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末世商人           by 鬼谷
第一節 土城交易場
土城位於台北盆地西南角,其中以「土城看守所」最為知名,因為看守所收監許多死刑犯與政治犯。
海平面上升後,土城的西北一側沉入水裡,居民因此撤往土城東南側的山區。相較於靠海的五分山和四面環海的陽明山,土城山區離戰場較遠,在戰後聚集許多倖存者,「匪幫」應運而生。他們人數從十人到五十人不等,到處打家劫舍,掠奪食物,吃完一餐找下一餐,靠槍桿子討生活。
由於數量決定力量,因此土城居民以家庭為單位,固守自己的居住地,對抗外來者,組成「獨立家庭」。
隨時間過去,「匪幫」逐漸絕跡,而獨立家庭開始想盡辦法「搞東西」或「搞技術」,與其他獨立家庭以物易物,維持生活需要,「交易場」因此誕生。
曾有戶人家,因為老父親重病,兒子拿出珍藏的罐裝汽油,在交易場尋找藥物,言談中不小心透露出他家還有其他桶。
幾個小時後,他的鄰居與朋友,各自帶隊殺入他家,先滅門後,再彼此殘殺,最後屋子裡躺了十幾具屍體。
被淘汰的只有不事生產的土匪。
如今土城的居民,各個都是土匪。
歡迎來到土城。
下午,洪傑獨自前往大湖哨站,與喬裝後的人魚公主琳一同出發,經過松山、大安、永和,抵達台北的西南端,上岸轉陸路往西,往土城山區進發。
山路兩旁,散落著紙板房、鐵皮屋和木屋,要嘛臨時搭建,要嘛外行搭建,大多是戰後的臨時建物。
接近傍晚時,洪傑抵達山區中央,一座被戰爭摧殘的城鎮。這裡的建築物沒有遭到連根拔起,反而是炸成一座座瓦礫堆,沒有一堵牆高過陳承的身高。斷垣殘壁上滿是槍孔,爆炸的痕跡佈滿巷弄街角,就像二戰電影裡的場景。
「沒有人想在自家門口交易,因此選這裡當交易場。」洪傑跟琳解釋,「外面等我?」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洪傑拿出事先準備的口罩,遮掩大半部的面容後進入。小鎮裡,行人們身穿深色大衣或披風,看不見手裡藏著什麼事物,臉上的口鼻矇塊布,看不清楚面容,加上光線昏暗,很不利於射擊,卻因此保障人身安全。
小鎮彷彿鬼城。
偶爾,有兩三人站在一起,一邊交頭接耳,一邊打量周遭,確認沒其他人後,才從大衣裡甩出一件事物,動作之小,遠處偷窺的人也無法察覺。
洪傑走在路上,與許多人交錯,看著他們消失在路的轉角,其中又有些人會在下個轉角出現。
洪傑繞幾圈後,感應到不滿和質疑。
「找人需要時間。」洪傑在心裡跟公主解釋,「土城人戒心特別重,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談話的對象,有沒有藏槍,會不會在交易後跟蹤。
所以大家都在隱藏自己,小心翼翼交換情報和物資,東西也都小批交易,或找中間人轉賣,避免露出家底。」
洪傑繼續兜圈,等到太陽完全沉入地平線前,終於有個矮小的身影向洪傑打手勢,示意到旁邊的廢樓討論。
依舊是同一頂鴨舌帽與外套。
「宏翰兄,怎麼回事?」洪傑同時在心裡和嘴巴上說,「你讓我等特別久。」
話沒說完,一股冰冷刺進洪傑的眼窩。
「假名也是名,你故意坑我嗎?」王宏翰收回目光,「五分山的難民跑來鬧事,我得謹慎。你要買啥?」
「打火機怎麼賣?」洪傑問,「我有繃帶、罐頭和肉乾。」
「一個罐頭換三個打火機。」宏翰回答,「肉乾半斤換一個,繃帶我不收。」
「之前不是罐頭換四個?」
「供應商前幾周被幹掉了,我剩庫存。」宏翰說,「不買拉倒,下個月繼續漲價。」
「這次罐頭比較大罐,」洪傑說,「你看一下。」
十分鐘的拉扯後,洪傑以一個鮪魚罐頭、一小袋肉乾和半捆繃帶,換到四個打火機。
接著兩人聊起其他貨品的交換價格。咖啡粉和酒,能勾起美好的回憶,因此跟必需品一樣搶手;據說酒精的製作方法被公開,導致價格大跌。
「還是小量製作。」宏翰說,「沒人能搞出一桶酒精。」
「你下次什麼時候來?」洪傑問。
「星期三。」宏翰說,
兩人點頭後各自離開,洪傑先在小鎮裡繞一圈後,找個破牆口鑽出去,離開交易場,轉彎繞進小路,從小路繞進不成路的泥地,再從泥地走進茂密的林子裡。
此時傍晚,森林漆黑,洪傑點起火把,在一棵大樹下找到三條刻痕的記號,接著大步前進,憑記憶跨過坑洞與絆腳的樹根,一步步往深處走。
柳暗花明,在層層綠障的背後,是間五六坪大的磚房。
磚房歷經數十年歲月洗禮,早已和周圍樹木融為一體:枝枒從磚頭縫裡穿出,長著蘑菇與青苔;樹蔭化做半邊的屋頂;磚牆破洞吹進陣陣徐風。
王宏翰此時躺在草蓆上,姿勢輕鬆愜意,但兩眼直直盯著洪傑和火把。
洪傑開口,「宏翰兄,怎麼每次都選『星期三』?」
「今天幹嘛帶火把?」宏翰反問,「有人跟蹤的話,你負責。」
「之前孫老師晚上走山路,差點絆倒。」洪傑說,「反正這裡沒其他人,就算被看到,頂多當作某個難民又迷路了。」
「嗯哼。」宏翰說,「火把放角落,我怕熱。」
角落的小爐子,堆滿包裝紙與鐵鋁罐,被嫌棄在牆角與蘑菇為伍;敞開門板的衣櫃,裏頭吹進不少落葉。
洪傑抬頭說,「怎麼比以前還通風?都能看到星星了。」
「『星期一』和『星期二』太悶,我不喜歡地下室。」宏翰說,「你來幹嘛?」
「例行報告。」洪傑落坐在草蓆的尾端,打量宏翰的腳丫子,他把兩隻襪子塞在手邊的鞋子裡,襪子一藍一黑,很明顯穿錯了。「陽明山要知道土城的狀況。」
宏翰打哈欠,「你也太~盡責了吧?上校不是掛了?」
「照慣例,內湖哨站得向議會報告。」洪傑說。
宏翰挖鼻孔,「前幾天跑來一堆乞丐,他們不懂規矩,給人砰砰砰幹掉了,幾個識相的給蕭大帥當苦力,沒了。」
「我們平時可沒虧待你,幾句話打發我,是不是有點...」
「因為你給我的東西越來越爛,上次那壺爛掉的泡菜是怎樣?」王宏翰一邊說一邊用指甲剔牙,「養線民,請養得有誠意。」
「台北搜刮光了,又不是故意拿交易中心的給你。」洪傑說,「而且我們的誠意,讓你比你的同行更長壽。」
「我活到現在,不是靠你施捨,是靠我會看人臉色。」宏翰說,「老地方,自己倒茶。」
洪傑手打開地上的活板門,門下空間寬廣,在搖曳的火光中,依稀能見到許多雜物,包含手提式的迷你發電機,上頭結著蜘蛛網,以及許多空的打火機瓶子。
洪傑撈出茶杯和寶特瓶,寶特瓶裝滿水與袋裝茶葉,是冷泡茶。
洪傑給他與宏翰各倒一杯,「你怎麼知道我口渴?」
「因為你講一堆廢話。」宏翰喝完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菸。他點菸的姿勢奇特,手臂打直,讓身體離火遠遠的,好像對火敏感一樣。
他吐出三個煙霧甜甜圈,如往常一般輕鬆愜意。
宏翰說,「不如情報換情報?我想知道陽明山的現況。」
「一言難盡,」洪傑說,「你可以自己上山去看。」
「不要,危險。」宏翰說,「好商人不只會看臉色,還注重安全。」
「是是是,好商人絕對不會到戰爭前線擺攤。」洪傑說,「話說我們認識多久啦?」
「你說呢?」宏翰反問,表情似笑非笑。
「七年了吧?」洪傑自問自答,「那時候我帶隊搶你的戰利品,你沒有求我們放你一條活路,反而討價還價,說什麼你可以轉手賣掉,獲利至少兩倍,你抽一成就好。
我第一次遇到有人被搶,還想跟賊做生意,重點是還成功了。」
「我也很佩服我自己。」王宏翰喉嚨裡發出愉悅的聲音,但皮笑肉不笑。
「我們第一次碰面,你竟然躲在床底下。」洪傑問,「怎麼會選那種地方呢?」
洪傑注視著王宏翰,見王宏翰的表情一瞬間豐富,憤怒與詫異轉眼而逝,最後定格在浮誇的大笑,嘴角幾乎扯開到耳根下方。
王宏翰開口,卻是尖銳的女聲,「怎麼察覺我是人魚?」
洪傑剛意識到要拔槍,但還沒來的及動作,一股巨力纏繞他的軀幹、扼緊他的咽喉。
「王宏翰」仍坐在原地,一手端著茶杯,另一隻手臂突然伸長,像蛇一般繞過洪傑的腋下,背後,扣住胸骨後再卡住咽喉,控制洪傑的上半身。
「說你聰明,還是蠢?」她的笑聲尖銳,如同細針括在耳膜上,「知道我是人魚,還一個人來?」
「王宏翰在哪?他還活著嗎...啊!」
「別想用問題回答問題,你的頸椎和餅乾一樣脆。」她說,「我們來玩遊戲。我會剝你全身的皮,再把你泡進水裡溺死。不過你每說一個我的破綻,我就少剝一塊皮,」
「...你離火特別遠。」
「好!」人魚說,「我不剝腳趾頭,再來。」
「你最近都不約地下室碰面。」
「可以,這次是你腳掌。」
「...你襪子穿反。」
「不都是塊布嗎?人類都愛搞有的沒的。」
「我有保住我的小腿嗎?」
「不算!老子不爽,哈哈哈哈。」
「你那個......」
洪傑像喘不過氣來,突然口齒不清,像嘴裡含滷蛋,「王宏翰」只得伸長脖子,側耳專心聆聽。
突然,比子彈還小還快的物體,穿過磚牆縫隙,射進「王宏翰」的眉心,打得她身體後仰,頸椎分離,骨頭折斷的聲音一清二楚,腦袋瓜以不科學的角度貼著後背。
但「王宏翰」沒有鬆開對洪傑的掌握,她慢悠悠地舉起另一隻手,拉著頭,把脖子卡回正確的位置。
接著她扯下「王宏翰」的臉皮,露出被捏成安全帽形狀的鋼板。
她脫下安全帽,露出骨質加厚的額頭,以及卡在額頭上的小粒骨彈。
很明顯安全帽沒有抵禦骨彈,但緩衝效果給她足夠的反應時間。
「安全好重要捏~」人魚露出她小女孩般的面孔,咧嘴大笑,「原來那兩個假訊號,不是利維坦在釣魚,是尊貴的公主大人~」
第二節 超人對超人
兩天前,大湖哨站。
「沒想到先知道『她』的下落。」
人魚公主躺在沙發上,一邊享用海狗烤肉,一邊拿個狗骨頭指著洪傑說。此時公主氣色良好,豐潤的臉頰血色飽滿,俊麗的容貌更勝以往,但胸前的傷口尚未痊癒,還需要大量進食。
「前景迷離,蛛網誤認成花叢,後水湍急,漩渦方知是鯨口。」公主說。
洪傑手裡還拿著餐盤,直挺挺旁邊,像服務生。「王宏翰真的是人魚假扮嗎?」
公主點頭,「既然人類的王宏翰很會計算得失,那他沒道理出現在前線,更不可能詢問海獸的細節。」
「下一步是?」洪傑問,「和她會合?」
「本宮在這裡和海邊,各釋放一次精神訊號。」琳說,「任何正常的姊妹,都會過來會合,但這幾天下來,只有本宮和你。
假扮王宏翰的人魚叫小藍,她必須死。」
「為什麼?」洪傑問。
「因為她危害種族存續。用你們的話來說,她反社會人格。」公主說,「為了物種繁衍,基因必須多樣化,意味著不論基因修飾多精細,仍會累積隱性缺陷。
每個世代,總會出現一個邪惡的姊妹,她只會顧慮自己,不在意其他個體的感受,甚至不惜犧牲上萬名姊妹的性命。」
「......聽起來像人類。」洪傑說。
「危害更勝人類,」公主說,「她能汙染我族的精神網路,散播恐慌和混亂。」
「為什麼?」
「因為好玩,」公主停頓一下後,補充,「還有復仇。她從小就被我族追殺,她恨所有正常的姊妹。」
「都這種時候了,難道不能合作嗎?」洪傑問。
「她必須死,我族的傳統不容質疑。」公主說,「你負責當誘餌,講話讓她分心,本宮會狙擊她的腦門。」
「如果狙擊失敗呢?」洪傑問。
公主說,「你在附近待命,沒有本宮的指示,不准離開。」
躲在附近?洪傑不可置否。人類缺乏跟人魚肉搏戰的經驗,因為一旦人魚接近人類,戰鬥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你應該慶幸,能親眼見證人魚的戰鬥。」公主開口,「我族的內戰,講求精細的肢體協調,精準的能量管理,還有無限可能的想像,是身智心的三種結合,比你們拿槍互射有深度。」
「我怎麼感覺我像一隻螞蟻,闖進大象的舞會?」
「人類看到螞蟻,會立刻捏死,還是檢查螞蟻從哪來?」公主說,「小藍殺死本宮之前,不會理你。」
王宏翰額頭中彈時,似乎在回味被狙擊的實感,一時間放鬆掌握,洪傑掙開束縛,連滾帶爬逃到屋外,鑽入草叢後回頭看,看到王宏翰屁股尾椎長出尾巴,尾巴末端又分岔出類似指頭的四肢。
他百分百不是王宏翰,是人魚小藍。
小藍重拍地面,藉由反作用力躍起,撞破磚屋的屋頂,落下的瓦礫蓋住火把,屋裡屋外頓時陷入黑暗,洪傑眼睛一時間沒能適應,只看見模糊的輪廓跳往樹上移動。
此時晚上,萬里無雲,明亮的月光勾勒出山林的輪廓,叢叢樹冠搭建出第二層地面,地上那張狂的身影,在樹頂與樹頂間蜻蜓點水,彷彿跳舞。
小藍除了尾巴外,背上額外長出兩隻大手,宛如沒有毛的翅膀,
「要滅族了還追殺我,是不是愛我?」小藍尖叫,「還模仿人類的槍?是不是忘記有多少姊妹被人類燒死?炸死?毒死......」
「叮!」「叮!」「叮!」「叮!」
四發清脆打在小藍翅膀的關節處,骨末紛飛,剛長出的翅膀頓時脫落。
「找到你啦!」
小藍腿部青筋暴起,後肢力量凝聚成一點,壓緊肌肉到極限,炸裂,小藍把自己當砲彈打出去。
小藍砲轟瞬間,扭轉腰身,同時雙手變形成刀面,於是一道龍捲風轟進樹林,順勢連割帶刮掃過一整塊樹林,將自身化作利刃的風暴。
蠻勇中夾雜巧思,巧思下隱藏瘋狂。
地面被砍出一道道刀痕,大樹被切成紙片般飛起,無數碎樹枝散射,甚至數十公尺外的洪傑。
「難怪沒有人類跟人魚肉搏過,人類的格鬥技,跟玩具沒兩樣。」洪傑心想,「就算公主沒被小藍直擊,也很難完全脫身。」
小藍落地時,雙腿肌肉一壓一放,往一處樹冠轟去,洪傑目光跟隨她的方向,這才捕捉到公主的位置。
紛飛的落葉與木屑,出賣公主的位置,此時她的尾椎同樣長出尾巴,尖端刺入樹幹,讓她無須站立在平面上。
公主左手臂打直,一條線的造型從食指延伸到肩膀,如同人類的獵槍,槍口對準小蘭,再次擊發。
小藍硬吃重彈,身子側身一傾,繼續轟向公主,一口氣貼近距離,不給公主變形左手的時間。
太快,一切發生太快,洪傑來不及眨眼,小藍兩手刀刃直接插入公主心口。
「去死去死去死!」小藍每喊一個字,手刀就從拔出來再插一次,轉眼間公主不成人形,只剩尾巴緊緊連繫樹幹。
「...你才去死。」
樹枝突然變形成巨鯊鯊口,咬向小藍的後背,與此同時,小藍夾緊雙腿身子蜷縮成球,後背硬化成龜殼,從鯊魚口裡滑溜脫出,順勢逃回地面。
小藍變回四肢加尾巴,仰望盤踞在樹上的巨獸。巨獸像蟒蛇攀附在樹上,長著鯊魚口,海狗的四足,瘤龜的背殼,以及不知出自哪些海獸的尖刺和三岔尾巴,其中一尾刺穿樹幹,穿出的另一端變型成剛剛的假公主。
現在看來,小藍比公主更像人,至少保持人形。
「你還以為在水裡嗎?」小藍大笑,「變那什麼醜樣子?!」
如回應般,化身為獸的公主張開大口,咆哮出顫慄的音節:冷酷,殺意,無情,殘虐.....疼痛的記憶裂開,燒在洪傑癒合的傷口上,尤其是太陽穴的那條傷疤,彷彿自己又一次被子彈打穿。
「無差別精神攻擊,」洪傑心想,「我得鎮定,公主不是針對我,她....啊!」
恥笑,可悲,荒唐...另一種情緒來襲,彷彿死亡重金屬音樂中穿插民俗歌謠,鬼辣椒加在冰淇淋裡,洪傑沒法集中思考,只能勉強推測是小藍的反擊,伴隨著她那高亢的笑聲。
洪傑感覺自己夾在暴雨和大浪中的小船,只能任憑傾覆,等到他回過神來,公主已然躍下,白森森的利爪直劈小藍頭頂。
小藍橫跨一步,繞到公主側面,公主白爪落空同時,單手碰地,尾巴爆起尖刺,姿勢一轉,尾巴化作鞭子掃向小藍。
小藍兩腿變形,飛蹬離地,勘勘避開追擊,凌空的她,兩手變形成鷹爪,背上翅膀再現。
上下易位,公主沒有移動位置,原地變形成蜘蛛,肢體前端延伸成刺,從左右截擊小藍落下的腰身。
小藍雙手再改,併攏鷹爪成為旗魚刺,意圖「截彎取直」,用長度優勢得手,而公主的尾巴射出尾尖,將更快命中小藍。
小藍被迫強扭身型,拍檔那兩截尾尖,尾尖改向,其中一截飛過洪傑頭頂。
「什麼...?」
洪傑根本沒反應過來,回頭望去,依舊沒捕捉到尾巴殘影,只看見身後一棵棵樹幹像被貫通隧道,一條洞延伸到黑夜的盡頭。
「根本雷射。」洪傑心想。
公主與小藍上下再度易位,再再度易位,又換位好幾次,途中兩人變形成各種動物的部位,但明顯公主鍾情於海獸,而小藍則更多夾雜陸地動物。
幾番爭鬥下來,方圓百尺內沒有完整的樹,中心地帶的植物更是被連根拔起,光禿禿的地面像極戶外擂台。
最後,公主與小藍不約而同放棄閃避,以傷換傷。
公主的利爪嵌入小藍胸膛,扯出鮮紅血肉,露出慘白胸骨,胸骨上冒著煙由毒液腐蝕;小藍手指併攏變形成鑽頭,插入公主前臂,指頭暴起尖刺,支解公主手臂。
兩人上半身纏鬥時,小藍利用尾巴支撐地面,兩腳攻向公主腹部。小藍左腳變形成金屬鐵球,球面上布滿針刺,右腳化作槍刺,刺上帶有倒鉤。
「動物不可能演化成那樣。」洪傑心想,「那是中世紀的冷兵器。」
公主側腹長出鐵鰭擋住刺槍,另一側長出尖網與鐵球互傷,同時也尾巴撐地,後腳利爪抓向小藍,而小藍也再長出兩個前肢應戰。
兩人很快就放棄各自生物的原型態,變形出數十個殺傷部位的前肢,互相對砍、穿刺,血肉骨末橫飛,血腥味的風灑滿森林。
「堂堂王室紆尊降貴,跟平民打泥巴戰。」小藍一邊戰鬥一邊碎嘴,「可悲!太可悲!你引以為傲的指揮在哪?還是跟隨你的都死光了?」
「低估人類的是誰?把海獸改造到叛變的是誰?害死同伴的是誰?」
「你媽被咬爛的時候,有沒有後悔生出九個廢物?」
公主反擊,嘶吼出不屬於人類的音節,同樣逼得小藍罵聲不斷。
除了變形不停,叫囂不停,兩人身體色彩如萬花筒般炫目,企圖分散對方的注意力;兩人身體表皮噴出不同毒液,施毒時同時解毒;兩人肢體的攻擊穿插巨響與無聲,製造對方分心的時機給予痛擊......
洪傑目不暇給。人與人格鬥,受限於身型與感官,往往調動全身肌肉與姿態,來專注在「一招」;相對於人類「單核心運算」的對抗,人魚各種感官全方面打擊,沒有一個細胞閒置,全身上下都在進攻,像兩人對舞,紛亂中自有平衡。
然而,高強度爆發的戰鬥不可能持久。
平衡很快被打破。
小藍一手前肢化作鐵鍊,捆住公主的三手獸爪,鐵鍊末端另有重錘,直擊公主腦門。
公主即時硬化頭殼抵擋,但小藍的攻勢步步逼近,成功撕開公主的防線。
「誰叫你瞧不起的人類!」小藍大笑,「唯心白癡,整天跟魚玩扮家家酒,以為人類科技只有計算機跟槍砲,根本不知道人類發明過多少武器!」
鎖分銅、鉤鐮槍、狼牙棒、晨星......小藍死死壓制公主。儘管公主的肉體強度跟小藍相仿,但構造上遠遠不及。生物花費數百萬年,所演化出最高效的捕獵構造,比不上人類千年來的內戰經驗。
公主孤注一擲,收斂所有物理以外的攻擊,將全部肢體,變形成尖刺刺出。
洪傑認得這些尖刺,當初公主在大湖哨站的掃蕩,正是這些尖刺的派生。
每個穿刺的力道都當時一樣,足夠穿透鋼板,但規模勝過當初百倍。
小藍比照辦理,接下純白刃戰,與公主最樸實的對刺。兩人之間沒有格檔或拆解,單純製造傷害、傷口癒合、再製造傷害,純粹比拚誰的能量儲備高。
兩百隻刺、一百隻、五十、三十...對拚的最後,公主率先後退,僅存四隻骨刺,變回人體手腳。公主氣喘吁吁,身體佈滿孔洞,重傷的程度不亞於美術館時。
小藍在原地好整以暇,身上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她光上半身就還有四隻手,尾椎延伸出的尾巴也還在,勝負已分。
「胸口有傷,變形又弱,還打消耗戰?」小藍邊笑邊搖頭,「難道你還有希望嗎?尊貴的未來王女。」
「你一開始就死定了。」公主說,「人類!還不動手!」
小藍收斂笑容,全身汗毛豎立,在槍響的瞬間,她屏氣凝神,目光抓住一閃而逝的火光、子彈的軌跡,以及存在於夾縫的生機。
小藍擺頭迴避,子彈穿過她的髮梢。
「不是很愛檔嗎?」公主說,「你的安全帽呢?」
小藍冷汗直流,汗毛直立,兩眼緊盯槍響的來向,她第一次沒有回嘴。
她沒能量了。
第三節 反水
洪傑在稍早前,明白公主打消耗戰的意圖,於是事先就定位 ── 光線昏暗,他不得不匍匐前進,繞到小藍背後近距離射擊。
公主先嘗試狙擊解決,不成功則比拚變化,變化拚不過就拖入消耗戰,並且用自身傷口,引誘對方接受挑戰。
戰鬥力破萬的人魚攻防裡,戰鬥力只有五的洪傑,連零頭都算不上,但在雙方能量見底的當下,洪傑便是勝負手。
「三層保險,」洪傑心想,「小藍在戰鬥前,就被安排地明明白白。
只可惜這樣浪費能量,我真的要被吃垮了。」
洪傑見一槍不中,瞄準小藍的軀幹連開數槍。
小藍兩手縮小軀體,避開槍擊同時,往擂台外圍跑去,公主立刻衝上,連抓帶打,動作大開大闔,完全沒有防禦的意思。
小藍自然不怕。所謂雙拳難敵四手,小藍右手拆檔爪攻,左手卸下拳風,剩下兩手直取公主腹部。
公主腳踹小藍,及時拉開兩人距離,同時洪傑開槍,命中小藍肺部。
小藍口吐鮮血。
「堂堂公主,跟人類聯手?」小藍自斷一臂,保留能量來治療肺部,「人類殺死多少位姊妹?你是不是根本沒數?」
「本宮倒記得妳為了實驗河豚毒,毒死三百二十位嬰兒。」公主說,「自盡吧,你沒有勝算。」
此時洪傑與公主的兩點一線,把小藍夾在中間。
小藍沒有回話,嘗試跑離公主與洪傑的包夾,伸手抓向地上的樹葉,但公主動作更快,直接撲倒小藍。
兩人扭打後再度拉開距離,小藍依舊被洪傑和公主前後包抄。
「就算你吃到,也沒時間消化。」公主說,「不是怕痛嗎?本宮不想浪費力氣。」
小藍彷彿聽命般,拔掉自己的第四隻手、第三隻手、尾巴,血液從她的肢體斷口噴出,她卻越拔越開心,越笑越大聲,跟瘋子沒兩樣。
「公主,我比你弱了,」小藍舉著斷掉的尾巴,當作螢光棒揮舞,「還不敢動手嗎?」
「繼續拔。」公主語氣冷淡。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爽你們嗎?你們根本不懂享受!整天在搞生態平衡,什麼魚太多什麼魚太少,有完沒完?」小藍邊說邊拔左手,「哪像我?真正體驗活著的感覺,待會還要扭斷自己的脖子,哪有人魚跟我一樣,你說對不對?」
「最後十秒。」公主說。
「別急嘛~ 因為我享受,我才想到尊貴的人魚公主,當初是不是也和我一樣,能量耗光了才想到操控人類?
一個快掛掉的人魚,又剩什麼哪些不耗能的手段?」
公主沒等小藍說完,立刻衝去動手,小藍則扔下手臂,掉頭就跑,一口氣拉近與洪傑的距離。
原本洪傑與公主一前一後夾擊小藍,如今卻成破綻,小藍率先衝到洪傑身前。
洪傑開槍,但小藍不閃不躲,右手護住頭部與胸前,任由子彈打穿肩膀與腹部,她衝到洪傑面前,臉貼臉。
然後她咬住洪傑的嘴唇,喉嚨裡吐出柑橘味的芳香,與不明所以的音節,連帶血腥味灌入洪傑口腔,同時點亮洪傑的腦海。
「我解除她對你的性暗示了。」小藍說,語氣一改認真,「我現在比她弱,你必須跟我合作,我們才能活下來。」
公主隨後趕上,手化為牙尖,一記直刺,企圖貫通小藍與洪傑。
洪傑見狀不妙,抱緊小藍側滾閃避,槍口對準五步外的公主。
小藍依偎在洪傑懷裡,哈哈大笑。
「人類,放下槍,」公主說,「別逼本宮殺你。」
「公主,你來不到兩周,就消耗三個月份的糧食。」洪傑說,「我們快被你吃垮了。」
「本宮...可以少吃一點。」
小藍大笑,「別聽她廢話,我們幹掉她!」
「人類...洪傑,別受她蠱惑,」琳說,「我一死,你就是下一個。」
「說什麼話?他可是我的忠實老顧客。」小藍說完,再親洪傑臉頰一口,「親愛的,該報仇了。公主沒有把你當人看,我可不一樣,我從來沒有控制過王宏翰。」
洪傑沒有說話,放開小藍,小藍立刻跳離洪傑,三人呈三角對峙。
「洪傑,小藍沒有信用......」
小藍沒有給琳繼續說服的時間,她衝到公主身前,右掌化為刀刃,直取她的咽喉。
琳左手格檔斬擊,右手朝小藍左斷肢攻去,兩道火舌卻自洪傑槍口炸出:一發洞穿琳的右手,讓她的反擊失去準頭,另一發直擊琳胸口的舊傷,公主吃痛慘叫,小藍趁機狠踹琳的腹部。
琳倒飛數公尺遠,躺在地上,摀著胸口與腹部,無力再戰。
「那句話怎麼說的?『你一開始就死定了。』從我解除你的暗示開始。」小藍踩著雀躍的步伐,嘴上哼著小調,像無憂無慮的小女孩,「要上斷頭臺囉~斷頭臺~你想要斧頭,還是刀?」
「砰!」「砰!」「砰!」
火舌再度不合時宜地咆哮,打斷小藍快樂的小曲,兩發子彈打穿小藍的左右大腿,第三發同樣直穿胸口。
小藍兩腳癱軟,失重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看著洪傑,「叛徒!虧我幫你,你這忘恩負義的畜牲......」
「兩位別打了,面對現實吧,你們今晚誰都殺不了誰。」洪傑說,「我拿些東西,等我回來。」
洪傑回到小屋,拿三人份的茶水,以及稍早前購買的打火機,在擂台中間搭起營火。
此時琳與小藍沒再動手,她們端坐身體,集中氣力恢復傷口,但不妨礙她們動嘴皮子,把對方從祖宗到人格都問候過一遍。
當洪傑分茶水時,被兩人異口同聲批評無恥。
洪傑沒理會謾罵,詢問小藍,「王宏翰還活著嗎?」
「他早死了。」小藍隨後補充,「你可不能怪我,他把自己搞死的。」
「怎麼可能?」洪傑問,「他比誰都怕死。」
「要怪就怪高霆鋒。」小藍說,「他要王宏翰晚上偷襲我,拿我的腦袋見他,不然就自己腦袋搬家。」
洪傑追問,「所以你提王宏翰的腦袋湊數、自己假扮成他?鋒哥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小藍撇撇嘴,「當他又不難,都一起生活六年了。」
小藍的故事,意外地簡單。
她原本就被人魚王國通緝,時常登上陸地避風頭。人魚戰爭爆發後,所有沿海地區都在戰鬥,讓小藍生活更加困難。
正當她要餓死的時候,得知世界上竟然有座島嶼,率先結束戰爭,成為人類與人魚之間的三不管地帶。
於是她躲到台灣,但生活依然刻苦,因為她人生地不熟,完全不懂人類的事物,海獸們也不聽她的指揮,她只能潛伏在人類社會的角落,獵捕落單的海獸。
直到她遇見既膽小有大膽的人,王宏翰。
說膽小,因為王宏翰看到人魚,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直接下跪求饒;說大膽,因為他求饒成功後,竟然進一步提議合作,偏偏各項條件都打動小藍。
王宏翰願意提供住宿與食物,教導小藍使用人類事物,以及戰後台灣的生存法則,換取小藍暗地裡協助王宏翰交易,並保護他的人身安全,讓他到哪都吃得開。
「難怪。」洪傑點頭,「每個中間商日子都不好過,只有你越活越滋潤的。」
「說謊,」琳插嘴,「你只為了自己的生存和樂趣著想,你不可能不控制他。」
「你們整天高大上,指點生態系該幹嘛幹嘛,怎麼可能懂?」小藍語氣不屑,「他想活下來,我想活得爽,不就夠了?」
「吐煙圈是王宏翰的老習慣。」洪傑接著說,「如果他的生活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應該不會教小藍怎麼吐煙圈。」
「我就說吧~」小藍對琳擺鬼臉,「而且當人類比當人魚有趣多了,要不是人類身體太弱,我寧可當人類。」
「海洋之恥。」琳說。
「臭化石。」小藍反擊。
「那你接下來怎麼打算?」洪傑問小藍。
「活著唄。」小藍說,「順便找時間搬家,我可不想再被偉大的人魚公主找麻煩。」
「你才是全海洋的麻煩。」琳說。
「你想放我走,對吧?」小藍沒理公主,撇頭問洪傑,「我剛才意識到,你從頭到尾都沒有殺意。」
「你能幫琳嗎?」洪傑問,「她對你的基因有顧慮,所以...嗯,繁衍就算了,我不太懂你們的...辦法,你能幫公主找你的族人嗎?」
「我,噗,我,哈哈哈哈......」
琳臉色黑到不能更難看,而小藍笑得像豬叫,上氣不接下氣,笑到岔氣才緩過來。
「想都別想。」小藍說。
「不可能。」琳馬上接話。
「那今晚先到這吧。」洪傑起身,踩熄火堆,「沒共識是今天的共識,未來未必不能合作,你不用急著離開台北。」
洪傑把肩膀借給公主琳,扶住她的腰身,拖著她走路。
「背我回去,我好累~」小藍趴在地上,貓式撒嬌,「你剛剛弄痛我惹。」
「請你慢慢爬回小屋。」洪傑倒退三步,摀住口鼻後說,「如果你在我背上摘葉子吃,消化完會順便也把我吃了。」
小藍嘿嘿笑,沒否認。「你不怕公主動手?」
「晚點我會餵她吃點東西,避免你追上來。」
「天真的白馬王子。」小藍說,「她只要一有力氣,就會把你壓在地上磨擦,然後再上更強力的精神控制。
人魚王室為了所謂的『人魚大義』,什麼都幹得出來。」
琳沒有開口否認。
「如果我只考慮到自己的安全,現在就該幹掉你們兩個。」洪傑說,「但光靠算計,改變不了世界。
我在美術館賭過一次,我願意再賭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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