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湖分哨           by 鬼谷
第一節 首次交流
大湖分哨站藏在內湖本哨一公里外的山坡上。山坡上的住宅區,到處是傾倒的民房與瓦礫堆,加上分哨站門口故意用木板擋住,若不仔細瞧,很容易錯過這棟三層樓民宅。
在人魚戰爭後的「戰後世代」,隱蔽比銅牆鐵壁更有用,堡壘越堅固,越說明此地無銀三百兩。
門內的一樓客廳,除了常見的電視茶几沙發之外,還有一大面飾品櫃與整套音響設備。
洪傑為了維持家的舒適感,以及方便偶爾過夜,沒有挪動上述擺設,但牆邊的剩餘空間,放滿整排大紙箱,廢紙舊衣服瓶子跟工具器材等,一箱箱分門別類。
客廳往後延伸出小走道,小走道緊挨著餐廳與廚房,走道中間的小樓梯上去,是二三樓的臥室與儲藏間,廚房後方則有道隱藏的逃生門。
大體來講,是小且別緻的房子,倘若內湖本哨遭遇不測,大湖分哨是首選的藏身地點。
陳承進客廳的第一件事:檢查沙發底下的捕鼠器。
捕鼠器本體是塑膠杯,杯蓋處做個翹翹板,老鼠只要從杯口踩小板子進杯子裡,小板子另一段的木片就會自動關上杯口。
結果,塑膠杯裡的肉塊紅到發黑,散發詭異的味道,但沒有老鼠,只有卡在杯口的老鼠毛。
「是有多肥!」陳承從紙箱裡拿鉗子跟螺絲起子,調整杯口和木片大小。
洪傑沒管陳承在忙啥,腳踩著悠哉的步伐聲閒逛,兩眼卻左右打量,掃視客廳裡的物件,接著慢步到餐廳、廚房,檢查食糧是否完好。
「給你科普一下,」洪傑說,「人魚每個都是超級戰士,可以一隻手舉起一輛車子,一次跳三層樓高,不過樓上那位,重傷又沒吃東西,應該不會太兇猛......
她們曾經是我們的敵人,不過好幾年沒看到了,或許她們有什麼話想跟我們說,待會要有禮貌,知道嗎?你如果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閉嘴,反正她們說話很繞,你專心聽她們要表達的情緒就好.....」
陳承任由洪傑老媽似的碎碎念,思緒漫遊到十幾分鐘前。
從陽明山上回來的隔天,洪傑稱最近身體有點生鏽,要求鋒哥與他切磋。
於是兩人連續對練三天。
第四天的早上六點,洪傑悄悄帶上兩把步槍,出發要去大湖分哨,陳承默默跟上。
途中,洪傑繞去AIT拿炸藥,掛在自己腰後,並且用密封袋裝好,掩蓋氣味。
「幹嘛藏在AIT?」陳承問。
「陽明山高層知道我們住光榮大廈,但只有上校知道我們還有AIT。」洪傑說,「上校對製造武器非常謹慎,當初為了開採煤礦,上校破例拜託孫老師製作炸藥。」
「為什麼?」陳承問。
「避免軍備競賽。」洪傑說,「剩下的以後再說,我先講人魚。人魚能聽到牆後面的說話聲,待會我在客廳講解人魚的常識,讓她以為我們懂不多。
人魚可以捕捉我們下意識的肢體語言,來揣摩我們的心理。你呼吸快一拍或慢一拍,眼神往下或往上飄,身體稍微靠前或後退,她們都會留意,來判斷你有沒有說謊。」
「那我站著不動?」陳承問。
「站著不動本身就是一種動作。即使你身體不動,心跳聲也會洩漏你的情緒。」洪傑說,「待會你放空,發呆,裝笨,不要思考,由我負責說話。我接受過訓練,多少能藏一點。」
「......我努力當笨小孩。」
「還有,我們絕對不知道她是人魚公主。」洪傑說,「走投無路的人類,可能跟一般人魚合作,但人魚公主,不可能。」
「為什麼?」
「理由很多,例如聯合國一千億美金的懸賞,例如改造其他生物的知識,例如人魚精神領域的鑰匙。人魚公主有太多的秘密,她沒辦法承擔被抓去做實驗的風險。」
洪傑繼續說,「所有人魚都知道這份懸賞,而且她們也清楚我們知道她們知道。
一旦她懷疑我們知道她的真實身分,會立刻進入你死我活的場面,我們跟她都必須搶先動手。」
「既然這麼危險,」陳承問,「為什麼還想交流?殺掉不是更安全?」
「我不知道未來會有什麼發展。」洪傑回答,「但我知道,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只會迎來最壞的結局。」
「我覺得現在還不錯啊。」陳承說。
「內湖哨站有十二名創始人員,現在只剩我跟鋒哥。 」洪傑說,「這年頭有各種害你丟性命的理由,而且都來的很突然。」
陳承聳肩,不以為然。
「那你呢?」洪傑說,「你為什麼跟過來?你想要什麼?」
陳承一時間愣住。
對啊,為什麼我要跟過來?
為什麼?
「我想......」
「準備好了嗎?」
洪傑的聲音打斷陳承的回憶。此時的他們正站在二樓臥室門口,離公主只有一門之隔。
門邊掛著一幅搜刮來的風景畫,畫框露出一截步槍的槍柄,這是陳承精心藏匿的地方,畫框和槍柄的顏色意外的像,沒有人能想到。
陳承摸一摸褲管與口袋,確認手槍,煙霧彈與匕首都在。
洪傑腰際處也鼓鼓的,看來洪傑已經準備好了。
洪傑開口,「放輕鬆,要有禮貌。」
說完,開門。
人魚公主背靠床頭中央,坐姿端正,身上披著淺藍色的棉紗,棉紗上淡淡的雲彩紋路,沒有遮掩,而是巧妙融合胸前的傷口,成為服裝的一部分,搭配淺灰色的棉被與床單,靜靜的她像一幅畫。
平民的住所,襯托出王室的氣質。
剎那,陳承失神,卻不是因為人魚的美,而是一種恐怖、絕望、無法名狀的...什麼?
像睡完一覺醒來,陳承意識到自己作夢,但想不起來夢的內容。
此刻現實,公主依舊正坐在床上,淺淺笑著。
陳承轉頭看向洪傑,洪傑同時也看向他,兩人眼神相對。
陳承心想,「洪傑也感覺到了?」
「彼時危海翻湧,身陷死地而生機渺茫;此刻雨後彩虹,身下床褥如春花芬芳。」公主的話語拉回陳承的心思,「謹此致上最高謝意,感謝兩位搭救,我是人魚王國使節團代表,蓋布里埃拉·琳娜,請叫我琳。」
她的嗓音鈴鐺般清脆,絲綢般柔軟,像在炎炎夏日喝冰水,透徹心頭的舒服......
然後被木頭磨地板的聲音打斷。
洪傑隨手拉一張椅子,椅背面向公主,兩腿張開跨坐,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抵在椅背上緣,可以說坐得又舒服又沒教養,舒服到任何一點手腳乃至身體的挪動,都會造成些微的不放鬆;洪傑甚至可以隨時把半張臉埋進他的臂窩,如果他想睡覺的話。
洪傑不但坐在公主與臥室門口的中間,還順帶擋住陳承的半邊身體,「有點阻擋又不至於失禮到陳承得換位子」的程度。
陳承回神。
「陳承你這個大笨蛋,可別再不小心了。」陳承心想,「人魚真可怕。」
洪傑率先開口,「我是洪傑,內湖哨站的負責人,他是陳承,勇敢的小探險家。
我們在美術館裡撿到你,裡面到處都是屍體,怎麼回事?」
「宛如夏日午後的風平浪靜,卻在轉眼雷雨震天,敲碎平靜。」琳說,「海獸叛變,襲擊我的隊伍,請問有遇到我的姊妹嗎?」
公主眼眶泛淚,令人憐惜,但「姊妹」兩字,讓陳承不禁心頭一冷,時間之短,他再次懷疑是不是錯覺。
洪傑回答,「沒,你的隊伍很大嗎?」
公主眼角露出一絲狡黠,陳承感覺像是詢問淑女的年齡或體重,這種很失禮的問題。
「如沙丁魚群般浩大,也好比滄海裡的一粟。」公主說話時,雙眼保持直視洪傑,露出笑意,「海獸從新馬里亞納海溝一路追擊,牠們兇猛、殘忍,很多姊妹因此......她們比你們再年輕些,明明還有未來...唉。」
深刻的悲傷自公主口中流露,滿溢房間,她的眼淚,在臉頰劃過令人心疼的弧線。
她克制哭腔詢問,「你們怎麼找到我?」
一股男子氣概油然而生,陳承正要開口分享,自己在獅頭山的拚死搏殺。
「遇到小麻煩,消耗不少子彈。」洪傑說,「我們在五分山的據點被利維坦輾平了,牠為什麼攻擊我們?」
公主深呼吸,緩過哭勁,「叛變的海獸,打算在台灣產卵、孵化下一代,萬一牠們得逞,對你我都是滅頂之災。
利維坦現在在哪?」
「牠在基隆外海,沒有要走的意思。」洪傑說,「海獸不是都聽你們的話嗎?為什麼會反叛?人魚王國怎麼了?」
「至深的夜,不見月與星光,唯有深邃海聲,低吼,哭鳴。」公主尾音顫抖,手不經意摀住她胸前的傷口,似乎隱隱作痛,尤為可憐。「海獸們大概厭倦戰爭吧,無論是人類還是人魚,都犧牲太多了。」
洪傑岔開話題,「你提到你是使節團的代表,你要來談什麼嗎?」
「我背負王室使命,前來洽談與貴國的合作協議。」
洪傑說,「你說的『貴國』,不論是中華民國或台灣,都已經滅亡了。我目前負責的對象是陽明山聚落,也不被國際認可。」
陳承心裡矇了,我們亡國了?
「噢。」公主尾音略為拉高,接著恢復平穩,「我很抱歉。」
「不用抱歉。」洪傑說,「我們事前也知道私下合作的風險。」
陳承又矇,私下合作?
「我很遺憾,」公主接話,「人魚王國很慶幸當年能與你們簽訂停戰協議,那理應是人類與人魚和平共榮的開始。」
陳承又又矇,停戰協議?
陳承連給洪傑眨好幾次眼,祈禱他能回頭看到。
當初到底發生什麼事?
「也可以從現在開始。」洪傑說,「我待會帶你上下樓認識環境。等妳身體好一點,我帶你見我們的領導人。陽明山聚落實質上治理大半個台北,可以聽你們的需求。」
「再次致上我的謝意。」公主手撫胸口,低頭致意,「我話說多了,請問有水嗎?」
洪傑答應,起身下樓,陳承跟上,出臥室的第一句話:「我們跟人魚合作過?」
第二節 戰爭與和平
「水放哪來著...喝光了?陳承,你看後面有沒有。」
「別管水了!我們以前不是跟人魚打仗嗎?」
洪傑鑽進廚房,繼續翻箱倒櫃找水,「你小時候在花蓮,不會有人想提;你後來到內湖,忙著學習跟搜刮,不知道也正常。
是時候該講當年了。」
陳承猛然想起人魚的聽力,連忙手指樓上,洪傑卻搖頭,手比OK後在空中寫字:講給她聽。
「我們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和平時期,軍事對峙長達數十年。中國一直保留動用武力統一的選項,而我們除了組建國防之外,也與美國為首的太平洋各國,建立共防默契。
但這一切在人魚戰爭後變調。
人魚戰爭剛開始,海平面還沒上升,聯合國率領各國統一作戰。當時國際氛圍很重視人類大團結,小國家的利益往往擺在人類大義之後。中國作為西太平洋的總指揮,在對抗人魚上出錢出力,超額配合,來換取其他國家默認兩岸統一。
那時候人類節節勝利,每個國家在考慮如何瓜分戰後的領海,只有我們擔心會不會被登陸,畢竟澎湖外島都被中國接手了。
接著,海平面突然上升五十公尺,人類聯合海軍全軍覆沒,第二代海獸傾巢而出,人類方喪失制海權,中國再沒可能登陸台灣,所以擱置統一,與我們合作:我們負責據山堅守,消耗人魚在東亞的戰力,拖延她們進攻中國東南沿海的進度,為解放軍爭取時間。
我們很快就丟了東部的花東縱谷,和南部的嘉南平原,於此同時,全球各地節節敗退。
所以我們被遺棄了:
內遷日本和菲律賓國民的飛機,沒有降落台灣;
聯合國統籌給東亞戰區的軍火,沒有份額給非會員國;
人道救濟的糧食被中國扣下,因為他們人口多、需求大;
無論是中華民國還是台灣,在人人自危的國際社會裡,都沒有聲量。
最後,在新竹桃園淪陷的時候,解放軍在忙著支援北京戰線。
但也不能怪解放軍。
國家有義務保護人民,而解放軍的子彈,沒有一顆是用我們的納稅錢買的。
人魚清楚我們在國際社會的窘迫,趁機提出和平協議,但協議內容自主減少人口,非常荒唐。
弱者沒有談判的資格。
於是我們秘密遷都南投,在台北盆地賭上的所有物資人力,把人魚拖進持久戰。
我們成功了。
三次台北登陸戰,三場血戰,所有台灣人的犧牲,最終換到一份合理、有尊嚴的和平協議。
和平只有一個代價:其他人類國家的情資。」
「我們給了嗎?」陳承弱弱地問,但他猜的到答案。
「不給,我們就不會在這了。」洪傑說,「於是從2020年的聖誕節開始,台灣人表面敷衍抗戰,其實已經開始重建家園。
好景不常,人類本位主義份子,也就是以人類身分為傲,想殺光人魚的台灣人,他們竊取國家機密,揭露協議內容給國際社會。
一時間,台灣成為眾矢之的、全人類的叛徒、人人喊打的存在。
當時政府迫於國際壓力解散,由人類本位主義份子組成新政府,再次宣戰人魚。
但前政府團隊沒有坐以待斃,他們聯繫人魚,指揮她們秘密登陸南投,沒有傷害平民的情況下,屠殺新政府成員。
我們的首都在一個晚上淪陷,但中華民國名亡實存,前政府團隊原地復活,繼續主持大局。
然而,出賣其他國家是一回事,出賣自己人又是另一回事,很多台灣人不認可前政府聯合人魚推翻新政府,加上中央也沒有軍隊維持秩序,於是各地人民各自為政,各自競爭有限的糧食和物資,甚至爆發好幾場械鬥。
台灣再也沒出現公認的中央政府,台北的三大聚落也在這時候成立。
世界各地的人類還在抗戰時,我們已經在戰後拾荒了。
2024年,人魚退回海裡,從此不再出現,人類贏了。
我們想回到國際社會,但台灣的名聲太臭,聯合國發布第8572號決議案,定調中華民國滅亡於人魚王國入侵,由中國接收中華民國台灣,所有海內外的資產與領土。
接著中國解放軍空降台灣,我們沒有抵抗,他們也沒有浪費彈藥,評估完重建成本後,帶走所有理工科的人才,叫剩下的自力更生。
和平一年後,海獸戰爭突然打響。這回人魚沒有出現,只有變異的霸主級巨獸,數量成千上萬,一排排從海裡走到陸上。
人類在人魚戰爭堅守四年的沿海地帶,與沿海五十公里內所有地方,四周後全部放棄。
人類打輸海獸戰爭。
聯合國允許所有海島國家,向內陸國家借地發展。但中國政府以土地與燃料有限為理由,拒絕派遣飛機內遷台灣人,並對外聲稱台灣島遭海獸大規模入侵,已經沒有倖存者。
直到現在。
陳承,台灣和人魚有交戰的歷史,也有和人魚合作的經驗,即使我們有我們的苦衷,但事實就是事實。
我們遭到報應,被遺棄在四面環海的孤島上,沒有國家承認我們的存在。我們是全人類中,最沒有希望活下去的一批人。
如果人魚選擇跟哪一批人類接觸,確實我們最適合。
說了這麼多,連我都渴了,之前的水還有剩嗎?」
「沒有。」
「好吧,那我們帶她去三樓看看,如果她連水都幫不上忙,就不指望合作了。」
第三節 合作與用餐
三樓地上堆滿瓦礫與家具殘骸,牆壁七零八落,更沒有屋頂,屋頂早不知被炸飛去哪了,因此三樓除了瞭望與蒐集雨水,沒有任何用處。
原先屋頂的位置,被蓋上一大塊塑料布,布面傾斜,斜下的末端剪有開口,開口下放兩個大水桶,其中一桶,用漂白劑消毒後,上蓋子密封,是備用儲水。
漂白劑以次氯酸鈉為主成份,只要沒有染劑或香料,一瓶漂白劑可以消毒500加侖的飲用水,約是一成年人的兩年用量。
陳承手拿30公分長的木盒子,傾斜桶子,消毒過的水緩緩流入木盒,盒子裡裝滿不同粗細的沙子,盒部釘上三層紗窗做的紗網,紗網下再擺水壺。
水壺裝滿後,陳承回到一樓客廳,客廳窗戶下有簡單搭建的小爐子,使用時須關窗戶,避免飄出炊煙暴露位置。洪傑將廚房的抽油煙管裝在爐子上,沿著天花板穿出牆、一路拉到屋外的樹上,讓樹枝樹葉吸二手菸。
爐子旁擺有黑色廢紙和裝滿海水的寶特瓶,陳承一手拿紙,一手調整寶特瓶的角度,約莫一分鐘後,折射的光線點燃紙張,陳承燒水後回到三樓。
「我們靠天吃飯。」洪傑對公主說,「自從你們融化冰山,全球氣候都亂了,還曾經一整個月都不下雨。
我們需要你幫忙。」
此時公主坐在一處瓦礫堆上,搭配身後的破牆作為景深,在陳承眼裡,她好似在皇宮廢墟裡,緬懷往昔的亡國公主。
「花開在不被知曉的黑夜,花落在還未習慣的白晝。」公主端詳著過濾器說,「遠超我的理解,我幫不上忙。不過你們可以多準備水桶,黃昏時會有雷陣雨。」
「你們能預測天氣?」洪傑說,「可以到多久以後?一周?」
「很多天。」公主手摀胸口,「請原諒我身體虛弱,只能看到今天下午,我需要進食。」
「我們有吃的墊肚子,」洪傑說,「先等一下。」
洪傑和陳承下樓,蒐集既有的寶特瓶、盆子和鍋子等,分裝水桶裡的水。兩人在一三樓間忙著上上下下,公主則靜靜坐著觀看。
當她與陳承獨處時,她開口,「小朋友,過濾器是你做的,對不對?」
陳承被突如其來的搭話嚇到,沒有開口,呆愣愣的。
「大人未必跟你一樣厲害。」公主微笑,「洪傑先生很信任你,是他請你做的嗎?」
「嗯。」陳承點頭。
「陳承...我說的沒錯吧?」公主語調輕柔,「很美的名字。成,誠,不,應該是繼承的承,洪傑先生期待你繼承父母的志向嗎?」
「謝謝...你想幹嘛?」
「我是客人,你是主人。我有幸被你們搭救,接下來也得麻煩你們照顧。」公主的聲音如琴聲般悅耳,「我不希望因為誤解,造成你們的困擾。」
「我可沒贊成你住進來。」陳承說,卻卡殼一小陣子,他想不到反駁的好理由,「你們、你們人魚...」
「請叫我琳。」
「琳,你們是人類的敵人。」
「那是過去。現在我們必須合作,一起度過難關,打敗海獸。」公主說,「這也是洪傑先生期望的,不是嗎?」
陳承啞口無言。
「你像個小戰士,我能想像你跟洪傑先生並肩作戰的樣子。」公主吃吃笑著,「可以跟我說說,你們那天的戰鬥嗎?」
「我們在獅頭山被一堆海獸追!」
「我們在野柳跟蹤扇尾蜥。」
「第三天才找到你,那時候海獸已經就回大海了。」
瓶瓶罐罐裝滿儲水,留下兩個空桶子在三樓,足夠等黃昏的豐收。忙完後,洪傑說邀公主到一樓飯廳休息,說有肉乾當點心。
琳選擇靠窗的位置坐下,洪傑拉陳承到廚房找吃的。
雖說要找,但煙燻的肉乾就晾在門邊的掛鉤上,而且份量上足以當正餐。
「東西該擺哪就擺哪,『你忘了我之前說的嗎?』」洪傑說話同時,拉開抽屜打開桶子,製造一堆聲響,走到後門確保暢通,接著從口袋裡掏出紙筆速寫:說太多。
「放哪又不重要,老鼠『交給我處理就好』。」陳承有樣學樣,製造幾個開櫃子的聲音,抽走洪傑的筆寫:人數、強哥、機槍、第一營。
然後陳承一一打叉、再把筆塞回洪傑手裡。
「偷吃肉的又不只老鼠,還有螞蟻蟑螂啥的。」洪傑口說不停,筆也沒停:冷,有秘密,小心。
「好啦!我知道啦!」陳承說完,拿起剪刀剪下一些肉串,上菜去了。
飯廳不像用餐的地方,像文明的垃圾堆。牆邊放滿不好分類的大型搜刮物,例如廢棄引擎和腳踏車支架 ,只留廚房中間的餐桌椅,以及碗盤的收納架。
陳承到客廳拿燒開的水與茶杯,加點茶葉添香氣,琳稱讚泡茶是門藝術。
於是三人落坐。洪傑餐桌靠走道的一側,身後直達走道、客廳與客廳大門,公主在他右手邊靠窗的地方,陳承則在左手邊,通往廚房的門前。
桌上擺著熱氣烘烘的烤肉爐,洪傑剛從廚房角落搜出來的。
琳盯著火光,目不轉睛,直到陳承留意,她才尷尬又不失禮貌地微笑。
「烈焰是人類的咆哮,火光遍天,撕開白天與夜晚;蒸氣是大海的呻吟,冉冉上飄,填補破口與傷痕。」琳說,「火焰美麗又恐怖,是陸地的災厄。」
洪傑問,「還沒習慣?」
「要我坐在火旁邊,我寧願待在黑暗裡。」琳說話同時,陳承又體會到心窩上一針冷刺,但感覺眨眼消逝,只有琳繼續開口的當下,「在你們眼裡,我們是地球沒按門鈴的客人;但從我們看來,山脈突然從海底拔高,衝破海面形成陸地,我們的海洋四分五裂.......」
「鵲嫌鵲巢小。」琳噗哧一笑,「我失禮了,明明受招待,還講不愉快的事。希望我能幫上你們的忙。」
「你有幫忙。」陳承接口,「我們看不懂天氣。」
「稱不上是招待。」洪傑說,「我們房子又小又舊,三樓破得跟什麼一樣。」
「太陽有熾熱的媚,月亮有陰柔的美。」琳說,「人類喜歡白天在戶外冒險,晚上回到室內,屋子裡有你們熟悉的一切。但我們不同,大海就是我們的家,比起室內我們更喜歡戶外可以享受風和太陽。」
「你們沒有房子嗎?」陳承問。
「我們有育嬰房、學校和養老院,如果有機會,我想帶你們見識我們的城市:"......"」
琳唱出一段音節,不同於陳承聽過的人類語言,城市的名字兼具溫和與力量,精緻與廣闊,宛如北極光 ── 帶電的高能粒子與大氣層摩擦,是陳承看過最美的圖片。
陳承嘗試跟讀城市的名字,但完全模仿不來。
「人類聲帶發不出來大海的語言。」琳安慰道,「在"......",我們依海流的舒緩而睡,海流的湍急而醒,在新的一天,與萬物遨遊海洋,鯨群、魚群、水母、蝦群,以及許多你們語言無法名狀的朋友,我們一齊翻騰海浪,平息漩渦,奔馳在峽谷間;潛入深邃的海心與藍洞,驅散任何萌芽的黑影,點亮深海的星光;順流向上,趁著夕陽的金黃光輝,遊覽如彩虹般繽紛的珊瑚礁群;落日之後,欣賞那光芒閃爍的星辰大海。
但再壯闊的景色也比不上我們,因為生命本身就是海洋最美的精華。
只可惜,最近星星們的排列不一樣了...」
又一股熟悉的冷冽感,輕扎陳承心口。陳承與洪傑互施眼色:「有什麼怪怪的。」
「茶很好喝呢,」琳輕抿一口後,品嘗熱過的燻肉串,「嗯~少見的味道。」
「煙燻的,啊,你們沒有火。」陳承說,「我們很常吃,你想吃可以多吃一點。」
「謝謝。」琳掃了一眼碗盤收納架,「不用遷就我,你們也不容易,大家分著吃吧。」
三人開吃,肉乾澀難咬,需要一塊肉配一口茶,紅茶潤喉之餘,茶味襯托出更香的肉味。
「我一直很喜歡人類的事物,所以自願擔任外交代表。」琳說,「我很羨慕你們的烹飪。」
洪傑說,「人魚不是只在意營養價值?」
「我們重視種族和諧,但為了種族的永續,我們也保留個體的差異性,所以有像我一樣喜歡人類的人魚。」琳說,「烹飪和茶道,都是藝術。」
陳承搶話說,「下次給你吃青姊的燉肉,更香更好吃。」
「是嗎?」琳淺淺笑著,「我很期待哦。」
「我們平常住在附近,這裡只是我們其中一個據點。」洪傑說,「有人知道你的存在,有人不知道,也有人挺衝動的。之後有機會再介紹。」
「到時候麻煩了,」琳說,「我的同胞會陸續抵達,請讓大家知道我們想合作的意願。」
「她們跟你一樣嗎?」陳承說話同時,再拿一串肉乾啃,「還是只有你比較特別?」
陳承話剛吐出嘴邊,就意識到自己少說幾個字:「她們跟你一樣,『喜歡吃煙燻肉嗎?』」
搭配陳承拿肉串的動作,省略的字無傷大雅,本該是正常的表達,但陳承始終惦記洪傑的警告:絕對不能讓她懷疑王室身分已經洩漏。
「我剛說的那句,或許會引起誤會?」
陳承想起告誡的瞬間,視線不由自主移到琳手臂上的紋路,但隨即陳承意識到自己看都不該看,於是猛然收起視線,目光拉回肉串上。
「我是不是露餡了?她有注意到嗎?」
懷疑同時,陳承下意識想確認她是否察覺,於是目光輕輕滑到琳的表情上。
看到她的神情錯愕,陳承心虛,目光趕緊躲到洪傑臉上。
洪傑回瞪,眼神述說著恨鐵不成鋼。
陳承心裏一道雷劈下。
「壞了。」
「真的壞了。」
「我出賣我自己。」
從陳承開口問完問題,峰迴路轉的心思,再到他看向洪傑。
陳承視線飄移不到兩秒。
公主翻桌,桌子砸向洪傑。
第四節 衝突與談判
桌面掀飛,擋住洪傑視線。
「那個白癡!」洪傑內心痛罵,彎腰矮身,抽槍瞄準公主坐在椅子上的下半身。
沒有,只剩空蕩蕩的椅子。
糟糕。
這回洪傑沒心思罵人,他立刻後翻倒地,連續驢打滾滾出餐廳。
於此同時,桌面另一側刺來三道閃光,在洪傑椅子上打出三個洞,分別是洪傑在剛才位置的腰腹、心窩、胸腔。
下一秒,桌子落地。
洪傑看見公主站在陳承身後,右手拇指抵在他咽喉上,食指指甲伸長成袖劍,抵在陳承胸前。
另外三指,指甲插向洪傑先前的位置。
陳承動都不敢動。
「放下槍。」公主說。
兩發槍聲回應,但公主頭一歪,兩顆彈孔打在牆上。
公主微彎食指,指甲一伸,刺穿陳承小腿,血液漫開整片褲管;藏在褲管的手槍掉下來,被公主一腳踢開。
陳承慘叫,眼淚迸發,但咽喉上的觸感還在,他只能繼續坐著,捏緊拳頭忍受著痛,捏到掌腹滲出血來。
「下次,大腿動脈。」
公主微彎三指,三指指甲前端匯集成一點,堆積、成長、直到交疊成一球體。
如同散發陽光的太陽,球體爆出無數隻比蜂針還小的尖刺,洞穿地板、牆壁、天花板,轉眼間,餐廳除了公主與陳承的所在位置,沒有一處完好。
接著公主緩緩朝客廳推動球體,於是木屑紛飛,沙塵飛揚,尖刺風暴一路席捲,經過走道進入客廳。
「吃七塊肉乾就這麼猛?還是我數錯?」
洪傑翻滾躲開三連擊後,迅速起身,轉入客廳前還擊兩槍,然後躲在沙發後。
雖然跑到底,可以穿過大門躲到屋外,但洪傑判斷背對敵人逃跑更危險。
洪傑貼牆邊瞥一眼,看見尖刺球體逐漸靠近,以及鐵製的烤肉爐沒被刺穿,心裡有些計較。
洪傑首先搬動工具箱,箱子裡裝滿板手,鐵鎚等鐵製物,接著他挪動沙發、立起茶几,在飾品櫃前面豎立三道緩衝的屏障。
沙發底下露出陳承的自製捕鼠器,食物安好。
「媽的陳承,一定找你算帳!」
當公主把球體延伸到客廳時,她感覺有個方向刺穿不了,依據她對房子格局的了解,那邊是擺放茶几沙發的位置。
洪傑的那一瞥沒有逃過公主目光,她知道他知道尖刺的極限。
公主冷笑,收回全部尖刺,匯聚成三道劍鋒,唰一聲突刺,連破四層屏障的手感從指甲處傳來。
收回、再刺、再收回、再再刺。眨眼間,那方向的傢俱全給切成碎末。
公主開口,「男人已經死了。男孩,解釋你為什麼認識本宮的手紋,否則你會死得比他...」
一道人影躍入她的視線。
那是洪傑,雖然手臂與小腿有許多傷口流血,但頭部與軀幹完好。
屏障只是障眼法。
洪傑扔出炸彈,射擊。
爆炸的風浪席捲整個走道,遮蔽公主的視線、也炸斷她與球體之間的三道聯繫。
公主矮身,蹲在陳承後方,由他充當抵抗風浪的盾牌。
爆炸的閃光,讓陳承撇頭閉眼,但暴風吹來的木屑和塵粒,依舊刺進他的臉頰與肌膚。
陳承緊閉口鼻,但公主突然折斷他的小指,陳承痛得哇哇大叫,張口瞬間,吸入不少碎屑,喉嚨燃燒般地疼痛。
「你的抵抗,只會讓小孩更痛苦。」公主說,「放下槍,本宮給你痛快。」
洪傑的半張臉從門邊露出,他已經逃到屋外。
「放走陳承,我給你三分鐘逃跑。」洪傑隔空對喊,「我援兵一到,你逃都逃不掉。」
「援兵早該現身了。」公主尖笑,「撒謊拖時間?」
公主拖陳承到廚房,一手抓起掛在門邊的肉乾,三口併作兩口狂吃。
「等你猶豫完,」公主一邊吃一邊說,「本宮會過去拔掉你的手腳,扯斷你的腸子,你會求個痛快,但本宮會先在你眼前肢解男孩,享受你的哀號。
這不是威脅,這是你的未來。」
「消化要...一分鐘嗎?」
洪傑踹開地上木板,拿起事先準備的步槍。一把在門口,另一把在二樓的畫框後。
洪傑思索現況。
公主確實重傷,但屋內慘狀不用多說,公主手上還有個人質。至於洪傑,剛爆發的腎上腺素逐漸消退,手臂與小腿的傷口開始燒痛,畢竟自己在公主集中打屏障前,用肉身坦住一波散射。
洪傑拿著步槍,手痛到發抖。反觀對面,正在大快朵頤。
等她吃飽,就是單方面輾殺。
「她還有人質,不可能射中。」洪傑心想,「太扯了吧?這世界就沒有合理一點的生物嗎?
我到底要怎麼破局?」
洪傑思緒飛轉。
「今天的試探和誘導,比預期簡單太多,她說話還心不在焉 ── 人魚向來是語言的藝術家,何況是人魚公主?
此外,我跟陳承感到莫名的心冷,估計是公主情緒外漏,雖然從沒聽過類似案例,但也只能往精神層面去猜。
最後,第一輪交鋒已經結束,我全面下風,為什麼公主放棄交涉?
逼供、勸降、操控、逃跑、和解......我透露出我有很多情報,也說台灣跟聯合國沒有關係,為什麼她只想動手?
...
...
難道她沒辦法分辨謊言?
不對,不止。
為什麼她會一個人躲在美術館?其他人魚呢?」
一分鐘不到,洪傑從牆邊走出,站在門口,舉起手槍瞄準公主。
公主食指指向洪傑胸口,那比指甲更硬的指骨,射速將不亞於人類槍械。
兩人對峙。
看著洪傑舉槍的手因痛發抖,公主冷笑,「你根本沒法瞄準。」
「我不需要瞄準。」洪傑說,「你能閃開前兩發,因為你從我的視線,判斷出我瞄哪裡。」
「你會打中人質。」公主說。
「我賭。」洪傑說。
「那來吧。」公主咧嘴,牙縫還卡著肉絲,「本宮足夠恢復一次致命傷。」
「靠你了。」洪傑也笑得燦爛,隨後槍口對準自己太陽穴。「我在AIT寫給聯合國一封E-mail,設定在三小時後寄出。電腦與信箱密碼都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能解除。」
洪傑扣下板機。
槍響,腦漿與血液從另一端噴出,洪傑像失去提線的人偶,無力倒下。
「洪傑!!!」
陳承掙開束縛,顧不得自己小腿的傷,跑到洪傑身旁,推著他還有餘溫的身體,查看他頭上的傷口。
不是假的,是真的。
「哇啊啊啊...」
「啪!」耳光打斷陳承的哭嚎。
「AIT是什麼!」公主抓住陳承衣領,「你們有沒有網路?!」
洪傑開槍的瞬間,公主的怒火冷卻大半,陳承的回答,進一步把她的思緒推入冰窖。
崩潰的人,沒有心思編造謊言,洪傑確實來大湖分哨前,獨自進入AIT。
洪傑的謊言拙劣到不行,但她承擔不起一絲風險。
因為她背負全族最後的希望。
公主踹開陳承,伸手碰觸洪傑頭骨,溶入,兩人以公主的手指為橋梁,合為一體。
治療開始。
外部傷口很快癒合,子彈也沒有留在腦袋裡,但腦袋的傷害,才是問題。
眼前這位混帳人類,憑藉自己粗淺認知,害死全部人。
人魚能改造其他生物,自然也能治癒其他生物,但那比治療自己,更加費力。
更別說是大腦,而且是智慧生物的大腦。人魚多次改造人類大腦,均失敗收場。
身心靈的結合,遠比人類想像還要緊密,不然人魚早就製造殭屍大軍,終結戰爭了。
要打,幹嘛不打心臟?
「願希望賜予力量。」公主祈禱後,運轉全身能量匯入人類體內。
對方傷口開始癒合,代價是流失自己體內的養份。
原先蹲著的她,坐下,隨後身子疲軟,躺在人類身旁。腳尖、小腿、腰身...公主逐漸失去肢體的知覺,她只在重要器官與指尖上,保留最低限度的能量。
兩人面對面,四眼相看,鼻尖近在咫尺,對方視死如歸的神情,讓公主突然想道:「她死前,也一樣嗎?」
不經意的念頭,如潘朵拉之盒的縫隙,黑闇蔓延、擴散、放大,接著是尖嘯、哭喊、以及冰冷,徹底失溫的寒冷,掐住心口攫住喉嚨,凍結公主來不及的求救。
冰封的希望,化作絕望的風暴。
她壓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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