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戰後,內湖哨站每天都忙著打海獸、存糧、儲水、搜刮、打掃......所謂周休二日,是神話般的存在。
但有這麼連續兩天,全員不事生產,快樂放假,盡情吃喝玩樂,並且互道恭喜與祝福。
那便是華人過的農曆春年。
如同平安夜與聖誕節,喜慶開始自從舊年的最後一天最後一晚,即除夕夜,大吃大喝到新年的第一天,大年初一。
除夕當天下午,陳承與青青姐一起下廚房,為大餐備料,慧琳姐和孫老師掛燈籠、寫春聯,把光榮大廈布置得裡外通紅、喜氣洋洋。
只有洪傑最任性,硬拉鋒哥和他對練一整個白天,說是身體反應生疏,想在新年前練回來,給下年度搏好彩頭。
「偷懶找藉口,臭洪傑。」陳承心想。
年夜飯前,陳承看著兩人肩並肩回來。鋒哥汗流浹背,但朝氣滿滿,反觀洪傑灰頭土臉,走起路來像骷髏人 ── 身體隨時可能散架。
「鋒哥你怎麼反應這麼快?」洪傑問,「我只有背後偷襲那次成功。」
「你想太多。」鋒哥說,「打架哪有思考的?都憑感覺。」
「看來這就是我的極限。」洪傑說,「你能打贏林口戰神嗎?」
「你說張涼發?嗯~」鋒哥略作思考,「如果他把右手綁起來,能贏。」
「別聊打架啦。」青青插嘴說道,「今年的紅燒魚很成功哦!」
華人習俗中,年夜飯總是多到吃不完,來營造「年年有餘」,每年都有盈餘的意思。此外,由於尾字諧音,年夜飯總有一盤魚料理。海平面上漲的戰後當下,肉魚不是問題,但長年菜、元寶,年糕就成問題了。
長年菜得特別長,來象徵長壽,通常是芥菜或菠菜,但內湖哨站跟陽明山都沒有栽種;元寶是水餃,象徵古代的金錠,但台灣的氣候不適合栽種小麥,自然沒有麵粉;年糕代表「步步高升」,人的運勢節節上攀,但這年頭沒有糯米粉。
幸好這不是內湖哨站頭一次辦新年。沒有菠菜,就把好幾株油菜接在一起,拚成一把長年菜的模樣;沒有餃子皮,用蔬菜葉子包肉餡即可;沒有年糕代表高,所以飯後把碗盤都堆成一座高塔。
有了曹大媽的點撥,今年青青姊連續端出好菜,眾人贊不絕口。
最後到陳承最莫名其妙的環節,也就是發紅包。
他理解以前小孩多愛紅包,但如今五個大人的紅包,有四個放一元銅板,青青姊的放一個鈕扣,陳承真不知道拿紅包能幹嘛。
「一元復始,萬象更新。」洪傑說,「你以後長大,記得也給小孩子紅包。」
陳承嘟嘴,「錢能幹嗎?又不能花。」
「你可不相信錢的價值,但你要留給下一代,選擇相信的機會。」洪傑說,「靠你繼承文明呢。」
「哼哼,我以後紅包一定塞垃圾。」陳承心想。「我要戳破他們無知的夢想!就像世界上沒有聖誕老人!」
飯後是守歲環節,也就是通宵都不入睡。在中國神話裡,過年前會有「年獸」出沒,所以人們需要晚上守望相助,還得放鞭炮嚇跑牠。
去年孫老師用製造小爆炸後,吸引海狗關心,於是大家決定今年還是低調好,一起玩大富翁、疊疊樂,鋒哥甚至開啤酒分給大家。
陳承淺嚐一口,納悶這麼苦的液體,怎麼大人們都喝得很開心?
十二點後,大伙們玩累了,環坐在客廳沙發,聊著新年新希望,聊著聊著,陳承迷迷糊糊,漸漸睡著。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濛濛亮,陳承與青青姊還在睡,洪傑稱肌肉痠痛,明天還有正事要辦,睡回籠覺去了,於是由慧琳領軍,帶著孫老師和鋒哥去拜年。
歷年來,陽明山聚落旗下的林口、內湖、文山,三處哨站負責人會輪流上門子送新年禮物,來延續以前初一拜年的好習慣。
但內湖哨站特別些,慧琳眾人先行船到新店一帶,自己在一處廢墟中等待,孫老師則在遠處放槍盯梢。
「注意安全。」孫老師不只一次提醒慧琳,「有危險,你舉手,我開槍。」
「有霆鋒在呢。」慧玲眼睛在笑,「不用擔心,跟往常一樣。」
霆鋒嘿嘿笑回應,沒有多說什麼,也不好說什麼。
慧玲是很多當年兄弟們的老相好。自己因為還念著前妻,所以跟她少有交集,但多少能從弟兄的口中,得知慧琳不只漂亮與溫柔。
四年前,一連串的事件後,她加入內湖哨站,一口氣頂在自己前面,空降擔任內湖哨站副負責人,洪傑不在時,由她號令。
霆鋒不服氣,覺得只是她會打扮的花瓶,問洪傑為什麼以貌取人。
洪傑說她懂分寸、知進退。
加入哨站後,慧琳沒有出眾表現,只是每天靜靜地掛著微笑,陪孫老師聊天、教陳承種菜、教青青打扮和談吐。
青青確實因為慧琳而成長。
青青在小一的年紀就歷經人魚戰爭,父母早亡外,沒有經歷正式教育,以前談吐舉止,總散發著野孩子氣。認識慧玲後,搖身一變,成為體貼又堅強的好妻子。
漸漸地,霆鋒不在意誰當洪傑副手。
「希望順利搞定。」霆鋒心想,「不知道回去時,青青醒來沒?」
孫老師站定位,霆鋒站在慧玲身後,三人迎接遠處駛來的小船,船上同樣是一位貌美的女子,與一位魁武男子。
「慧慧~」女子停船上岸後,直接一個大擁抱。
「魚魚~」慧琳也開心與她貼貼,「你今天穿的好紅呀!」
「是嗎?」綽號魚魚的女子旋轉一圈,她身上的紅色裙擺隨風起舞,煞是好看,「我們是紅色電話,當然要穿紅的。」
霆鋒與對面男子再各自倒退一步,空間讓給中間兩位妹子。
她們先互相關心近況,聊新髮型和新穿搭(這年頭自定義流行),接著慧玲詢問香樓的姐妹們是否安好,魚魚也好奇文山哨站的曹家一口是否平安,與曹薇現在好嘛?
「小薇長的可高呢,不能叫她小薇了。」慧玲四指合攏,舉手到自己頭頂更上面。
「咳咳。」魚魚身後的大漢作聲打岔。
「大哥~」魚魚回頭,聲音嗲了一些,「我們一年就講一次話,留點時間嘛。」
大漢沒有表示同意,魚魚的視線只好飄過來,飄到霆鋒身上。
霆鋒沒有說話,但隨處找地方坐下。
大漢視線沒有再開口。
魚魚笑顏逐開,「欸我跟你說哦......」
兩人接著又聊了一會,話題先跑到青青肚子裡的孩子,再聊到大帥的孫子。
「我跟你講,大帥有多疼小孫子,」魚魚說道,「連家傳金錶都拿給他抓周。」
「他抓到什麼?」慧玲問,「總不會是槍吧?」
「刻板印象啦刻板印象,大帥很體貼的,禁止在小孩子面前碰槍,說十二歲以前會帶壞他們。」魚魚目光撇向眼角後,繼續說道,「結果小孫子什麼都不碰,直接爬到餐桌椅子上找吃的,害夫人說他們家多養一個飯桶,哈哈。」
「夫人呢?最近還好嗎?」慧玲問。
「你去年送的香水,她愛死了,連大帥都說好。」魚魚說,「欸到底怎麼做的?你都不跟我說 :(」
「秘密~」慧玲說話同時,手裡從口袋裡掏出數個小瓶子,「今年有更多哦,可以多給你一瓶!」
「哇!謝謝。」魚魚燦笑,接著又聊起大帥,說他總在念夫人,說孫子一定得好好帶,不能教出李振濤那種蠢蛋,整天跟大人唱反調。
「說到這,」魚魚話鋒一轉,「大帥想知道五分山的狀況。」
霆鋒表情文風不動,精神瞬間提振。
講正事了。
「跟以前獸潮不一樣,利維坦沒有繼續進攻,或離開的打算,牠還在基隆外海。」慧玲回答,「上校覺得利維坦沒有達成目的,但目的本身跟陽明山或土城都沒有關係,所以上校目前不擔心牠。」
魚魚點頭,「大帥也有相同的推論,你們那邊收留多少難民?」
「四百出頭,我沒有切確數字,每天都有人離開。」慧玲說,「你們呢?」
「六十四位,大帥趕一半走,他們健康狀況很差,而且我們不用這麼多人。」魚魚說,「大帥建議上校別再當濫好人...你要聽原話嗎?」
慧玲點頭,「我會轉達。」
「『民主只是下位者奪權的藉口,民主守護不了民主。』」魚魚說。
「每年都這樣說。」慧玲淺笑,「你轉告大帥,他講的上校知道,振濤也知道,振濤不會是大帥以為的那種人。」
「大帥知道上校不相信,但上校不得不信。」魚魚說,「大帥想提醒上校,大帥對上校本人承諾和平,不是對議會或陽明山聚落。」
「難道大帥想開戰?」慧玲問。
魚魚搖頭,「大帥當然不想,但年輕人未必不想,他們偏好改變現況,而改變帶來更好還是更壞,取決於支持年輕人的中年人。
大帥不相信林英全和石文隆。」
「就算上校沒選上,軍隊還是上校的。」慧玲說,「你可以轉告大帥,請他放心。」
魚魚微笑,「大帥以為第二連和第三連,聽李振濤的。」
「上校還有第一連跟三個哨站呢。」慧琳說。
魚魚點頭,「如果上校有本事選贏,大帥願意親自到山上,談怎麼開採煤礦。」
「就這樣?」慧玲問,「上校以為大帥有其他打算。」
「大帥覺得其他以後再說。」魚魚說,「台北只剩我們,很多可以談。」
兩位女孩子又手拉手聊許久後,才祝福彼此身體健康、萬事如意,依依不捨互相道別。
看著魚魚坐船離開後,慧玲與鋒哥上船,前去接孫老師後再前往文山哨站。
「兩位男士,不好意思久等了。」慧玲說,「剩下輕鬆的部分啦。」
「聊有點久。」霆鋒說。
沒辦法,他腳坐麻了。
「我們一開始就在講正事,」慧玲嘴角上揚,「疼孫子的老爺爺,怎麼會想打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