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身不由己           by 鬼谷
第一節 精神控制
「起來。」
陳承臉頰傳來地面冰冷的觸感,他睜眼,見到洪傑踩在自己的血跡上,站起身子,神情恍惚,摸著自己應該被開洞的太陽穴。
公主倚靠在大門旁,她依然美形,並披上那美麗但殘破的紅禮服,但四肢的舊傷裂開,流出鮮紅的血液,尤其胸口的巨大爪痕,翻露出底下的森森白骨。
「能『長』出紅禮服,為什麼不治療傷口?」陳承納悶。
「有沒有寄E-mail?」公主開口。
「沒有,那是假的。」洪傑秒答,然後眨了眨眼睛,再看向自己的掌心,一臉困惑。
「你、你...」陳承跑到洪傑身前,舌頭打結,最後只好揮舞著憤怒的小拳頭痛打洪傑,「哪有白癡開槍打自己...」
「閉嘴。」公主說。
陳承的拳頭依舊有力,但想說的話,被扼在咽喉裡出不來。激動的陳承臉頰泛紅,竟是喘不過氣。
「一千年前,人類瞻望月球,一千年後,人類登上月球,但語言完全沒有長進。」公主嘆氣,「你可以打開嘴巴,但不能說話。」
陳承呼出一大口氣,差點沒把自己憋死。
「男人,背我到沙發上。男孩,拿吃的給我。」
陳承內心態度堅決,「才不...」
心裡說不要,身體很誠實,陳承自動走回廚房。
「我被控制了?!她怎麼辦到的?」陳承心想,「什麼時候?剛剛嗎?洪傑也是?」
陳承卸下剩餘肉乾。
「先不想那些,東西不能讓她吃光!」陳承閉上眼睛,「如果她只是控制我的手腳和眼睛,她不會知道第一層抽屜裡,有青姊做的蘋果乾...」
陳承拉開收納櫃的第一層抽屜,拿出裝滿蘋果乾的玻璃罐。
「還偷看我的記憶?好,我沒看到洪傑放什麼在第二層,雖然只有食物會放廚房,但我不知道......」
陳承拉開收納櫃的第二層抽屜,拿出好幾個鮪魚罐頭。
「還知道我的思考?等等,我幹嘛伸手,第三層不是放鍋子嗎?」
第三層抽屜打開,陳承將鍋子一一拿出,露出底下被壓住的一袋堅果。
「我就說我怎麼找不到?!不對,為什麼我的身體知道?」
堅果旁邊還有一小瓶蜂蜜。
「求求我別再拿了!」
最後,大量糧食擺滿流理台上,陳承一隻手能拿完的。
「哈哈,這下拿不動了吧?看我怎麼辦?」
陳承脫下上衣,內翻,袖子再打個結,衣服變成了大布袋,剛好裝滿所有食物,帶回客廳。
「本宮沒說全部,」公主說,「但能推敲出來,還行。」
「......」
此時公主上半身埋在柔軟的沙發墊裡,肉眼可見的舒爽;兩腿大喇喇翹在茶几上,把大湖分哨當自己家。
「男孩,備料;男人,喂我。」
「如果給她吃飽,我們一點機會都沒有。」陳承心想,「但我跟洪傑都被控制了,怎麼辦?」
突然,陳承「感受」到吼叫聲,儘管非常遙遠,但吼叫裡的憤怒,沒辦法被距離稀釋。
公主微微抬頭,似乎一點都不驚訝。
「是誰的憤怒呢?」陳承問在心裡。
洪傑開口,「難道又...」
「本宮治療你們的時候,洩漏精神波動。」公主看向陳承袋子裡的糧食,「利維坦抵達前,還有時間。」
早前身為王室的尊貴優雅,不留半點痕跡,只剩一個女流氓正在享受伺候。陳承切肉乾成小塊、打開一個個罐頭,倒在盤子上交給洪傑,洪傑端過盤子喂到公主嘴邊。
從醒來到現在九點,整整快一個小時的餵食秀。
「就說應該要一槍崩了她!」陳承罵在心裡。
流水線的餵食非常高效,公主殘破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復原,蒼白的肌膚逐漸紅潤,雖然仍比戰鬥前虛弱。
「阿承!洪傑!」
門外傳來船隻靠岸的聲音,與鋒哥宏亮的嗓門,點亮陳承內心的希望。
「男人,趕他回去,隱瞞本宮的存在。」公主說。
洪傑小跑步到門外,隨後先傳來鋒哥的聲音,「我剛打死兩隻海狗,他們行動很怪,我想該不會又...你怎麼了?!」
「我們被海狗襲擊,不過沒事。」
「放你個屁!這叫沒事?」
「別管我了。海狗行動很不對勁,利維坦可能又登陸了,你立刻回去,叫青青、慧玲和孫老師去文山哨站,然後上陽明山找上校,告訴他我這邊很順利,不用擔心。」
「『這邊很順利』是什麼意思?」
「他會懂的。」
「那阿承呢?」
「我跟他看情況。」
「好!」
隨著鋒哥船槳拍打水花,與獨自回來屋內的洪傑,陳承內心的希望死去。
「逃多遠都一樣。」公主說,「該死的就會死。」
「您別衝動。」洪傑回答。「他們活著能幫上您。」
「是嗎?」公主說,「在你們醒來前,本宮給你們潛意識下暗示,你們首先考量我的人身安全,其次是服從命令和誠實。
為什麼你覺得本宮需要他們的幫助?」
「因為您很虛弱,而且我不覺得您的護衛短時間內會來。」
公主沒有惱羞,她只是微微點頭,一臉平靜。
「鋒哥擅長戰鬥,孫老師具備知識,青青善解人意,慧玲人脈廣闊。」洪傑繼續說,「他們能幫上您,您也能幫上他們,這是互助合作。」
「天真,你低估你同胞的恨意。他們寧願死,也不會合作。」公主說,「要不是朋友請託,本宮也不願意來台灣。你們不過是能思考的『凶獸』。」
「『凶獸』是什麼?」洪傑問。
「滅絕其他物種、破壞生態系的生物,是必須討伐的對象。」
「單單人類或人魚,都解決不了海獸。」洪傑說,「我們必須合作。」
「沒有『我們』,人類只會背後捅刀子。」公主說,「本宮承認你出乎意料,也許還有一兩個異類,但又如何?你的小孩根本沒見過人魚,連他也想殺本宮,對吧?
你妄想的互助合作,不可能。」
洪傑沒有回應,只是平靜地回看她。
「沒有想說的嗎?」公主問。
「沒有。」洪傑回答,「我的存在就是回答。」
陳承不懂洪傑的意思,只看到公主兩眼直勾勾盯著他。
「本宮會證明你的無知。」公主說。「帶本宮去海邊。」
第二節 再次東行
公主給洪傑與陳承最基本的行動自由,讓他們帶武器與裝備上船,準備出發。
出發前,公主將陳承叫到身邊,碰觸他的小指,嘴裡唱出一道旋律。
旋律若有似無,像歌唱,也像海浪拍打的聲音,輕如棉花般飄盪,卻重擊筋脈與骨,迴盪的聲響匯流成熱,流進陳承的小指頭裡,點亮一盞燭火,從手肘肩膀傳遞到腦海,再綻放烈日光芒。
一內一外,陳承小指的痛楚消去。
陳承饒有趣味地凹一凹小指,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別浪費時間,」公主說,「動作。」
一切就緒後,公主慢悠悠地起身,但依舊食物不離口,從走出門到上船,她的手與嘴從來沒有停過,大胃王的模樣與文雅和矜持沾不上邊。
唯一值得稱讚的是,她吃的非常乾淨,罐頭裡像洗過一樣,沒留下一點屑末。
三人啟航,洪傑在船尾划船,公主坐在船頭,依舊食物不離口,每個罐頭都吃得相當乾淨,像洗過一樣,沒留下一點屑末。
看著她吃完倒數第二個罐頭,陳承有話想說,但「閉嘴」的禁令還在,他只能和公主四目相對。
公主留意到他的神情,邊吃邊開口,「說話。」
「洪傑說在船上吃東西不好。」陳承說,「說話時也不能吃東西。」
「進食不過生存本能,還講規矩?」公主說,「難道你會鑽研呼吸的姿勢?」
陳承有衝動上去甩她巴掌,但衝動只是衝動,現實是從醒來開始,他就沒看過公主的臉,不知為何,目光總是會避開她的臉龐,向陳承現在正
盯著她腳趾頭說話。
「熱一熱會更好吃。」陳承說。陳承知道飲食好壞,與健康息息相關。
公主回答,「食物的根本在營養與成分,還講求潤不潤口?就你們人類浪費聰明才智,不追求精神上的突破,沉溺在片刻的感官享受,搞什麼『烹飪』?
膚淺。」
陳承矇了,吃好吃的有錯嗎?難道青姊每天在廚房做白工?
「除非是本宮不知道的事情,」公主說,「不然閉嘴。」
陳承發誓以後絕不找人魚聊天。
洪傑考慮到當初五分山淪陷時,水道遭遇到許多戰鬥,提議繞行水道的岸邊。
「走直線,」公主說,「趕時間。」
經過汐止、七堵的路暢通,但行船途中,公主突然開口,「那邊怎麼?」
「哪邊?」陳承和洪傑同時疑問(但陳承沒法開口,因為公主知道她指哪,閉嘴的新規矩),他們為了偉大尊貴不給忤逆的人魚公主的人身安全,緊盯前方的視線,片刻沒休息過。
「那 棟 。」公主用最小幅度抬起食指,指向水道旁的公寓,看來很吝嗇花費自己的力氣,「你們的視線,一瞬間停留在那,接著你們划的幅度變小,雖然你們沒意識到。」
洪傑解釋,利維坦首次登陸那天,曾和陳承在那棟公寓裡對抗海狗。
公主示意靠岸進去。
「前面有大批海狗。」公主說,「引到公寓裡對付。」
「我手使不上力,沒法射擊。」洪傑說,「您只治療我的頭。」
「不需要槍。」公主說,「打火機給本宮,你去刮海生藤的皮。」
「牠們身體是濕的,燒不起來。」陳承開口提醒,但越說越小聲,他看著公主眼睛瞇成一條線,那線的寬度,似乎代表陳承在她眼裡的價值。
「你的大腦是不是跟新生兒一樣,全新的?」公主說,「本宮自有打算。」
八隻海狗,倆兩併排前進,循著味道依序浮出水面,踏上泡水的公寓樓梯。
三個人類,兩成人一小孩。
利維坦的指示與兩周前相同:地毯式搜索,人魚很可能偽裝成人類。
帶頭的海狗突然低吼,示意走廊上有同類屍血的味道。
海狗們踮起腳爪,步伐越發謹慎,同伴死去的味道由淡轉濃,在最濃的一道門上,還留著同伴們的血跡。
「彼時牠們,此刻我們。」
深根於基因的恐懼爆膨,在腦海喧囂,與捕獵的慾望對峙 ── 海狗們還是飢腸轆轆,但牠們瞪大布滿血絲的雙眼,張大鼻孔與耳,聽覺視覺嗅覺觸覺全部拉升到極限。
牠們做好被埋伏的準備,牠們做好立刻反擊的準備,牠們做好犧牲的準備,前方的同胞死了,身後的同胞就會替牠們......
「!」
一股清新的酸臭味從門後傳過來,臭裡帶點苦澀與噁爛,就像^$&@的肉一樣味道。
^$&@ 是討厭的大傢伙,每次圍捕都很費力,搞到自己鰭都麻了,終於能咬上一口時,噗哧,有夠難吃。
海狗們熱血冷卻,飢餓感被噁心感填滿,牠們決定跳過這道門,繼續遵照利維坦的指示,搜索人魚。
洪傑蹲在門後,指尖捏著他的一撮頭髮和海生藤的樹皮,樹皮上還沾著一點人魚公主的血。
人魚公主手持打火機,點燃頭髮與樹皮,傳出一股奇異的味道。
陳承親眼從門縫看到,海狗們快步走過,絲毫沒有逗留的意思。
公主解釋,「戰爭期間,住在熱帶地區的人類,發現燒頭髮和海樹皮的味道,類似...照你們的語言來翻,叫爬爬魚。
海狗繼承牠們祖先的本能,很不喜歡爬爬魚,本宮製造一點爬爬魚的血,讓味道更像。」
一行人繼續前進,在公主的指示下繼續避戰:
土鉤和土蜘蛛仰賴聽覺而非嗅覺,於是公主改變她的聲帶結構,發出比尖銳更尖銳的聲音,嚇跑土鉤和土蜘蛛;
鐮螂視覺優秀,於是公主要洪傑和陳承找來破窗簾布,然後把船布置成牠們祖先的天敵模樣,一種會埋伏在海底的扁平肉食植物,鐮螂果然遠遠避開;
遇到避無可避的大部隊時,公主打開最後一個罐頭,混雜自己的血液後倒入水中,人魚的血肉味引走噬血的海獸們。
「大範圍多層交叉搜索陣型,適合大面積搜索。」公主說,「干涉大腦是禁忌,所以利維坦顧忌本宮的精神訊號是圈套,移動很慢,很可能還沒上岸。」
一行人抵達六堵後,公主指著左前方的廢墟說,「八隻人面猴。六隻一窩的,兩隻外來的。」
「怎麼騙過去?」洪傑問。
「人面猴具備人類小孩的智力和好奇心,不好上當。」公主說,「去附近找任何能用的東西。」
能用的東西?陳承不曉得包含什麼,但只能遵照命令。
五分鐘後,陳承撿回來木片、斷掉的繩子、幾塊破布、玻璃碎片空掉的紙捲筒,洪傑的收獲也大抵相同。
「夠了。」公主說,「男人,把木板繫起來,待會用木筏開路。」
嘰嘰喳喳。
綽號「紅鼻子」的人面猴攀上斷牆,踩在開洞的屋頂上左看右看。
一開始收到搜索指令,紅鼻子還覺得好玩,但很快就膩了,這一帶死氣沉沉,根本沒有趣的東西,或曾經有,但是都給先行一步的笨蛋們吃光了。
嘰喳嘰喳。
不遠處的橘鼻子和黃鼻子表示同意,這次行動沒意思,還得帶上歪腿跟大腳,他倆臭得很,哪來的野猴?
嘰嘰嘰嘰。
歪腿丟石頭表示抗議,要不是他的兄弟姊妹幾天前被幹掉,哪需要跟膽小鬼混?
喳喳。
灰鼻子指著水面上,有奇怪的東西飄過來。
八隻人面猴立刻鑽出建築物,跳上那奇怪木板子。木板子上空蕩蕩的,只有一個波浪鼓。
紅鼻子立刻搶波浪鼓來玩,咚咚咚,布面上還有太陽的小記號,可愛又好玩。
這應該是今天最好的收穫了。
橘鼻子和黃鼻子嚷嚷也要玩,伸手來搶,紅鼻子哪管他們,一溜煙跳到屋簷上,居高臨下炫耀,又叫又跳,冷不防搖鈴鼓被後面一隻手抽走。
大腳露出尖牙喀喀笑,是炫耀也是示威,他有著隊伍裡最尖銳的牙齒,誰都不能...
紅鼻子立刻撲上去,又咬又抓。兄弟姊妹就算了,外來的也不能忍。
底下其他鼻子家族先撕爛旁邊的歪腿,接著紛紛攀上屋頂,卻不是支援紅鼻子,而是搶落在地上的搖鈴鼓。
一群猴子鬧成一團。
陳承看著猴子們為了一個破爛玩具搶得你死我活,心想人類小孩智力哪有這麼低?
接著陳承腦海裡,浮現五分山屁孩的畫面。
「還真有可能。」陳承心想,「我千萬不能跟他們一樣。」
不過想到再沒機會見到他們,陳承心裡感覺空蕩蕩的。
一行人繼續前進,已經到比上次還更遠的地方,基隆海口近在眼前。然而,水面傳來一波波的震動,而且逐漸放大,與前方那碩大的身影一起。
利維坦來了。
一行人航向海口,利維坦則從外海往內陸前進,兩方勢必交會。
人魚公主喘息加劇,臉色蒼白,手腳冰冷,洪傑詢問是不是過度換氣。
「無知的幸福。」公主說,「她在刺探,在壓迫、折磨,越來越強,越來越尖銳,本宮......過不去,她快發現了。」
公主沒留下其他指示,她閉上雙眼躺下,陳承與洪傑查看,發現她沒了呼吸與脈博。
陳承與洪傑面面相覷,公主死了。
第三節 利維坦
陳承看著躺平的公主,依然心有餘悸,陳承頂多打量公主的手腳,依舊不敢看公主的面容,即使她像睡美人般叫不醒。
難道自己往後餘生都要看守一具屍體嗎?
「我開船過去。」洪傑指著前方岸邊的一道斷牆,這一帶靠近基隆海口,沒有殘存完整的建築物。
「我們躲到利維坦離開。」洪傑說,「再繼續前進。」
洪傑拉開窗簾布,蓋住船身與兩人一屍,與陳承一起閉氣裝死。
砰。砰。利維坦的每一步都激起波浪,波浪拍打著小船,小船上下顛簸,顛簸同時潑海水進來,沾濕陳承的褲管和衣袖,濕冷的觸感黏在他身上,提醒他此時冬天,太陽的溫暖照不進無情的大海,水面下蟄伏著啃人骨的怪物們,明天,待會,或下一秒,牠們隨時可能突然出現,把自己吃了。
就像回到石獅山,但是這次沒有援軍,自己打光了子彈拿起匕首,匕首很快就折斷了,前方還有海狗跟鐮螂,還有毒蟲跟蜂群,還有......
陳承手指被捏了一下,是洪傑。
「好可怕,」陳承心想,「我的腦袋怎麼了?」
又有更多黑暗的念頭浮現,羞恥的可怕的悲傷的絕望的,不斷質疑陳承。
「利維坦的精神壓力?」陳承心想,「不能輸給牠。」
陳承小心咬破嘴唇,血的鐵銹味擴散舌尖,痛覺讓他分散注意力,腦袋裡的噪音小聲許多。
但隨著小船晃動加劇,陳承適應痛覺的速度有點太快,負面情緒的浪潮又要檔不住了。
「用魔法打敗魔法。」陳承心想,「我得想些快樂的回憶。」
說到快樂,首先是慧玲姊送給陳承的花圈,那是他的第一個生日禮物;
青姐掀開上衣露出隆起的肚子,說陳承快要當哥哥了;
鋒哥帶上他掃蕩故宮的海狗窩,那是他第一次實戰射擊;
孫老師第一次找給他看油管上的飛機影片,「一輩子要坐一次飛機。」孫老師那時候說,「航空是人類科技的結晶」;
當陳承為了證明自己聰明,作弊把魔術方塊拆掉再重組,洪傑看穿他作弊,卻沒有責怪陳承耍小聰明,而是誇他懂得突破常規。
這是陳承第一次被稱讚。
洪傑說哨站不需要數學天才,而是兼具思考與執行的人才,因此帶他離開深山裡的孤兒院,加入內湖哨站的大家庭。
「今年五月就滿兩周年了。」陳承想,「鋒哥說會做『鐵板燒』,聽起來就很好吃!」」
陳承笑了,他突然一點都不在意利維坦,海獸或陽明山上的爭吵,他只想跟家人們吃飯,就像前幾天四個人在野柳紮營。
陳承心裡一鬆,悄悄掀開布的一角,看看利維坦距離多近了。
利維坦就在牆的另一邊。
螞蟻看不到人的全身,只能摸索人的腳掌;同理,陳承透過牆的破洞,只能觀察利維坦的一小部分。
利維坦身上有一片岩石質地的鱗片,鱗片上長著苔癬卡著海草,如樹皮般凹凸不平,累積無數朝夕的磨痕,其中有道斜劈的傷痕最為明顯,傷口平整,絕非天然形成,只可能是人為的。
光一片鱗片,就比陳承大,而利維坦又長幾片鱗片?
「太大,」陳承想,「真的太大了。」
如此龐然大物,卻安靜移動,沒有踩出巨大的腳步聲,只有水流推擠著船身,牆體傳來陣陣搖晃,撒出磚瓦與泥屑。
「跟地震好像。」陳承想,「這種怪物也算海獸嗎?」
利維坦繼續移動,陳承透過那牆孔看的鱗片也是一片接著一片,正當他覺得不會有其他變化時,黑溜溜的眼珠子隆起利維坦的外皮上。
眼睛、鼻子、嘴巴、與平展的耳朵。
陳承嚇到精神斷線、心臟驟停 ── 雖然是誇張的說法,但他腦袋一瞬間死機,什麼都動不了,什麼都想不了。
等到回過神來,陳承已經縮回窗簾布下,繼續裝死,然後才意識到自己剛看到什麼。
「那是人臉,不,是人魚臉嗎?」
傷口方正、新鮮,沒有長年的綠藻與刮痕,本該長鱗片的地方,鱗片被人為拔掉,烙印上一張臉。
那些人魚臉還活著嗎?
公主下令把臉上去,才激怒利維坦?
或許人魚從利維坦出生的,那些臉是小人魚?
瘋狂的靈感在陳承左右大腦玩拋接,直到船身回穩,水流平緩,利維坦漸行漸遠。
洪傑掀開蓋住窗簾布,「陳承,你剛剛是不是有偷看?」
陳承解釋後,洪傑皺著眉頭,「原始人第一次看到電視螢幕,很多還以為箱子裡藏人。指揮型利維坦操縱海獸的原理,看來也很簡單。」
陳承聽懂了,但他不想聽懂。「現在怎麼辦?」
兩人端詳著公主蒼白的面孔,沒看出任何端倪。
「她應該有留下線索,或留下以為我們能注意到的線索。」洪傑說,「先繼續前進。她要我們到海邊,肯定有什麼理由。」
基隆位於台北東北,憑其天然的谷灣地形與基隆河,基隆早年便發展成港口,見證台灣歷經西班牙、荷蘭、明鄭、清朝、日本等不同時期。民國政府遷台後實施戒嚴,國外商品取得困難,委託行於是在基隆遍地開花。委託行專門代購與轉賣舶來品,是台灣與聯繫世界的窗口,也是台灣時尚的引領人。
然而,曾經航運量世界排行第七的基隆,逐年式微,根本原因是基隆腹地狹小。基隆市形狀如同漏斗,寬廣的開口迎接大海,腰身被兩側山區限縮,縮成細長的管道,連通台北地區。
基隆可居住的地段,也稱不上平坦,大是多丘陵與矮山,導致基隆道路狹窄、多上下坡,停車更是一位難求。建築也依地勢而建,一棟建築的二樓,很可能和隔壁棟的一樓相同高度。
陳承聽著洪傑解釋,看著水面下的「平整」,他很難想像過往的基隆。
作為人魚戰爭最前線,港口都市承受最嚴重的打擊,無一例外,以至於水面只有瓦礫堆與水泥塊,堆疊成新的海底地面。
沿路過來的汐止五堵,陳承還能撞見房子的殘骸,但基隆什麼都沒有,連露出水面的丘陵,表面也光禿禿的、一片漆黑,看不出是炸的還是燒的,但連海生藤都長不出來,是真正的寸草不生。
丘陵地上,還留有利維坦的足跡,深到像在挖地下室。
「我跟孫老師是台北人,」洪傑說,「上校桃園,慧玲台中,青姊台南,鋒哥高雄。振濤他爸媽是新竹人,曹大媽以前住花蓮。基隆離我們很近,我們卻沒一個基隆人。」
陳承問,「基隆人去哪了?」
「海平面上升五十公尺的那場海嘯,吃掉一整個基隆。」洪傑說,「戰後,僅存的基隆人定居在五分山上。」
「以前,基隆被稱作『雨都』,因為東北季風...
台灣第一海巡隊位在基隆,基隆海邊能看到巡防艦...
以前有條70公尺長的斑馬線,行人綠燈只有40秒,等於一秒就得跑1.7公尺.....」
陳承沒專心聽講古,他總想起五分山那些人的臉孔 ── 雖然再也無法說上話,但如果聽他們以前的生活如何,是否能更了解他們?
「下面是基隆車站。」洪傑放下船槳後說,「我們已經很靠近以前的海邊了。」
但這裡沒任何值得一提的事物,公主也沒有復活,她身上甚至沒有任何改變。
洪傑開口,「她如果說死就死,不可能和我們拼命戰鬥。
難道她假死嗎?」
洪傑將手掌疊放在公主的胸骨上方,手臂直挺,按壓,開始心肺復甦。
沒幾下,公主咳嗽,兩人鬆一口氣。
「太慢。」公主說,「看不出來假死?」
「一開始沒想到。」洪傑說,「照理講,身體得低於攝氏十度以下,才可能維持假死,但現在大太陽...」
公主的指頭戳在他喉結上,洪傑住嘴。
「本宮能改變身體形狀,不能控制體溫?」公主說,「你們想通沒?來這裡的理由?」
洪傑與陳承搖頭。
「唉,什麼都要解釋。」公主撇嘴,「本宮治療你的時候,不小心釋放精神訊號,由於和大腦相連,因此信號裡夾雜你們的意識。
利維坦兩周前被騙一次,她懷疑這次訊號有假,所以能將計就計。」
公主轉向陳承,繼續說,「你要替本宮要在這裡釋放正面情緒的訊號,坐實利維坦的懷疑,讓她確信自己又被調虎離山,以為海邊的才是真訊號。
姊妹們當初掩護本宮上岸,她們如果還活著,也會收到前後兩份訊號。
如果她們已經登陸,她們會先去確認哨站的信號,因為現在的大海比更陸地危險;
如果她們還在大海,她們或許能搶先在利維坦回來前,與我們會和;
就算不行,她們也能偽裝成長海底礁岩,繼續躲著。」
洪傑問,「為什麼不是我放訊號?」
「成人比小孩更有用。」公主說,「本宮沒打算浪費。」
公主與洪傑在遠處上岸後,讓陳承一人划船,回到車站遺址的上方。
陳承出發前,公主碰觸他的額頭,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和治療小指時感覺一樣,兩股暖流分別自內與外,匯集到他的額頭上,夾雜水流聲與竊竊私語 ── 公主和洪傑都沒有開口,但陳承就是聽到了。
接著是甜味與酸味,以及各種無法言語名狀的情報。
陳承額頭壟起一個小膿包,類似青春痘那樣,而公主剛恢復的血色又褪去了,她看起來很虛弱。
「就定位置後,回憶開心的事情。」公主說,「再捏破痘痘。」
「然後呢?」
陳承問完,下意識摀住自己嘴巴,自己怎麼能講話了?不是只能......
「既然能開口問,那你已經知道了。」公主說,「出發。」
划船不是輕鬆事,尤其要一個十歲小孩,從岸邊划到水面中央。
就定位置時,陳承兩手像泡在檸檬汁裡。
「公主沒有說,捏泡痘痘之後怎麼辦?」陳承分析,「他們有時間躲起來,那我能躲在哪?
陳承看了看四周,心裡大概有些計較,於是捏破痘痘。
一道若有似無的聲音擴散出去。
緊接著,滔天巨浪般的憤怒回應了。
利維坦轉身。
洪傑站在岸邊,看著陳承回到水面中央。洪傑捏緊拳頭,但什麼也做不到。
他沒看見陳承什麼時候發射訊號,公主便突然指示離開。
「本宮承受不了第二次假死。」公主說。
洪傑背上她藏入樹林,還來不及放她下來,就感受到地震,一股洪荒之力地動山搖。
利維坦在水道上狂奔,一時間浪花滔天,濺起的水珠如雨滴般落下,下了一場轉眼而逝的暴雨。
利維坦衝出基隆海口,在外海來回巡邏,彷彿新的基隆嶼 ── 海平面上升前,孤懸在基隆港外的一座小島。
而利維坦輾壓過的水面,自然沒有小船的身影,跟平常的基隆一樣 ── 除了幾個露出水面的丘陵頂部,沒有任何人類的痕跡。
洪傑跑到海邊,看到水面上的破木板與窗簾布,但沒見到陳承的屍體。
「總算動一次腦。」公主說,「去接他回來。」
洪傑抱著一根粗樹幹打水游過去,途中便看到陳承站在丘陵上揮手求救。
陳承從頭髮指尖到腳趾,全身卡滿泥巴,但沒有受傷,手裡抓著一小塊窗簾布,窗簾布防水,能藏幾口空氣。
「有足跡,就代表有利維坦不會踩的地方。」陳承說,「還好他肚子沒長腳。」
「幹的好。」洪傑摸摸陳承的頭後說,「我們一起游回去吧。」
陳承望向岸邊,公主身子在他眼裡,跟鼻屎大小差不多。
洪傑說,「利維坦都沒難倒你,我們再游一小段,就安全了。」
「一小段?」陳承問。
「就一小段。」洪傑點頭,「大概四公里。」
第四節 噩耗
陳承沒能回想起他怎麼上岸的。
他只記得他和洪傑抱著那塊浮木,打水一小段,腳痠手麻全身在痛,接著又咳水又嗆到又抽筋,抱在浮木上漂在水面上被洪傑扛在背上,最後像漂流木流回岸邊。
三人精疲力盡,又失去小船,只得原地休息,生火紮營。
當晚陳承脫水、發高燒,公主懶得管,留幾個建議就沉沉睡去,讓洪傑陪陳承奮鬥一整晚。
隔天三人沒有移動,繼續原地休息。
第三天下午,三人才有力氣,走山路的同時,還得躲避游蕩的海獸們。
第四天晚上,三人才找到木板湊合成木筏,回到大湖分哨站。
解散前,公主要求洪傑交代台北周遭的所有人事狀況,大至陽明山與土城的關係,小到內湖哨站有幾把槍與子彈數量,並反覆確認其他人是否知情。
「定期提供食物,隱藏本宮的存在,不能隱瞞潛在危害。」公主說,「等本宮休息完,再給你們指示。」
第四天深夜,陳承與洪傑終於回到光榮大廈,迎接他們的是餐桌上涼掉的飯菜,與溫暖的燭光。
還沒等陳承和洪傑開口,青姊就給他們大大的擁抱。
「青姊,我們很髒。」陳承小聲地說,「五天沒洗澡了。」
青姊不管,抱的更加用力,「沒關係,洗一洗就好了。」
「大家還好吧?」洪傑說。
「都好。」青姊說,「就鋒哥和你們還沒回來。」
孫老師與慧玲姊隨後現身,從他們三人的黑眼圈看來,大家這幾天都不好過。
幸好只是累,大家都四肢健全身體健康。
五個人一起坐下,分享近況。洪傑陳承真話假話混著說,講述利維坦誇張的龐大,以及精神上的衝擊。
孫老師驚嘆連連,拿起筆記本各種追問,問完再問,直到他寫滿一整頁密密麻麻的手稿。
「有古怪。」孫老師瞧著自己的紀錄,喃喃自語,「我想一下。」
洪傑沒由得他想,問起他們三人的狀況。
青姊大讚曹大媽,說她勇敢又謹慎,兇悍又溫柔,全文山哨站一家十幾口都聽她指揮,同時她又能顧及每個人的感受。
「我要多跟她學習!」青姊第五次說這句話,「她好厲害!」
慧琳姊提到大家一切安好,在過去幾天的獸潮中,打死一波波的海獸,在沒有人受傷的情況下,獲得超過四十隻的戰果,導致昨天一整天都在剝皮跟曬肉乾,他們三人幫完忙才回到內湖哨站。
孫老師提到九樓有許多陷阱被觸發,但十樓與十一樓都沒事。
就剩鋒哥了。
「你們先睡吧,特別是青青,你還有孩子呢。」洪傑說,「我來守夜。鋒哥今晚還沒回來的話,明天我上山。」
青姊說肚子裡的小孩睡不著,其他人也都賴在飯廳不走。
全部人等著鋒哥回來。
天濛濛亮的時候,鋒哥回來了。
他拖著疲累的身軀,靠著門板上握著門把,冰冷的指頭竟沒力氣開門。
但門還是開了,洪傑青姊陳承和孫老師慧玲,一夥人頂著黑眼圈在大門口迎接他回來。
「鋒哥!!!」
青姊擠開洪傑,頂著大肚子撞向鋒哥。鋒哥明明累到沒法開門,這回身體又擠出力氣來,接住青姊的熱情。
「感謝老天,大家都在。」鋒哥拍著青姊後背撫慰著他,「你還好嗎?孩子沒事吧?」
「都好,大家都好。」青姊抹著鼻涕與眼淚,「你怎麼這麼晚回來?」
鋒哥沒有回答,陳承捕捉到他遲疑的面容。
冷靜的人自然還有洪傑。
「進來坐吧。」洪傑說,「陽明山還好嗎?」
鋒哥舔了舔上唇,嘴巴微動,似乎想說的話又給縮了回去。陳承疑惑,鋒哥是勇猛的代名詞,陳承沒看鋒哥猶豫過。
別說開口了,鋒哥還在站在門口抱著青姊,沒挪動腳步。
「陽明山......」
鋒哥又咀嚼他的語句一會兒後,微微張嘴,說話的聲音很輕,像牙縫裡擠出來的。
「陽明山暴動,死很多人,現在由李振濤主持。」
「上校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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