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次世代搜刮           by 鬼谷
第一節 友善交流
「冬雪輕融,滴答作響;風的呢喃,吹散晨霜。曙光翻越沉睡的山巒,燕鷗帶來晨曦的足音......」
公主的話語朦朧陳承視線,大片昏暗的霧襲來,包裹陳承的四周,伸手不見五指,甚至也不確定有沒有伸手,陳承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控制權,他只是意識與思考的載體。
接著,點亮螢光,逐次放大,一點一點驅散眼前的霧,直到化作豔陽高照,溫熱從指尖、腳趾爬升,匯集在自己的胸口,再反饋給全身,熱流潺潺,勾勒出他身體的輪廓......
啪!
陳承回神,睜眼,和公主、洪傑三人在大湖哨站的客廳,客廳裡凌亂的工具與紙箱們已經歸位,破爛的沙發用一塊大毯子蓋住,遮掩戰鬥過的痕跡。
陳承看著公主的面孔,心想她一如既往得漂亮,也很有精神,但稱不上和善。
等等,我有多久沒有看到她的臉了?
「本宮解除你的暗示,」公主開口,「你不會再恐懼本宮。」
好耶......等等,不大對啊?
「早知道不救你了!」陳承說,「你知道你很重嘛?!我們從美術館,一路搬你到獅頭山,扛上船划回來,還給你吃的喝的,結果呢?」
「烏鴉嫌大象黑。永遠只會垃圾溝通和抱怨。」公主揚起鼻尖、用鼻孔看陳承,「早知道當年少摧毀幾間學校,免得人類的禮儀失傳。」
「學校盡量拆,我不屑。」陳承瞪回去,「我不像某些生物沒上過電腦課,就以為電腦只是通電的盒子。」
「咳咳。」洪傑打岔,「陳承,內湖哨站已經脫離陽明山聚落,我們的同盟只剩下文山哨站,多一個沒壞處。
琳公主,精神控制確實讓我們不舒服,而且你有更重要的目標。」
「你以為本宮在嘔氣?」公主沒有改變語氣,「本宮比你還急,但必須先擺正他的態度。之前的精神控制是必要措施,本宮可沒虧欠你們。
平等的合作關係,從現在才開始。」
「『平等的合作關係』?」陳承再次高八度,「你知道我們晚餐只有蔬菜嗎?你把三個月份的庫存都吃光了!全 部 吃 光 光 !」
「既然你滿腦子都是進食,本宮可以讓你們每天吃肉吃到撐。」公主說,「只要幫本宮尋找同類,使用人類器具,確保人身安全。
小藍能在生活好幾年,沒道理本宮辦不到。」
陳承正要開口,洪傑率先說話,「你們可以先上船繼續『友善交流』。
,我不想拖到中午大太陽。」
琳公主說好,「如果姊妹們還活著,她們最可能被困在基隆外海;但或許她們已經登陸,但因為受傷或被控制,沒辦法前來會合。」
陳承問,「為什麼不去基隆找她們?」
「因為本宮打不贏利維坦,」公主坦然,「出海,本宮就會死。」
「逃跑呢?」陳承問。
「利維坦命令所有海洋生物追捕我族,海裡沒有安全的角落。」
陳承想了想,「打不贏,也跑不贏,拖時間總行吧?」
公主面容哀傷,「人魚唯一躲避海獸的辦法,是偽裝成石頭,但持續太久,會無法變回人魚。
利維坦看準這點,打算待在基隆外海,耗死姊妹們。」
「沒有任何辦法嗎?」陳承問,「你不是很懂海獸嗎?」
「本宮很懂利維坦,但利維坦也很懂本宮。」公主說,「利維坦繼承姊妹們關於本宮的記憶,她能模擬思維,任何本宮能想到的策略,她都能想得更遠、更仔細。
大海已經不是我族的主場,基隆外海的姊妹們只能等死,剩下的希望寄託在成功登陸的姊妹們。
即使只有一絲可能,本宮不會放棄拯救子民,本宮背負全族復興的希望。」
二戰後,台灣結束日本殖民的五十年,由國民政府接管。新國家新氣象,道路自然給改名。早在國民政府撤來台灣前,台北街道依循上海馬路的命名習慣:南北向道路用中國省份當名字,東西向則以中國城市命名,例如在我們下面的南京東路。南京是中國的六朝古都,雖然現在給海水淹了,但......陳承,你要划船就認真划,不要一直潑髒水進來,人魚清潔身體只要幾秒,我擦船板得擦個半死。
當時台北市兩大幹道,中山南北路與中正東西路,各以國民黨兩位領袖人物命名。兩條路交會於行政院,將台北市劃分為十字,或說四個象限。中國不同省份的位置,對應到台北道路。例如我們下午會經過的遼寧街、龍江路,和吉林路,他們處於行政院的東北,他們也是中國東北三省的......琳公主,我請你坐船頭是因為你喜歡吹風,但能不能別散發臭豆腐的味道,沒有人喜歡發酵的蛋白質。
早期,人口聚集在台北的西半部,例如歷史悠久的艋舺、大稻埕和舊城區,尤其以西門町最為出名。陳承,把水草丟回去。但隨著人口突破一百萬,以及忠孝東路三、四段通車,從70年代開始,台北市東區商圈興起。琳公主,藍起司比臭豆腐更糟。原本的鄉村景象,在短短十年間,變成城市街頭,像台北第一間現代超市,以及百貨公司,都率先落腳在東區。
東區的活力接著延伸到信義計畫區,你踩到我的腳了。80年代開始,在政府主導之下哦咳咳,這他媽也太臭了。信義區從原本的農地和墳墓,變成商業區和高檔消費區,蓋起很多商辦大樓和精品百貨,包括台灣最有名的101大樓,你鏡子照別照過來。
自從2000年開始,政府繼續往東開發,到內湖與南港,你照到我眼睛了,於是出現內湖科學園區,與南港軟體工業園區...
「我的老天。」洪傑悲憤,「兩位小朋友,別『友善交流』了行不行?陳承放下鏡子,琳,把鑽石皮膚變回來,你們都快把我照瞎了。」
陳承哼一聲,不甘心收起小鏡子,公主的皮膚變回正常肉色,但依舊沒回頭看陳承一眼,她的眼耳鼻都專注在周圍環境。
「味道也是。」洪傑補充。
「本宮散發的氣味,本質跟爬爬魚一樣,能驅趕海獸。」琳昂首說話,「只不過加了點佐料。」
「我也喜歡加東西。」陳承瞇著眼睛,手上船槳剛撈起泡水的塑膠袋。
「對所有海獸都有用嗎?」洪傑趕緊插嘴。
「對第三代海獸沒用,不過台灣戰事很早結束,這裡只有第二代。」公主話鋒一轉,「別再講古,告訴我有用的。」
「台北地理很有用。」洪傑說,「我們正在向西航行,忠孝東路位於我們左手邊,再往南是文山哨站的範圍,我們得避開她們。」
「那跟東區西區有什麼關係?」琳問。
洪傑回答,「西區建設早,建築物矮,大部分沉在水面下。既然你的同類想避開海獸,她們比較可能躲在東區的大樓。」
洪傑接著簡單複誦他的提案:沉水城市缺乏安全交通、土地、水與能源,因此不適合居住,只適合搜刮。如果有人魚困在市中心,需要搶先搭救。
確認市中心沒有人魚後,再逐步往城市外圍搜索。
「她們也可能躲在水裡。」琳搖頭,「不過你的思路沒錯,應該先找水面上的建築物。我待會回來跟你們會合。」
琳還沒等兩人答覆,雙腳一蹬,背上長出翅膀,一口氣飛上路旁的大樓頂樓,然後消失。
她起跳的反作用力驚人,船頭被壓到與水面幾乎持平,但偏偏沒有一滴水漏進來,明顯經過仔細的計算...不,是感覺。
「她怎麼跟我們會合?」陳承問。
「她是人魚,總有辦法。」洪傑回答。
陳承聳肩,「管她的,她最好在外面迷路。
今天我們搜哪一棟?」
一層樓樓高約三公尺,而台北東區的海拔約三十公尺,換句話說,海平面上升五十公尺後,只有至少七樓高的建築物會浮出水面。
又由於市區曾爆發激烈巷戰,每一棟樓是雙方爭奪重點,因此建築物飽受炸毀與撞擊。
例如陳承與洪傑踏入的大樓七樓,七樓以上的樓層被無情掰斷,與樓頂一併沉到水面下,至於七樓本身,沒有一堵牆高過陳承的身高,陳承一眼就能從大樓前看到大樓後。
根據殘存的牆根,陳承認出四個電梯井,連接走道與多個房間,估計是棟辦公大樓。
斷垣殘壁中,早就沒有任何完整的事物,只有瓦礫堆、碎玻璃、破掉的螢幕,以及攔腰折斷的辦公椅。
就算有,在過去七年間,也早該被撿走了。
「我們到底來幹嘛?曬太陽嗎?」陳承問,「合作到底有什麼用?我不想再吃素了。」
「我跟她坦承我們的需求,我也展現夠多誠意了,」洪傑說,「她既然知道小藍的遭遇,她就應該知道她得幫助我們,否則沒辦法繼續合作。」
「當然。」公主的聲音從頭頂落下,「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搜括』?在廢墟裡郊遊、撿破爛?」
公主從天而降,收攏翅膀,她的髮梢與臉頰沾染許多灰塵,看來沒閒著。
「這裡以前就來過了。」陳承說,「你不是說要讓我們『滿載而歸』?」
「本宮以為你們的搜括是海裡打撈。」
「台灣現在是孤島。」洪傑說,「氧氣瓶和潛水衣很早就用壞了。」
「要不我們交換?」陳承說,「你潛水替我們搜刮,我跟洪傑在水面上找你的同胞。」
「本宮的姊妹,用不著你們找。」琳拒絕,「潛水不是問題,本宮幫你們進化成海洋生物。」
第二節 水下探險
陳承不確定人類變成魚,是否稱得上進化,但當陳承看到洪傑瞳孔上多一層膜,兩耳後側長出魚鰓,陳承的科學認知崩塌了。
「下水時閉氣,口鼻不要呼吸,去感受鰓,多放鬆,否則會喘不過氣。」公主囑咐道,「這一帶垃圾太多,水質很差,就像跑在汽車後面,難免吸到廢氣,本宮時間有限,下次再做排汙器官。」
「你沒做其他改變?」洪傑問,「我腹部有點緊繃,雖然感覺只有一瞬間,但你鐵定做了什麼。」
琳眼彎如月,笑得嫵媚。
「不愧是本宮挑選的合作對象,」琳說,「放心,那東西不會害你。」
「請解釋完整。」洪傑說。
「請讓女性保有一點秘密。」公主轉過身子,與陳承面對面,「換你,快過來,我很忙。」
陳承來不及抗議公主的嫌棄,臉頰就被雙手托住,與治療小指那時候一樣,公主唱起海洋的旋律,暖意從公主的指尖流入,擴散到陳承臉前與耳後。
彷彿全身細胞都長了耳朵,陳承的每一處肌肉與血液,都與公主的話語共鳴。暖意沿著網狀的微血管,匯集到陳承耳後,相交,堆疊,暖意逐漸成為實感,實感匯集成重量,重量雕塑形體,形狀是一對小耳朵。
小耳朵聽從陳承的指示,第一次張開,迎接微風的流動,這感覺熟悉又陌生,熟悉在跟嘴巴吸氣一樣,陌生在於氣從後頸流到喉嚨。
此外,陳承眼前視線被蓋上一層薄霧,和洪傑一樣,戴上自體蛙鏡。
陳承食指緩緩伸向耳後,直到手與鰓同時有碰觸的實感:指頭傳來濕潤與柔軟,而鰓傳來自己手指的渾圓厚實。
「別人看到怎麼辦?我怎麼藏起來?會有後遺症嗎?聽力會不會變差?我身體怎麼變的?新陳代謝和內分泌會不會有影響?神經系統跟以前...」
「下水時,替本宮注意,有沒有姊妹們留下的線索。」
人魚公主來無影去無蹤,丟下陳承跟洪傑面面相覷。
洪傑表情茫然,他摸了摸自己的魚鰓,看了看自己摸魚鰓的手指,然後抬頭仰望天空,看得出神。
「怎麼了?」陳承問,「會痛嗎?」
洪傑搖頭,「改造生物是人魚的大秘密,我以為很困難,沒想到才幾天......唉,可惜,看來還只是剛開始。」
陳承問,「公主到底怎麼辦到的?不科學啊。」
「別想太深,」洪傑語氣認真,「會崩潰的。」
陳承拿起小鏡子照,看到自己耳後長魚鰓,既真實又不真實。
「我還算人類嗎?」陳承問。
「如果一艘舊船逐步更換它每一根木頭,直到全部換完,它是以前那艘船?還是從哪個階段後變成新的船?」洪傑說,「要我說的話,只要龍骨沒換,就是同一艘船。我們的鰓,充其量不過是手機皮套。」
「我...還是覺得怪怪的。」陳承說。
「那就繼續怪怪的,無所謂。」洪傑笑說,「真正的解法,應該是問船本身,船覺得自己是什麼,它就是什麼。」
「好吧。」陳承說,「那現在幹嗎?游泳嗎?」
「當然。」
兩人回到船上,決定先由陳承綁繩子後下水。一分鐘後,洪傑會拉他上來,無論是否發生意外。
陳承深吸氣,捏緊口鼻,閉上眼,跳入水裡。
和平常游泳一樣,冰涼的觸感浸入身體,水流拍打他的身體,但當他張開他的魚鰓,肺裡的憋氣感覺頓時消失 ── 口鼻還在緊閉,但他不感到胸悶。
然而,窒息感湧上,好比發臭的抹布塞在喉嚨裡,油膩與噁爛的黏稠從鰓口灌入胸口,蔓延,擴散,偏偏自己只能吞下去。
陳承沒忍住作嘔,嘴巴吐出不少氣泡來。
「這哪叫吸廢氣?」陳承心想,「明明是喝泥巴,臭公主!」
除了味道外,許多垃圾漂浮在水面上,包含木屑與碎瓦礫,它們刺痛陳承的鰓,感覺像沙粒鑽進眼睛裡,陳承不得不繼續下潛。
油膩味仍舊,但垃圾卡鰓的情況緩和許多。
才游深幾公尺,水面上的聲響頓時遠去,只剩水流的脈動,偏偏水的聲響如此大,包覆自己全身乃至整個空間,傳來不同節奏的震動。
陳承不再捏緊口鼻,他放開手腳,嘗試調整游泳的方向。
「很好上手,而且有熟悉的感覺。」陳承心想,「難道不是我第一次有鰓游泳?」
陳承睜開眼睛。
宛如實境博物館,大水保存了昔日台北的街景,傾倒的彩色招牌與店面,排列出街道的多樣,翻覆的汽機車與公車,說明昔日的繁華;或紅或白的鐵皮,斜鋪在舊公寓的樓頂,搭建起另一層空間;寬敞的五線道在水底反光,繪製著斑馬線與機車停等區。
類似的街景外國影片也有,但在沉水的台北裡,泥磚灰裡參雜眾多的綠。
水草從翻倒的汽車車窗,伸出它茂密的枝葉,如伸展五指般漫開,好比疏於照顧的盆栽,恣意妄為地生長;熟悉的海生藤,根部與枝條緊緊攫住外牆與窗戶,好比建築物的大小動脈。此外還有許多無法名壯的苔癬、花種、樹種,綻放出無法忽視的青葉蔥翠。
灰與綠的繁榮中,眾多生機在竊竊私語著。水面上偶爾會出現落單的肉魚,但在水底,數十隻肉魚,穿梭在水草與汽車。牠們旁邊,有兩隻土蜘蛛在跳舞,蟒蝦在漂流,盾蝸在翻滾,還有很多陳承認不出的昆蟲、魚種與海獸。
在肉魚群的中心,有隻正在睡懶覺的海狗 ── 眼前的畫面有些好笑又合理,獵人與獵物和平相處著,因為肉魚是天生的戰爭糧草,牠們一點也不懼怕掠食者。
自大水沒頂以來,沉水台北已經形成海獸的生態系。
洪傑照時間拉陳承上來,洪傑問水裡呼吸的感覺,陳承卻回答水裡的多彩多姿。
「看來沒事。」洪傑說,「待會一起下去,打手勢溝通。」
洪傑接著示範常用手勢,除了最基本的OK外,姆指向上代表撤到水面,向下是下潛,手指鰓代表呼吸有問題,五指張開則表示有危險。
洪傑帶著手電筒下水,一開始洪傑也給鰓呼吸震懾了。他在水面猶豫一會兒,才繼續下潛。
洪傑緊貼建築外牆下潛,避開其他魚隻與海獸,然後手指倒在馬路上梯型招牌,招牌上寫個大大的7。
陳承認得,那是常見的便利商店品牌,裡面向來只有傾倒的貨架和空瓶子,畢竟他加入內湖哨站時,台北已經被搜刮六年了。
但這回不同,雖然商店裡的貨架們,被大水沖到牆邊,露出一大塊空間,但無論是地上還是貨架上,都有撿不完的品項。
陳承蹲在地上,撿起洋芋片、泡麵,還有麵包。他們塑料包裝看起來還行,但經過長期海水鹽分的腐蝕,以及跟陳承年紀相仿的製造日期,陳承不敢嘗試。
但好東西,還是太多了。
塑膠外層包裝的沐浴乳和洗髮乳,立正站好一排排,每一罐都能用上一整年;塑膠袋包裝的立可帶與原子筆,如剛上架的新品,不得不讓陳承兩眼發光,他用筆寫字的機會,可不比電腦打字多,大部分文具都上繳給陽明山了。
罐頭種類數量也不少,但出乎陳承意料,竟然一半以上都是寵物點心。
「動物的食物也是食物,聽洪傑說,以前貓跟狗天天吃飽。」陳承心想,「可以帶給青青姊炒菜。」
架子上還有汽車玩具,雖然紙包裝被泡爛了,但玩具本身很漂亮;許多酒被摔成破瓶子,但至少十瓶完好的;醬油瓶和玉米油可以帶回去給青青姊,花生醬和巧克力醬...是什麼?
商品種類豐富不說,而且都是和平時期的絕版品,任何一個帶上去,都能換上好幾餐。
陳承感慨,「要是第二連的大哥哥在場,他們還會想要搬空別人家嗎?
話說回來,我要拿哪些?」
陳承第一次體驗到大人們口中的「選擇困難」。
洪傑從收銀櫃檯底下,拿出專用垃圾袋給陳承。市政府為了鼓勵垃圾分類與資源回收,要求無法回收的垃圾,必須裝在專用垃圾袋裡。每家商店都有販賣,當手提袋再完美不過。
陳承人生第一次購物,不用付錢的零元購。
「重的放下面,容易壓壞的放上面...」
陳承首先拿衛生用品和烹飪材料,因為罕見,接著是罐頭,最後留一點空間,留給洋芋片。
影片上的洋芋片香脆好吃,但包裝袋特別膨脹,跟眼前乾癟的袋子們不同。
陳承打開其中一包洋芋片,果然,沒有空氣跑出來。
陳承嘆氣,「拿其他的吧。」
直到垃圾袋像顆快脹破的氣球,陳承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法帶回去 ── 除了空間,還得考慮重量。
同時間,洪傑溜到員工專用的倉庫區,撈出不少好貨,他還找到一把鐵撬,藉此挪開卡住冰箱的貨架們。
如果說超商地上一片狼藉,混雜著破裂、損壞的生活用品,還需要一個個拿起來檢查,那麼放置飲料的冰箱,就是字面意思的任人拿取。汽水、咖啡、運動飲料、罐裝酒、礦泉水......各個整齊排列,既多樣又齊全。
其中以茶飲為最大宗,紅茶、綠茶、烏龍、麥茶,煎茶等,族繁不及備載。相較於歐美汽水與酒類多樣,台灣與其他東亞國家,則有各種茶飲。
洪傑挑幾瓶後,姆指向上,示意離開,陳承正要比OK回應時,肉魚們陸續游進超商,從陳承腋下與兩腿間竄出,爭搶他剛打開的薯片包。
肉魚的騷動,喚醒原先沉睡的海狗。
要戰?要躲?要逃?
胸悶的窒息感瞬間湧上,腦袋的重量忽左忽右,暈轉陳承的注意力,腦海正歷經一場暴風雨。
陳承知道鰓很盡責,但它忙不過來。
「放鬆、拜託你放鬆。」陳承自言自語,「嚇死自己是最蠢的死法。」
有點笨的冷笑話......
戰,不可能。槍在船上,兩人手裡只有各一把刀,陸地上本來就無法肉搏取勝,更何況水裡是海狗主場。
逃,不可能,便利商店只有單一出口,而海狗正在游過來,百分之百會碰頭。這裡離水面還有五十公尺,人對游不過海狗。
躲,不可能,公主說一次下潛十分鐘,現在至少過去一半時間,躲在商店裡等於自主溺斃......
陳承回望洪傑,見他臉色難看,同樣呼吸不順,但他手指員工專用的倉庫區,看來兩人想同一回事。
陳承拿起小刀,隨手抓住一隻肉魚,一刀切開肉魚,頓時鮮血漫開水中。
海狗上鉤了,但還不夠,陳承撿起狗糧罐頭,接著割開他衣服上的一角,當作手套,抓起狗糧撒開水中,從店門口撒到倉庫區,鋪成一條食物的路,味道如此濃烈,連陳承都能聞到。
最後,陳承把布留在倉庫區的深處,然後與洪傑一起躲在櫃台後方。
陳承才剛就位,漆黑的身影便游進商店。
海狗在陳承頭頂三公分前游過,比當初躲過利維坦的距離還誇張。陳承發誓他聞得到海狗的油臭味,同時眼前畫面短暫一黑 ── 手電筒還有電,是血液的氧不夠。
回神瞬間,海狗身子鑽進倉庫,洪傑立刻關上倉庫門,拿鐵橇卡住門把與牆壁。
另一側海狗反應過來,嘶吼,撞門,牠的憤怒迴盪在沉水的便利商店,但店裡已經沒有奸詐的人類。
陳承與洪傑倚靠在船身上,大口喘氣,兩人彷彿跑完馬拉松,喘到身上水滴被太陽蒸乾了,還沒喘完。
「我...算我的。」洪傑說,「不該...不該忘記,水裡,比陸地,危險一百倍。」
「你..說過,越危險,東西越好。」
陳承邊喘邊笑,指著船尾那兩大袋垃圾袋,袋裡露出的醬油瓶和寶特瓶茶飲。
這趟收穫,比兩人今年搜刮的總和還多。
「還要下去嗎?」洪傑喘完後問。
「當然。」
陳承起身,正要再次下水,突然腳軟,身體又趴回原處。
洪傑也嘗試站起,他手扶船緣,企圖用上半身的力量支撐,但手臂一鬆,又躺回原處。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異口同聲,「餓死了!」
第三節 種族分歧
「浪推潮起,銀光浮沉,引心陶醉,許久回首,卻見落下一鯨。」公主坦承,「是本宮的疏忽。海狗很少落單休息,但不是沒有例外。」
三人再度集合船上。正在掃蕩肉乾與馬鈴薯的洪傑,點頭表示接受,陳承倒是捨得浪費幾秒來開口。
「我們差點被堵死。」陳承說,「我以為你放我們下水,說明水裡安全。」
琳不做回應,沉默接受責怪。
洪傑開口接話,「你能讓我們長出魚鰓,那有沒有辦法腳變成蛙蹼,或長出鱗片?」
「可以是可以...」
琳還沒說完,陳承插嘴,「鱗片太薄了吧?我們不是遇過防彈鍋牛嗎?我要那種殼。」
「太重會妨礙游泳,中空倒可以試試。」洪傑指出,「說到重量,拿手電筒太麻煩,我們需要紅外線視覺。」
「雷達呢?」陳承靈光一閃,「網路說肉魚有聲納。」
「聲納不錯,可以隔牆發現海獸。」洪傑說,「但如果像剛剛被困在超商,有沒有發現都一樣。」
「那還是跟海狗正面打吧。」陳承說,「有什麼比較厲害的?海狗的爪子?鐮螂的鐮刀?扇尾蜥就算了,我不想屁股上插扇子。」
洪傑否決,「戰鬥容易引起騷動,吸引更多海獸過來。」
陳承更換思路,「那躲起來呢?像鐮螂那樣,變透明。」
洪傑接著提到水裡的發聲器官,以及自帶防曬功能的皮膚。
最後,兩雙發光的眼睛望向琳。
琳翻白眼,「本宮不是許願樹。」
陳承擺出哭哭臉,「反正你都放生我們,忙自己的事。」
「台北有上千間便利超商,」洪傑接話,「以及數不清的海狗。」
兩雙發光且銳利的目光,再次釘在琳臉上。
琳開口,「呃......」
「。」
「本宮覺得你們倆趁機佔便宜。」
「。」
「本宮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不行。」
「。」
「本宮待會下水替你們偵查,總可以吧?」
「。」
「你們不怕越改越不像人嗎?」
「。」
「本宮是不是對你們太好了?」
陳承揮起他憤怒的小拳頭,「你害我們差點掛掉!」
琳嘆氣,「好啦,但改造有改造的極限。」
琳撈來一塊碎木板,手指化作筆尖,刻畫出人體外型,一筆成形,宛如機器般的精密。
她接著寫數字,首先是3,劃掉;接著500,再劃掉;然後是22800,猶豫後再次畫掉。
「數字好難。」琳改畫一個大圈解釋,「這是你們的身體能量。」
然後她在圓圈裡,畫許多不同大小的圓,「這是你們的呼吸系統、循環、消化...」
圓圈們彼此相切,中間的空隙地帶又給琳畫更小的圓,直到她畫上最後一個名為「鰓」圓,整個大圓幾乎被填滿。
「剩下的空間,只夠你們下水一次,」琳說,「所以你們現在很餓。」
洪傑說,「麻煩你替我們抓點肉魚。」
琳怒瞪洪傑。
洪傑雙手一攤,「我連潛水的力氣都沒有。」
陳承繼續打量著圓圈圖,「最外圍的圓,大小固定嗎?」
琳撇頭拒看洪傑,「進食可以擴大圓圈。累積能量或脂肪,才能繼續改造,身體為了維持額外的機能,胃口也會進一步擴大。」
陳承在大圓外,畫一個更大的圓,甚至超出碎木板的邊緣,「這麼大需要吃多少?」
「嗯......要一陣子。」
陳承問,「能長翅膀飛嗎?」
「理論上可以,」琳說,「但鳥類的飛行造詣,不如人類的飛行器。」
陳承以為電影裡的生化戰士只存在於想像,沒想到當超人的機會擺在眼前。
「那些以後再說,」洪傑說,「我們下午總不能發呆吧。」
琳無奈下水捕魚。
「你當初有想到這一步嗎?」陳承問,「美術館的時候。」
「理智上覺得可能,感性上覺得不可能。」洪傑回答,「你別高興太早。她可能找到同伴後,收回我們的改造;或是改造我們身體時,加些有的沒的,就像我現在的肚子。」
陳承點頭。確實,和公主琳合作只是口頭相約,完全沒有強制力,況且力量和精神上,兩方是不同次元的差距。
「為什麼她答應合作?」陳承問,「她可以一直控制我們。」
「琳提過,基因多樣才能讓種族繁衍,換句話說,少數個體的特徵,能幫助到多數群體。」洪傑說,「小藍給她很大的刺激,小藍證明人魚可以學習人類的生活,加上利維坦非常熟悉琳,琳如果要戰勝牠,只能強迫自己改變、放棄原本的習慣。」
突然,一隻海狗從水面竄出,碩大的頭與前肢趴在船緣,船身像翹翹板般傾倒,差點翻船。
「牠跑出來了?!」
陳承嚇到跳起來,但仔細一看,海狗嘴裡叼著好幾隻肉魚,樣子有些滑稽,露出的魚頭活跳跳地,像是英國著名料理「仰望星空派」。
洪傑開口,「偉大的公主,如果你想讓我們有高血壓,改我們的身體就行。」
海狗吐出嘴裡肉魚後,身體變形:粗大的獸足,凝聚成纖細但結實的人類手臂,尖牙利嘴緊縮成人體五官,後顱的體毛也柔順成秀髮。
不到三秒,海狗變回人類女子的型態。
陳承頓時覺得自己剛剛被嚇到跳起來,很蠢。
琳對洪傑說,「如果你也跳起來,我可以考慮再下水一次。」
洪傑馬上照著跳。
「考慮而已。」琳微笑,「快吃,吃完繼續。」
陳承和洪傑沒打算吃生魚片,於是一行人到廢墟大樓裡烤火。天氣很熱,生火順利,魚烤熟期間,洪傑手畫地圖,標示附近保存比較完善的建築物,作為優先搜索的地點。
琳把握時間,出外溜達一圈,回來時魚剛好烤熟,但琳看到洪傑灑黑胡椒塊時,不禁皺眉頭。
「都潮解了,總要利用。」洪傑說。
「本宮看不慣人類浪費資源調味。」琳說,「不過本宮承認胡椒有點營養價值。」
洪傑說,「飲食可以超越進食本能,成為一種享受。」
「味覺的記憶,只停留幾分鐘便開始模糊,」琳回應,「片刻的享受 ,卻得浪費多少時間與精力?」
「人類的文化,建立在飲食上。」洪傑拿著一條烤魚,「吃一口?」
琳大方接受,但似乎貓舌頭,淺嚐一口,確認沒有毒後,小口小口吃著。
「午餐只有馬鈴薯和魚肉,不均衡。」琳說,「需要青菜。」
「戶外不好煮青菜。」洪傑說,「生菜很難吃的。」
「所以說人類的飲食很差勁。生菜就算不好吃,它的營養價值....」
陳承一邊聽倆人抬槓,一邊啃魚,目光不自主飄向醬油瓶。
「青青姊一定會很高興。」陳承心想,「今年的第一瓶醬油。」
其實還有第二、三瓶,以及沐浴乳洗髮乳,以及很多罐頭,但這只是上午的收穫,還有一整條街的店家等著他,還有好幾條街道等著他......
陳承不禁脫口而出,「為什麼當初人魚要跟人類打仗呢?」
琳與洪傑的聊天緊急剎車,停在突兀的安靜裡。
陳承趕緊多啃兩口烤魚,含糊不清地說,「我只是好奇。」
「你們潛水時,很不舒服,對不對?」琳說話緩慢,咬字清晰,似乎很斟酌用字,「你們的工廠製造廢水,流進大海,你們的船隻排放油汙,你們將垃圾倒進大海,你們濫捕魚隻。
我們出現在地球時,發現地球上的海洋正在死亡,但你們視而不見。」
「水髒,是因為你們把整個台北都淹沒了,這裡應該是陸地,不應該有水!」陳承說,「你們這麼厲害,又會變形又會精神控制,為什麼你們沒辦法和人類合作,一起對抗污染?」
「本宮不知道人類的歷史怎麼教,但人魚與人類嘗試合作過。」琳說,「結果失敗了,你們寧願戰爭,也不願意為了環保,放棄生活的一點點優渥。」
「不只『一點點』。」洪傑補充,「如果配合你們的要求,人類得減少至少兩成的工業產值。」
「你們不是害地球更糟糕嗎?」陳承說,「為什麼你們要融化冰山?你們沒想過天氣會改變嗎?你們改造這麼多海獸,以前的魚都去哪了?你們口口聲聲說為了地球,那為什麼我們生活這麼辛苦?」
「我族計畫在戰爭後,復育所有地球的海洋生物,降低海平面。」琳說,「全球氣候也在考慮內。」
「但人死光了。」陳承說,「就算海水退回去,台北還是一座死城。你說人類汙染地球,難道台灣人活該死光光、剩我們幾個撿破爛嗎?」
陳承說完,才意識自己激動到站起來,口沫橫飛地吼著。
身前的琳公主,表情冷峻,雙眼直勾勾回視陳承。
她沒有激憤,也沒有責備,語氣平靜地彷彿結霜。
「戰爭是當時唯一的選項,也是最好的選項。」琳公主說,「身為王室的一員,本宮不後悔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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