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精神洪流           by 鬼谷
第一節 人魚的群游
波光粼粼,包圍四周的溫暖,輕扶,抬起,沒有任何一點重量,宛如回到母親懷抱,抱緊了貼緊了握緊了靠緊了,蜷縮的身軀珍惜心膛的溫熱,呢喃的耳語像輕柔的碰觸,碰觸到心頭上的一根弦,弦動,喚醒深藏在底下的本能,喚醒遠古流傳的記憶,久遠到自己誕生以前,持續到自己終結後的很久很久。
陳承睜眼。
他是一條沙丁魚。
周圍是一望無際的汪洋,海水包圍他的全身,波浪拍打的觸感,掀動他身上每一塊鱗片。頭頂熾烈的陽光,照映璀璨的青綠與海藍,以及一隻隻雷同的魚影,他打量著牠們,如同牠們打量著牠。
於是牠明白,牠就是牠們。
更多的牠靠近,更多的牠加入,更多的牠集結;一隻變一群,一群變一片,一片再變攪動海水的洪流,成千上萬的沙丁魚匯集、散開、再匯集,如盛開的花、遨遊的龍,自由在身體裡馳騁,馳騁的身體來展現自由。
陳承感受個體的渺小,也感受到群體的浩大,牠心所向,就是其他的願望,一是全,全是一。
呼喊吧!歡喜吧!歌唱吧!前進吧!我的意志我們的意志,我的力量我們的力量!
有磷蝦,吃掉牠們!有浮藻,吃掉牠們!有鯡魚,吃掉牠們!我們要長大!我們要繁衍!我們要更多........
啊!
鯨魚來了!要被吃了!
怎麼辦快逃逃去哪去下面下面會被追上不行來不及了啊啊啊......
鯨魚們包圍了沙丁魚,但牠們並沒有張開大嘴享用零食。
領頭的鯨魚特別小,比鯨魚寶寶再小些,牠游到沙丁魚前,響起奇特的聲響。
叮,叮噹,叮叮噹~噹~噹~
陳承斷開與群體的連結,他一剎那倉皇,隨後又放下心來,遠古的承諾告訴他,那是最親切的呼喚,來自大海的牧羊人。
人魚來了。
領頭鯨魚變形,變成一隻類似鯨魚寶寶的超大沙丁魚。
「最近少了,別吃。」
人魚那超越聲音的語言,迴盪在鯨群裡,於是牠們低鳴,表示認可。。
「食物不夠了,跟咱來。」人魚向沙丁魚們述說,引起沙丁魚們的歡呼。
自此,沙丁魚不再獨自匯集,牠們錯落在鯨與鯨之間,一同遨遊,共享喜樂,暢遊的快感在蔓延、傳遞、回流、迸發,最後連結,小魚感受到大魚的沉穩,大魚感受到小魚的靈巧。
更大,更多,更豐富。
「啊,是水母。」人魚說,「帶上牠們吧,咱的朋友。」
隊伍如今閃耀著透明的微光,規模更加浩大。新的成員帶來新的心靈,連結的網更加寬廣。
「魟魚、鯊魚,你們這些孤僻的傢伙。」人魚說,「都過來,咱需要你們。」
隊伍越多,越雜,直到變成大海的遊行,成色混雜,卻同指一個方向,以人魚於隊伍的箭頭。
「""又製造新的漩渦了。」人魚說,「大家幫咱。」
人魚一說完,怒吼便咆哮在每個心靈,迴盪在生命與生命之間,膨脹,炸響,磅礴的交響樂進入高潮,所有的生命奮力逆流。
眨眼,漩渦消散。
「幹的好,各位。」人魚說,「還沒到睡覺的時間,大家一起下潛吧。」
人魚說鯨魚們眷戀天空,不喜歡太深的海洋,於是向鯨魚道謝,目送牠們離去。
即便鯨魚不在,隊伍依舊浩大,即使深入陽光照不進的深海,陳承依舊感覺暖心,感受到生命們彼此擁抱的溫熱。
下潛、再下潛,直到貼近海底地面,感知到地面上的起伏與隆起。
陳承感到一絲陌生。
「我在飛嗎?」陳承想,「不對,飛是什麼?」
他瞬間想通,所謂飛,是乘著水流任意上下,調整高低。地上的海星和螃蟹,得費力爬上一顆巨岩上,而自己只需要輕輕的飄~過去。
陳承想通飛行的快樂,並把快樂傳遞給同胞們,於是念頭回響、共鳴,欣喜的成員們紛紛舞動,揚起地面沙塵,彷彿龍捲風過境,嚇得海星和螃蟹「活蹦亂跳」。
「調皮鬼,別搞事。」人魚輕捏陳承的心窩後說,「大家來點別的,看誰比咱快,跟上來!」
人魚變形成旗魚,如一道銀色的閃電疾馳,轉眼間就只剩尾鰭的殘影,消失在隊伍前頭。
隊伍紛紛飆速向前,只有油門沒有剎車,萬魚喜悅,萬魚奔騰,興奮的巨浪掃過地面,穿行山坳越過山坡,飛過山尖越過山谷,一路狂追一路飆,沒有最快只有更快。
大伙們終於追上人魚,此時她正站在一道地縫旁。
「比預期還快,是不是又有人調皮?」人魚說,「咱們下去。」
地縫通往比海底更深的底部,比黑暗更沉重的黑暗,往下的途中,左右會突然縮窄、突然加寬,變冷、變混濁,此外還有不知名的事物,藏在黑暗裡窺伺。
魚群躁動不安,不願下潛。
人魚變身成水母,但觸手又多又粗,末端還握著夜明珠。
「塞勒涅的光芒,指引咱們前進。」人魚說,「咱會帶你們進去,帶你們出來,一隻不漏,沒有朋友會留在裡面。」
人魚首先擠進縫裡,左拐右彎,並在岩壁的凹槽上,嵌入夜明珠,照亮跟隨者的方向。
於是大夥們魚貫跟上,根據微光的指引,在夾縫中貼壁前游,在隙縫間穿梭,游著游著,水溫不再冰冷,水質不再混濁,陳承感覺到牠們驅散了什麼,地縫沒有以往可怕。
地縫的盡頭,別有洞天。
青色的螢光蟲們,從岩縫中伸出垂絲,散發微光形塑出洞穴的輪廓,牠們在黑暗中翩翩舞動,點亮深海下的生機。
「大伙們都到了嗎?」人魚說,「最後一哩路,來。」
更多夾縫,更多凹壁,但剛見證完奇景,陳承心中只有敬畏,深海的黑暗如今微不足道。
不知不覺,景色開闊,大伙們陳承游出地縫,回到海底地表。
「累了,想睡。」
陳承的想法獲得認同,不少朋友就地休息,人魚也沒勉強,說還有力氣的,可以跟著她去看珊瑚礁。
大部分繼續跟隨。
人魚找到一條溫和的海流,指示隊伍順流而游,趁機小睡也行,反正目的地稍後就到。
她似乎擔心大家無聊,於是唱起無聲的歌,歌裡回顧一整天的精彩,講述牠們一起平息漩渦,競賽峽谷,深潛海縫。
從輕快到急速,從壓抑到壯闊,再到舒服與寬敞,淵遠流長,最後收尾,大伙們發現已然抵達淺海。
身下的珊瑚礁們紅黃藍綠,如七彩的織錦。軟珊瑚彎曲如絲,硬珊瑚壯麗如群峰,兩者交錯,堆疊出璀璨的花園。
隨著夕陽落下,夜幕蓋住珊瑚的鮮豔,人魚帶著大家浮上水面,仰望比海底藍洞更遼闊的星辰:繁星點點,如夢似幻。
魚群散開,有的沉眠,有的歇息,有的還在拍打尾鰭,揮霍過剩的精力。
人魚變形成另一具身形,類似魚的流線型身體,魚鰭有分岔出數個短肢,方便她們使用工具;臉部五官也更加立體,來表達更多樣的肢體語言。
她還頂著一副熟悉,但陳承說不上來的面孔。
「『共鳴』和『同調』都咱教的,以為咱看不出來?」人魚抓住一隻沙丁魚,「咱還得回王宮開會,快變回來。」
「好啦!」
陳承卸下鱗片,伸展、拉直,但他不知道自己該變回什麼樣子,只好遵從直覺,放任身形變化。
人魚皺著眉頭 ── 人魚沒有眉毛,但陳承心裡感覺到她的困惑,那是種超越聲音的語言。
人魚問,「新品種的海星嗎?好細的棍子,在哪遇到的?」
「不都這樣嗎?」陳承舉起手臂說,「我...」
手臂?
手是什麼?
為什麼我有手?
!!!
千萬張幻燈片,閃過陳承腦海:花蓮深山的孤兒院,被洪傑帶下山的第一天,強壯的鋒哥與貼心的青青姊,孫老師和他的實驗,還有慧琳姊、上校、奶奶......
以及最後的最後,那道站在屋外門口,舉槍自盡的身影。
身影重疊在眼前人魚的面容上。
那是洪傑。
「你還活著!你還活著!」陳承大叫,「你怎麼長這樣?我們在......」
在海裡?
陳承馬上摀住嘴巴閉氣,但肺裡面根本沒氣,陳承也不知道自己憋什麼。
他緩緩鬆開手,輕輕吐一口氣。
沒有泡沫。
他輕輕吸一口氣,同樣的也沒有嗆到水。
他沒有呼吸的感覺,也沒有溺水的感覺。
「這裡不是大海嗎?」
陳承再看自己被公主凹斷的小指。
完好如初。
「咱感知不到你。」人魚問,「你是誰?」
「我是陳承!」陳承說,「你叫洪傑,你是內湖哨站的頭頭!你醒醒!」
「你剛說我是洪 ── 」
洪傑瞬間呆滯,當機,同時他變回人的樣貌,陸地上的靈長類。
陳承拍他臉頰,捏他鼻子,他全沒反應。
好在太陽穴上沒有彈孔。
「所以我在哪?真的是大海嗎?」陳承自言自語,「也不像天堂或地獄。」
突然,巨力襲來。
沒有滔天巨浪或海嘯,單純整個空間被搬動了,四周景色也隨之改變。
洪傑依舊給陳承拉著,但從他身體裡,重疊出另一道身影。
人魚公主,琳。
「回來啦~」彷彿靈魂出竅,琳游出洪傑的身體後,繼續下潛,「我開完會再找你。」
下方,那無與倫比的半圓形巨坑,宛如星球般的浩大。巨坑環狀的邊緣,亮起數以萬計的光點,光點井然有序、或方或圓、或聚或離的散落著,比星辰璀璨、比銀河輝煌,而深海的繁榮,也只有一個解釋。
這裡是人魚王國的首都。
第二節 人魚的城市
「能回到地上嗎?」
陳承嘗試往上,手腳也確實在動,但移動的感覺,不像用反作用力推動自己,而是想移動,所以動了。
「海裡沒有牛頓嗎?」陳承疑問,「我還在地球上嗎?」
陳承再次打水,模仿游泳的動作,假裝自己在游泳,而自己確實以游泳的速度上浮。
不喘,不痠,洪傑在水裡也沒重量,任由陳承拉著往上。
不一會兒,陳承卡住了,像撞上空氣牆,身體依然在動,但下方的光點沒有縮小,意味著距離沒有拉開。
左、右、前、後都一樣,陳承碰到空間的界線。
「只能往下了,至少琳剛剛沒繼續動手,希望其他人魚也一樣。」陳承心想,「媽的,臭魚,竟然折斷我的小指,有夠痛!」
陳承拉著洪傑往下,回到琳的身後。
下潛途中,巨坑上的光點逐漸放大,放大的同時,分離成更多大小不一的光點,或聚或散,成千上萬。
光點似乎依照某種規律排列,不禁讓陳承想起陽明山上的街道。
「如果一個光點背後是一戶人家,」陳承心想,「這裡絕對比台北有十倍...不只,有一百倍大,」
深海依舊是深海,遮蔽來自上方的陽光,但太多微光點亮陳承周圍,彷彿置身在銀河裡。
銀河的中央,有個堪比月亮的耀眼存在,由無數弧線銜接成的球體,球體內又有一圈小球 ── 有點像是俄羅斯套娃,但區別在於,娃與娃之間不獨立分開,而是能看到另一個娃 ── 不同球體的圓弧交叉處,又另一個球體的球心;於是大球裡有小球,小球構成大球,球球相嵌,彼此相連,缺少任何一個,都會成為破口,瓦解整個架構。
「『潘洛斯階梯』球體版?真的可能存在嗎?」陳承跪在心裡,「太神了吧?」
琳筆直游過去,陳承猜那就是人魚的王宮。
「必須是,」陳承想,「如果人魚每間房子都長這樣,人類跟猴子沒兩樣。」
陳承沒有繼續靠近,他沒把握其他人魚王族是什麼樣,光一個就夠嗆了。
陳承轉向,提著等同貨物的洪傑,往環狀巨坑的坑壁游去。
陳承首先與一群人魚交錯。
撞見第一隻人魚時,陳承來不及變沙丁魚,但人魚當陳承不存在,自顧自遊走。
第二隻也是、第三隻也是。
「難道我是透明人?」
陳承輕推一隻人魚,推得動,只是對方依舊沒反應。
「也好。」陳承心想,「當一次沙丁魚就夠了。」
人魚後方,跟著一排的巨型泥鰍,泥鰍背上有凹槽,凹槽裡放著魚卵和魚穫,好比卡車車隊,車隊後還有兩三隻人魚,再後面七八隻、十幾隻、幾十隻......陳承越靠近巨坑壁,遇見越多人魚,牠們身邊的「魚類」也越來越多樣:
像牛像馬像駱駝的很基本,像地毯像磚頭像紗窗的算實用,像鎖鏈像病毒像草履蟲的有點抽象,像輪胎像網球拍像馬桶吸盤的,太腦洞了。
「都叫『魚』吧。」陳承結論,「我看不懂。」
人魚和「魚」四面八方游來、離去,好比網路上的國外街景,車流與人流穿梭在十字路口,差別在於人類地面上移動,人魚的水路是立體的。
人魚的交通沒有紅綠燈,但他們的移動隱含一種默契。大體上,大魚游得慢,小魚轉得快,但每條路線都有大魚,有些大魚筆直行進,有些轉彎讓道,當另一群大魚加入時,其他魚類會相應變速或改道。
「我看得出有規則,」陳承想,「但怎麼辦到的?」
人類用紅綠燈的三種顏色,以及柏油路上的劃線,決定汽車行進的規則;但在人魚的海域裡,上萬種「魚」往不同方向移動,有的堪比鯨魚,有的小如蝦米,人魚卻能考慮到牠們各自的體積和游速,調整不規則的立體網絡,隨時因應魚的加入或退出。
好比柏油路或依照流量,自動縮窄成二線道、拓寬成四線道,或高乘載管制。
而在整片水域中,唯一逆向行駛、橫衝直撞的交通亂源,就是陳承。
「是『共鳴』或『同調』吧?跟琳剛剛帶隊的原理一樣,」陳承心想,「然後再複雜一百倍。」
當陳承靠近巨坑邊緣,發現壁上的光點,原來是塞勒涅之眼,只不過陳承沒法拿在手裡,這塊照明用的石頭,比一棟大廈還大,放在更加巨大的石柱上,宛如燈塔。
燈塔後的山壁上,開鑿出一個巨大凹口,凹口裡的岩壁上,又開鑿許多洞穴,由小一號的塞勒涅之眼照亮。
洞穴裡還有更多朦朧的微光,想必人魚的建築結構,在洞穴裡還可以細分出更小單位。
若將凹口比喻成嘴巴,燈塔便坐落在門牙上,而洞穴挖在口腔頂部、側面、舌頭等各個地方 ── 水裡的移動可以自由上下,如果人類能在空中飛的話,房子想必也不會拘泥在地上。
「如果說一個洞穴是一個小區,」陳承心想,「那大燈塔就是一座城市。」
而無比巨大的燈塔,在巨坑壁上,還有成千上萬個,相比之下,陳承的大小稱不上螻蟻,而是螻蟻中的螻蟻,微生物等級的存在。
「像在銀河裡游泳,人魚的銀河,」陳承心想。
「這就是人魚王國。」
陳承游進凹口,在「口腔」裡俯瞰其中一個洞穴。
洞穴裡的朦朧微光,確實是再小一號的塞勒涅之眼,點亮每一戶的房子 ── 房子有圓有方,有大有小,都像疊積木似的,造型並不複雜。房子門口一律朝向空中,方便人魚游進游出;幾間比較大的房子,另外有走道互通,走道旁還種著海樹與花,增添綠意。
洞穴中間,有一大片珊瑚礁花園,花園旁有一塊塊長海草的綠地,地塊格局方正,看來是人魚的農田;農田旁有一座冒泡泡的深海熱泉,嬉戲玩耍的人魚特別多,就像人類的公園。有些人魚繞著熱泉游泳,像之前沙丁魚群游的模樣,但規模小很多。
空中還懸浮著開孔的空心巨岩,陳承猜想是浮力與重力取得平衡。巨岩遍布孔洞,孔洞裡人魚與魚忙進忙出,他們攜帶著貨物,前往口腔裡的各個洞穴,陳承估計那是空中補給站,類似十字路口,或說物流的中繼站。
陳承好奇,尾隨一個大泥鰍深入一個洞穴。
那是商店區。
商店區的房子,像一顆顆巨型雞蛋,雞蛋外各有明顯的裝飾。例如陳承底下最大顆的蛋屋子,蛋殼上長滿海草與藻,陳承從門外往裡頭看,屋裡的地板被挖成許多格子,格子裡都填滿海草。
隔壁的蛋屋子比較小,屋外有魚骨組裝成的鯨魚圖樣,估計是肉店來著;再隔壁的蛋屋子更小,屋外鋪上各種顏色的魚鱗,如寶石般閃閃發光,店裡面的貨架上,則擺滿貝殼、鱗片、珍珠等。
此外,還有些看來詭異的的「魔法道具」:正在蠕動的土壤,唱歌的小白花、改變紋路來圖解故事的石板......
「不過我們的汽車跟槍,在人魚眼中也算『魔法道具』吧?」陳承心想,「等等,好像少了什麼?」
陳承恍然大悟。
沒有收銀台,商人或標價,也沒看到警察或門鎖。
店裡進出的人魚,拿各自需要的份量;箱子空了,會有人魚從大泥鰍背上卸貨。
陳承疑問,「人魚王國沒有小偷嗎?」
除了商店,另外有產卵房、醫院、學校等,以及其他陳承看不出作用的房子。
陳承轉往其他凹口:有遍布農田的花草世界,有各種海獸窩著睡覺的動物園,也有一整個鐘乳石洞。懸掛的鐘乳石們,像瞬間冰凍的瀑布,捕捉到水流低落的瞬間。
「你總會知道什麼,對吧?」陳承問被他一路拉過來的洪傑。
洪傑沒有回話。
「這裡是模擬人魚王國的虛擬實境,對吧?」陳承說,「我們正在接受一場實驗,而我們從跟公主戰鬥,到實驗前的所有記憶,都被刪光了。」
陳承繼續推理,「一,我不用閉氣;二,我原本大海某處,突然來到人魚王國;三,公主從你的身體跑出來;四,這裡的人魚不理我.......」
?
突然搖晃。
整片海洋突然搖晃、震動、狂暴,海水上下亂流,原本井然有序的人魚們,被沖地東倒西歪,城市們的交通大亂。
陳承感覺自己像被關在魚缸裡,然後魚缸被放在雲霄飛車上,各種高潮迭起後,在終點前的拐歪口,被拋到旁邊的大怒神上。
人魚與魚抱頭鼠竄,窩在房子裡瑟瑟發抖,這已經不是地震的等級了,整個海底世界天地倒轉般的混亂。
突然,沒了。
海洋瞬間恢復平靜,但陳承感覺不對勁,他迅速上游,游到剛開始來的王國正上方。
巨坑依舊是巨坑,但巨坑外的地貌全變了。
難道人魚王國,被傳送到另一片海洋嗎?
「轟轟轟轟!」
一架跟巨坑口相同大小的民航飛機,從陳承頭頂落下。
第三節 人魚的戰爭
陳承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
宛如隕石大小的飛機,無視物理法則出現在深海裡。
「不過我也沒在呼吸,」陳承心想,「什麼都可能發生。」
飛機從巨坑正上方墜落,機翼刮破王宮的一角,完美的球體不再完美。
王宮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巨洞,飛機於是隱沒在深黑的海底。
但人類的文明雨才剛開始。
然後是摩天大樓、磁浮列車、貨櫃船、跨海大橋、國際太空站......以及同樣大小的機器人、螢幕、手機等等,眾多人類造物跟著飛機掉入巨洞,彷彿巨洞是垃圾桶。
王宮被人類的偉大工程接連轟炸,完美的球體變成月球表面。
號角響起,眾多人魚們從王宮裡游出,手拉手牽成一道巨網,抵擋人類事物的落下。
像回應人魚的行動,人類的文明雨也換了事物,眾多潛艇與魚雷出現海底,炸出朵朵綻放的煙花,人魚的防線被迫退到王宮外圍。
巨坑周圍的凹口城市響應,無數隻魚類與海獸湧出,黑壓壓的浩大聲勢,甚至蓋過塞勒涅之眼的照明,宛如黑色的漩渦竄升,幾乎把人類的事物推出海洋。
與此相應的是,爆炸更加劇烈了,陳承看見更多導彈,甚至帶色的霧,無法澆熄的火,整片海洋都在燃燒,燒出許多怒吼,也燒滅許多聲音,王宮上方也像無底洞般,不斷收納投入的生命。
火光漸漸往下,陳承看出人魚檔不住了。
號角再度響起,聲音更加深沉、立體,迴盪在那無底的巨洞。
隨後,洞裡湧出眾多巨大的海獸,牠們不比利維坦小,甚至沒法稱作海獸了,像是生物型態的天災。
全部都是霸主級別的海獸,牠們宛如黑色的汪洋,自海底噴發,掩蓋所有人魚王國的照明。
「就好像洪傑過年說的『饕餮』,」陳承心想,「利維坦會不會也在這裡?」
彷彿心聲洩漏,陳承突然感到一股銳利的目光,穿過重重海水與人魚,扎進陳承的腦海裡,他眼前立刻模糊一片。
「剛剛是什麼感覺?我被刺到了?」陳承心想,「不是人魚都碰不到我嗎?難道有其他東西?」
陳承一個眨眼,身子剎那間變輕,變重,然後腳下傳來實感 ── 自己正在站著,用自己的兩雙腿。
場景換到陸地,是內湖哨站附近的內湖路,陳承無比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熟悉的是道路兩旁店家,和陳承印象中的排列順序一樣,招牌上的「便當店」、「樂透彩」都是洪傑教他認的字;陌生在陳承都從水面上俯視過,這回他卻站在道路中間,看著店家亮燈、開門營業。
這裡是海水還沒淹入的台北。
此時傍晚,陳承正站在柏油路的雙黃線上,汽機車陸續從他身旁開過,
車前燈扎眼,廢煙味刺鼻又帶點窒息感,以及盆地都市特有的悶熱感,陳承正咀嚼著。
看影片是一回事,親身體會又是另一回事。
「喂!那邊那個,海嘯都要來啦!去山上啊!」
陳承回頭,見洪傑穿著軍人的迷彩服出現。他的面孔多了清純和朝氣,少了歲月的痕跡與傷疤。
「小朋友,你爸媽呢?沒收到撤退通知嗎?」洪傑說。
看著洪傑再一次生龍活虎,陳承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傻傻地看著他。
「小朋友,我得跟部隊會合,沒時間帶你上山。」洪傑說,「你走到底左轉,看到便利商店後後,在第一個路口右轉...」
「不要叫我小朋友!」
陳承吼完,短暫的尷尬。洪傑一臉茫然,陳承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想思考,但他腦袋轉不過來。
「小朋友,我沒時間說第二次,聽著......」
「不要再叫我小朋友了!」陳承突然眼眶泛淚,「你從來沒叫過我小朋友!你都當我是大人,你說當大人才能活下來,你都忘了嗎?」
洪傑沒有反應,歪頭看著陳承,若有所思。
「我是陳承、被你用魔術方塊騙下山的陳承!這裡不是真的,你活在被水淹沒的台北,你是內湖哨站的頭頭,鋒哥是你的好兄弟,去年和青姊結婚了,你說是哨站的福氣,還有孫老師,還有上校和慧玲姊。」
陳承眼睛像關不住的水龍頭,他揉眼睛,卻揉不開滿出來的淚水。
「你剛剛在跟人魚公主打,然後你、你就,我,我看到你,......公主照顧你,所以你在這,但,但你......」
洪傑沒有說話,看向自己的掌心,再捏自己額頭。
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只有一股莫名的噁心感。
遠方突然掀起滔天的大浪,大浪蓋過天空,甚至包覆整個世界,然後打下。
兩人一動也不動,任由大水吞噬。
陳承再次睜開眼時,回到人魚王國的巨坑,號角聲依舊迴盪在巨洞裡,更多的巨無霸從洞湧出。
「我回來了。」洪傑說。
「你、你...」陳承抹乾眼淚,舌頭一時間打結,只好揮舞著小拳頭打洪傑,「哪有白癡開槍打自己的!」
洪傑說,「公主不讓我死,對吧?」
「好像是吧?」陳承搔著頭說,「我只記得她靠在你身上,好像在照顧你,然後...我變成一條沙丁魚。」
陳承簡略一路過來的經歷,包含群游和大到不科學的飛機,最後推測不是真的海洋,是虛擬實境。
「飛機的尺寸,反映人魚的恐懼。」洪傑點頭,「據說人魚第一次看到飛機起飛時,現場有人魚被嚇成一條魚,對,字面意思上的一條魚,那時人類才知道人魚一直隱瞞變形能力。」
「這裡不是虛擬實境,從來沒有人看過真正的人魚王國」洪傑繼續說,「我猜是公主的夢,看來她治療我大腦的過程中,發生某種意外。」
洪傑接著解釋,人魚在精神領域的造詣遠超人類,甚至發展出精神層面的網路,差別在人類網路傳遞電子訊號,人魚的傳遞情緒。
眼下,公主精神暴走。
陳承問,「一切都是你計畫的嗎?你...開槍打自己,讓她治療你,然後我們出現在夢裡?」
「我沒料到會進入她的夢,但我有把握她會救我。」洪傑說,「我賭對了,人魚傷亡慘重,甚至瀕臨絕種,她們失去整片大海,台灣是她最後的希望,就算機率再小,她也不能讓聯合國知道消息。」
兩人才剛說完,海洋照進一大片純淨白光,白光吞沒了整片海洋,所有被包覆的人魚和海獸都消失了。
海水接著升溫、發熱、滾燙、最後燒灼,兩人渾身皮膚都在千刀萬剮,只得躲到無底洞的入口邊緣。
一會兒後,白光逐漸褪去,消失,但海洋被染上一層說不出的顏色。
「既然沒人看過人魚王國,核彈應該炸在地上或海上吧?」陳承納悶,「人類當初怎麼贏的?」
人魚們帶著海獸們回來了,她們傷痕累累,並且身上瀰漫死亡的氣息 ── 陳承看不到,但感覺的到 ── 這股氣息以他們為中心擴散,汙染山壁上的一座座城市,並逐步往無底洞侵蝕。
巨無霸海獸則逕自鑽進無底洞裡,似乎不再接受人魚的召喚。
王宮出手了。
九粒星光從王宮拋出,像蝴蝶般飛舞,飄散著香氣驅散死亡。儘管距離遙遠,陳承認出她們就是人魚王室,其中包含琳。
然而城市太多,星光們還沒來得及巡視完,無底洞深處的黑暗,大肆擴張,佔據、凝聚、再擴散。
最後噴發。
霸主們再一次從無底洞裡湧出。不同在於牠們畸形、怪異,原先已經碩大的體型上,長出不合乎自然的犄角和尖牙,膿包與腫瘤。
霸主們用牠們巨大的身軀撞擊巨坑都市,宛如那場滅絕恐龍的流星雨,牠們噴發漆黑濃墨,蓋過城市燈塔的星光,牠們凌厲嘶吼,迴盪在整個人魚王國的巨坑中。
彷彿某道枷鎖解開,所有海獸轉向攻擊人魚,加入暴動的行列,牠們橫衝直撞,破壞城市。
在一片混亂的現場中,一隻克蘇魯風格的大章魚,伸出觸手捏碎人魚的王宮,人魚王國的核心就此瓦解。
人魚在逃跑路上中被纏鬥、圍堵,最後再被變異的霸主們吞噬、輾壓。
巨坑壁上的都市,被霸主們搗爛,人魚生存過的痕跡,轉眼間就被剷平。
陳承感到寒意再度上身,卻不是海水冰冷,而是直達心底,凍結思緒的絕望感。
這感覺他們在大湖哨站早有體驗。
「根本不是什麼內戰。」洪傑說,「只是單方面的屠殺。」
「他們不是都生活在一起嗎?。」陳承說,「有沒有可能是假的?」
「應該是真的。」洪傑說,「聯合國在人魚退軍後,重組聯合海軍,剛出航就全滅了,霸主們在沒有人魚的領導下,直接走到陸地上,史稱海獸戰爭。
我們眼前的變異霸主,有好幾個就新聞報導過,牠們的數量和行為模式非常誇張 ── 都是不怕痛不怕死的進攻。
當初對峙四年的防線,一周就被摧毀了。人類丟更多核彈應付,但變異霸主對抗輻射。
戰爭才打幾個月,聯合國宣布棄守沿海兩百公里,避開變異霸主的活動範圍,主動認輸來結束戰爭。」
「抗輻射...剛剛在洞口的黑暗,就是核汙染吧?」陳承說,「輻射看不到,但公主感覺到,所以想像成黑色?」
洪傑點頭,「戰爭打越久,人魚改造海獸的幅度越大,人類也祭出各種殺傷性武器。
最後他們派出霸主級海獸,人類也丟了核彈,結果核變異的霸主,摧毀人魚和人類。
戰爭沒有贏家。」
人魚王國所在的巨坑,被變異霸主們佔據,搗毀,大多數人魚都沒能倖存,只有少數趁亂脫身。
洪傑與陳承的存在,依舊不被其他生物認識,他們順利穿過霸主與海獸們,跟上逃亡的部隊。
部隊的領導,正是人魚公主琳。
「我的朋友,你剛去哪了?」公主跟陳承說,看來陳承在她眼裡是某個誰,「沒時間哭泣了,待會跟緊我。」
公主站在隊伍前頭,她的聲音清澈,嘹亮,「姊妹們不要害怕,我們正處在歷史的轉折,但不是終結。有毀滅就有重生,我會帶領大家重建家園,生態會恢復平衡,寰宇大洋必定萬物蕃昌、興盛無儔。」
公主的發言引起人魚們的共鳴,眼下還有數萬隻人魚,陳承的心寒感消去一些。
人魚們逃出巨坑後,穿越無數海底裂縫與峽谷,沿途景色不斷拋在身後,陳承摸不清楚他們游了多遠,只感覺到海水溫度有高有低,有鹹有淡,看來經過很多個海域。
但霸主們窮追不捨,每次牠們的身體一壓,隊伍末端的人魚便化為齏粉。
「公主啊,我們會斷後,」隊伍後頭的人魚說,「您務必要活下去,您是我們的希望。」
「我會謹記你們的犧牲,」公主說,「其餘的姊妹啊,我們還有希望。太平洋與大西洋已經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我們必須前往北極海。」
隊伍再度掉頭,沿途海水冷冽還不斷有海獸騷擾,好多人魚因此掉隊。
直到海水沒法更加冰冷,隊伍抵達目的地。
但當初破壞王宮的章魚,在原地恭候多時,變異霸主以牠為中心,包圍渺小的人魚隊伍,就像鯨魚們圍堵一小群沙丁魚。
其他霸主們都盯著公主琳,但陳承感覺到,利維坦似乎正看向陳承與洪傑。
「姊妹們,我們不能放棄。」公主說,「大海不再是我們的家,但演化是自然的真諦,我們會適應新的環境,再次繁衍、茁壯。
我們前往南極大陸,那裡沒有人類與海獸。」
公主將隊伍分成十隻,各自往南突圍。在壓倒性的差距面前,人魚們展現出她們的鬥志、機智、與團隊精神。一隻為另一隻掩護而犧牲,另一隻又為了下一隻而擔任誘餌。
人魚們衝出一層層的圍堵,甩開一次次的追捕,海水變暖再變冷,最終變淺,陳承與洪傑跟著公主琳,與身旁數十隻人魚,登陸南極大陸。
曾經上萬人隊伍,如今前後加起來不到三百,只剩當初的零頭。
南極大陸的冰山徹底消融,但空氣仍然冰冷,地上一望無際,除了遠處起伏的丘陵與山,沒有人類建築,也沒有任何動物、樹木或花草,只有簡單的苔藓與新生的冰面,撲滿整片大地,一望無際的青綠與白起伏著大地的輪廓。
寧靜的大地,空空如也,除了海邊有企鵝正在曬太陽。
「在陸地上,我們得學習敵人的型態,尊重他們演化的智慧。」公主說完,變成人型,也就是陳承和洪傑當初看見的模樣。
「不過人類似乎沒生活在南極上。」公主說,「得長些毛。」
接著公主琳變成一頭人形的熊,或說大腳怪。
人魚們笑語嚶嚶,紛紛變成類似的模樣,於是一群大腳怪出現在海邊,嚇得企鵝逃回海裡。
後續隊伍陸續抵達,陳承內心冰冷的感覺逐漸消融。
接著陳承看到奇蹟。
公主琳蹲下,搓揉著一把苔藓,雙手合掌、禱告著頌詞,閉上雙眼的神情非常專注。
一會兒後,她神情疲憊,將手中物塞回土裡。
接著土壤冒芽,長出堅硬直挺的莖,莖上茂密地開著綠葉,最後長成一株麥子。
「她不只加快生長,」陳承尖叫,「她修改DNA!」
「就這樣?蹲下來說話而已?跟魔法有什麼區別?天啊。」洪傑說,「上校說得不錯,我們的未來全靠她。」
「上校?」陳承問,「你指什麼?」
洪傑沒有回答,陳承也沒追問,因為眼前景象太過震撼。
一株、十株、百株,再來是花卉與果實,樹木與灌木叢,植物們破開冰面,扎根土壤,幾次日升月落,南極大陸便不再單調,綠草茵茵,樹林成群,人魚甚至用藤蔓搭建帳篷的骨架,再鋪上葉子、打上繩結,足以給數百人遮風避雨。
帳篷裡,人魚們密密麻麻繞成一圈,交頭接耳嘰嘰喳喳,公主則在中間空地,拉長一條纖維當繩子,弓鑽取火。
不一會兒,火焰熊熊燃起,人魚們連連驚呼,「別燒到帳篷了!」
「不要怕,超越天性才能在繼續演化,我們必須適應南極大陸。」公主說,「其實我也很怕呢!」
在笑語和汗水中,時光荏苒,他們見證永晝與永夜、漫天極光飛舞,也見證在南極誕生的第一批後代,並且為了她們,搭起第二、第三個帳棚。
琳除了參與勞動,偶爾也會獨自離去,躲在沒有人知道的山丘上,眺望大海。
「我們還回得去嗎?」琳開口,「回到我們的大海?」
陳承和洪傑在她身後,兩人沒有回答,琳也沒有回頭,她只是自顧自說著。
「還不習慣吧?沒有精神連結,我們都不知道彼此的心情。」琳說,「以前我們的共鳴宏亮又燦爛,就像夜裡的星辰,但現在好黑,烏雲蓋住整片天空,感覺像我被遺留在荒野上。
你也是嗎?」
琳輕咳,打斷自己說話,深呼吸後,繼續,
「一億三千四百二十一萬七千七百二十八位姊妹,每個姊妹的樣貌、口頭禪、和喜好,你們可以忘記,你們必須忘記,不然你們承受不了,但我必須記得,因為我是最後一位王室,必須由我乘載歷史。」
琳看著大海,看著企鵝群在站著發呆,玩耍,原地打滾,接著一個個被嚇機靈,笨拙又慌張的往內陸跑。
琳瞇眼看,「等等,牠們......」
從水面下露出一排排的黑點,登陸,像軍隊般整齊,登陸後逐步向內陸前進。
「極地型海狗,至少十萬。」琳抽口氣,「是的,如果從北半球集合再過來,差不多也該到了。遠古的先輩啊,真的不願意原諒我們嗎?真的要趕盡殺絕嗎?」
「我們打得贏吧?」陳承問。
「是啊,但又如何?牠們會傳達氣味,讓霸主知道我們的去向,這片大陸已經沒有躲藏的地方了。」琳說,「世界之大,竟然沒有安全的角落,我們還能逃到哪?」
「台灣?」陳承脫口而出。
「台灣?你是說東亞的小島嗎?」琳說,「人類自私、短視,為了活得舒服,濫用知性來壓榨大自然,連同族同胞也不放過,只為了自己的舒服。
我寧願死,也不願意和他們呼吸一樣的空氣。」
公主簡述自己的所見所聞,人魚們二話不說,拋棄重建已久的新家。
「我們前往新馬里亞納海溝。」公主說,「那裏有最深的裂縫,最窄的水道,就算是霸主也追不上。
只要掙扎,就有希望,姊妹們,還不到放棄的時候!」
陳承與洪傑一如往常地跟上,但這回逃亡從一開始就失敗了。經歷數年改變,海洋生態已經面目全非,再也沒有親切的原生魚群,所有海獸都變成霸主的走狗,主動追殺人魚。
人魚變成整片海洋的公敵。
公主的隊伍首先被海狗和鐮螂們包圍,牠們為了唾手可得的獵物而自相殘殺,公主趁機率隊衝出。
才剛逃脫不久,隊伍又遇到另外一群海狗,以及其他海獸,公主故技重施,再次脫出後,再次遭遇。
與往南北極的逃往相比,這次出逃不是競速移動,而是毫無間斷、日夜不停的戰鬥與逃跑。
照理說海水溫度應該越來越暖,但陳承內心的心寒感卻急遽擴張,寒冷像攀附在血管上,竄流全身,甚至冷到指尖失去感覺。
連番耗損之下,抵達目的地時,隊伍數量不到一半,而所謂最深的海溝,早已被各種海獸們給佔據。
牠們從裂縫裡湧出,數百種上萬隻,密密麻麻宛如蜂群,他們彼此廝殺撕咬,獲勝者踩著屍體向上,再一輪的優劣淘汰,繼續進行基於獵殺本能的殘殺,直到靠近最上方的人魚。
但剩下的海獸還是太多了,人魚隊伍轉眼被沖散。
突然,陳承感受到好幾道思緒,或說共鳴,直達他的大腦。
「公主,有您,才有人魚。」
「我們可以死,您一定要活下來。」
「即使您給我們虛假的希望,我們仍舊相信您的真心,我們不後悔一路跟隨。」
「前面的姊妹們,為公主開路吧,我們願意殿後。」
上百位人魚化身成獵鯊,驅趕試圖追上公主的海獸。她們用自己龐大的身軀組成盾牆,變異的尖鰭化作長矛,擋下一波波海獸的浪潮。
她們成功爭取到了時間。
「姊妹們,不要求死!我們能一起逃出去!」陳承聽到公主的哭腔,「我們......」
轟轟轟轟。
海底地面突然隆起、爆開,衝出一座山,大口吞下多數的獵鯊。
那不是山,是和山一樣大的霸主。
殘存的獵鯊很快被消耗殆盡,公主的隊伍剩不到一百位了。
「請容我僭越。」
「請容我僭越。」
「請容我僭越。」
「請容我僭越。.......
人魚們紛紛碰觸公主,變身成她的模樣,仿抄她標誌性的王族手紋。
公主試圖回頭,卻被其他人魚架住,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替身們,朝四面八方散去,留在自己身邊的同胞剩下十位。
公主任由她們扛著游出海溝,陳承下意識想伸手安慰公主,卻被她拍掉手。
「拜託不要,不要連你都要。」琳說,「就聽你的,去台灣吧。」
公主手指幾乎沒有溫度,宛如死物,陳承沒來的及猜想與回味,又一道巨大的身影襲來,沖散公主的隊伍。
指揮型利維坦,輾過五分山聚落的那一隻。
陳承還在分心,來不及避開,雖然沒有遭到直擊,但被湍急的水流衝到地上。
陳承倒地。
「不!!」
陳承看著公主對自己大喊,隨即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姿勢,跟當初洪傑倒地的樣子一模一樣。
心寒感徹底爆發,在一念發想的瞬間,整片大海,不,整個空間都凍結了,公主也是,動作停留在她向陳承伸手的剎那。
能活動的,只有掙扎起身的陳承,急忙趕過來的洪傑,以及在高處俯視的利維坦。
「人..類......何...故...在......公主...的......夢?」
第四節 虛假與真實
上回看到利維坦,爬上山稜線,踩平五分山山頂的飯店。
這次仔細看,利維坦確實比山還大,大到看不清牠的全貌,只能辨別出牠的體態接近鯨魚,有類似鱷魚的堅硬外殼,與足以遮蔽半片天空的尾鰭。
如此契合海洋的身軀,長著一大排粗短的腿與腳,外觀酷似坦克的履帶,和其他部位不協調,明顯是嫁接上的。
洪傑在公主面前打響指,捏鼻頭戳眼睛,她始終動也不動。
「人類何故在公主的夢?」利維坦再次詢問,他每吐出一個字,海水就傳來一陣波動,「也罷,螻蟻長腦子,還是螻蟻,死吧。」
利維坦沒有任何花俏的攻擊,牠只是朝地面俯衝,憑藉巨無霸的身軀,就像行星撞地球,轉眼間佔據陳承整個視野,彷彿天塌下來,陳承想像不到自己逃脫的畫面。
「上來!」
一輛重型機車停在陳承眼前,洪傑此時頭戴安全帽,身後全身凍結的人魚公主,「你坐她後面,扣住我的腰,把她固定在中間。」
「你說我要做什啊啊啊啊啊啊......」
水流變成風的通道,飆速的狂風死命把陳承往後跩,幾乎要扯斷他的手臂,陳承全身被包裹在速度之中,他趕緊大腿夾緊機身,避免被拋下車。
陳承發誓現實的重機絕沒有這麼快,一切都是人魚公主的誤解。
利維坦著陸,炸開沙塵和海流,承著這股流勢,洪傑與陳承在最後關頭飛出利維坦的著陸範圍。
「我不知道你會騎車!」陳承大喊。
「我聽不到!」洪傑說,似乎猜到陳承問什麼,「每個台灣人都會騎車!」
「為什麼要救她!」陳承問。
「這是她的夢境,她的意識!利維坦敢壓爛她,代表牠有辦法脫身。
我們只是人類,很可能出不去!」
「別跑。」利維坦的憤怒穿透海水,海獸們紛紛回應,牠們憑空出現,在前方後方、側面甚至腳下地面,連上方的大片海面也迅速圍住,轉眼間只剩下一小洞口。
這批海獸陳承大多見過,明顯跟進攻五分山的同一批,牠們能在凍結的夢裡自由活動,看來都是夢境的外來者。
「我不信海獸會飛!抓緊我!」
洪傑騎上一塊海岩的斜面,拉高機車龍頭,凌空飛衝。
陳承屁股下的坐墊突然變硬、變光滑,前面的機車龍頭不見了,陳承也看不到洪傑雙手放在哪。他正要開口問,身子突然被猛烈往後跩。
身下機車變成火箭,飛過海獸包圍網,一口氣衝出海面衝到空中,衝出軟綿綿的雲海,衝到藍天之上,色調也變得單一,從一片無止盡的藍,白,然後黑,無止盡最純粹的黑,除了眾多的光點打在遙遠看不到的背景。
他們抵達外太空。
「沒有大氣層,但我活得好好的,這就是人魚理解的外太空嗎?」陳承說,「啊,連聲音都有,不是應該真空嗎?」
洪傑回答,「她們的活動範圍只在對流層以下。她們沒搭過飛機,更別說太空船。」
洪傑把火箭扔到一旁,席「地」而坐,是的,這裡除了漂浮,還有一道透明的平面,所謂的外太空,像攝影棚的背景,透明得漆黑,漂亮但摸不到。
「以為就你們想的到嗎?」
利維坦出現在陳承與洪傑上頭,俯瞰著他們,彷彿逃脫大戲回到原點。
「人魚墮落的罪魁禍首。」利維坦說,「人魚死完,就換你們人類。」
「我也沒想能逃掉,」洪傑說,「來。」
洪傑打個響指,一萬隻重機槍出現在他身後,樹立起巨大槍牆,集中射擊利維坦。
利維坦沒有呼喚雜魚,牠一發念動,摧毀人魚王宮的大王章魚現身,擋在利維坦與槍海中間。
子彈完全打不穿章魚外皮,洪傑心念一轉,機槍換成坦克,打出暴雨般的彈幕,漫天花火,轟炸一整片宇宙。
陳承目瞪口呆。
但火力線正在下降,意味著每一發砲轟的引爆高度,都離兩人越來越近。
大王章魚沒被炸飛,僅僅減緩牠掉落的速度。
洪傑再想,於是一萬發巡弋飛彈射出,集中一點命中,炸出烈日般的光芒萬丈,瞬間照亮宇宙。
光滅光息只在一瞬間,章魚中心被炸出巨大骷髏,無力的牠在外太空裡漂走、退場。
「偶然出現在夢裡的人類,不過如此。」利維坦說,「體驗個體的渺小吧。」
兩千隻大王章魚突然出現,數不清的吸盤和觸手佔據全宇宙,遮蔽每一顆星星。
章魚們全部貼附過來,要擠死洪傑等人,洪傑想像出的鋼板建築,瞬間被壓爛。
就在此時,陳承大喊,「我們縮小!」
三人縮小成肚臍的大小,自然有多出整個身體的空間,來爭取那不知零點零幾秒的時間,而在那時間又再度縮小,又多出零點零零幾秒的時間。
雖然爭取的時間越來越少,卻永遠抵達不了那被壓死的時間點。
「對數學極限的直觀認知?好拖延。」洪傑說,「但拖延只是拖延,一萬枚飛彈是我想像的極限,我想不出到更有破壞力的武器。」
「核彈呢?」陳承問,「就算霸主抗輻射,核彈威力也比導彈大吧?。」
「我看過廣島和平紀念館的照片,但沒看過輻射衣長什麼樣子。」洪傑說,「搞自爆是最後手段,你再想想。」
陳承搖頭,他沒打過仗,最恐怖的事物就是突襲他的海狗,最華麗的爆炸是網路上的短影片,火力最凶猛的槍是鋒哥用的舊機槍,陳承所能想像的一切,跟洪傑比,有如水滴之於河流;而洪傑的想像跟利維坦比,如河流之於海洋。
但龐大的章魚們,確實讓陳承想起什麼。
一架巨無霸民航客機,撞開章魚塞滿的宇宙,打破章魚們的包圍,成為新的天空,甚至可以說在民航客機君臨的當下,大王章魚再大,在飛機面前,還是一隻章魚。
公主的夢,以公主的認知為準。
「哈哈哈!」洪傑說,「幹的好!我們上去!」
場景轉移,一行人現身在客機的駕駛艙。陳承與洪傑坐著駕駛位上,身前有許多的儀表和控制裝置,風擋玻璃外的利維坦與章魚,像玻璃上的髒污,如此渺小。
「地面塔台,這裡是台灣航空5418號班機,」洪傑對著耳機麥克風說,「我們目前位於機場西方74海浬,飛行高度9487英尺,請求捨身撞擊。」
利維坦的怒吼撼動飛機與整片空間,兩千章魚們全部集結,以及各種曾在夢境中出現的霸主們,還有各種陳承見過與沒見過的海獸,成千上萬地聚集。
聚集成一塊玻璃上更大塊的汙點。
飛機直接撞穿牠們,飛向外太空的更外面。
這裡沒有星辰點綴背景,徹徹底底的黑暗,真正意義上的宇宙之外。
「結束了?」陳承問。
「我感覺不到牠,」洪傑說,「所以對,我們安全了。」
陳承樂開了花,跟洪傑擊掌慶祝,但他馬上覺得少了些什麼,背景黑得太單調太無聊。
「我要放煙花!」陳承說,於是漆黑的宇宙裡綻放朵朵斑斕的華麗。
「我要音樂!」陳承說,於是一支遊行隊伍熱熱鬧鬧走來,歡快的節奏填滿外太空。他曾在網路上看過,於是現場複刻影片場景。
「你覺得怎麼樣?」陳承問。
「還不錯,你可以更有想像力。」洪傑說,「盡情得玩吧。」
陳承歡呼,翻身就搭上雲霄飛車的第一排,這是他在網路影片上看到最有趣的設施。雲霄飛車緩緩上升,停在最高點,一朵大大的鮮紅煙火綻開,如起跑的鳴槍,列車飛衝向下,疾速的風扯歪陳承的臉皮和嘴皮,讓他露出一個難看又開心的大笑容,「啊啊啊啊啊......」
有下降就有上升,雲霄飛車下墜到最低點後,爬升,但陳承沒有手握把柄,所以他飛出去了,承著滑翔翼,悠遊在綿密柔軟的雲海。
「你看到了嗎?」陳承大喊,「你看到了嗎?」
得到洪傑的確認後,陳承放開滑翔翼,跳傘,穿過那絲綢觸感的雲海,腳下湛藍的大海逐漸清晰。
陳承脫下跳傘背包,由摩天大樓高的海浪接住,他踩著衝浪板,橫行在大浪尖頭上,俯瞰著大海,腳下無垠的汪洋全聽他號令。
.....
陳承想上岸了,於是召喚出全是貝殼碎片的海灘,生命的氣息與世代沉積感,堆疊出層次美的海岸線。
陳承拋下衝浪板,憑空接來一杯桑格利亞 ── 紅酒裡泡蘋果切片 ── 這是他喝過最好喝的飲料。
「你也來一杯?」陳承問洪傑,洪傑不知什麼時候,帶著公主又出現在他身邊。
「好啊。」
於是兩人喝著調酒,看著太陽依照陳承的指示,緩緩沉入地平線,夕陽的橙光點燃天邊的雲彩,顏色從金黃漸層到火紅,渲染整片天空。
「搭熱氣球應該看得更清楚。」
陳承如是想,於是兩人乘著熱氣球回到雲海之上,看著夕陽的金邊交融著雲海,映照出雲海厚重的柔和,以及恢弘的溫暖。
「你也想點什麼吧?」陳承問,「做夢好玩。」
洪傑微笑,沒有回答。
「好吧,我也有點累了。」陳承說,「我們回家。」
場景切換,再度回到外太空,陳承再度發想,回憶起家的模樣。
但內湖哨站沒有出現。
「看來公主的家,和我們的不一樣。」陳承說,「說到底,我們還在公主的夢裡面。
我們怎麼醒來?」
「我不知道。」洪傑回答,「但我猜,現實中的我們醒來後,會不記得此刻的我們。」
「什麼意思?」
「我想像的重機品牌是本田,卻出現哈雷;機槍坦克應該是國軍出產,但叫來美國貨。想必公主當年打的是北美戰場。
你有看過貝殼海灘嗎?」
「沒有,我那時候只想要『最美的沙灘』。」陳承說,「所以公主的大腦是夢的資料庫,我們呼叫的資料,她大腦有的就回傳,沒有的就回傳最像的?」
「對。」洪傑說,「雖然我們用自己的大腦思考,但我們連結不到自己的大腦,只能提取公主的認知。
當夢境結束時,我們很可能不會記得,就算玩的再開心,都不會被現實的我們認知。
即便我們見證全世界的美景,建立雄偉的國度,或超科技的文明,一切都是虛妄,是空想,我們沒有在現實世界留下任何痕跡,現實世界也沒有任何事物能夠證明我們的豐功偉業。
不會有人記得我們,我們也不會在某個『死後世界』後悔沒人記得我們,因為在我們死後,關於我們的概念,我們曾影響的事物,以及我們處在的世界,都因我們消失,而不復存在。
我們的存在完全仰賴於夢境,我們只是虛構的念頭。」
「那我們存在有什麼意義?」陳承問。
洪傑答,「我不知道。」
陳承捏鼻子,捏耳朵,把臉上所有器官捏了遍,也沒醒來。
陳承嘗試踩樂高,吃辣椒,拿針刺指甲縫,痛是痛了,還是沒醒來。
陳承改吃苦瓜,陳承泡三溫暖,陳承聽死亡金屬,陳承喝台南全糖翡翠檸檬。
一開始還覺得有趣,很快就枯燥起來,再後來乏味到完全不想思考,陳承只得躺回漆黑的外太空之外。
「無聊死了。」陳承說,「但我不會真的無聊死,我只能繼續無聊,這算永遠的折磨嗎?」
「我倒覺得你想的東西很有趣。」洪傑說。
「生活很忙,也很無聊。」陳承說,「就天天學習天天找破爛,連溜滑梯都沒有。」
洪傑哼哼兩聲,「難怪你在水管的影片清單,一堆雲霄飛車的影片。嫌無聊是吧?」
「你偷開我電腦!」
「你拿學習時間打混!」
兩人拿掃把水桶丟來丟去,一開始還互相閃躲,後來懶得閃了,再後來直接躺平,懶得丟了。
「我一定要告訴現實的我,要換密碼。」陳承說。
「不,你不會記得的。」洪傑說。
「媽的。」陳承說,「那我託夢給公主。你說我們不會記得,但公主總可以吧?」
「記得也不會講,別忘了她在現實中還是敵人啊。」洪傑說,「而且看她這副鳥樣,能記得嗎?」
公主依舊維持姿勢:伸手向下,指著當時暈倒的陳承。
「其實我在想啊,要不要乾脆忘記我們在夢裡。」洪傑說,「我們可以扮演神明,依照自己的意思,重建人類歷史,從原始人類遷徙出非洲開始,發展出四大古文明,封建社會與工業革命,一路到西元2020年,然後別再出現啥人魚了,來場全球規模的傳染病怎麼樣?看看平行世界的人類會有什麼發展。」
「不都是假的嗎?」陳承說,「有什麼意義?」
「有趣啊。」洪傑說。
「有趣啊......」
陳承若有所思,咀嚼一下思路後,開口,「我想我知道我們存在的意義了。」
「嗯哼?」
陳承解釋,「從我們在美術館撿到公主前,公主就非常難過,難過到照顧你的時候,控制不住自己,才作這場夢。」
「有道理。」洪傑說,「所以?」
「所以我們可以讓她做好夢。」陳承說。
「我不覺得她會記得。」洪傑提醒道,「她在戰鬥時,精神狀態是肉眼可見得差。」
「你覺得她記不住,但你能確定嗎?」陳承反問,「我們做惡夢,不管記不記得夢的內容,醒來時總覺得心情不好。反過來說,如果我們能讓她心情變好,即使只有一點點,會不會幫助到外面的我們?」
「我以為你很討厭她。」洪傑說。
「是很討厭。」陳承說,「但看她過這麼慘,算了。」
「好吧。但你要記得,如果夢境因她的悲傷開始,那我們平撫她的情緒後,夢境也會結束。」洪傑說,「在這裡,我們能建立永恆的萬物;回到現實,我們只是公主夢裡的一瞬間,剎那的念頭。」
「我想回家。」陳承說,「我想鋒哥跟青姊,我也想知道現實的我,會在不久以後有弟弟還是妹妹。」
「我們回不了家。」洪傑說,「現在的你不是現實的你,現實的你有沒有快樂,你感受不到也不會知道。」
「對,我感受不到,但我相信會發生。」陳承說,「如果我們能給公主一點點好的影響,公主把好的影響再分一點點給現實的我們,我們再帶給鋒哥和青姊,還有孫老師和慧玲姊,然後他們再傳出去......雖然改變的程度趨近於零,但不是零,我們可以改變現實世界一咪咪,不是嗎?」
「你覺得我們能在虛假之中,創造真實的意義?」洪傑問。
陳承回答,「鏡子成像雖然是假的,但我們還是會照鏡子。」
洪傑再問,「即使現實的我們兩個,不會知道我們做過什麼?即使人魚公主可能也不記得她夢過什麼?」
「不太可能知道,」陳承說,「但我們又沒辦法確定,對吧?只要可能有意義,那就是有意義。」
「我在夢裡跟現實,都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存在。」洪傑說,「但你至少有你的答案,好吧,照你說的做。」
「那問題就簡單啦。」陳承說,「我們要怎麼幫她?加熱她?」
陳承動作比說話快,公主馬上被他架在火上烤,但公主連汗水都沒流一滴,畢竟公主不是真的低溫凍結,而是全身僵硬、毫無反應。
陳承結論,「不是物理的冷,是精神的冷,嗯~」
陳承想出馬戲團與小丑,氣球紛飛的天空,還有發蠢的短影片。
公主依舊毫無反應。
「我沒招了。」陳承躺平,「洪傑你懂的比我多,你來想。」
洪傑答應,於是宇宙間響起純鋼琴的輕音樂,像山澗間的潺潺流水,歌唱在生意盎然的林子裡,清澈的水流離開山間,流經人類散居的鄉間平原:
在那暴雨交接的夜裡,全身汙臭的男子終於爬出汙水管,拿起事先藏匿的肥皂,在河裡洗淨自己一身髒汙,歷經磨難終於獲得救贖;
河流繼續流,流往寒冷的北地,流進小鎮外海,海上那老舊的捕魚船上,船上的獨居男子和他姪子一起釣魚,說他的房子會額外留一個房間給姪子來住;
海流向北,經過浮冰與冰山,在滿是殘骸的寒冷水面上,半身浸水的男子找到一塊木板門,不顧自己失溫,推著心愛的女子上去,鼓勵她不要放手,堅持下去;
海流繼續走,走過寒冷的海域和暴風雨,直到世界的邊境,那畫在牆上的虛假天空與地平線,一位身穿西裝的男子,同樣也遲疑著世界的真假,最後他釋懷,轉過身來預祝午安與晚安,然後打開世界的大門,邁入未知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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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還是毫無反應。
洪傑嘆氣,「連阿金哥都叫不醒她,我沒轍了。」
「該不會真要無聊死?」陳承哀號,「我們會不會方向錯了,可以打醒她嗎?」
「應該是方向錯了。」洪傑說,「人魚共享精神,想必也包含死前的恐懼。公主經歷一億多位同胞的死前感受,沒有任何人類經驗能比擬,自然沒辦法拿人類的故事打動她。」
「那怎麼辦?」陳承問。
「既然人類的故事不行,那就人魚的故事吧。」洪傑說,「我們可以回憶起剛剛夢境的內容,然後理解她。雖然在巨大的悲傷面前,任何安撫都無濟於事,但我們可以陪她。」
洪傑打個響指,聚光燈從天而降,照在麥克風架、高凳子與吉他上。
洪傑落座、調音、清嗓,陳承拉著公主席地而坐。
背景依舊是虛無的黑,這是只屬於他們三人,與整個天地的演唱會。
「如果假設正確,我們兩人就會消失。」洪傑問,「準備好了嗎?」
陳承嚥一口口水,但胃依舊空虛,還有手、腳、整個身體,都輕到沒有重量。
夢裡的人生從群游開始,接著遊覽人魚王國,到見證人魚流亡,被利維坦追擊與絕地反攻,以及之後種種快樂體驗,都將不復存在。
陳承的記憶,感覺,思考,都將消失。
沒有人會記得,或證實他們存在。
陳承捏緊公主冰冷的雙手,再次體驗到她失溫的手指,然後點頭。
洪傑抿緊雙唇,閉眼,接著跟著點頭,回應陳承畏懼但沒移開的目光。
一人份的害怕,只是害怕;兩人份的害怕,是勇氣。
伴隨一記低沉的刷弦,洪傑開嗓:
你想不起暴雨後的彩虹,你忘記群星燦爛的夜空;
海浪與漩渦將你淹沒,生命的重量把你往下拖;
生活應該有起有落,現實卻是無底洞;
曾經的衝動有始無終,命運的捉弄人生失控。
但我懂,因為你就像我,讓我在你身邊,陪你走。
我陪你承受,陪你寂寞,陪你脆弱,陪你難過;
就算黑夜沒有盡頭,雨後沒有彩虹;
我會升起第一把火,往後的路我陪你走。
我陪你難受,陪你落寞,陪你軟弱,陪你錯過;
遺憾我們一起補救,一起彌補過錯;
你的生命不只有你,你還有我,還有我。
昨天的錯今天愧疚,明天重複今天的痛;
苦盡甘來你對自己說, 言不由衷的低劣藉口;
錯了又錯是真正感受,你全身上下都是理由;
你不會一無所有,你永遠在失去更多。
但我懂,因為你就像我,讓我在你身邊,陪你走。
我陪你承受,陪你寂寞,陪你脆弱,陪你難過;
就算黑夜沒有盡頭,雨後沒有彩虹;
我會升起第一把火,往後的路我陪你走。
我陪你難受,陪你落寞,陪你軟弱,陪你錯過;
遺憾我們一起補救,一起彌補過錯;
你的生命不只有你,你還有我,還有我。
我陪你奮鬥,陪你突破,陪你追求,陪你跨過;
生活除了將就,還有享受,人生除了停留,還能向前衝;
我們一起走,一起走,一起走,一起走。
就算忘記我,也要記得陪伴的感受。
離開夢,堅強著繼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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