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陽明山聚落(三)           by 鬼谷
第一節 開窗手術
自從和李振濤碰面後,洪傑走出十樓之一,回歸哨站生活,但他總在太陽升起前,帶著工具箱神秘兮兮出門,再灰頭土臉地回來吃早餐。
陳承估計他在打造些什麼,洪傑一問三不知,問鋒哥和青青,他們倆則掛上「知情但我不想透露」的和藹微笑。
「哼哼,臭大人。」陳承心想,「我一定要找機會跟去看看。」
說歸說,但陳承還是挺忙的。雖然他不像洪傑天天去大湖分哨報到 ── 公主說她不需要沒用的小朋友 ── 但陳承得同時菜園,自修課程和11樓的實驗室。
陳承終究放不下心,自告奮勇擔任孫老師的小助手,幫忙找研究資料、整理實驗器材、照顧扇尾蜥並記錄牠的飲食作息,以及提醒孫老師正常的飲食作息。
經過兩天不眠不休,孫老師的黑眼圈濃厚成一副貼臉的墨鏡,實驗白袍染上許多污漬,傳來一股酸臭汗味,那袍子整整一週沒洗。
但身上的疲勞與骯髒,掩蓋不住孫老師的興奮。
「為了保障未來有穩定供應的乙醇,我們要正式蒐集扇尾蜥的胃液,」孫老師宣布時,環顧實驗室裡的陳承、鋒哥、與青青,「執行瘤胃開窗手術。」
瘤胃開窗手術早在20世紀,便廣泛運用在牛隻身上,過程包括切開牛隻的腹部、開口直達胃部、建立一個可手動閉合的塞子口。
如此一來,人類可以直接投放食物或藥物到牛的胃裡,自然也能蒐集牛的胃液。
儘管技術成熟,但內湖哨站缺乏物資、人力與經驗,就算孫老師心急如焚、顧不上自己吃飯睡覺,他仍花兩天準備前置作業,把實驗室打造成臨時手術室。
客廳電視牆上鋪滿一整片扇尾蜥的解剖圖,圖上打有五顏六色的圖釘和標籤,註解扇尾蜥的內部構造與注意事項。
另一面牆上,張貼著一頁頁列印出來的「簡易手術介紹」。原始文件檔來自「維基求生」網站,由無國界醫生在戰爭期間著作,指導外行人如何不借助醫生與專業器材,利用手頭事物進行簡單手術。
放置試劑瓶的櫃子門上,同樣釘著數張表格,記錄不同劑量的乙醚,對應到扇尾蜥的麻醉時間。
原本放置在客廳中間的實驗桌,與其他家具一同被移到窗邊。實驗桌上放有針線、止血鉗、消毒水、紗布等,此外還有連接收集瓶的吸管,以及從五金行搜刮來的橡膠圈。
青青事先橡皮手套消毒、剪開、鋪成平面,與橡膠圈的內圈縫在一起,留一個恰好塞浴缸塞的開口。這個「自製開窗環」將用來固定胃的對外開口,防止移位或感染。
移開實驗桌後,諾大的客廳空間,全留給扇尾蜥,此時的牠跟標本沒兩樣,大字型躺在地板中央,腹部朝上,四肢狠狠釘在地板上,頭部被鐵鍊勒緊,而最為致命的扇子尾巴,由鋒哥一斧砍斷,陳承在一旁紀錄尾巴傷口癒合的情況。
尾巴根部一分鐘內止血,幾個小時後結痂。人類需要一到兩周來癒合表皮小傷口,但陳承估計扇尾蜥不用三天,就能完全癒合傷口。
搞不好一個月後,尾巴能長回來?
除了洪傑去聽王宏翰匯報,以及慧玲,哨站全體人員參與手術,此時四人各站定一角,由孫老師主持開刀。
鋒哥站在孫老師對面,一手開山刀一手霰彈槍,拿刀是為了刮除扇尾蜥的腹部鱗片,拿槍則是隨時準備一槍暴頭。
等鋒哥處理完鱗片後,輪到孫老師手持切魚刀,劃開扇尾蜥柔軟的腹部,在白皙的表面上切出一口鮮紅。
僅僅一刀,孫老師額頭給汗水淹沒,執刀的手不停顫抖。
「我以前,只是高中物理老師。」孫老師開口,「現在我搞過炭化爐、農業水車、礦坑炸藥,還得動手術。」
扇尾蜥因應戰爭需求,胃的大小堪比人類頭顱,方便儲存食物,於是孫老師切除一些肌肉組織後,順利翻找到牠的胃。
陳承看著各種血淋淋的鮮肉與內臟,像玩具積木般任人翻弄,陳承不禁酸意上湧,剛吃的早餐在胃裡敲鑼打鼓,彷彿自己是被開刀的那個。
有了兩天的照顧經驗,雖然還沒熟到取名字的地步,陳承有些感傷,不再盯著扇尾蜥。
他看到青青臉色蒼白,摀住口鼻,急促的呼吸聲,聽起來快哭了,但仍注視孫老師的每個動作。
孫老師事前建議她離開現場,但她不堅持出席,說哨站成員沒有膽小鬼。
看著眼前的青青強作鎮定,陳承心裡愧疚又佩服,目光於是拉回孫老師手上。
此時孫老師已經切開胃壁,拿出事先準備的胃液收集器。收集器是一根洗乾淨的吸管,插在寶特瓶的開口上。當擠壓瓶子的手放開後,瓶子內部產生負壓,吸管便能吸取胃液。作用原理類似注射器,當注射器的活塞往後拉時,針頭會吸取液體或氣體。
當收集器吸到一半時,卡住了。
「別慌,這是事先預想的第三種意外。」孫老師說,「扇尾蜥空腹時間太短,胃裡還有殘留食物。」
他吩咐青青著手做另一個收集器備用,陳承負責擠出吸管裡的草渣,擠完後用紗布蓋在吸管管口,過濾草渣,收集繼續。
陳承看著一滴滴濁黃色的液體流入瓶中,心裡撲通撲通跳。
「這就是參與歷史的感覺嗎?」陳承心想,「以後的人,會怎麼說孫老師的『乙醇革命』呢?」
瓶子裝滿時,孫老師大拇指比讚,宣告胃液蒐集完成,達成首要目標成功。
接下來是開窗手術,確保以後也能提取胃液。
「青青,把開窗環給我,」孫老師說,「我放在桌上...」
扇尾蜥突然睜開眼睛,斗大的眼珠子瞪著四周,嘴裡嚎叫,吐露尖牙與舌,被釘死的四肢嘗試掙脫,地板在牠敲打下喀喀作響,牠的身軀瘋狂扭動,血液從擠壓的腹腔裡噴出,灑在孫老師的衣服上,尾巴的斷肢直接掃向離牠最近的孫老師。
斷肢粗短,沒有殺傷力,但會打中孫老師手上的收集器。
鋒哥眼疾手快,出自本能,一刀砍掉尾巴斷肢,斷肢再斷,濺出的血液與某種液體,卻沾到孫老師臉上,瞬間溶出一圈圈鮮紅的傷口,痛得他哇哇大叫。
「畜生!」鋒哥正要一槍斃掉扇尾蜥,孫老師卻推開槍口。
「我都中毒了,打死牠有什麼用?」孫老師摀著吃痛的臉,「給牠上麻醉!」
鋒哥說,「可是你...」
「沒有可是!現在!馬上!」孫老師說,「陳承接手!」
由於毒中帶酸,必須第一時間用大量清水沖洗,孫老師衝去廚房流理台,留下徬徨的陳承
「是不是我算錯麻醉的劑量,害到孫老師?」
一記直擊內心的反省,掀起千百句咆哮與哭喊,在一片混亂中,兩個念頭一閃而逝:連續兩天灌藥的抗藥性,或斷尾後,扇尾蜥改變自身的代謝調節。
......
但還是我的錯!
我應該要想到的!
我怎麼會沒想到呢?明明負責測試藥性的是我....
我......
「陳承,」青青捏他的肩膀,「沒事的。」
陳承揉他紅腫的眼睛,抹掉那模糊的視線,眼前鋒哥脫下自己的衣服,包住扇尾蜥尾巴僅存的根部,並搬椅子壓住牠動作,接著連打兩劑乙醚。
扇尾蜥動作幅度越來越小,明顯乙醚又作用了,但牠的腹部大量失血,甚至有內臟被牠自己翻出來。
「你比我們都熟悉手術。」青青握住陳承的手,陳承感到一股暖意,「昨晚你沒睡,都在看手術影片,你知道怎麼做,你只需要跟我和鋒哥說。」
「...好。」陳承吞嚥一口口水,腦袋裡的吵雜小聲許多。「我們等不到牠完全麻醉,必須先止血。鋒哥請壓住牠的身體,青青給我止血鉗。」
陳承接替孫老師剛剛的位置。眼前交疊的腹腔肉塊,像漏水的水壺,不斷有血從孔洞流出來。
陳承模仿起影片片段,用鉗子卡住血管,其他不知道怎麼處理的傷口,陳承拿起自己的小噴火器,對準直接燒。
扇尾蜥感到些許疼痛,仍舊想掙扎,被鋒哥和青青兩人壓住。
一番折騰後,扇尾溪的腹部半紅半黑,被陳承搞成像一大塊死肉,燒焦的味道瀰漫整間實驗室,但總算止血了。
「現在怎麼樣?」廚房傳來水聲和孫老師的聲音,「扇尾蜥還活著嗎?」
「大概。」陳承嘴上這麼說,心裡覺得牠有一半機率死了,但就算是屍體,也有練習價值。「我要裝上開窗環了。」
「好!不愧是我的學生。」孫老師隨後補上一句,「你不會弄就等我。」
聽到孫老師中氣十足,陳承內心一鬆,剛變成漿糊的腦袋清晰許多,拼湊起影片的操作畫面,還有自己的想像。
陳承從青青手中拿來開窗環,貼合在扇尾溪的腹腔開口上,接著拿起釣魚線,釣魚線的線頭綁有鋼刺,用來縫合傷口。
「就當我在縫衣服,一件給巨人的衣服。」陳承心想,同時手裡拿著工具鉗來拉動針線,「來吧!
一針穿入,一針出,孔洞的間隙再小些,動作也是,剛剛擠出血來;好,第二次,一針入,一針出,這次不錯,繼續保持;第三針,一入,一出,這次又太大,我得跳過這個凸塊,千萬不能刺進去;第四......
四分之一了,加油...
二分之一,還剩一半...
...」
周遭安靜下來,味道遠去,沒有其他人,也沒有實驗室,時間甚至沒有走,彷彿天地間,只剩陳承,與他手上的針。
直到落下最後一針,縫線的旅途繞完一圈回到起點,開窗環與扇尾蜥的傷口成功閉合,陳承抬頭看,看見鋒哥和青青都在注視著他,還有孫老師,他右半邊的臉頰由紗布蓋住,從眼角一路延伸與脖子,但蓋不住他滿意的微笑。
「非常好。」孫老師說,「很多大人沒辦法跟你一樣專心。」
陳承連忙把位置還給孫老師。
「結...結束了嗎?」陳承問。
孫老師打開開窗環上的浴缸塞,從塞口清楚看見,剛剛還裸露在外的胃部。
「以後要蒐集胃液,打開塞子,把吸管插進去就好。」孫老師說,「謝謝大家,手術大成功。」
青青先行一步回樓下休息;鋒哥把暈死的扇尾蜥拖回九樓陷阱層;陳承負責清理滿地血汙,孫老師則在廚房的流理台上,開始生質酒精的實驗:
海生藤的樹皮與水混合後加熱,接著加入扇尾蜥的胃液進行糖化,將海生藤轉化成可發酵的醣類,再加入酵母菌產生酒精,最後利用多次蒸餾,將高濃度酒精從液體裡分離出來。
陳承對實驗結果沒把握,畢竟如果實驗過程耗費的能量,大於製造出來的酒精,那豈不是一場空?
廚房那傳來孫老師的低吼,以及一記厚重有力的拍桌。
「成了!」
陳承連忙過去查看,只見實驗瓶裡的液體澄清、不再冒泡,瓶口傳來淡淡的酒精味。
「外面做要6到11小時,但我們只用半小時!」孫老師的嗓音在跳舞,「快,給我蒸餾器,我要看能做多少酒精?」
蒸餾與純化沒有捷徑,而且內湖哨站的設備有限,孫老師與陳承一路忙到晚餐延後開飯,才得到一小灘純度99%的高濃度酒精,
「我們...成功了嗎?」陳承問。
「廢話!」孫老師吼得樓上樓下都聽得到,「我才加入幾公克的樹皮,換出來的比例幾乎是二比一,這可是一般用蔗糖的五倍,而且我還沒有純化胃液,還沒有促進牠分泌,海生藤的樹皮品質也稱不上好......這次是大成功,真正的大成功,未來有希望了!」
當晚用餐,孫老師講十句才配一口飯,餐桌上都是他的演講聲音。此時洪傑也回來了,簡單問幾個手術與實驗細節後,靜靜聽著孫老師慷慨激昂。
「首先蓋扇尾蜥農場,批量生產他們的胃液,來大量製造酒精。」孫老師說,「接著是酒精發電機和酒精汽車,陽明山上有我的研究資料,估計一個月就能有成品,下田的人力可以少一半,我們就能重建各行各業,很快就不用再穿和平時代的舊衣服。除此之外,台北市區還有很多冰箱跟冷氣,只要我們把電器撿回來通電,生活水準很快就能追回二十世紀,甚至直逼二十一世紀。
改變將帶來更多改變,山上居民適應電跟新汽車以後,一定能想到其他應用,例如遊艇引擎、抽水馬達...」
孫老師嗓門洪亮,完全聽不出來他兩晚沒睡,「今天人類踏出『乙醇革命』的第一步。」
用餐後,洪傑跟一行人簡述今天的打獵收穫,並抱怨奸商王宏翰沒提供重要情報。
「只能當沒消息是好消息。」洪傑轉頭跟陳承說,「明天來一趟大湖分哨。」
「不行。」孫老師插嘴,「我明天要上陽明山,山上有手套操作箱跟高壓鋼瓶。胃液裡的纖維分解菌都厭氧,如果我能打進二氧化碳,創造無氧環境,製造酒精的效率可以加快一倍。」
「內湖哨站已經脫離陽明山聚落了。」
「不管。」孫老師說,「大不了我自己回山上。而且上校剛過世,局勢不穩,李振濤不敢對外宣布我們脫離的事情。」
「雖然有道理,但你好歹休息一下。」洪傑指著孫老師的臉上紗布說,「就算份量不多,毒還是毒,清水不能解毒,你沒感覺不代表沒事。」
「山上需要我。」孫老師的語氣不容質疑。
「每次都說不過你。」洪傑搖頭,「那你至少去洗澡、洗完好好睡一覺,別逼我上十一樓鎖門。
陳承,你跟我去AIT,看能不能做扇尾蜥的解毒劑。
明天你跟孫老師上山,我在大湖分哨還有事。」
第二節 時過境遷
哨站成員很少晚上出門,因為海獸能輾壓依賴視覺的人類。
但解毒藥更重要。
前往途中,洪傑分享兩個人魚的精采內戰。
「從你認識王宏翰開始,他就被掉包了。」洪傑說,「要不是小藍跑去獅頭山看利維坦,她真的沒露出破綻,偽裝太像了。」
兩人開電腦上網,得知扇尾蜥的毒性複雜。扇尾蜥的毒囊除了造酸以外,會製造三種有毒成分,七種排列組合,更別說扇尾蜥會調整毒囊體溫,來生成不同比例的毒,並且不同品種的扇尾蜥又有不同配毒偏好。
目前能排除急性、神經與出血性的毒,考慮到剛剛孫老師的澎湃演說,應該是落下病根的慢性中毒。
「孫老師得注意生活細節。」洪傑說,「如果是腎臟出問題,上廁所習慣跟尿液顏色會改。腸子出問題看大便,容易喘的話是肺...
假如是單一器官出問題,奸商可能有藥。」
「如果不是呢?」陳承問。
「那就祈禱。」洪傑說,「我說過,這年頭丟性命的理由五花八門。」
陳承隔天起個大早,早早整理好裝備蓄勢待發,結果孫老師一口氣睡到下午,醒來時全身疲軟、印堂色深。
陳承問及他的上廁所習慣,但他答非所問,只囑咐陳承帶上公事包和實驗成果。
兩人一起划船到陽明山山腳,福林路的山路路口。
路口的亭子仍老樣子,唯一差別在亭子裡多幾桶柴油。
司機大哥一反常態,看到孫老師完全不激動,簡單詢問孫老師的臉頰,便載陳承與孫老師上山。
一路上司機大哥沒有回頭,也沒有像廣播電台說個不停,安靜得只有引擎的轟隆聲,場面有些尷尬有些冷。
「司機大哥,山上最近怎麼樣?」陳承問,「司機大哥?...大哥?!」
司機大哥像是打嗑睡的同學,突然被老師點名,「嗯?小兄弟,你說什麼?」
「大哥你還好嗎?」陳承問。
「還好,沒什麼。」司機大哥埋頭繼續開車。
「你沒事吧?」這回換孫老師關心,「身體不舒服嗎?」
「唉。」司機大哥嘆氣後,話題一轉,「孫老師,上次洪傑當特使,去哪幾個地方?」
「你說兩年前那次?」孫老師回答,「他走遍整座中央山脈,有經過埔里跟日月潭,怎麼了?」
司機大哥再問,「過去的路好走嗎?他們的生活怎麼樣?」
「很不好走,洪傑那半年瘦了十公斤。」孫老師說,「他們的生活比我們糟。雖然他們不缺地,但位置離都市太遠,所以很缺生活設備,偏偏派系很多,幾十個山頭常常內鬥,反而台北更安定。
你想搬過去住嗎?山上最近怎麼了?」
「山上晦氣啊,」司機大哥說,「死好多人。」
孫老師納悶,「局勢不是穩定了?我聽說振濤接上校的位子。」
「他當然好,那可是『我們的振濤』。」一提到關鍵字,司機大哥的嗓門便洪亮起來,但如同唱不上去的高音,大哥的話嘎然而止,懸在半空中後,掉成一聲嘆息。「還是以前好,操他媽難民,都給他們搞砸了。」
「放心,還有希望。」孫老師輕拍公事包,「你以為我上山來散步嗎?」
司機大哥鬆開緊繃的眉頭,「哈哈好,果然得靠孫老師!」
司機大哥沒有載到老地點,福林路的消防局,而是提前停車。
「孫老師,剩下的路我不送啦。」司機大哥說,「要是給人說閒話,我的工作就不保了。」
「不至於吧?」孫老師說。
「你到附近走走就知道。」司機大哥說,「很多老面孔都換了。」
目送司機大哥下山後,陳承與孫老師繼續前行,經過陽明山美軍宿舍群,原先一棟棟粉刷精緻、或紅或綠的歐洲風木屋,鋪上塵土激揚的灰與黑,原先維護有佳的青青草皮,印上許多泥巴色的腳印。
進去屋子裡的人兩手空空,從屋子出來的人雙手滿載,他們搬走裝飾精巧的家具與藝術品,拖出一件件原木桌椅、項鍊手鐲、瓷器花瓶與水墨書畫,戰利品排成一條長龍,連到道路的另一端,交易中心的方向。
陳承注意到勞動的人分兩種,一種人背上扛著槍,他們是年輕的男性,東西拿的少又輕。
另一種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共通點是表情麻木,不吭不響,只有被問話時,低頭回答幾句。
不用說,前一種人自然是第二、第三連的哥哥姊姊們,他們較上次見面,更顯威風,雖然面孔依舊青澀,但舉手投足間,已經有大人的氣勢。
孫老師拉著陳承的手,做勢要繞道,但他們倆已經被注意到了。
「這不是孫老師嗎?」一位第二連的大哥哥喊道,「您怎麼來了?」
獅頭山營地的場面再現,大哥哥大姊姊們圍上來問好,但這回多了份禮貌與距離,少了科學的問題,他們一一打完招呼後,反而躊躇著如何接話。
一位短髮女子站出來,開口。「孫老師,你來做什麼?」
孫老師滿臉問號,「什麼意思?」
其他大哥哥大姊姊們,開始七嘴八舌,原來上一屆涉嫌貪汙的議會成員,財產全數充公,搬至交易中心公開拍賣或平分,而他們負責監督新墾隊成員勞動。
新墾隊成員除了五分山難民,還有許多前議會成員的家屬。
「我們要他們把裡面搬空,」其中一位大哥哥回答,「畢竟是他們家,他們知道有什麼能搬、該怎麼搬。」
「他們以後住哪?」陳承問。
「櫻花公園的宿舍。」大哥哥回答,「在他們的農地旁邊。」
先前的短髮女子插嘴,「孫老師,難道你跟他們一樣?」
「你說家裡有很多東西嗎?」孫老師舉起自己手裡的公事包,當女子面前晃啊晃,「我當年被趕出化工房,就帶這個公事包離開,你覺得我除了文件還有什麼?金銀珠寶嗎?」
孫老師的回答獲得一致讚賞,大哥哥們再次用歡呼聲迎接孫老師上山,並且關心孫老師臉上的傷口。
「我就說孫老師是『早期議會派』,」其中一位大哥哥說,「他跟那些貪汙的不一樣。」
「孫老師對不起,我誤會您了。」短髮女子鞠躬道歉,「今天搜出太多東西,我很生氣才亂說話。」
大哥哥大姊姊們你一言我一語,在一旁的陳承,默默蒐集零碎的資訊。
第二連認為陽明山聚落早期欣欣向榮,人人身份一致,都在為更好的未來打拼;可惜在議會成立後,許多官員中飽私囊。他們與他們的家屬固然需要勞動服務,來償還他們私佔的好處,但認真奉獻的官員,也理當被承認。
「所以議會分成兩批人,真是方便。」陳承心想,「希望上校是早期派。」
有大哥哥抱怨奢侈品太多,早上的進度硬被拖到下午,有大姊姊提到交易中心拍賣太慢,拖延到一般商品的販售,現場一片混亂。
不過話題很快又繞回貪官的家屬。
每個人都覺得貪汙官員死有餘辜,但對於家屬的處置,有些人覺得不該懲處十二歲以下的小孩,有些人覺得勞動五年太短,又有人覺得該個別審理個別懲處,勞役不應該齊頭式平等。
「內湖哨站呢?」其中一位大哥哥提出,「聽說哨站也藏很多物資,沒交上來。」
他馬上被其他哥哥姊姊們嚴厲批評,說他侮蔑孫老師人格,分不清楚早期議會派與貪汙的,那位大哥哥連忙為自己的發言失當道歉。
陳承處驚不變,內心倒是警鈴大響。
「他們不知道AIT的電腦和太陽能板。」陳承心想,「如果他們知道了,會不會拿槍要我們交出來?我們會不會變成『貪污的』?」
眼前的大哥哥大姊姊們有說有笑,但陳承毛骨悚然,不遠處在搬貨的新墾隊,突然都像青青和陳承自己。
其中一位抱著紙箱的小女孩 ── 約莫十來歲,可能是林千的妹妹 ── 跌倒了,紙箱裡的蠟燭掉滿地。旁邊監工的大哥哥,表情嚴厲,嘴巴動個不停。小女孩紅著眼睛,但沒有哭,撿起一支支的蠟燭,撿完低著頭繼續走。
有大哥哥注意到陳承的視線,開口說明,「他們會裝累來偷懶,明明休息時間還沒到。」
「萬一他們真的累呢?」陳承問。
「還不是因為從小沒吃過苦?」一位大姊姊說,「我們小時候累多了。」
明明都是熟悉的面孔,陳承突然覺得眼前的大哥大姊們好陌生,接著擔心起奶奶,奶奶會不會也被要求勞動。
陳承知道他的問題很不合時宜,但他必須問:「上校呢?你們覺得他是早期議會派?還是貪汙的?」
空氣突然安靜,每一雙眼睛都注視著剛開口的嘴。
陳承縮緊脖子,但沒有閃躲目光。他無法衡量奶奶對他的好,但他知道肯定值得關心。
如果奶奶在勞動,他一定要把奶奶帶出來,就算惹大哥哥大姊姊生氣、就算延後孫老師發表實驗成果,陳承也要今天、現在、立刻把奶奶帶回內湖哨站。
「如果是洪傑,他也會這麼做。」
一想到這,陳承突然覺得底氣足了。他不再害怕環顧他的目光。
「我做正確的事。」
大哥大姊們竊竊私語、討論、爭論,但很快一個主流意見,壓過其餘零散聲音,原本反對的,被周遭質疑後迅速改口。
「上校是『早期議會派』。」短髮女子替大家總結,「雖然上校家裡搜出金條,但上校的其他東西,都跟振濤哥用同一款,我們合理相信金條背後有其他解釋。」
「那奶奶...上校的母親呢?」陳承問,「她在新墾隊嗎?」
大哥大姊們你看我我看你,再看向陳承,各個表情怪異,似乎有難言之隱。
「她...還在上校家。」一陣沉默後,短髮女子開口,「你可以去看看她。」
孫老師突然打岔,「可以了,我和陳承還得去化工房一趟,不耽誤你們。」
大哥大姐們紛紛表示惋惜,他們介紹各種新措施,說明陽明山聚落在往好的方向改善,希望孫老師能多在山上指導。
「當然、當然。」孫老師應下一個個熱切的邀請,「山上的生活很快就有大改變。」
終於,孫老師與陳承走出美軍宿舍群,和大哥哥大姊姊們道別,進入文化大學的校園。
陳承開口,「孫老師,待會我們能去奶奶家看看嗎?」
孫老師摸摸陳承的頭,「當然。」
第三節 物是人非
上次陳承來大義館時,一樓大廳由一道牆分隔左右兩邊,區分化工房與鑄造房兩個部門。
這一回,牆被打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紅底橫布條,如同慶祝店面開張或過年喜慶,布條上赫然寫著三個大字:科学部。
陳承略感羞愧,因為科学部科学部三個字,字體歪歪扭扭根本蝌蚪,「學」字還特意寫簡體,明顯出自於「戰後世代」之手。
中華民國,或稱台灣,長期與對岸分治,各自演化出略微不同的文化特色,例如台灣人習慣寫的繁體字,在二世紀就大致定型,簡體字則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在二十世紀,方便普及教育而創立的簡易字體。
時過境遷,隨著兩岸交流頻繁,台灣人習慣辨認簡體字。而戰後世代的學習教材,更出自於對岸政府,他們偏好使用簡體字。
鋒哥對此痛心疾首,曾花時間教青青寫繁體字;黃傑不贊同也不反對,說時代的演變有必然性;孫老師則表態支持,他覺得繁體字筆劃太多,方便的東西就是方便。
如今,孫老師沒有對橫布條表示不滿,反而很高興牆被打掉了。
「知識的價值在於分享,」孫老師說,「因為能創造更多知識。」
孫老師踩著雀躍的步伐,走在陳承前頭,沿著上次路線,走進一號實驗室。
實驗室擺設與上次「特意不同」,爐子和櫃子和器材們玩起大風吹,全部換位子;但陳承再仔細一看,擺設卻又「沒什麼不同」,實驗室裡面沒有多出新設備。
「不就左邊換右邊?」陳承心想,「跟照鏡子差在哪?」
「哎呀怎麼亂改位子?」孫老師隨後注意到實驗桌上,有人正埋著頭奮筆疾書。
「嘿老張,」孫老師熱情打招呼,「你在幹嘛?」
「不是說別打擾我嘛?你...」老張話沒說完,表情像見到鬼一樣,「...你怎麼來了?」
「怎麼,我不能來嗎?」孫老師微笑,抖一抖手上的公事包,「看看我帶什麼回來?」
陳承料想孫老師在興頭上,所以沒注意到老張眉頭緊鎖,表情糾結著失望和懊惱,語氣沒半點高興。
他們不是老相識嗎?
老張站起身子迎接,或說站在孫老師面前,擋住他繼續深入實驗室。
老張問,「邀你來的,是李振濤還是劉俊彥?」
「啥?」孫老師雲裡霧裡,滿臉問號,「沒人邀我來,怎麼?你現在不方便嗎?」
陳承看老張點頭,貌似正要開口,但話語在喉嚨裡迴轉一圈,沒吐出來,老張狐疑的眼神,倒像X光機,把孫老師裡裡外外看個通透。
「沒關係,你忙,我晚點再找你。」孫老師掉頭要走,「陳承,我帶你去二號實驗室...」
「別別別。」老張拉住孫老師的手,「孫先生,你找我幹嘛?」
「我想給你看一個很了不起的實驗。」孫老師不自主抬起下巴,驕傲的神情溢於言表,「我和陳承一起完成的。」
疑惑、驚訝,驚奇,喜悅,陳承看著老張神情從谷底飛到天空,一整個陽光起來。
「哈哈哈哈!孫房長果然是孫房長。」
「啥?」孫老師依舊跟他在不同頻道。
「我還以為你...哦天哪,早講嘛!」老張笑顏逐開,「來來來,都請坐,我給你們倒茶。」
老張從他包裡拿出茶葉,現場泡起茶來了。
孫老師說,「要不要把其他人叫過來,我一次跟大家說?」
老張說,「你覺得日月潭的紅茶怎麼樣?林英全他家裡搜出來的。」
孫老師嗯嗯兩聲後,老張繼續說,「別怪我剛剛失禮,我真以為你要回來,嚇到我了。還以為李振濤說話不算話。」
「怎麼回事?」孫老師問。
老張回答,「你在大廳看到了吧?『科學部』,李振濤說以前各個部門爾虞我詐,風氣不好,所以他要改組四心四房,把科學人員都聚集一起。」
「很好,不搞門戶之見。」孫老師點頭,「我看那道牆很不順眼。」
「我也這麼覺得,團結力量大。」老張說,「不過新部門怎麼組織、要做什麼,學問可大呢。光誰當新部長,李振濤跟劉俊彥就爭個沒完,最後才決定說要全部人繳交部門計劃,誰寫得好誰當部長。
唉,孫房長,別怪我剛剛不客氣。如果你回山上,我們其他人一點機會也沒有。」
「我...嗯,再看看,山上有我能幫忙的地方,盡管說。」孫老師勉強笑笑,「所以議會在蒐集大家的建議嗎?這樣也不錯,有很多人交計畫嗎?」
「不超過十份。」老張興高采烈,「老房長都死光了,以前拍他們馬屁的,都滾去新墾隊,哈。
兩周前我還得排班打雜,現在李振濤會親自來徵詢我意見。」
「你們的規畫可以再加一項。」孫老師把公事包放桌上,「老張你叫其他人過來,我跟陳承準備一下,待會跟大家說明實驗成果。」
「他們都在忙,別管他們。」老張擺擺手,把他寫的文件推給孫老師看,「孫房長,你看我的計劃行不行?」
陳承看孫老師滿臉不願意,只想瞥一眼打發了事,但一看不得了,目光都給全吸過去。
「手榴彈、地雷?你忘記上校堅持不開發軍工業嗎?」
老張再給孫老師倒第二杯茶,「別這麼說嘛,新團隊新氣象,而且打海獸犧牲太大了,我得保護我們的兵。」
「那狙擊鏡是怎麼回事?打哪一種海獸需要狙擊?」
老張聳肩,「不能不防範土城。」
「看到一個人拿槍,另一個人也會想至少有把刀。」孫老師說,「軍備競賽,對誰都不好。都是自己人,別浪費資源在內耗上。」
「什麼自己人?當年他們還攻打陽明山。」老張說,「而且哪算軍備競賽?我們出產硫磺,他們有什麼?木頭嗎?」
孫老師抿著嘴唇,搖頭,沒接話。
「孫房長,你想的我都知道,我也有我的難處啊,你看看其他項目,都是為了陽明山好。」老張指著他文件下半頁,寫著農業肥料和藥物生產,老張確實在民事生產上,著墨更仔細。
老張繼續說,「我寫李振濤想看的,當然也得寫劉俊彥想看的,不然怎麼通過?
你太久沒回山上,不知道磚房派跟鑄造派的,長什麼鳥樣?他們之前沒撈油水,是因為他們沒有機會,科學部的未來不能交給他們。
就算競爭剩不到十個,我也得把握住啊!」
「磚房派?鑄造派?」孫老師問,「什麼意思?」
「就以前磚房和鑄造房的人。」老張說,「他們根本不在乎陽明山真正需要什麼,只想霸佔科學部的資源。」
陳承心裡嘀咕,老張提的建設,也都挺「化工」的。
老張拍自己腦袋,「失敬失敬,我都忘記孫房長以前負責鑄造房。說到鑄造房,我打算重啟TNT專案,你覺得怎麼樣?」
「...問題不在理論,在執行。」孫老師回答,「當年卡在採集硫磺和比例條配,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曾經儲存失當,導致倉庫大火,幸好沒有人傷亡......」
陳承耳朵聽著孫老師的說詞,腦子裡想著另一套版本:
其實當年大火是上校、洪傑、孫老師三人共謀,目的是偷出製作火藥的材料,搬到內湖哨站私下製作,所謂的TNT專案也早已結束,用來開採煤礦的炸藥就是成品。
上校對炸藥開礦的態度,慎重再慎重,避免刺激到土城的蕭大帥,也避免山上同胞有太多遐想,原先計畫拖到兩聚落正式合作後,再正式公開炸藥的存在。
結果利維坦開啟一連串的意外。
「所以做炸藥還是有困難。」老張嘆氣,「話說孫房長,你這回上山,想跟我分享什麼實驗成果?」
孫老師打開他的公事包,裡頭裝著扇尾蜥的解剖圖和實驗數據,他的手伸進去公事包裡,但卻沒拿出任何東西出來。
「我跟陳承...製作乙醇......你知道,以前國高中會做的實驗。」
孫老師眼神沒有直視老張,講話吞吞吐吐,就差沒把「說謊」寫在臉上。
但似乎在老張眼裡,是另一種意思,「孫房長,你教育有成啊!我念書的時候,連酒精和乙醇都分不清楚,哈哈!不過你這波曬小孩,真不夠意思,欺負我單身嗎?」
孫老師笑了笑,再喝一口茶,表情自然許多,「其實陳承提出一個很有意思的想法。他說這年頭,到處都是海獸,如果我們能抓幾隻,就像早期人類馴養牛羊一樣,牠們搞不好有牠們的牛奶、羊毛。就算沒有,也是勞力擔當。」
「他們是戰爭生物,活生生的兵器!」老張吃驚,「但...有意思,好想法,沒有經歷過戰爭,反而沒有成見,很好!
陳承,你的點子很棒!我會寫進規劃裡。」
陳承突然起惡作劇的心思,開口,「真的嗎?那我也要跟其他人說。」
老張搖頭,「他們的建議規劃都上交了,你說也沒用。」
陳承心想,知識的價值,看來不在於分享。
「就只是小孩子的想法,你不用在意。」孫老師難得替陳承謙虛一回,「光要蓋一間海狗農場、或扇尾蜥牧場,就不知道需要多少人看守?」
「這點不用擔心。」老張說,「新墾隊什麼都能做。」
孫老師笑了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反倒誇獎老張泡的紅茶,順帶聊起其他的人事。老張自己說了許多,也關心孫老師臉上的傷,以及哨站的近況。
一會兒後,孫老師藉故,說怕陳承聽老人們聊天無聊,想帶陳承附近走走,於是和老張依依不捨地道別。
「隨時歡迎。」老張說,「科學部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當然,一定。」孫老師滿臉笑容,和老張簡單擁抱一下。
兩人走出大義館後,陳承抬頭看孫老師的表情。
他早前友好的熱情,蕩然無存。
「屁股決定腦袋,就算還沒有椅子,也當自己坐著了。」孫老師說,「我昨天就納悶,洪傑怎麼沒對我發表意見,看來是沒什麼話好說。」
「現在呢?」陳承問。
孫老師回答,「我們去奶奶家。」
第四節 風不止靜
一路上,孫老師沒有開口,似乎想講的話,昨天晚餐時都講完了;陳承也十分安靜,卻是因為想安慰的話,不知道怎麼講。
「希望見到奶奶時,孫老師可以開心些。」陳承心想。
通往奶奶家的小巷,景色依舊,只是路上多好幾雙腳印,一直延伸到位於盡頭的磚紅色民房,房子健在,從那紗門窗看進去,家裡擺設沒有變動,看來沒有被搬空。
陳承不禁鬆一口氣。
不同的是,奶奶家門口,有位陌生的小女孩正在掃落葉。她比陳承再矮小一點,看來才五六歲,應該正值嬌小可愛的年紀,但她神情萎靡,目光黯淡,掃地掃得十分吃力,掃把在她手裡,看起來高得可怕。
「請問你是誰?」陳承上前詢問。
小女孩低頭不回話,繼續掃地。
「奶奶在家嗎?」陳承再問。
這回女孩頭偏過去,身子縮起來躲著陳承,
「...請問上校的母親在家嗎?」陳承改變稱呼,「奶奶是我自己叫習慣的。」
小女孩微微點頭,嘴巴似乎動了。
陳承疑惑,「你說什麼?」
小女孩說話又小又輕,「你是誰?」
「我是陳承。奶奶去哪了?」
小女孩搖搖頭,沒有說話。
陳承見狀,深深覺得小屁孩不好溝通,「那我先進去等吧。」
小女孩突然邁開腳步,擋在紗窗門前,「....振濤哥哥說、說,說陌生人不能隨便進去。」
「什麼陌生人?你才陌生人。」陳承手叉腰,「我每次來都沒看過你,你是誰?」
「我是羅...李......」
小女孩斗大的眼淚,撲簌簌滑落臉龐,竟是蹲下來哭了。
陳承慌得一批,連忙回頭、用眼神跟孫老師求救。
孫老師開口,「你是上校的養女,對不對?」
陳承認真搜索記憶,想到鋒哥講故事時,曾提過上校為了獲得民眾的支持、與提振難民的信心,收留一位難民營的小女孩。
不會吧?
陳承瞪大眼睛觀察,發現女孩有一點點點面熟,估計是上次跟洪傑去五分山見過面。
她不是當初被2^3問倒的小女孩,但至少是那一群中的某一位。
一個月前,她在自家門口盪鞦韆,身旁一堆同齡朋友;一個月後,她在別人家的門口掃地,身邊沒有認識的人。
陳承回憶湧上。
承想到兩年前,自己離開花蓮的孤兒院,給洪傑領養過來,落腳內湖的第一晚,自己身邊也沒有任何認識的人。
幸好,哨站裡每一個人都很照顧陳承,陳承很快就愛上內湖哨站,慶幸自己離開鳥不生蛋的孤兒院。
收養小女孩出自政治目的,雖然上校一定不會虧待她,但上校在收養她不久後離去。
「就算是她不會二的三次方,也不該叫她陌生人。」陳承心想,「我該怎麼辦呢?」
陳承沒有哄小孩的經驗,因為他就是內湖哨站最小的小孩,但陳承心裡感到古怪,好像洪傑示範過,他知道現在該怎麼做。
陳承也蹲下來,個子縮得跟小女孩一樣小,然後握住她的手。
陳承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等待。
小女孩沒有縮手,掌心給陳承捏著,從哭泣到哽咽,難過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淡、越來越淺、越來越遠......
等她哭完之後,陳承開口,「我不進去了。我在門口等奶奶。掃把給我,我幫你掃地。」
孫老師隨即讓開,退出家門附近的範圍,嘴上掛著淡淡的微笑,陳承也沒客氣,拿起掃把開始幹活,
「我說錯話,我幹伙。」陳承心想。
陳承掃著掃著,發現掃的不止是落葉,還有頑固的泥巴和腳印\。
「很多人來找奶奶嗎?或是找李振濤辦公?」陳承心想,「現在他是老大。」
不一會兒,打掃完畢,陳承蹲下身子,接近趴在地上的程度,才跟低頭小女孩目光對視,就算陳承得仰視她。
「我掃完地囉。」
見小女孩沒回應,陳承自顧自說話,「奶奶是最棒的奶奶,我每次來玩都很開心,總希望可以待久一點,所以我很羨慕你能住在奶奶家,希望你開心一點。
我在門口等奶奶,她回來了我再叫你。」
小女孩沒有挪動腳步,但她對陳承眨眼,終於算有反應了。
小女孩開口,「我帶你們去看奶奶。」
在奶奶家的後面院子裡,並立兩個墓碑,一個寫徐家衛 上校,另一個寫章淑芬 夫人。
陳承站在奶奶的墓前,久久不能移步。
小女孩說,「那天晚上,大哥哥們過來找東西,和奶奶吵架,奶奶不小心跌倒,撞到頭。」
「嗯。」陳承回答。
陳承除了嗯,想不到其他回答,仿佛大腦被無形的手按暫停鍵,他只能繼續站在原地,茫茫然。
一秒、兩秒、三秒......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小女孩打破沉默。
「對不起,我是倒楣的孩子。」她接著再次道歉,「對不起。」
「嗯?」陳承回過神來。
「對不起。」小女孩再說一次,說得十分熟練。
「你叫什麼名字?」陳承問。
「......芳芳。」
「芳芳,你是不是從來陽明山後,天天都在說『對不起』?」
「...對。」
「我知道有地方比奶奶家還棒,」陳承綻放笑容,「你要不要來內湖哨站?」
換芳芳茫茫然,一臉不敢相信。
「我們有水、有電、有浴缸,還有好吃的飯菜!」陳承接著說,「而且偷偷告訴你,你千萬不能跟其他人講。我們每個人都有電腦,可以天天上網看卡通,你知道卡通嗎?」
芳芳點頭,「聽大人說過。」
陳承拍拍胸脯,「還可以打遊戲哦,我很聰明,會教你怎麼玩。」
「我可以過去嗎?」芳芳問。
「為什麼不可以?」
陳承回答同時,轉頭看向孫老師,孫老師立刻點頭,表示同意。
「不過你得承擔當姐姐的責任,有小孩子要出生了。」陳承回頭繼續說,「你不能一直說對不起。」
「謝謝。」芳芳稍作猶豫後,回答,「但我想待在這裡,我要在陪振濤哥哥,他也很想奶奶跟上校。」
「好吧,」陳承說,「你可以常常過來玩,如果你不知道路怎麼走,我帶你去。」
「好啊!」
芳芳笑了,陳承第一次看她笑,或說是今天第一次。
簡單聊幾句後,陳承以休息名義,把芳芳趕回屋子裡,稱自己打掃完後院再離開。
看芳芳消失在轉角,陳承思緒飄遠,彷彿想到什麼,又忘記什麼,直到聽見孫老師的聲音。
「她進去了。」孫老師說,「哭出來比較輕鬆,不用勉強自己。」
陳承這才發現,雖然臉上還掛著笑容,但眼睛裡滿滿淚水。
陳承收拾好情緒後,實踐諾言,打理兩個墓碑,結束時,身後的孫老師突然開口。
「我今早的尿液帶血,糞便也是。」他說,「還有頭暈、呼吸不順、心悸,臉上的傷口也感覺還在燒。」
陳承看著孫老師似笑非笑的表情,腦筋打了好幾個結,搞不清楚為什麼孫老師突然坦承病情。
「孫老師......你要在上校的左邊,還是奶奶的右邊?」
孫老師笑聲豪爽,揉著陳承的頭。「我要上校左邊。」
「你嚇到我了!」陳承說,「能不能說好消息?」
「好消息是能撐一段時間。」孫老師說,「我的狀況我很清楚。」
「一段時間是多久?」陳承瞇眼表示懷疑,「你比洪傑更喜歡硬撐。」
「不出意外的話,至少還好幾年。」孫老師說。
陳承鬆一口氣,「你害我說很爛的笑話,我還以為你很難過。乙醇怎麼辦?」
「乙醇就算了,如果公開,會惹麻煩。」孫老師一派輕鬆,「我也沒打算公布在網路上。哼哼,外國人沒把我們當回事,我也不要讓他們日子好過。」
「...對不起。」
「你被芳芳傳染了嗎?」
「我想你很失望。」
「我很失望,但也很高興。失望跟你無關,高興是因為你高興。」
「嗯?」
孫老師彎腰,手搭陳承的肩膀,「知識有沒有力量,取決在誰手上,所以科學有極限。
但教育不一樣,我很自豪我最後這幾年,有你這麼傑出的學生。
乙醇怎麼樣無所謂,我不擔心了。」
「......我只完成手術的後半段。」
孫老師笑容燦爛,「你什麼都不懂,也沒關係,還有很多東西比知識更重要。
我們現在回去,看能不能趕上青青煮晚餐。」
「明天我問洪傑,海狗的腎能不能炒來吃。」陳承說,「吃腎補腎。」
孫老師哈哈大笑,和陳承一同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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