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餘波           by 鬼谷
第一節 家
鋒哥平靜的語氣像在哭。
早晨的陽光灑在空蕩蕩的餐桌上,捎來冬天的寒意,一行人圍著餐桌坐著,聽鋒哥說明陽明山上的一切。
豐富、直接、緊張,尤其講到鋒哥騎機車在海獸群裡殺進殺出時,他簡單直白的描述,掩蓋不了燦爛斑斕的豪邁。
然而,曾先生不幸身亡後,故事直轉急下,混亂、衝突、掙扎,難民營與陽明山居民對抗、「回報救濟」的失敗、再到兩個世代的武力對峙,引爆出公開的暗殺。
「一定是土城的蕭大帥。」鋒哥說,「只可能是他。」
「我能猜到是誰。」洪傑說,「繼續吧。」
上校死後的發展,鋒哥沒有鉅細靡遺,只說他判斷開槍的人在第二連,但沒看到誰出手,也沒時間介入現場追緝凶手。
緊繃一整晚的弦,斷了。
上校中彈的瞬間,老兵們首先出於本能,射擊兇手大略位置處,也就是持槍相對的第二連。
第二連出於自衛,開槍反擊。
一時間槍聲大作,火舌噴發,群眾們尖叫往後跑,難民們慌張往山下跑。
李振濤在第一時間制止,但還是晚了,一百二十人對二十人,中間沒有任何遮蔽物。
鋒哥沒有解釋老兵和官員的下場。
「是我的錯。」鋒哥說,「我沒有保護好上校。」
「不是你的錯。」洪傑說,「我們什麼都改變不了。」
「不對,我不該走開...」
青青握住鋒哥的手,「對不起,讓你擔心。」
鋒哥眼含淚水,緊緊抱住青青。
慧玲姊撇下剛團聚的鋒哥與青青,起身快步離去,全然沒有以往的沉著氣質,像趕路,又像在逃跑。
孫老師隨後離開,他喃喃自語,出門夾到手,也沒注意到鞋帶鬆了,自顧自回樓上的實驗室。
洪傑跟著離開,他表情麻木,不發一語走過相擁的兩人與陳承,出門拐彎,竟是要到隔壁的十樓之一。
陳承跟上洪傑,留給鋒哥和青青姊空間。
洪傑罕見沒有關門,留了門縫。
平時,陳承、鋒哥和青青住在十樓之二,洪傑、孫老師與慧玲住十樓之三,之四曾有人住,目前空房。
十樓之一向來不開放,也不被多數人知曉。
外界以為洪傑被稱作「好運男」,是因為洪傑多次大難不死身體健全,但只有老兵和哨站成員知道,光榮大廈的十樓之一才是奇蹟。
十樓之一,是洪傑從小到大居住的老家,家中佈置維持戰爭前的原貌,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東西缺失或損毀,也沒有被搜括過,彷彿時間凍結在和平時期。
哨站成立後,洪傑搬到隔壁,與其他成員同居,決定除了打掃與重要會談之外,一律封存十樓之一。
哨站創始成員的用意,是將十樓之一當作博物館展覽,讓下一代能一窺和平時期的富饒;也能當作一切物資耗盡後,最後的樂園。
去年青青懷孕後,洪傑決定等孩子誕生後解開封印,將十樓之一留給鋒哥一家三口。
「我取你的名字『承』,是希望你能繼承人類的文化。」洪傑那時候說,「我也會給你鑰匙。」
如今,陳承踏入向來神秘的十樓之一。
門後的腳踏墊與放在門旁的鞋把,門邊牆上的鑰匙鉤與大樓的對講機;與大門相對的大片落地窗,與緊貼牆壁的直立式鋼琴;鋼琴上擺著照片相框、拼圖拼成的立體花瓶、一隻棕色的泰迪熊與樂高恐龍;鋼琴旁的櫃子架上,擺著一排排食譜、琴譜、漢聲百科,讀者文摘、康健雜誌,Windows98使用手冊,和一張張舊時電影DVD,櫃子旁是電視,電視下方則放有DVD播放器與P2遊戲主機,電視機前擺著一張木製茶几,茶几的底板上鋪了一層報紙,報紙上放著遊戲搖、杯墊、電蚊拍、和選舉時送的紙扇子。
茶几旁的絨布沙發,沙發旁的立燈,立燈旁的鏡子、鏡子旁的衣架、衣架上的外套與鴨舌帽......陳承從網路上看過國外住家的格局,但他沒聞過那悶沉的味道,夾雜薰衣草的精油香,腳踏墊柔軟的觸感與底下地板堅硬的實感,以及肉眼可見的溫暖,所有為了生活而存在的事物,匯流成家的體溫。
陳承曾質疑過洪傑,何必大老遠出外搜刮、棄置不用他老家裡的事物,但陳承現在明白了:平時的住處為了住戶的存活,儲存各種必要的事物,十樓之一是為了家人的生活,囤積各種不必要的雜物。
陳承第一次有「回家」的感覺。
此時,洪傑大小腿癱在茶几上,屁上半身凹陷在沙發座墊中,動也不動,像一具沒靈魂的軀殼。
陳承關門,脫鞋,踮起腳尖走著,深怕留下足印,他甚至不敢坐小沙發。
「你家保護的真好。」陳承站在洪傑旁邊,說完才意識到有「維護」這個詞。
「為什麼台北都打爛了,就我家還在?」洪傑說話時,臉埋在沙發背墊裡,陳承看不到他的表情,「我是不是有其他使命?我是不是還要做什麼?」
怎麼會問我呢?
陳承開口,「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洪傑說,「我很噁心,我想吐。」
洪傑沒有真的吐,他只是繼續躺著,而陳承繼續站著。
「你說你猜到誰害上校,」陳承問,「是誰?」
「世界。」背墊裡傳來洪傑的聲音,「整個世界都是敵人。」
陳承不懂洪傑的啞謎,他看著洪傑全身酥軟的模樣,想到自己上次舒服是什麼時候:
是吃青青姊精心準備的三菜一湯加水果?
還是出外一周、把人魚公主撿回來後,躺在床上睡一整天?
都不是,是去奶奶家玩的時候。
「奶奶呢?」陳承問,「她會怎麼樣?」
洪傑沒有說話。
「我們在做惡夢,對不對?我們會醒來嗎?」陳承眼前突然模糊,鼻腔裡滿溢著黏稠,他喘著氣,大口,呼吸。
「上校真的死了嗎?」
洪傑抬頭,看著陳承抱著自己的大腿哭,褲管上黏著他的淚水與鼻涕。
洪傑沒有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陳承。
許久後,洪傑開口,「我們的人生是一場惡夢,永遠醒不來的惡夢。」
陳承沒有抬頭。
洪傑看向衣架旁的鏡子,鏡子裡反照出他的面無表情。
他的目光移到鏡子後的牆壁,接著另一面牆壁,與另另一面牆壁。
然後再看過來。
「去你的。」
第二節 乙醇革命
哨站回歸日常的作息,表面上。
陳承隔天早上去菜園幫忙,卻看到慧玲姊坐在鐵皮屋門口,放空休息,欣賞(?)自己平日照顧的菜園。她見到陳承來,沒打任何招呼,仿佛陳承只是一位NPC,或說稻草人。
陳承遠遠感受到慧玲姊的磁場,正在排斥一切,於是提早去AIT開電腦自學。
這回,陳承點開許久沒碰的歷史教材,想起一年前,洪傑還會授課的日子。
「為什麼中國朝代死一個換一個?」陳承那時候問,「下一個也沒活比較久。」
「因為中國土地總量不變,產出不變,但人口每一年都在增加。」洪傑說,「當人類繁衍到超出土地負荷,人類就會發動戰爭,搶食物順便減少人口,活下來的人,進入下一個循環,也就是下一個朝代。」
「增加土地不就好了?」陳承問,「或是一塊地種出更多吃的。」
「土地沒法增加,因為中國地理上的封閉性,我待會開地圖給你看。」洪傑說,「技術部分,還得從儒家文化聊起......」
「除了人口跟土地兩大因子,還有其他因素,」洪傑繼續說,「例如第三世紀開始的小冰河期,導致北方的遊牧民族南下......」
「總之,很多事情決定社會的發展。」洪傑結論,「歷史對生活幫助不大,你懂大概就好。」
「那是因為有你在啊。」陳承結束回憶後,自言自語,「你躲在家裡,我有問題能問誰?」
洪傑從昨天開始,就沒離開過十樓之一,他把自己鎖在十樓之一裡面,連食物和水也要青青拿到門口,根本啃「家」族。
陳承只好自己打開「人類通史」,但太多看不懂的字密密麻麻,加上各種詭異的外國名字音譯,陳承看得慢也看不明白。
一陣子後,陳承關掉檔案與螢幕,看著漆黑螢幕上反照著自己的臉孔。
「為什麼上校會被殺死?」陳承自己問自己,「為什麼有人想殺死上校?為什麼不能好好坐下來談?還是......上校其實還活著?」
陳承希望能再上陽明山一次,在現場看鋒哥演示,在奶奶家聽上校的故事,與當事人談話,發現關鍵證據,證明一切都是事先安排的假死戲碼,上校只想從繁忙的現實脫身,開始不受打擾的隱居生活。
哨站還沒回歸日常的作息,實際上。
慧玲姊和洪傑躲在自己的世界裡,拒絕跟其他人溝通。
鋒哥好一些。他照慣例出外打獵與搜括,但從此不提陽明山,反倒三句不離青青,甚至青青上菜時,不小心碰到熱鍋燙到手,鋒哥整個人跳起來,差點打翻桌上的水壺。
青青是唯一「正常」的人,陳承猜想是因為青青沒看過幾次上校,陽明山上也沒有認識的人,於是她和鋒哥扛起整座內湖哨站。她一大早挖陳承起床,盯他的學習和衣服保暖,然後替慧玲姊打理菜園;晚上在餐桌上,嘩啦嘩啦地分享自己生活小發現,一個人支撐整張餐桌的熱鬧;睡前偷偷到陳承房間講睡前故事,但她的見聞有限,於是從第一晚之後,都是老公今天踩到自己腳趾頭的蠢事。
「如果你笑著睡著,」青青擺出誇~張大的笑臉,「你就有八個小時都在笑,超開心的,對吧?」
「笑著很累耶。」陳承說。
青青吃吃笑,「那我拿曬衣夾,夾起來。」
「青姊變成青媽了。」陳承心想。
陳承一開始有點擔心孫老師。他聽到噩耗後,白天藉口出外,晚上髒兮兮地回來,像全身泡在泥巴裡打滾,但他也不在意,拿冷掉的晚餐到實驗室吃。
隔天也是,再隔天......不是,陳承意識到「有點擔心」遠遠不夠。
那天早上,孫老師拖一隻活的扇尾蜥回光榮大廈。
鋒哥揪住他的衣領,口水直接噴在他臉上,「帶一隻活的幹嘛?找死嗎?」
「我不是好好的?別耽誤我做研究。」孫老師說,「放手。」
鋒哥扯開他的外套,外套下的肋骨位置,裸露出三道見骨的傷痕,與凝固已久的深黑色血跡。
「處理過了。」孫老師說,「不會感染。」
「什麼叫『不會感染』?你出事我們怎麼辦?」
「好啦好啦~」青青站到兩人中間,「平安回來就好。」
「我會調整九樓之三的陷阱,確保牠不會活著出來。」孫老師說,「陳承,你今天的學習取消,跟我上十一樓。」
孫老師一向尊重陳文理科並行的學習方針,他第一次命令陳承和他做實驗。
十一樓是孫老師的專屬實驗樓層。
十一樓之一是倉庫,擺放標本、樣本、各種金屬製品與通電設備;十一樓之二是孫老師的辦公區域,堆滿內湖哨站搜刮來的教科書、使用手冊、雜誌、期刊等;十樓之四受損嚴重無法使用;十樓之三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化學實驗室。
十樓之三的廚房裡,流理台鋪上不鏽鋼板當實驗台,廚房櫃裡擺有試管架、天平、溫度計、量筒等等,大型設備則擺放在餐廳客廳,簡單的如冰箱、防潮箱,複雜的如離心機、切片機等。
能帶回哨站多少、洪傑與鋒哥就搜刮多少,與其這些器材放在學校的實驗室裡積灰塵,不如搬到哨站。
以往陳承進實驗室前,孫老師會說明今天的實驗項目與流程,並且穿實驗服、配戴手套、護目鏡等,孫老師一樣要求嚴格,讓「做實驗」本身很有儀式感。
但這回,孫老師踩著泥巴就進來了。
陳承後腳跟上,發現實驗室格外凌亂,手繪的剖面圖與書本舖滿桌面,書上有沾染不明液體的手套與食物碎屑,地上攤平的報紙上有血跡與碎肉,以及一股海獸的屍臭味。
平日整潔有秩序的實驗室,終於像一回「瘋狂科學家的實驗室」。
「我要製作乙醚。」孫老師說,「把乙醇跟硫酸拿給我,有多少拿多少,比例抓一比二,硫酸你知道放哪吧?」
陳承到櫃子裡找硫酸瓶 ── 瓶子跟平日擺放不同,沒有依序照標籤顏色排列,害陳承手忙腳亂。
「還沒找到?」孫老師插手後,繼續說,「去拿蒸餾器,待會要分離乙醚跟水。」
「為什麼要製作乙醚?」陳承問,「你身體不舒服嗎?」
「我?怎麼可能?」孫老師愣了幾秒,「我還沒跟你說,
我解剖掉上一隻扇尾蜥,確定牠們的生理構造,這隻我要活體研究。
扇尾蜥沒有牙齒,卻能消化海生藤,代表牠們能分泌溶解木質素的物質,並且這個物質不會破壞纖維素,牠們後續才能吸收養分。
我要利用扇尾蜥,製作纖維酒精,而且是高濃度的無水酒精!」
「拿來燒嗎?」陳承問。
「對,當燃料。」孫老師回答,「和平時期沒辦法大量製造纖維酒精,因為理想的原物料和食用農作物衝突,燃料只能用次等的農業廢棄物,但無論是草稈或果皮,都含有蠟質跟木質素,阻礙酵素和纖維素作用。
但如果提煉扇尾蜥分泌的物質,再搭配到處都有的海生藤,等於我們有用不完的能源!」
「孫老師,我們能不能像以前一樣,一步一步來?」陳承問,「要不要休息一下?」
「你沒睡飽?」孫老師皺眉頭,「還是我看起來很累?」
陳承搖頭,「多少乙醚才能麻醉扇尾蜥,我們連這個都不知道。」
「所以我們要趕快做實驗,如果藥劑過量,還有時間再抓一隻。」孫老師說,「唉,你覺得我很奇怪,對吧?」
陳承稱是。
「因為我們以前太鬆懈,現在得跟時間賽跑。每晚一分鐘,可能多犧牲一個人。」孫老師說,「我問你,上校為什麼會死?為什麼陽明山聚落不願意收留難民?」
陳承茫然,話題跳得有點大。
「因為窮,」孫老師自問自答,「食物不夠,資源不夠,設備不夠。山上什麼都缺。」
「但是,」孫老師不自覺舉起手,「只要我們能製作酒精,下一步就是乙醇發電機,乙醇馬達,乙醇汽車.....我們會開啟『乙醇革命』,我們可以能源自主,所有的生產能力都能上升好幾個台階,每個人都可以吃的飽、用的好,再也不會有狗屁不通的政變!
你現在能懂纖維酒精的重要性嗎?」
孫老師講得激動,差點咬到舌頭,連忙喘口氣、找水喝。
陳承沒有立刻回答孫老師。
陳承明白生質燃料的重要性,也明白扇尾蜥的實驗,理論上可行,實務上難在於如何穩定獲取「該物質」,以及提煉「該物質」。
只要能克服,每一株隨處可見的海生藤,都等於流出石油的樹。
但,擁有乙醇後,陽明山聚落就能有美好未來嗎?
陳承想不通「是」或「否」,以往所有洪傑說過的歷史故事和道理,此時匯集成一個簡單的答案:
「不知道。」陳承說,「太難了,我不確定。」
「對你還太早了嗎?」孫老師搖頭,「你回去學習吧,我自己來。」
第三節 人生如戲
前幾天,慧玲姊在鐵皮屋放空,今天,陳承甚至沒在菜園看到慧玲姊,於是直接去AIT上課。
結果陳承看到慧玲姊在用電腦。
「慧玲姊,你怎麼在這?」陳承問。
「早安。」慧玲說。
嗯...好吧。
陳承湊上去看她的電腦螢幕,發現頁面都是英文。
「這是什麼?」陳承問
「尼克博士的論文,很難解釋,」慧玲說。
陳承跟慧玲姊要論文網址後,上網打開線上翻譯,逐字閱讀。
但太多中文,陳承看不懂。
「洪傑說的沒錯,我應該要認真學『小學一千字』。」陳承心裡哀號。
「你想明白嗎?」慧玲湊過來問。
陳承點頭,「我想知道你在想什麼。」
「那來看電影。」慧玲說。「有聽過『矩陣』嗎?」
作為在和平時期、由好萊塢拍攝的科幻經典,「矩陣」探討真實與虛幻、命運與選擇、人與機器等關係,描述主角「索羅」得知世界的真相後,決定帶領人類反抗機器的統治。
故事發生在90年代,電影裡方正的深色大衣,叫「西裝」,常搭配白襯衫、名為「領帶」的布條,以及墨鏡,雖然慧玲姊也不知道為什麼;
電腦螢幕有後腦杓,叫映像管,就像奶奶家的老電視;
路邊有公共電話,電話的聽筒有兩個大耳朵;
手機折疊式,螢幕很小鍵盤很大,外殼都黑的;
功夫帥到爆炸,鋒哥一定學過功夫;
躲子彈誇張得扯,主角搞不好有人魚基因......
陳承目不轉睛,電影裡太多新奇的事物。
「待會吃晚餐,我要拿筷子實驗。」陳承心想,「『不要想著折彎筷子,手裡其實沒有筷子。』」
電影最後的高潮,主角終於接受自己的身分,打敗機器,成為引領人類的革命家,飛向屬於自己的天空。
坦白來說,「矩陣」作為二十世紀末拍攝的電影,視覺特效並不誇張,並沒有宇宙機甲對戰或行星等級的爆炸。
但陳承感受到震撼,心中的問題堆積如山,不亞於當初在美術館撞見人於。
慧玲開口,「主角接受命運,再打敗機器人?還是先打敗機器人,才接受命運?」
「蝦?」陳承問。
「如果主角接受命運時,發現命運要他打敗人類,怎麼辦?」慧玲說,「電影裡,人類方叫主角革命,機器方叫主角歲月靜好,主角怎麼判斷哪個是他的命運?」
「革命吧?」陳承說,「人類拍的電影,當然聽人類的。」
「不一定。」慧玲回答,「有電影是人類打輸黑猩猩,以及外星原住民。」
陳承不知道開擺出什麼表情,怎麼會有觀眾想看人類輸給靈長類?
「陳承,」慧玲突然開口,「紅色藥丸和藍色藥丸,你選哪一個?」
慧玲的問題出自電影情節,引路人提供主角兩種不同顏色的藥丸,藍色代表聽從機器、接受虛假但安定的生活;紅色代表參與革命,接受世界的真相。
電影裡,主角選擇紅色,與機器對抗。
「紅色。」陳承沒做多想。
「如果只有藍色藥丸跟紫色藥丸呢?」慧玲再問,「兩個藥丸都會讓你活在機器的世界裡,但紫色藥丸可以保留你記得世界的真相。」
「...那我選藍色。」陳承說,「如果我一邊知道世界是假的,一邊活在裡面,同時還有認識的朋友,正在被機器追殺,那不是很糟糕嗎?」
「我也這麼覺得。」慧玲說。
「不過,」陳承補充,「如果吃紫色藥丸,能夠找到生活裡的bug,可能讓生活更順利。」
「機器世界裡,機器的管理無所不能,」慧玲問,「知道世界的真相,對假的生活有什麼用?」
「我想到再跟你說。」陳承說,「要不要看『矩陣』的其他集?搞不好有答案?」
平時洪傑規定只有生日或節慶才看電影,如今洪傑不在,自然得來場電影馬拉松。
陳承不好打擾孫老師,於是問鋒哥與青青姊,鋒哥稱看過了,然後把青青姊推給陳承。
「好好休息,」鋒哥說,「今天事情交給我。」
於是青青姊加入看電影的行列,電腦室裡充滿歡樂的尖叫聲。
因為電影女主角太帥,黑色緊身衣、俐落手腳功夫、與各種知性美,帥到青青姊一直尖叫。
「我也要叫鋒哥教我騎重機。」青青姊氣噗噗,「他都嫌我長太小隻。」
電影到後半段,各種高潮迭起神轉折,青青腦子跟不上,一直拉著陳承問劇情,直到電影散場,陳承才意識到慧玲姊完全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欣賞電影。
正當要播放「矩陣」第三集,內湖哨站傳來警笛聲,接著銅鑼聲。
這是敵人來襲的警告。
「我去看看。你和青青待在這裡,關門,趴下。」慧玲姊迅速起身,掏出隨身手槍,「等我回來。我敲門會敲三下,沒敲門的都是敵人。」
陳承答應,聽從囑咐鎖門後,關閉所有電子設備,地上鋪軟墊給青青姊休息,接著拿根鐵桿,桿頭用電線綁住小刀,當作臨時長槍,長槍對準門口,誰來就扎他一下。
藏匿與埋伏,等待與祈禱,祈禱虛驚一場。
在安靜裡,時間流逝特別慢,尤其當陳承意識到自己是戰鬥主力 ── 他第一次保護別人而非被保護 ── 陳承手心裡冒汗了。
「如果青青出什麼意外,我沒臉再見鋒哥。」陳承心想,手心裡捏著汗水,槍桿子越來越話,「...不行,我留太多汗,肌肉太硬了,得鬆一點。
來數羊吧,一頭羊、兩頭羊、三頭羊...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你太緊張惹。」青青姊捏著陳承緊繃的肩膀,「我幫你按摩。」
「不能說話啦。」陳承氣音回話。
「沒事的。」青青姊說,「洪傑在陽台發呆,哨站裡還有鋒哥,哨站很安全,警笛大概只是提醒有客人。」
「說的也是,」陳承放下手中長槍。
「慧玲姊剛剛好帥呀,」青青說,「跟女主角一樣。」
陳承點頭。誠然,慧玲姊平常不大講話,存在感淡薄,但剛剛她的果斷,不愧是洪傑欽點的哨站第二把交椅。
「好無聊呀。」青青說,「你跟我說『矩陣』第一集演什麼,好不好?」
陳承簡述「矩陣」的內容,夾雜自己的分析,回答許多青青的問題,青青接著又問更多問題。
直到三響門聲,陳承才意識到等待結束。
「這就是相對論嗎?」陳承心想,「時間過好快。」
「下次再聽你講完哦。」青青咧開嘴笑,「有空我們再一起看電影,我不會跟洪傑說。」
陳承微笑,簡單抱一下青青,他知道她在關心他。
門開,慧玲姊說一切安好,也差不多到煮飯時間,請青青多準備一人份。
「有客人,」慧玲姊說,「陽明山第三連連長林千,鋒哥正在照顧他。」
陳承對林千的第一印象是,瘦小。
他就像男版的青青姊,瘦弱,乾癟,只比陳承高出一個頭,雖然穿著沾滿泥巴,但仍能看出他面容清秀,手腳細皮嫩肉,掌心也沒有繭。
此時林千坐在餐桌椅上,喝水一杯接著一杯,喝得理所當然。
據說洪傑發呆時,看見林千划木筏靠近,於是吹警笛示警,並指示鋒哥去解除他的武裝,如果有的話。
鋒哥到碼頭處舉槍吆喝,要求林千停止一切動作,證明自己沒有敵意。
「救我。」林千大喊,一邊揮手一邊加緊划船過來,「有水嗎?」
當陳承回到十樓飯廳時,鋒哥對陳承舉起大拇指。「還是阿承懂事,沒被養成傻子。」
「傻子不會知道內湖哨站在哪。」林千說。
「有方向感的傻子還是傻子。」鋒哥說,「所以你來幹嘛?我們不歡迎蹭飯的。」
林千回答,「臨時議會定調上校死於擦槍走火,他們不打算追究意外,但我不信。我希望你們幫我反攻陽明山,殺死帶頭謀反的李振濤和劉俊彥。」
林千的話匣子一開就沒法停。
「洪傑,我爸總誇你是個人物,你不會悶不吭聲吧?陽明山上有很多人不滿李振濤,他們需要你主持大局。」
「高霆峰,第二連不是鐵板一塊,他們也有人不滿李振濤,但他們每一個都很佩服你,我們需要你出面。」
「文山哨站我可以去說,曹家的人欠我爸人情。只要我們三方合作,一定可以奪回陽明山。」
鋒哥打斷他說話,「為什麼我們要替你打回陽明山?」
林千一愣,「......鎮壓叛亂?主持正義?拯救人民?」
鋒哥冷笑,「你口中的『人民』,很支持李振濤,你知道嗎?」
「他們被李振濤騙了,」林千說,「不用擔心事後沒好處。洪傑資歷最深,一定接上校的位置,高霆峰可以接民政部,人事部分就交給我,我爸以前做什麼的我都知道。」
鋒哥沒再接話,他只是看向洪傑與陳承,陳承從他的眼神中,讀出鄙視和無奈。
「我不想管。」洪傑說,「你今晚可以留下來過夜,明早你得離開。」
「你知道你錯過什麼嗎?」林千說,「這是你領導陽明山的最好機會!」
洪傑頭撇向鋒哥,示意由他接話。
「害死上校的,不是難民,也不是李振濤,」鋒哥開口,「是山上的所有人,每個人都有份。
陽明山的破事,別叫我們出手。」
用餐時,林千解釋他的遭遇。
當時他跟李振濤領命後離開會議,被李振濤偷襲打暈,等他醒來時,發現被綁在小黑屋裡,屋外都是吵雜聲。
他好不容易掙脫束縛,上街找到自己的兵,但第三連卻翻臉不認人,說他爸私藏貨物,還嚷嚷要抓他回去審判。
「我去年還偷拿我家的醬油,讓他們蘸著試味道。」林千說,「不知感恩。」
林千甩開他們後回家,但家裡都是第二連和第三連的兵,林千只能躲在遠處,看他們從林千家裡搬出一箱箱物資,放在一字長龍的平板車離開。
「土匪、強盜、小偷、都該抓起來槍斃。」林千說。
「為什麼你不先去指揮中心呢?」陳承問。
「因為我很孝順,我擔心我的家人。」林千說,「我可不是那個對養父動手的畜生。」
林千等他們打劫完後回家,替媽媽妹妹鬆綁。他媽囑咐他帶妹妹離開,去哨站避難,但他拒絕,說自己還得去指揮中心。
「我錯了。」林千說,「我以為會有人願意等我,結果指揮中心沒有人,全都跟那個姓李的跑了。」
等到林千抵達廣場周圍時,槍響大作,他親眼看到他爸林英全被活活射死,他想上去報仇,卻被部分民眾指認出他的身分,他只好混在恐慌的人群,跑離現場後躲起來,一躲就是兩天。
這兩天,他打聽李振濤與劉俊彥已經改組新議會,並且收查每一個當官家戶,所有贓物平均分配給民眾,「貪官汙吏」的犯法人與家屬一律併入「新墾隊」 ── 原本難民營跑剩五六十人,糧食與水的負擔驟減,李振濤決定執行回報救濟法案。
「我需要你們上山救我媽跟我妹,」林千說,「我妹才十一歲,根本沒法下田。」
陳承咳嗽,他才十歲,農務打掃刮樹皮沒一個落下。
「你心裡沒點逼數嗎?你以為你爸的糧餉,可以給你吃好穿好?」鋒哥說,「要不你上山跟你妹交換?」
「如果只是勞動服務,那我認了。」林千說,「但第二連不可能讓我活著勞動五年,不然我幹嘛過來?」
「欸,山上有沒有發生過有趣的事情呀?」青青突然插嘴,順便摸摸自己的大肚子,「我的孩子想聽~」
「現在什麼時候?還要我講...」林千說到一半,看到鋒哥的眼神,「...我妹妹上週用過期的義大利麵麵條,搭艾菲爾鐵塔,你想知道怎麼做嗎?」
陳承覺得林千蠢歸蠢,卻是不壞,至少笑料多,之後晚餐的氣氛不再壓抑,餐桌上都是青青的笑聲,連帶鋒哥對待林千的態度,也多一層柔和。
洪傑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他草草吃飯,默默回房間。
慧玲姊也保持安靜,連飯前禱告也省了,用餐完後跟著洪傑離開。
飯後,林千趁著最後一點陽光,拿起隨身攜帶的撲克牌,和鋒哥、青青、陳承玩大老二。大老二是東南亞常見的撲克牌遊戲,出牌組合類似德州撲克,玩家需要搶先將手牌出光,最後一位則為輸家。
陳承規則一聽就懂,但總是贏不了林千,他懷疑林千出老千,因為名字有個「千」字,不然沒辦法解釋陳承的2鐵支,遇上林千的同花順。
直到太陽完全下山,大伙們準備就寢,林千拉陳承到角落講話,「傑哥跟鋒哥是不是不想幫我?」
「想幫也幫不了吧?」陳承說,「我們就六個人,第二連和第三連加起來多少人?」
林千點頭,落寞,沒有再多提一句上山的事情。
第四節 戲如人生
林千離開了。
隔天一早,陳承便從鋒哥口中得知,林千失眠整晚,在鋒哥剛起床時,借船出發文山哨站。
「我們哨站不需要他。」陳承心想,「他只有牌打得不錯。」
於是陳承開始他新的一天,照慣例盥洗、早餐、去菜園幫忙,依舊沒幫到忙。
這回沒看到慧玲姊,倒是看到洪傑難得出現在菜園。他從鐵皮屋出來,關上門,手裡拿著一本聖經。
「慧玲姊呢?」陳承問。
洪傑回頭看鐵皮屋一眼,「裡面很亂,不要進去,我自己收拾。」
「哦。」陳承點頭後再問一次,「慧玲姊有來過菜園嗎?」
「她...離開了。」洪傑咕噥,「她跟林千一起出發去土城。」
「林千不是去文山哨站嗎?」陳承問。
「文山容不下他,他遲早得去土城,那裏才是他的歸宿。」洪傑說,「慧玲姊在土城有門路,她想順便回去看看。沒打招呼是怕吵醒你。」
陳承錯愕,一時間資訊量太大,反應不過來。
「那...菜園怎麼辦?」陳承問。
「交給你處理,不用擔心。」洪傑說,「本來就是慧玲跟青青打理菜園,只是青青懷孕,所以請你來頂她的份。青青生完小孩後,菜園還是兩個人的配置。」
陳承看著空蕩蕩的菜園,他突然感覺到,或許以後菜園裡,還會再見到高挑典雅的身影,但那不會是慧玲姊,慧玲姊不會回來了。
「為什麼慧玲姊要走?」陳承問,「是不是我做什麼她討厭的事情?昨天不應該看電影的對不對?」
「你們看什麼電影?」洪傑問。
「...『矩陣』,因為學習好無聊,所以我想看電影休息。」陳承說,「對不起,我不該偷懶。」
「陳承,」洪傑蹲下,與陳承平視,「看著我的眼睛。」
陳承照做,卻發現眼前的洪傑糊成一團。
淚水在陳承的眼眶裡打轉。
「跟我說一遍,」洪傑說,「慧玲姊去土城,不是我的錯。」
「慧玲姊去土城,不是我的錯。」
「再念一遍。」
「慧玲姊去土城,不是我的錯。」
「再念一遍。」
「慧玲姊去土城,不是我...」陳承突然抱住洪傑,哭著鼻子說,「那為什麼慧玲姊要離開?是不是我們讓她不開心?是不是哨站的生活太辛苦?」
「是我的錯,我跟她說太多了,人終究無法承受太多真相。」洪傑輕拍陳承的後背,「也不是辛不辛苦的問題,她不害怕受苦,她只怕受無意義的苦。
就算我能回到昨晚,我也想不出來任何話勸說她。她的個性和經歷,注定她會離開。」
陳承嗓子沙啞著,「可是她連她的書都不帶。」
洪傑一瞥手中聖經,點頭,「或許信仰對她不重要了。」
陳承問,「你會不會離開?」
「看你哭成這樣,怎麼可能?」洪傑摸著他的頭說,「我想這就是我跟慧玲的區別吧。」
刺耳的警笛聲再次響起,又有客人或敵人來訪。
莫非林千和慧玲姊回來了?
「我猜不是敵人,你先打理一下,很多菜已經熟到被蟲蛀了。」洪傑說,「我待會叫鋒哥過來幫你,你先專心收成。」
來訪的人只有一位,他很守規矩,得到鋒哥的警示後,停在水道中央,沒有再靠近榮光大樓。
洪傑迅速趕回,與警戒的鋒哥交流消息,鋒哥臉色一沉,沒多說什麼,前往菜園陪陳承,洪傑則來應付這位不速之客。
洪傑划著小船過去,率先開口,「『新領導』不是應該很忙嗎?而且怎麼一個人來?萬一哪個人又放黑槍,陽明山可承受不起。」
此時的李振濤,黑眼圈濃烈得像黑洞,鬢角卻露出幾根白髮。
「林千在嗎?」李振濤問。
「走了。你來幹掉他的?」
「我對外這麼說。」李振濤搖頭,「我來邀請你上山,幫助我主持政局。」
「你還有臉說?」洪傑說。
「那是意外,我沒想到會這樣發展。」李振濤回答。
「去你媽的,」洪傑說,「政治沒有意外。」
「是我的錯,我很抱歉。」李振濤很平靜,靜得像個死人,洪傑也沒有接話。
風響,徐徐的輕拂陣陣的漣漪,淺淺的波擴散地零碎,直到消散在遙遠的彼方,水面再度平靜,再次等待下一回的擾動。
李振濤深吸氣,率先開口,「我很想他。」
洪傑點頭,「我也是。」
李振濤繼續說,「議會出現很多空缺,基層的好說,但高層找不到人接,我希望你看在上校的份上回來。」
洪傑問,「你不是還有劉俊彥?」
「我不想討論他。」
「但你還是得用他,」洪傑說,「記住你的新身分,你現在為整座陽明山負責。」
「所以我需要你回來幫我,」李振濤說,「這是命令,也是請託。」
「老實說,這幾天我都鎖在自己的房間裡,連哨站的事情都一概不參與。」洪傑說,「更何況山上的事?」
「希望這能改變你的想法。」李振濤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
我從抽屜裡找到的...遺書,註明說他若發生意外,得轉交給你。」
「親愛的洪傑:
當你看見這封信時,我已不在人世,但請別悲傷,我早有覺悟,能活到今日,已是莫大幸福。
從五分山回來後,我一直想你說過的話,為什麼人魚會出現?為什麼會戰爭?為什麼生活這麼困難?
我覺得你的說法,比任何科學證據都更合理。
世界就像在沙灘上的城堡,小孩子堆好了,就放任它給海水淹沒,一點都沒有責任心,對吧?
憑什麼海平面上升五十公尺?憑什麼我們被世界放棄?憑什麼我們困在荒島上?
我為了陽明山用盡心力,開墾、重建、整合,但我絲毫看不到未來的希望。
你不一樣,你意識到世界的荒唐。
常識束縛我們,但你的思考沒有框架。
你,能不能帶領其他人超越殘酷的現況?
你看到影子,理應也能明白陽光的燦爛;世界之所以不合理,因為你認識它真正的面貌。
我希望你能帶領其他人,對抗世界的險惡、邁入更美好的未來。
即使永遠不會有成功的一天,但奮鬥本身就是成功。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徐家衛 上」
洪傑紅著眼眶,看向天空、水面、自己,自己的手腳正感受到冬天微涼的風,以及水面上的鹹濕味,透過鼻腔進入咽喉,肺部,一吸,一吐。
洪傑沒有再感到噁心,他只覺得身心舒暢。
洪傑苦笑,「不是都說自己沒讀書?連易經都引用,找人代筆的吧?」
「上校寫了什麼?」李振濤問。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洪傑說完,扔信進水裡,「他的期望太高了,我不是超人、也不是天才或超能力者,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台灣人,幹的事情和保母沒兩樣。」
「你可以做更多。」李振濤說,「新議會將會精簡成兩個單位,一個管軍事,一個管民政,我希望你負責民政,和我平起平坐。我也會請孫老師回陽明山,由他主持所有建設。」
洪傑岔開話題,「你知道為什麼上校在死前,強調『三天後』嗎?」
「讓民眾冷靜?」李振濤說,「難道今天會發生什麼事嗎?」
洪傑聳肩,「我也覺得他瞎掰的,只是他偶爾直覺很準。」
「你什麼時候上山?」李振濤說,「如果還沒想好,我可以明天再來。」
「不,今日事今日畢,上校的意思夠明白了。」洪傑說,「從今天起,內湖哨站正式脫離陽明山聚落的編制。」
李振濤表情凝滯,凍結在他張嘴的瞬間,「......什麼?」
「內湖哨站有內湖哨站的使命。」洪傑說,「該好聚好散了。」
「什麼使命?」李振濤問,「上校在信裡寫什麼?」
「無可奉告。」洪傑回答。
李振濤咬緊下唇,壓碎他吐出的一字一句,「你們的武器、太陽能板,都是當初陽明山聚落提供的,別以為我不知道!」
「嚴格來講,是中華民國陸軍。」洪傑說,「內湖哨站也服務很多年,算扯平了。」
「上校的指示嗎?」李振濤咬牙切齒。
「差不多。」洪傑說,「議會不是暫時解除哨站的義務?」
「當初是針對利維坦。」李振濤說。「結果你們什麼都沒幫,還讓高霆鋒傳假情報。」
「總之,我們互不相欠。」洪傑說,「互助合作可以,畢竟大環境不容易,但我們不再承擔義務。」
李振濤深吸口氣,收起怒容,閉眼思考,最後微微頷首。
「洪傑,改變心意跟我說。」李振濤離去時說,「陽明山上,永遠有你的位子。」
洪傑目送李振濤離去後,駛回榮光大廈的九樓碼頭處,踏上台階,拉起繩子,把船隻繫在柱子上避免漂走。
拉繩子綁船是日常瑣事,但如今在洪傑手中,卻別有一番風味。
「是我決定綁的,」他自言自語,「出自我自己的意願。」
簡單收拾後,洪傑帶上糧食,前往大湖哨站。
「套出人魚公主的本領嗎...」洪傑思考上校曾說過的話,「套出前,會不會先被公主吃垮呢?」
公主此時坐在客廳沙發,氣色紅潤許多。
「告訴我關於你和台北的一切,」公主開口,「以及所有人魚的情報,任何可能沾上邊的發現都說出來。
我要尋找我的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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