨出實際人數。
人類之外,空氣中參雜不過份的霉味、老鼠的臭水溝味、肥皂的清香、洗衣精的濃烈,與肉乾的餘香。
「這裡有細心維護,但不是他們固定的住所。」公主想,「可能是中繼站或避難所。」
「房間裡有監視器嗎?」
「房子通電嗎?」
公主將能量集中大腦,但沒感受到強烈的磁場或電波。
「不,人類的科技太厲害。就算什麼都沒感受到,也可能有其他東西。」
「我會被抓去做實驗嗎?」
惡寒上身,公主聽過同胞進實驗室的下場,等同人類宗教裡的地獄,反覆折磨永不超脫。
何況自己身為王族。
「本宮不接受失敗。」公主心想,「為了海洋、為了子民...」
公主一動也不動,竭力克制自己的呼吸,繼續裝睡。
「多少姊妹脫身?」
「多少姊妹倖存?」
「多少...」
「本宮是不是最後一位人魚?」
深沉、哀痛、孤寂、慟傷...
「不能辜負姊妹的犧牲,還有希望。」公主打斷思路,「人類看準本宮在美術館裡沒有進食,沒力氣反抗?哼,愚蠢。」
公主撤下感應方面的強化,集中能量在棉被下的身體,碎裂的胸骨變形成利牙,利牙中心散發淡淡的生肉香,時間一久,自然有獵物上鉤。
從醒來到現在,公主完全沒睜開眼,也沒有任何動作,外觀上看起來跟睡著一模一樣。
「幸虧胸口洞穿,」公主想,「直達腸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