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陽明山聚落(二)           by 鬼谷
第一節 風雨欲來
時間回到鋒哥聽從洪傑指示後,從大湖哨站趕回光榮大廈,要求青青、孫老師與慧琳前往文山哨站。
鋒哥沒空回味慧琳古怪的眼神,也沒時間回答孫老師的關心,他只能擁抱青青,「等我回來。」
「嗯。」青青埋在鋒哥的胸膛裡點頭,「等你回來。」
鋒哥啟航,獨自前往陽明山,回想起洪傑下陽明山後,與他連續對練拳腳三天,某次途中休息,洪傑開啟話題,「還記得獅頭山的阻擊嗎?」
「廢話。」鋒哥說,「第一連再晚幾秒到,我們人就沒了。」
「但他們還是到了,對吧?」洪傑說,「我後來想通一件事情。我們三個身上有種命格,只要我們身體健康裝備齊全,雜魚海獸弄不死我們。」
「哼。」鋒哥說,「你忘了多少同伴死在粗心上?」
「尤其是你,你是我們的武力擔當,你很強。」洪傑沒理會鋒哥,「上校現在很艱難,我們哨站和文山那邊也不好說,有太多地方需要幫忙。如果哪天海獸又進攻,我跟你可能需要分開作戰,盡量幫助多一點人。」
「好。」鋒哥答應。
如今,鋒哥抵達陽明山山腳下的福林路口,小亭子裡沒見到司機大哥。
「洪傑你最好不要烏鴉嘴。」鋒哥心想,「希望大家沒事。」
沙灘車閒置在路旁,鋒哥估計司機大哥今天還沒來,而不是上山報告海獸入侵的消息。
但這也很反常。
照班表,司機大哥負責白天九點到晚上九點的站崗,攸關聚落安全,擅離崗位會扣很多糧餉。
一定發生什麼事,耽擱他了。
鋒哥開車上山,沿途景色依舊和平,直到看見路旁的商家門口,聚集人潮堵在路中央,其中就有司機大哥。
鋒哥偷開車,直接被抓個現行,司機大哥小跑步過來,劈頭就問,「你幹嘛開我的車?是不是抓到難民?」
「啥?」
「他們偷...欸,那你偷我的車幹嘛?」
「利維坦要來了。」鋒哥特地拉高音量,「我得跟上校報告,是最高等級警報,要立刻疏散!」
人潮外圍的人,確實因為鋒哥的話回頭,但也僅僅是回頭看一眼,懷疑自己聽錯話或沒聽到,然後繼續朝人群中央吶喊。
「媽的,要來就來,你幹嘛浪費油?」司機大哥說,「你最好搜刮到一整罐柴油還我,不然我跟你沒完沒了。」
「啊?!」
「不然咧?」司機大哥說,「霸主再厲害,就踩死五十幾個。再給難民偷吃的,我們全部人都要餓死啦!」
人群的吶喊,應證司機大哥的說法。「難民快滾!」「小偷!」「死老鼠!」
鋒哥往憤怒匯集的方向看去,見第三連的弟兄們勉強擋住人潮,他們手裡的槍桿子看來又小又短,就像樹枝,也正當作樹枝使用,連成一條脆弱的封鎖線,他們身後有一對身穿破爛的年輕夫婦:爸爸正在跟民眾拉扯,他兩手緊扣一袋事物,不願意交出去;媽媽背靠民眾,用自己的身體擋住眾多伸過封鎖線的手,保護懷裡的兩個小孩,小孩們約四五歲,鋒哥遠遠就看到他們在哭,但哭聲傳不出民眾的怒吼。
孩子瘦弱,營養不良,畢竟戰後世代沒有吃飽穿好的福氣,就像青青,矮鋒哥兩到三個頭。
一想到這,鋒哥怒火中燒,正要上前阻擾,卻見四五個人正提槍趕來。
第二連的兄弟們抵達現場。
陽明山的軍警結構很簡單:上校下轄三個連,第一連由老兵組成,負責出擊與各種危險任務;第二連是大多是高中到大學生的年紀,負責防守與協助第一連老兵;第三連則再年輕兩三歲,負責維護秩序。
經濟生產需要一技之長,但許多孤兒沒有父母傳承知識、老師或師傅願意教導,因此上校接納這群教育中斷的青少年們,仿照軍校的方式栽培他們,這是為什麼陽明山的兵多半年輕。
彷彿摩西開紅海,群眾讓道給第二連的兄弟們進去。
「學...學長好,」第三連帶頭的小哥哥說,「葉...葉先生想帶他家人下山,但有人家裡闖小偷,所以...所以大家要求他們打開袋子,但他們不願意。」
「不錯啊。」鋒哥心想,「雖然口吃,但能用幾句話交代狀況,沒被嚇傻。」
「你們繼續巡邏,」第二連為首的是名短髮女子,「這裡我們接手。」
「學...學長,我們有巡守責任,有義務維護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我必須護送他們下山。」
短髮女子說,「人民?他們算人民?你是站他們那邊,還是站我們陽明山這邊的?」
「叛徒!」「要滾一起滾!」「林英全的走狗!」
短髮女子首先搶走小哥哥的槍,接著伸手拿葉先生的袋子。小哥哥不敢跟女子爭奪,但站在原地,沒讓開位置。
民眾見到第三連沒槍了,紛紛上前推擠,更多隻手穿過第三連的防線,拉住年輕媽媽的頭髮,孩子們瑟瑟發抖,但已經躲到角落的他們,再也無處可躲。
「還有小孩啊!」小哥哥大喊,「讓他們先出去!」
「你們才讓開!」短髮女子把槍指向小哥哥,「別怪我不客氣,你......」
「砰!」
凌厲槍聲炸響,小哥哥嚇傻,短髮女子同時也一臉錯愕,她可沒扣下板機。
眾人停手,回頭,見一名獨臂男子站在車頭上,威風凜凜。
「我是高霆鋒,內湖哨站的高霆鋒!」鋒哥掃視,震懾眾人後跳下車頭,推開人群走出自己的路,站到短髮女子身前,俯視矮他兩個頭的她,「讓開!我來抽查!」
「憑什麼?」女子說。
「憑老子內湖來的,」鋒哥吼道,「老子最公正!誰都不偏袒!」
鋒哥擠開女子、撞開小哥哥、再推走葉先生,逕自解開那包事物,此時沒有人敢挪動也沒有人敢出聲,只能靜靜地看鋒哥動作。
鋒哥眉頭一皺。
鋒哥先拿出幾個鍋碗瓢盆,接著把一瓶高粱舉高,給全部人看到,「你以為藏裡面就能混過去嗎?」
葉先生說,「那是我們從五分山帶來的,我發誓我沒有偷!」
「乾我屁事,又沒寫你名字!」鋒哥轉頭跟群眾說,「大家可以散啦!高粱就給第二連的兄弟們帶回去,看看有哪家人申報高梁被偷,第三連帶他們滾下山!」
人群歡呼,短髮女子點頭認可處置,率隊走人,但葉先生跪在地上哀求,「我真沒有偷,拜託你,這樣我沒辦法離開啊!」
「白癡!命還要不要?」鋒哥罵完,壓低音量,「別以為我沒看到裡面的米,夠你們吃到去土城了,是不是要去投奔蕭大帥?」
男人不敢直視鋒哥,默默點頭。
「一瓶酒沒用,他只看忠誠。」鋒哥說,「你到時候就跪著,老老實實求他,說你願意為他賣命,你的小孩也願意在他家打雜當人質,他就會收留你們。」
葉先生一愣,反應過來後,隨即向鋒哥道謝。
跟著說謝謝的,還有第三連弟兄們。「大哥以後哪裡需要我們,我們一定到。」
第三連和葉家四口一同下山,鬧劇終於落幕。
「我送你上去吧。」司機大哥對鋒哥說。
沙灘車轟轟開動,扛著兩人緩緩上山。
司機大哥罕見沒有開口,沉默的氣氛持續一陣子。
鋒哥不介意尷尬,他在思考騷動背後的意義,先開口的是司機大哥,「你們上次搜到高梁是前年吧?」
「前年六月,潛水服就是那一次壞的。」
司機大哥點頭,「高梁大概不是他們偷的。」
「但裡面還有一大袋米。」鋒哥補充。
「媽的我就知道!小偷就是小偷!你幹嘛不說?」
「因為有小孩。」鋒哥說,「又不一定偷來的,議會不是有發糧食嗎?」
「一定是偷的。」司機大哥說,「唉,好心沒好報,五分山的去死啦!」
鋒哥繼續追問下,司機大哥解釋這三天的近況。
上校堅持五分山難民應當視為平等的國民。
「我們的振濤」代表多數民眾的心聲,要求驅逐難民,減少開銷,因為議會的糧餉見底了。
石文隆和林英全,則在議會上提出「回報救濟」政策:難民未來給陽明山打工十年,換取現在的糧食跟住處。
兩天前,上校洩漏「回報救濟」的草案,提早公開給所有人知道,並再次質疑奴役難民的正當性。他的說法引起民眾各半支持與反對,但難民營的反應則一致炸鍋。
然而,上校當眾在難民營裡,收養一名失去親屬的五歲小女孩,聲稱如果養女無法在陽明山安心長大,那上校本人也會帶她離開。
上校的表態成功安撫兩方民眾,但當晚有多間民宅遭到入侵。部份趁夜逃下山,順帶偷拐砸搶。
「我一開始覺得『回報救濟』有點道理,他們替我們做事,我們收留他們。」司機大哥說,「但現在不行,早年沒跟我們少打仗,現在又給我們添亂!」
「糧食不夠嗎?」鋒哥問。
「不夠。」司機大哥說,「你都不知道交易中心的米多貴了?」
鋒哥再問,「既然那兩個當官,提議收留他們,代表還是有辦法吧?」
「......我哪知道當官的想什麼?三餐變兩餐,還是會餓啊!我們陽明山的年輕人還要長身子,總不能餓他們吧!」
路途不遠,兩人還沒聊完,便已經抵達福林路的消防局,再走十分鐘就到議會地點。
「你們內湖哨站在外面自己爽,不知道我們山上多辛苦。」司機大哥說完,開車掉頭,「自己看著辦。」
鋒哥沒忘記使命,小跑步抵達大恩館門前的廣場,依舊有幾位第三連的弟兄,正在與抗議群眾拉扯。
弟兄們認得鋒哥,於是自動放行。
鋒哥進入大恩館。
上次內湖哨站的人出席,惹得全場人注視;這回鋒哥登場,沒人理他,石文隆與林英全兩派人馬一左一右,專心看著上校和李振濤在長桌主位前後對峙。
「為什麼第二連抗命?」上校眼色陰沉,「你的兵沒維護難民營的秩序,還打人?還搶救濟的糧食!」
「福林路的住家都沒食物了,前山公園和菁山路的也一樣!」鋒哥第一次看到李振濤對上校大吼,「難民都是土匪跟餓鬼,我們養不起他們!」
「食物都我替他們求來的,他們是我們的同胞!」上校喊道,「不准你說他們!」
「去他的同胞!他們都是五分山的,五 分 山 的!」
「我管他們哪裡來的!議會決議人道救援一周,那就是一周,軍人不服命令,沒資格叫軍人!」
「軍隊的職責是保護人民!」
「是服從上級!」上校再高八度,「叫金飛飛和其他犯事的,給我滾去林口!還有你,第二連李振濤,你......高霆鋒,你來幹嘛?」
上校話鋒一轉,眾人的目光也一齊刷向這位不速之客。
鋒哥略顯尷尬,他能理解剛剛群眾為什麼不理他的警告,因為連他現在也想聽完上校跟振濤在吵什麼。
鋒哥開口,「利維坦往內陸移動,內湖哨站已經遇到先頭部隊。」
會議上的火氣瞬間澆熄,無論是兩旁的看客,還是風暴中心的兩人,全部人的臉色都垮下來,
是啊。
利維坦要上山了。
陽明山的你們,到底在幹嘛?
第二節 最高等級警報
上校沒再和李振濤爭論,詢問鋒哥遇到海獸數量、時間、地點,並推估海獸主力到達陽明山的時間。
「我不確定利維坦的目標是不是陽明山,」鋒哥說,「只能從海狗的行動推測,利維坦有動作。」
「有五分山的先例,必須做最壞打算。」上校說,「發動撤離警報,集中所有民眾後向西疏散,放棄陽明山山區,渡河前往林口台地。」
林英全與石文隆立刻接口。執掌人事的林英全,規劃出民眾的疏散路線與優先順序,掌管民政的石文隆,當下取捨攜帶的物資,兼顧糧食數量與撤離效率,來保障未來三天的飲食起居。
上校假定最糟情況,即利維坦集結海獸後,從東海岸登陸,往陽明山直線移動,並布置軍事方針:第一連佈防東側,為民眾殿後,拖延海獸主力上山;第三連為民眾開路,維護他們安全;第二連,則協助一三連的行動。
李振濤毛遂自薦,暫代第三連連長職責,負責安撫民眾情緒,遏止恐慌。
雖然第三連連長面子不好看,但議會全體附議。
連難民收容的問題,也在三言兩語之內拍板定案:爭議全數擱置,陣亡將士撫卹,與目前在交易中心擺賣的食用品,全部用來救濟難民。損失由議會官方擔保,在半年內照原物償還。
短短五分鐘,議會各部門火速定案五千人的行動方針。
「媽的,果然一堆聰明人。」鋒哥罵在心裡,「明明都會做事,早幹什麼去了?」
會議解散,官員們各自離開各自忙,只留鋒哥在原地,原來就剩自己最閒。
「霆鋒來。」上校招手,叫他到身旁後,小聲說,「洪傑那邊還順利嗎?」
鋒哥矇,但腦筋很快轉過來,「順利。」
「終於有好消息。」上校長呼一口氣,露出寬心的微笑,這一瞬間他容光煥發,就像以往的上校,「果然天無絕人之路。洪傑做好他的本份,我也得努力啊!」
鋒哥黑人問號。
「有機會再說。」上校說,「先跟我去指揮中心。」
利維坦登陸的消息很快傳遍陽明山。
隨著疏散警報下達基層,民眾該撤的撤,該幹伙的幹伙,政府機器開始轉動,每個螺絲都乘載各自的使命。
一到三連所有士兵回指揮中心,而上校與各級士官開作戰會議,傳達議會的作戰方針。
第三連擔任牧羊人,率領群眾分批撤離,護送帶領他們到西側渡口並過河。
上校接著在聚落東側,沿著陽明山中湖戰備道與永公路,劃一條南北向直線,這是第一連的防線。
人類士兵相較於海獸,不擅長林間移動與作戰,因此防線仍仰賴平面道路。
防線10公里長,第一連人數無法負荷,因此上校將佈點防守、巡邏頻率與是否阻擊,全數交由現場做判斷。
零星海獸,漏進來無所謂;大規模海獸,第一連避戰、後撤與第二連會合;
中小規模的海獸隊伍,才是第一連殲滅的主要對象。
第二道防線,則南北向的台二甲線,包含福林路一路從山腳延伸到陽明山的心臟地帶,堪稱陽明山聚落的中央脊柱,第二連第三排負責第二道防線。
第二連第一排,分隊駐守在撤退路線的南北兩面,避免夾擊。
第二連第一排排長金飛飛,與其他參與難民營鬧事的第一排第一班,與第三連一起在民眾隊伍前方開路,應付西面來的攻擊,率先渡河後,第一班前往林口哨站進行交接,並且從第二連的編制剔除。
「把軍令當兒戲,以後就別上戰場。」上校說,「當兵要有當兵的樣子,通通給我去林口反省。」
見李振濤沒有出聲反對,金飛飛臭著臉稱是。
「上校,」李振濤問,「第二排怎麼辦?」
由於第一連上次損失慘重,因此第二連協助第一連,輪班完成例行性的外圍巡邏,包含掃蕩萬里、金山、石門、三芝、淡水等地的海獸,保障聚落東北、北、西北等方向的安全。
第二連第二排的三個班,目前都在執行巡邏。依出發時間來看,他們分別在三芝的馬偕醫學院、石門的北海道場、以及金山區的法鼓山附近。他們若遭受攻擊,會視情況選擇剿滅或撤退,若各自遭到包圍、會退守到建築物裡等待救援。
三芝位於西北,距離陽明山聚落最近,而且在利維坦進攻的反方向,第三班理應能撤回來。
石門位於正北,連接道路破舊難走,沒有時間撤回陽明山聚落,但不在利維坦主攻方向,第二班應該能原地堅守一段時間。
其中以東北邊的法鼓山區域最為危險,就假定利維坦從東邊登陸的行軍方向來看,第二排第一班應該已經全滅了。
所以李振濤問的第二排,實際上是第二班與第三班,但他還是想問,上校從不讓他失望。
除了對難民的處置。
「內湖哨站的高霆鋒,」上校說,「我命令你去查看第二排第一班的情形。」
在場所有士官的下巴都掉了。
這不是送死,是什麼?
「誰有問題?」上校目光掃過,他們只好收斂各自的懷疑。
「有,」鋒哥開口。「我需要車。」
指揮中心門外確實停有一輛重機,裝著戰爭緊急用油。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看著鋒哥從接下車鑰匙,再看向鋒哥那空蕩蕩的袖子,「不自信」三個字在臉上演得活靈活現。
「我不用剎車,」鋒哥戴上安全帽,翻身跨上,右手催動油門,引擎隆隆作響,把手上傳來的震動,提醒他的一路走來:
高中時偷騎老爹的車翹課;
大學夜衝上山;
出社會後,攢錢買第一台重機;
妻子和他騎車環島。
台灣人血管裡流淌的不只血液,還有飆車的本能。
「我會帶他們回來。」鋒哥說完,在轟鳴中呼嘯而去。
鋒哥疾駛,沿途風景迅速拋到身後,銳利的風在他臉上刷過,卻掩蓋不住他更尖銳的眼神。
前方三隻海狗,從北向南橫越馬路。
鋒哥催油門加速後,放開機車把手,拿起背後斧子,下劈,收斧,再握回把手。
彷彿古代騎士衝蜂,鋒哥連車帶人殺穿海狗隊伍,揚起沙塵的瞬間,海狗頭顱飛起,血液只灑在重機的殘影上,牠死前的視線定格在鋒哥的車尾燈。
鋒哥肇事逃逸,呼嘯而過。
「才三隻?怎麼不去陽明山?還在集結?」鋒哥想,「利維坦走到哪了?那麼大隻,不可能看漏吧?」
鋒哥又遇到幾隻零星的海狗,沒有一隻往西聚落,全都在往南。
接著,他在路上遇見四個士兵,其中一位小腿裹好幾層繃帶,給另外兩位攙扶。
鋒哥立刻停車,詢問狀況。
「利維坦走基隆水道!牠走得很慢!」帶頭的小姊姊說,並說明他們第一班分成兩組人馬:一組回報消息,另一組觀察利維坦的動向。
回報組路上遇到許多南下的海獸,被耽擱了。
「利維坦的進攻方向不是陽明山,是台北海灣?」鋒哥大腦飛速運轉,「幸好內湖哨站撤離完畢,但......海獸從北往南移動的話,會困住在石門的第二班。」
「我載你回去,你報告給上校。」鋒哥扶起傷兵後轉頭說,「你們三個去跟觀察組會合,有消息再來回報。」
中午十二點半,鋒哥載回傷兵,報告現況給上校,上校立刻調整部屬:第一連往東南移動,協助偵查利維坦,以及掃蕩往南集結的海獸;第二連第三排調防聚落北面;民眾繼續撤離,避免利維坦臨時更改方向。
下午一點半,鋒哥抵達芝山,遭遇正在戰鬥的第三班。鋒哥下車參戰,連斃十一隻海狗,兩隻鐮螂,幫助第三班解圍。
下午兩點,鋒哥將重傷士兵載回陽明山聚落,接著前往石門。
下午三點,在石門的北海道場,鋒哥看見大批海獸們包圍道場門口,隊伍後方一路延伸的北海岸,宛如千軍萬馬。
鋒哥油門催到底,攔腰切進海獸隊伍,左進右出右進左出,七進七出攪亂海獸隊伍,直到機車龍頭撞入土蜘蛛腹部,鋒哥拿起斧子,砍瓜切菜,大殺四方,宛如人形旋風收割生命,困守建築物內的第二班目瞪口呆,第一時間忘記掩護射擊。
雙拳難敵四手,當海獸們團團圍住鋒哥,正要一擁而上時,突然停止動作,轉頭看向東南方,接著拋下同伴屍體,撤回海上。
晚上十二點,鋒哥牽著壞掉的車,和第二班順利陽明山聚落,得知警報已經在下午五點解除,利維坦確認返回大海,民眾也一一回到家中。
這次利維坦偽上山事件,事後確認虛驚一場,所幸士兵與民眾均少有傷亡。
議會決議第一連駐紮紮陽明山外圍,監控利維坦走向。
第二連接手原第一連所有事務。
第三連的負責項目則不變。
第二連的金飛飛抵達林口哨站,成為第二任哨站負責人,除了原負責人多留一周確保交接,其餘哨站成員返回陽明山,組成第二連第一排第一班,由鋒哥暫時代理班長,直到原負責人完成交接。
鋒哥沒法拒絕,因為才過一天,他回指揮中心時,就受到不亞於李振濤的歡呼。
獨臂戰神的名聲響徹雲霄。
第三節 128事件
鋒哥翻了翻文件,文件厚度堪比百科全書,文件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日期與簽名,明明項目條例都中文來著,但他還是沒看明白。
此時是海獸南移的四天後,輪到第一班負責難民營,但糧食分配出問題,幾十位難民說,從昨天開始就沒吃上飯了,但昨天值班的第二連各種牽拖,問題擱置到現在。
「老趙、老高,你們怎麼看?」
老趙與老高,一個高一個矮,一個斷指一個重聽,手腳佈滿疤痕、肌肉緊實精煉。
他們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無論戰前對抗人魚,或戰後對峙土城,他們的戰鬥直覺依舊準確,甚至勝過搜刮為主的鋒哥。
老趙歪頭看了一眼文件,搖頭表示不行,老高更撇過頭去,一眼都懶得看。
他們是戰士,不是警察。
陽明山上的事務,鋒哥沒點經驗,不知道出事情找哪個窗口處理。這回難民沒吃上飯,糧食缺多少?缺在哪?怎麼補?鋒哥一概不知。
「那個...」一個小透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可以看一下嗎?」
說話的人是小陳。
小陳當初感冒,沒有參加金飛飛帶頭鬧事,陰錯陽差留隊,成為這群阿伯的小前輩。
「今天1月28,所以看27...有了。」
小陳快速翻頁,指出正確欄位,過程不到五秒,鋒哥老高老趙三人彼此眼神交流,共識說以後行政工作都由小陳包辦。
小陳繼續說,「這邊寫交接的數量,種類,以及簽收的負責人,咦,是曾先生?怎麼不是前天?」
「什麼意思?」鋒哥問。
小陳目光打量左右,確定沒其他人在場後,矮著頭壓低音量說,「通常讓第三連給議會罵。畢竟吃的用的,總有丟包的時候。」
「丟包」兩個字在鋒哥腦海中響起警訊。
「第三連?」鋒哥問。
小陳點頭,「反正他們有靠山。」
小陳繼續說,「要不別計較了?說我們沒看好,害食物被偷,我們認賠。」
「公三小。」老趙用閩南語罵,「我們從林口的回來,就是來給上校長臉。連吃的都搞不定,上校怎麼混?」
「這下麻煩了。」鋒哥心想,「一向洪傑出嘴、我出力,偏偏這回我得抓主意。
如果是洪傑,他會怎麼做?」
鋒哥思索後,開口,「小陳,為什麼你覺得要我們負責?」
「嗯...曾先生是少數不收回扣的好人,大家都喜歡他,他應該有他的理由。」
「什麼理由?」鋒哥追問。
小陳神情一暗,「交易中心的水很深,我們不太敢惹他們。」
「他們又怎樣?不就出一張嘴嗆人?」一直沒開口的老高發話,「誰出事誰負責,現在有人扣住吃的,我們去拿回來,不就完事了?廢話幹嘛?」
老高的發言,鋒哥可以純當抱怨,但老趙的話,確實有說法。
上校的面子得顧。
自從四天前利維坦虛幌一槍,海獸們沒有上山,民眾埋怨議會大驚小怪,各種謾罵與批評滿天飛。
上校的全體撤離,在鋒哥眼裡是正確的預防,因為當下情報有限,沒法忽視海獸上山的可能性。此外,「預防」這回事,本來就只有苦勞沒有功勞 ── 預防得當是政府應該,預防過當是大驚小怪。
假警報的源頭正是鋒哥,但上校扛起所有責任,說給民眾罵一罵也好,如果能讓大家消消氣,自己的名聲不是回事,而鋒哥是第二三連公認的英雄,維持鋒哥的形象,至少可以振奮軍心。
「不能再給上校添麻煩。」鋒哥想,「糧食的事情我得自己解決。」
鋒哥決定去交易中心,會一會最可疑的曾先生。
「需要我過去嗎?」小陳問。
「由我們『外人』出面,你以後還能跟他說上話。」鋒哥說,「你先去幫其他人忙,需要你的一定不只我們三個。對了, 曾先生長什麼樣子?」
「他很好認,」小陳說,「很老實的樣子。」
交易中心主體是一排住房,打通各戶牆壁後當作倉庫使用,門口搭起的一排排活動帳篷,帳棚下陳列各種標價碼的商品,外觀像戶外的擺攤市集。
商品的價碼,通常是幾斤米或幾斤菜。由於議會沒有能力發行紙鈔或銅幣,因此商品價碼與議會稅收,一律以米或馬鈴薯等農產品為準,表面上是糧食當貨幣單位,實際上則是以物易物的原始商業活動。
交易中心主要三個功能:
第一個是販賣公家製作的日用品,例如食物加工中心的花生醬和果醬,工房製作的農具與簡單蒸汽機,鑄造房的金屬製品,以及哨站搜刮來的戰利品。不像製作泡菜只需要食物脫水,這類商品在生產技術與設備的門檻,一般家戶無法自行生產,因此由公家機關生產後,在交易中心銷售、拍賣、或記名分配。
交易中心第二個功能,是提供個體戶銷售商品的場地,並由交易中心承擔保存、管理的責任,讓民眾可以專心生產。
交易中心第三個功能,則是庫存民眾上交的農作物,作為公務員與士兵的領餉,以及目前發給難民的糧食。
曾先生確實很好認,方正的國字臉搭配粗框眼鏡,而他的黑眼圈比鏡框更粗更厚,汗水滑過臉頰滴落下巴,他正搬著一大箱貨物,從倉庫裡跑出來,穿過鬧哄哄的買賣人群,喊著「借過!」「不好意思!」。
等待曾先生的民眾,一邊看他搬箱子,一邊聊家常,但曾先生也只能點頭微笑,回應個兩三句,因為還有其他人湊上來。
「我一籃子菜,才換這一點米?昨天不是這樣啊?」
「怎麼每天價格都在跌?要我怎麼賣?」
「老曾,你待會過來一下。」
交易中心並非只有曾先生負責,但曾先生旁邊的人就是特別多,真排不上隊的,才去找其他辦事員。
「公家辦事,不好意思,我得過去。」鋒哥嘗試穿越人牆,但回應他的是詫異、不解、不認識、你走開。
「該叫小陳來嗎?」鋒哥想,「在這裡,我跟老高老趙是生面孔。」
鋒哥看曾先生給民眾呼來喚去、隨叫隨到,心想,「真等他忙完,天早就黑了。」
鋒哥擠進人堆裡,引起公憤。「你幹嗎?」「喂你插隊!」「我先來的!」
「曾先生,我是第二連的班長高霆鋒,」鋒哥搶先一步,站到曾先生面前,「昨天難民營糧食的交割,文件上你簽了字,但他們沒有收到。」
曾先生看到鋒哥手上文件,他首先重心不穩,差點跌倒,接著身子縮了一圈,跟鋒哥比又矮上幾截,他張嘴、閉嘴、張嘴、閉嘴,似乎想講什麼,卻講不出來。
曾先生突如其來的手足無措,讓其他人也紛紛安靜,大家都好奇發生什麼事。
彷彿一根緊繃的弦斷掉,曾先生突然跪在鋒哥面前,「我沒辦法,我小孩一整天都沒東西吃,我沒辦法啊!拜託你不要報告上去,我繳不起罰款,拜託你!」
「你私佔公家的財產,」鋒哥說,「那些是上校挨家挨戶,湊出來的糧食,是大家的善心,你卻...」
「我知道!」曾先生說,「當初我捐七天份,所以我就拿這麼多,我沒有錯!」
鋒哥眉頭一皺,曾先生聲稱的數量,和實際缺少的數量有出入,但他不像騙人。
「那你幹嘛捐到自己小孩餓肚子?」老趙問。
「我哪知道我家會遭小偷?」曾先生說,似乎一股怒氣湧上,他站起身子,嗓門也大起來,「有人趁我不在家,把我吃的用的偷光了!」
鋒哥暗叫不妙。
警報當天,上千人撤出與撤回,情勢難免混亂。事後,有不少家戶報案失竊,隔天雖然在難民營查抄到部分贓物,並處罰犯事人物,但終究有過半的案子沒下落。
但涉案的真只有難民?誰能保證陽明山聚落的居民,沒有順手牽羊?
「沒找回失竊物,是警備方的錯。」鋒哥思考同時,努力回憶擔任代理排長時,閱讀的巡查手冊,「『民眾救濟』那章寫什麼來著?緊急情況,可以向議會借...」
鋒哥腦袋還在運轉,人群已經開始鼓譟,「難民偷的!」「五分山的錯。」「我們有事找曾先生!」「我們還要做買賣,你們晚上再來!」
老高打斷民眾呼喊,開口,「你有報案嗎?」
彷彿踩到痛點,曾先生瞬間變臉,湊上一步大喊,「我怎麼可能不報案?還不是...」
或許因為工作疲乏,或許是生氣的一時衝動,又或許兩者都有,總之曾先生的腳步沒站穩,身子前傾,倒向老高。
曾先生打算剎住,但老高反應更快,他後撤一步,撞開圍觀民眾,同時手推老高肩膀,力氣下壓,破壞老高重心,把他制伏在地上。
這是老高久經沙場的自衛本能,老高也沒受皮肉傷,一句簡單的道歉就能解除誤會。
但在民眾眼裡,是暴力,是執法過當,是赤裸裸的攻擊,攻擊他們熟悉的曾先生。
民眾沸騰了。
「他打人!」
「當兵的打曾先生!」「保護曾先生!」
「你們怎麼打人?!」「動手就是不對!」「把食物還來!」
無數隻手伸來,不是伸向老高 ── 民眾還有些怕他 ── 而是拉住老曾的衣領袖口腰間,拖他離開鋒哥等人。
「曾先生不能走。」鋒哥卡在人群和曾先生中間。「我們只是公事公辦,我們不會為難他,我們會還曾先生公道。老趙、老高,你們帶他出去。」
老趙老高聽令,一左一右扣緊曾先生的手臂,架住他的行動自由。
「我沒有錯!」曾先生大喊,「我只拿我捐的份,我家還被偷,我才是受害者。」
曾先生沒有擺脫兩位壯漢的控制,但老趙老高也沒能走出去。
人群不讓,人牆不願意打開口子。
「曾先生沒有錯!」「第一連袒護難民!」「叛徒!你們出賣陽明山!」
鋒哥等人的制服領口標記第二連,但沒用,上年紀的兵,在民眾眼裡都是第一連。
「曾先生,短缺的份額,我們會幫你補上,我們只想了解狀況,避免類似事情再發生。」鋒哥抓住曾先生肩膀,眼睛直視眼睛,語氣篤定,「我們還有存貨,你家人不會挨餓,我們絕對會幫你,所以請你跟其他人說,你沒事。」
鋒哥自知開空頭支票,但他不管了,先擺脫民眾最重要。況且小陳當初建議挨罵認賠,多半意味著第二連有能力賠償。
「我...不信!」曾先生說,「你以為我沒聽說嗎?你們是林口哨站來的,你們是上校的人馬,你們都跟難民站同一邊!」
咚!
一個小石子飛來,砸中老高的額頭,濺血。
「誰扔的石頭!」老高大喊,「給我站出來!」
想當然,沒人承認,老高只得到一句回應。
「難民引來利維坦,還吃我們的飯!難民通通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更多雜物飛來,鋒哥不顧三七二十一,叫老趙老高摀著頭,頂進人群撞出去,但撞不出去,群眾挺住胸膛站穩腳跟,他們的手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包來,拉扯鋒哥和架住曾先生的老趙老高。曾先生也在扭動身軀、嘗試掙脫束縛。
憤怒,焦慮,不滿,壓抑的情緒炸開人潮裡,鋒哥等人只能任由推擠、拉扯、拍打。
一片混亂中,鋒哥心思格外清明,彷彿打開上帝視角的慢動作,他看見一隻手揪住老趙的上臂,一隻腳絆住他的下盤,民眾想拉出曾先生,但老趙死死扣住目標。
他看見曾先生雙腳癱軟,半坐半躺貼近地面,用全身的重量抵抗老趙老高,同時高喊自己無辜。
他看見個子較矮的老高,更難扛住人群。老高的太陽穴被莫名肘擊,痛的老高哇哇大叫,老高一拳揮了出去,但換來更多惡意的推打,甚至有人偷踹他腹部扯他褲子、抓他的腰帶動到他的槍。
鋒哥與老高隔著數個人身,鋒哥沒法出手制止,呼喊也傳不過去,他只能看著一切發生。
老高一手推開人群,一手正要舉槍示警,他手推的動作出自保護周遭,但被解讀成狂妄的反抗,於是一擁而上的人群反推,推在他舉槍的那刻。
砰!
槍響鎮場,壓矮所有人的頭,於是推擠的不推了,吶喊的不喊了,全體人都從剎那的打斷中,停止手上的動作,收住激情,找回冷靜,然後聽著那迴盪在場上的哀號聲。
大家的目光收束在曾先生身上。
他的胸膛中彈,血漫上衣。
第四節 不同正義
急救、送醫、搶救、通知、道歉、下跪、補償。
不只鋒哥等當事人,議會重要官員全部抵達救護站,為不幸的意外,表達最深刻的歉意。
曾先生一家與官員們,在廣場上開公眾會,會上一切公開透明,釐清事件的來龍去脈,一切開誠布公,沒有人說謊,當事人與觀眾迅速重演現場,擦槍走火成為集體共識,老高現場磕頭道歉,曾先生的老婆與孩子,邊哭邊選擇原諒,畢竟戰後的人們見證過太多死亡,已經沒有意外是真正的意外。
曾先生死亡案件在當天下午結案。
然而,個體的原諒,不代表群體的原諒;人傾向接受自己人促成的意外,但很難諒解外人造成的過失。
人民的憤怒沒有消失,只是轉向。
當天黃昏,大批民眾聚集在難民營門口,要求軍隊立刻驅離難民,否則自己動手驅離。
群眾與今天當值的林口老兵們對峙。
第一連除了當班的在外地監視利維坦動向,其餘前去協助林口老兵。
第二連的士兵主動放下勤務,參加抗爭,帶槍率領民眾包圍難民營。
第三連的士兵在指揮中心待命。
議會展開緊急重要會議,要求全體官員與軍官出席。
「李振濤!叫你的兵回去!」
大恩館的一樓大廳,迴響著上校的怒吼,他站在長桌主位,長桌對面正是第二連連長,李振濤。
「沒糧食了。今天死一個曾先生,明天還要死幾個曾先生?」李振濤吼回去,「你說過軍隊的義務是保護人民,現在第二連和人民站同一邊,他們錯在哪?!」
這場會議沒有人坐著,第三連連長、四心四房負責人與兩位部長站在長桌兩旁,但他們的位置無疑離李振濤更近些,尤其是第二連的劉俊彥,幾乎貼在他身後;長桌另一半的站位則空曠許多,只有鋒哥、老趙,和通訊中心的代表。
「沒糧食,那就找糧食。」上校回李振濤的話,眼神卻掛在林英全和石文隆兩人身上。「難不能要我去你們每個人家裡,掀開天花板和地板,看誰有藏糧食?」
「上校,別失了格調。」人事部長林英全說,「現在不是糧食的問題,是民眾不想再看到難民。」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搞鬼!搧風點火、散播謠言、製造對立,還把失竊案跟利維坦,全怪在難民身上!你們哪來的證據,證明難民引來利維坦?」上校咬牙切齒,「民主社會人人平等,他們不是下等人,他們是我們的同胞!」
「我們很民主,是你違背民主。」民政部長石文隆說,「一開始不想接納難民的,就比較多。是大家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忍他們忍到現在。」
「什麼意思?」上校說,「你們不想收容他們了?」
「最近幾天經驗下來,難民難管,成本高過收益,那自然得放棄救濟。」林英全說,「我們沒有好處,拿什麼說服民眾?」
上校沒有立刻回話,他眼神掃過憤怒的李振濤,有恃無恐的林石兩部長,不願開口的其他眾人、以及身邊的寥寥幾位,最後定格在鋒哥身上。
「三天,就三天,」上校跟全部人說,「讓民眾再忍耐一下,我發誓一定會有轉機,沒有的話,我辭職。」
林英全接話,「不要跟我說,跟民眾說,他們今晚就要解釋。」
石文隆補充,「講老實話,都要選舉了,你辭不辭職,我無所謂。」
上校捏緊在桌面下的拳頭。
上校說,「交易中心準備目前公糧帳目,還有...」
「沒辦法。」林英全打斷上校說話,「整天下午都在替你的兵擦屁股,他們忙不過來。」
全體屏息,話語如號角,眼神在交鋒,兩人在對視,刀光劍影之間,氣勢與氣勢在碰撞,兩方的威壓凝固在凝滯的空氣,沉,又沉,脹滿空間的緘默,平等壓在每個人胸口上,壓,再壓,直到縫隙出現,對稱的均勢,轉眼間土崩瓦解。
上校眼皮低垂,重重呼一口氣。
「五年,就五年,是否延長到十年,給下下屆班底決定。」上校說,「私人財產的部分我可以讓步,但人身安全跟基本健康的待遇,一定要陽明山居民一致。」
林石兩位部長對視一眼。
「還需要我擔保嗎?」上校語氣冰冷。
「不,這樣就行。」林英全說,「時間緊急,第三連連長,你過去安撫民眾,說議會在一個小時半後,宣布新難民政策。」
林英全接著跟交易中心的負責人說,「你去倉庫拿掛賣的醃肉,慰勞前幾排抗議的群眾,他們最早來,讓他們閉嘴吃東西。明天用議會的名義寫借據給賣醃肉的家戶。」
「待會請上校上台演講,解釋新政策的大體方向。」石文隆說,「講稿我這邊會準備。」
於是各部門負責人紛紛動作,遞給上校資料,討論「回報救濟」法案的調整,以及難民營的新名字 ── 勤、新、高這幾個字都不錯,官員們正嘗試拚個好名字沖喜氣,避免讓難民誤會自己是低端人口或奴隸。
鋒哥環顧現場,此時手足無措的,只有身為閒人的鋒哥自己與老趙,以及上校對面的李振濤與他身後的劉俊彥。
李振濤矇了。
「鬧夠了吧?」林英全對李振濤說,「在指揮中心集結第二連,鬧事的全部記過,事後處分。
陽明山沒秩序的話,人民怎麼生活?
上校演講時,你站他旁邊。」
李振濤和劉俊彥對視一眼,隨即掉頭就走,走出開會大廳。
鋒哥接受的指令很簡單:和老兵們穩定局面,直到上校演講。
難民營的帳篷群,搭建在平坦草地上,草地邊界挖有一條渠溝,與架著一排簡單的圍籬網,網子上有以鈴鐺為基底的警報裝置,名義上是警示海獸夜襲。
自難民營成立以來,海獸一次也沒出現,但在前幾天,圍籬上加裝鐵絲網。
平常的日子,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今晚,一支支火把們包圍難民營,照亮一張張兇惡的臉孔,與另一側同樣兇惡的人群對罵。中間則是今日值班的林口老兵們。
籬笆外的人指責籬笆裡的人,籬笆裡的人反擊籬笆外的人,還不了嘴的挑釁,被挑釁的舉起打獵用的尖矛,被威脅的拿起鐵架與木棍。
鋒哥趕到現場時,看見一位陽明山居民,拿著長矛刺過圍籬縫隙,扎在對方的小腿上,換來棍子砸在他肩膀上。
槍勢過老,棍力太小,兩邊都不是致命傷,但陽明山群眾第一排的不只有民眾,還有第二連的士兵,帶槍。
年輕士兵舉起槍口,林口老兵動作更快,打斷長矛,擋住棍子,推開即將纏鬥的兩方民眾,然後推開槍口。
「讓開,我要殺畜牲!」士兵叫道。
「私自帶槍是重罪,你知不知道?」老兵吼道,「還不把槍放下!」
「五分山的全都該死!第一連為了他們,死多少人?!」
「要你管,叫你放下你就放下!」
林口來的老兵十位上下,加上第一連的將近十位,分散難民營的邊界上,他們夾在前後鋪天蓋地的聲討中,卡在難民營的門口與各個節點,頂在兩邊人群的尖端,承受最多傷痕,面對最多激動的槍口。
幸虧年輕士兵們,沒有撥開保險,他們有膽打海獸,還沒膽打人。但即使如此,也足夠可怕,以前當兵,哪可能讓槍口對準人?
鋒哥估計老兵們要不是曾先生的死,怕又為難上校,不然早逃光了,放難民面對槍口。
「辛苦了、久等了、再撐一下下。」鋒哥一邊慰問站崗的老兵,一邊轉頭問第二連的士兵,「李連長沒來嗎?」
第二連的小年輕們,一看到鋒哥,全部啞火,恭恭敬敬,「連長去議會抗爭了。」
「他不在這?」鋒哥心裡納悶,但疑惑沒說出口,「議會開完會了,正在敲定細節,上校待會來宣布新政策,你叫大家再等一個小時。」
「是。」一位小年輕回答。
「看在我的份上,」鋒哥說,「槍全部放回指揮中心。這裡沒有敵人。」
「連長吩咐我們為人民站出來,成為他們的後盾。」小年輕咀嚼一下話語後繼續,「我們不會再給前輩們麻煩。」
「那就把槍收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鋒哥說,內心嘆氣,只能幫到這了。
「他跟上校一夥的!」一位民眾指著鋒哥大喊。「他出賣陽明山!」
「滾!」「滾!」「滾!」「滾!」「滾!」
鋒哥震懾,面對排山倒海的聲浪,他一時間恍惚,感覺回到炮聲隆隆的戰場上。
有過之而不及,這次砲擊都轟在他的心理防線上。
這一瞬間,鋒哥心累了。
「閉嘴!」小年輕們高八度,「 鋒哥是英雄,不准你們說他。」
怒懟回去的不只一個,都是曾受鋒哥幫助過的第二排與第三排,他們解釋鋒哥的事蹟,成功移轉群眾的焦點,於是籬笆外的喧囂少了;一個巴掌拍不響,籬笆裡的也克制起來,尤其在上校即將抵達的消息傳開後,難民營那側安靜下來,他們等待自己的救星,而陽明山居民也跟著沉寂,他們忙著打草稿,準備批評上校的天真,要求他放棄自己的無知。
兩邊都在積蓄能量。
「老趙,你暫時代理班長,」鋒哥小聲說,「我回內湖哨站。」
老趙驚訝,「說什麼話?我頂不住啊。」
「就頂三天,撐到你們的老上司回來,」鋒哥說,「我當初答應上校留在山上,是因為海獸,但陽明山上沒有海獸,只有人。
我還有老婆要顧,你們自己保重。」
這幾天鋒哥臨時住在指揮中心。下山前,他回來拿衣物和日用品,但沒看到第三連的人影,連門口的摩托車也不見了。
鋒哥疑惑,「算了,沒有第三連,第二連也給我安撫完了,我對得起上校的命令。」
看著空蕩蕩的指揮中心,鋒哥勾起回憶:
七年前敬禮解散後,指揮中心也空蕩蕩的,上校只留他一人下來,問他有沒有興趣加入即將成立的內湖哨站。
那時候的搜刮事務,涉及大量對外火拼與對人戰鬥,而他還不適應自己只剩一隻手。
上校沒有廢話,說內湖哨站需要他。
他也沒有多問,當天立刻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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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過去,當鋒哥回報利維坦的出現,上校依舊沒有廢話,第一時間撤離民眾。
上校仍是上校。
「走之前,還是去看看吧。」鋒哥心想,「 放不下啊。」
上校在噓聲的浪潮下,踩上臨時搭建的站台,他沒望向另一側的難民們,只專心踏上階梯與站台的中間,抬頭,直面一張張不滿的臉孔。
他舉手示意安靜,只換來更大聲的批評。
鋒哥此時在人群之外,看著上校比一小時前,臉上擠出更多皺紋。
接著上台的是林英全與石文隆,他們倆站在上校身後,一左一右,以及四心四房的其他官員陸續上台。
難得的大陣仗,讓民眾稍微降低音量。
不過看著林石兩部長,指著台上的空位交頭接耳,鋒哥猜的到他們的疑惑:台上少了第二連與第三連連長,台下少了應該來一同維護秩序的第三連。
偏偏和民眾站一起的第二連還在。
上校不顧還在等人的林英全與石文隆,拿起事先準備的講稿與擴音器,開口:
「明日起,議會將廢除難民營的設置,成立『新墾隊』,開墾櫻花公園,並分配人手到四心四房。
根據『回報救濟』法案,新墾隊成員必須從事公眾服務五年,期間達成以下生產指標:一,年產量......」
當民眾聽到一開始的「廢除難民營」,大聲歡呼,隨後越聽越不對勁,開始有人對台上丟泥巴、樹枝,罵三字經,甚至有民眾衝上台嘗試搶擴音器,但被其他官員制止。
被扔泥巴的上校,不只身前髒,身後也髒,身後的難民們痛罵上校背叛、沒良心,丟的東西不比對面少。
「陽明山的新成員,會補足我們農產的缺口,我們會擺脫貧困,走向富饒。」上校繼續說,「只要新墾隊達到生產指標,今年上繳的稅收,全部減少一成。」
喧囂在片刻安靜,兩邊人群都驚訝了。
「稅收,減少一成。」上校重申後繼續,「並且每個居民贈送...
新墾隊每個月會有三天,參與愛心勞動,輪流在每戶人家協助農作,收成由...
為了確保治安,新墾隊的活動範圍,將限制在以下區域......,
新墾隊的私有財產,將限制在...」
陽明山人群再度起鬨,許多人叫囂官員自肥、貪汙,但聲浪裡夾雜不協調音,也有很多人開始討論相對應的好處,質疑份額是否太寬鬆,或難民可以提供的其他好處,你一言我一語,民眾將輿論的矛頭轉向意見身左的身邊人。
另一方面,難民營的反應一致。他們嘶吼,不甘,罵上校是偽善的騙子;他們要下山,他們要自由,他們要靠自己過活,憤怒的難民拿起棍子掃開鐵絲網,推撞圍籬,約三十名難民踏出界線,要求陽明山民眾讓道。
他們首先撞開為數不多的老兵們,老兵不敢動手,只得抱著槍摀住頭,彼此靠攏避免被衝散。
「白吃白喝兩周,還想下山?」林英全搶走上校手中的擴音器,「一個都不准走。」
逃出的難民們,迎面衝向陽明山的群眾,群眾來不及讓開,對撞,拉扯,兩方各自揮舞著手中武器,於是有人被打到頭破血流,有人被撞倒後被踩在地上站不起來,其中一位第二連的士兵,看見有難民拿鐵鏟,正要打中一位民眾的後腦勺。
他想起自己的使命,扳開保險,瞄準,開槍。
砰!
「誰開的槍?!」上校搶回擴音器大吼,「通通不准開槍,把槍放下!」
兩邊人群連滾帶爬,很有默契地退讓出一圓地方,只留下那名開槍的士兵,與倒在血泊裡的某人。
頭顱中彈,當場死亡。
尖叫、哀號,恐慌,營地外的難民們爭先恐後跑回營地內,營地內的難民怕被他們波及,往反方向跑到另一側圍籬。
難民的恐懼傳染給陽明山的民眾,前排的民眾想要逃跑,轉身推擠後排的民眾,後排的民眾來不及轉身,人擠人沒地方後退,開始自相踐踏。
「鳴槍示警。」上校指示他身邊的老兵說,「快,民眾聽不懂其它警告...」
砰!
砰!
砰!
連空三響,釘住所有人的腳步,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我們的振濤」騎機車抵達現場,以及綁在機車後頭,一整排像火車車廂的平板車們,車子上一袋袋撐滿的布袋,袋口上的結,綁不住滿出來的米粒。
「林英全和石文隆私自囤積糧食,這些全從他們家搜出來的!」,李振濤大喊,「『回報救濟』是騙局,他們只想圖利自己!」
不只林英全和石文隆,台上官員全部臉色慘白。
一開始他們還能用擴音器回懟幾句,但隨著第三連的士兵在李振濤的率領下,扛著各種物資陸續抵達現場,官員們的反駁逐漸蒼白。
米、鹽、醬油等食用品不說,蜂蜜、茶葉、香菸、柴油、電池、藥品、甚至槍械子彈,以及一箱箱的威士忌、伏特加、白蘭地 ── 台灣很少生產高濃度酒精,因此搜出來的酒,大半是舶來品。
民眾們從槍響的恐慌裡冷靜,冷靜看物資堆成小山,心裡的火山即將噴發。
官員們改打親情牌,說自己上有年邁父母、下有新生幼兒,自己憂國憂民,身體健康都快垮了。
但誰不是呢?
他們說什麼都沒有用。
民眾的吶喊一致,一面倒要求官員下台,跟難民一起打包,一起滾出陽明山。
突然,一個女聲起頭,喊出「我們的振濤」。
如病毒擴散般,「我們的振濤」席捲全場,成為停不下來的口頭禪。每個人都感激這位揭露貪污與舞弊,代表未來與正直的青年,每個人都期待他給出正確的判決,每個人都願意在激情時,聽從他的手勢,安靜聽他說話。
「第二連,第三連,聽我命令。」李振濤說,「把全部難民,貪汙官員和他們的家屬趕下陽明山,我允許你們動用武力。」
「李振濤!!!」上校大吼,「你要讓四百多人,全部去死嗎?」
上校一人對峙上千人。
「他們沒食物、沒房子、沒工具,趕他們走,就是叫他們去死!」上校說,「你要成為殺人犯嗎?」
「他們可以回五分山,可以去土城,或隨便一個地方!」李振濤說。
「土城的地比我們少,五分山還一堆海獸,台北以南更沒機會,你明明知道全台灣,他們能待的就只有陽明山。」
「憑什麼他們需要陽明山,陽明山就需要他們?我們食物有變多嗎?水有變多嗎?」
「那就接納他們啊!你搜刮出這麼多物資,不就代表我們有能力接受他們?整整多四百人,我們要養大多少嬰兒,才有這四百人?」
「東西原本都是陽明山的,是我們每個人省吃儉用,累積下來的!他們有一點功勞嗎?沒有!」
「沒有就不能給他們機會嗎?還有那幾個貪汙的,他們罪不該死,他們對陽明山也有貢獻,為什麼不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殺人犯憑什麼有機會?你看那些藥,那些食物,他們害死多少我們的同胞?我當殺人犯是為了陽明山,他們當殺人犯是為了自己。」
「那就讓他們贖罪!」
「他們不配,他們是敵人!」
「他們是台灣人!」
「他們是五分山的難民,和當官的垃圾!」李振濤大喊,「士兵,全部給我舉槍!對準所有要滾下山的。他們不走,我們送他們走!」
「士兵,保護民眾!」上校站前一步,擋在林英全前面,「今晚誰都不許死,有種先打死我!」
第二連與第三連槍口對準難民和台上官員,扳下保險,隨時就緒;林口與第一連的老兵聽上校指揮,擋在站台前。
槍對槍,學弟對學長,徒弟對師父,兒子對父親,都是熟悉的面孔。
銳火尖芒,冰血絲融。
李振濤雙眼瞪出血絲,緊咬雙唇,嘴角出血,忍許久後,顫抖的手,緩緩伸向口袋,掏出一件事物。
「徐家衛上校,有士兵在你家裡搜出金條。你能不能說明,你是不是貪汙的一份子?」
閃閃發光的金條,奪走所有人的目光,全部人注視著金條,與金條表面反照映出的上校。
徐家衛沒有第一時間回話。
震驚、憤怒、愧疚、遺憾,四季變化在徐家衛的面容上,堅毅的臉龐已給歲月沖刷出太多皺紋,眨眼間滄海桑田,昔日樹苗受人庇蔭,如今蒼芎大樹頂天立地。
在這無數不確定交錯的瞬間,徐家衛感應到天,與地,時,與命,一切匯集在他身上,一切由他延伸出去。
他笑了。
「八年前,我帶部隊上山,就為了給台灣人,一個安身立命的機會。
這段期間,我接受許多餽贈,我也分給所有需要的人,唯有那塊金條,是我的至寶,我會珍惜下去,永遠不會交出。
八年後,我是議會的首長,我還在打拼,為了更多台灣人能活下去。
我,還是我。
我這輩子的努力,對得起社會的期待,對得起朋友的囑託,對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鋒哥眼眶濕了,眼前的上校容光煥發,正如陽明山聚落草創時的上校。
鋒哥知道其他人也一定一樣的感覺,不然不可能上千人同時安靜聽上校說話。
氣場變了。
「我們,都是人。」上校說,「我們都會餓,會渴,會冷,我們都懷念過往的和平。
但請相信我,一切都會回來,一切都會更加美好。有出乎意料的困難,當然會有出乎意料的好事。堅持,就有轉折;活著,就有希望。」
「徐上校,請容我打斷。」李振濤說,「理想對抗不了現實,請告訴我,陽明山具體能怎麼收容難民。」
上校給出三根手指頭。
「三天!」他大喊,「給我三天,三天內我會帶來奇蹟,我會改變現狀,我會讓你們看到,改變未來的希望,我們會......」
砰!
人群中一記莫名的槍響,打斷上校的演講,打出上校額頭上的血洞。
上校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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