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林口哨站           by 鬼谷
第一節 清明掃墓
如果說一月是暴風雨,內湖哨站和陽明山聚落都發生驚天駭浪的大事件,那麼二三月堪稱是雨後彩虹。
自從脫離陽明山聚落後,內湖哨站再也沒發生其他大事。
洪傑依然是大家公認的頭,負責搜刮、照顧公主和陳承的學習,並且總是清晨醒來,出去偷偷摸摸後再回來吃早餐。
鋒哥和青青姊形影不離,鋒哥似乎每三分鐘沒看到她,就會全身雞皮疙瘩不對勁。相對地,鋒哥沒有再提過一次陽明山聚落。
隨著臨盆日子將近,青青姊心情出奇地好,因為近期搜刮順利,生活水準成功倒退五年,回到餐餐有罐頭與醬油的日子,連消瘦的的青青姊也長出一點點肉,讓她笑開了花。
慧琳姊依舊沒消息,彷彿人間蒸發,但陳承更仔細照顧菜園,他常想像慧琳姊回來時的驚訝表情,然後他會驕傲地說,她指導的種菜技巧,他都沒忘記。
只有孫老師的生活走下坡。自從拖著中毒身體奔波陽明山後,孫老師大病一場,至今仍睡得多、動得少。陳承私下找琳公主求助,調配出一種海裡中藥,藥裡參雜各種奇怪海草和藻類,由陳承偷加入孫老師的茶水。
根據琳公主的說法,慢病用慢藥,這陣子孫老師仍會病懨懨,但再療養一些時日,會藥到病除。
琳公主熱衷參加每一次搜刮,分享不少水下知識,她還是一副臭脾氣,嘴上不饒人,但陳承適應了。
繼上次洪傑回絕李振濤後,陽明山聚落再也沒有派人聯繫,只是有次搜刮時,巧遇文山哨站的曹大媽。大媽說李振濤私下調整文山哨站的搜刮範圍,涵蓋內湖哨站的負責區域。
「走的好。」曹大媽對洪傑說,「山上一團亂,要不是我家女兒對振濤有意思,我才懶得跟他們混。」
至於陳承呢?
照顧菜園佔據他上午時間,下午則繼續和小學國語文課本奮鬥,有些日子會和洪傑出外搜刮,有些日子偷看電影偷打遊戲,跟網路上的筆友聊天,幫鋒哥替青青姊籌備晚餐,表面上回歸平凡日子,現實是每周會看到人魚公主。
陳承上網查人魚戰爭,發現許多人魚的不是。很多新聞報導批評人魚的野蠻、落後、邪惡,並且證據鑿鑿:有人魚生吃人類的照片;人魚搶來槍枝卻不會用,最後射死同胞的尷尬影片;人魚拖生物死屍到農地上,汙染土壤的監視器畫面。
至於戰爭的起因,不外乎是人魚罔顧大義,率先偷襲人類軍事要地,反遭人類痛擊;人類組成聯軍,一步步收復海洋,正當勝利唾手可得時,人魚不講武德,融化南北極冰山,讓海平面一夕間暴漲;隨後人魚大規模侵略人類沿海都市,並刻意挑選住宅區作為戰場,抓捕老弱婦孺當作人質,即使交還人質,他們也斷手斷腳、心靈崩潰。
無數人指出,人魚是魔鬼的化身、罪惡的象徵。
「千萬不能讓琳知道青青懷孕。」陳承心想。
人類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發射核彈掃平海獸大軍,結果人魚又釋放毀天滅地的霸主海獸,導致地球如今的慘狀,正所謂輸不起還掀牌桌。
如今人類人口較戰前減少四成,平均物質生活水準倒退一百年,跨洋的洲版塊無法交流。
人類現在的慘況,人魚負全責。
陳承不得不承認,每次看完網路上的講古,他都有衝動拿槍衝去找琳拼命。
「他們沒有說錯。」陳承心想,「因果關係很清楚,也有物證。」
但沒說錯,不代表說對,或者少說了。大部分戰爭的描述,都關於人魚與海獸的破壞力,卻很少闡述戰爭發生的原因,以及戰爭之前,兩方交流的關係。
只有維基頁面,用幾行字簡述戰爭起因,提到兩種族的生存利益無法調和,人類無法達到人魚要求的環保標準。
陳承回想起最近潛水的感受,油汙和垃圾確實很傷自己的鰓,黏稠噁爛的臭味,總讓陳承想吐。
「我想我還不夠了解人魚戰爭,」陳承結論,「網路只有人類的說法。」
繼農曆春節後,四月四號的清明節,是下一個華人社會的大日子。當天會祭祖掃墓,懷念故人。此外,清明節禁火舉炊,又稱寒食節。
一大早,洪傑與鋒哥帶上乾糧,偕同陳承出發,青青和孫老師看家。三人划船往東南航行,行經東湖,於汐止一處山腳上岸,走進山林。
陳承很討厭這一段路,因為根本沒有路,純靠洪傑與鋒哥的手腳,從茂密山林間,劈出一道專屬於他們的路。
根據洪傑說法,他們不想讓逝者被生者打擾,畢竟戰後不少人盜墓或偷祭品;鋒哥則說,路越難走,越能提醒過去不容易,能有現在的生活,都得感謝其他人的努力。
陳承去年邊走邊抱怨,給鋒哥臭罵一頓,今年陳承沒有說話,靜靜聽著洪傑與鋒哥聊起往事。
除此之外,路似乎好走一些,不少擋路的枝條,有最近被砍掉的痕跡。
「丁哥當初怎麼了?」洪傑問,「我兩年前去花蓮的時候。」
「媽的,我這輩子沒遇過更奸詐的海狗,為了讓我們上當,牠竟然咬死同類,以前跟人魚打仗,都沒這麼瘋。」鋒哥說,「就在你回來前一天。唉,丁哥人不錯,可惜阿承沒機會認識。」
「丁哥是什麼樣的人?」陳承接口問。
「他吃飯很吵,放屁很臭。」鋒哥說,接著提到丁哥禿頭、丁哥愛吹牛、丁哥特別愛小隻馬。三言兩語後,丁哥在陳承心目中的形象便立體起來,儘管只是生活瑣事,儘管根本沒見過面。
接著是戴眼鏡的老趙,嘴硬的小牛、喜歡偷吃肉的肥佬......平時生活,洪傑與鋒哥從來不提這些人,陳承習慣到以為內湖哨站一直是如今樣子。
現在陳承才想起來,他與青青兩年前加入,慧玲姊和孫老師則在三四年前,但內湖哨站已經成立七年之久。
換句話說,內湖哨站前半生的見證人,如今只剩下洪傑與鋒哥,如果連他們兩個都不記得,再也沒有人能說他們的故事。」
「這麼說來,咱們也該迎接第四代成員了。」鋒哥說,「男的叫高行衛,女的叫高依婷,你覺得怎樣?」
「衛是上校的衛?挺好的。」洪傑說,「青青不介意女生的名字嗎?」
「她很喜歡,」鋒哥說,「青青每次聽我說她的故事,都覺得她像親姊姊。」
半小時過去,從山坡走到另一側山坡,枝葉遮擋、樹根絆腳,還有蚊蟲太陽。
陳承不想打斷他們聊天,但終於忍不住開口,「等...等一下,我...走不動。」
洪傑回頭,語帶抱歉,「我們先休息一下吧。」
鋒哥連忙遞來水瓶,「阿承,拍謝啊,忘記你了。」
三人挪出一塊空地,地上滿是落葉雜草,很扎陳承屁股,他只能將就。
陳承回想起去年的心境了,他真的很想說,沒事把墓蓋這麼遠幹嘛= =
但一想到奶奶家的後院,陳承冷卻了。
「算了,不計較。」陳承心想,「反正一年就來一次,明天就說我太累,得看電影休息。」
洪傑和鋒哥繼續開話匣子,從內湖哨站往前聊,聊到三大勢力瓜分台北,聊到當年蕭大帥和上校兩雄爭鋒;聊到中央失能後的大械鬥,再聊到人魚戰爭,源源不絕的海獸浪潮,與狡猾邪惡的人魚,最後是洪水來的那一晚。
「明明只是闌尾炎,怎麼這麼衰?」鋒哥面容十分難看,彷彿蒼老十歲,「我接到國家警報,馬上衝進手術室,那時候醫生已經在依婷的肚子上開洞,聽到海嘯要來,人都傻了,『哐』一聲手術刀掉在地上。」
鋒哥嚥口口水,繼續說,「我那時候太年輕,一直對生大吼,唉,大聲有什麼用?他們心裡也慌,手術室在二樓,天曉得浪有多高?
他們縫合完傷口,我趕緊抱依婷往頂樓跑,唉,如果能少一點震動,她傷口會不會更好癒合?」
「沒趕上嗎?」陳承小聲問。
「趕上啦!我體力可沒白練。」鋒哥說,「一到頂樓,看那浪有十幾層樓高,遮住整片天空,接著水全部打過來,像老天爺灑一大桶水。
港都港都,真變成泡水的港都。
水潑完,什麼海狗海貓都衝出來。我們躲到室內,把桌子椅子都推到窗戶旁邊,拿滅火器和鋼架當武器。
我們打得太猛,打到海婊子來了。我們碰都不敢碰,只能散開逃,雖然大部隊後來趕到,但光一個婊子,就血洗我們兩層樓,真他媽沒人性。
之後日子更不好過,沒電沒水沒食物,救生船都被幹沉,我和依婷困在醫院整整兩天,兩天!還有我們偉大的政府,幹什麼吃的......」
「走吧。」洪傑手搭鋒哥肩膀,「有什麼想說的,過去說。她還不知道青青有小孩呢。」
「也是,她會很開心的。」鋒哥舒展他的眉頭,「你不知道青青跟念高中的她有多像,根本是雙胞胎。」
眼見話題突然結束,陳承憋不住好奇心,「為什麼當初要跟人魚打仗呢?」
困惑、憤怒、無奈、寂寥,鋒哥的表情瞬間豐富又瞬間黯淡,總結成一句罵娘的髒話。
「我哪知道?」鋒哥說,「她們莫名其妙出現,要我們幹嘛幹嘛,我們大發慈悲把海洋讓給她們,她們不知感恩,還想欺騙我們,結果沒騙成,惱羞了,竟然先打我們。
行啊,要打就打,我們人類三兩下就解決她們,一路打到她們家門口,結果她們輸不起,把冰山都融化了,直接搞爛整顆地球。
你知道嗎?那群婊子不打我們正規軍,專挑學校跟醫院,仗沒有這樣打的,她們比最卑鄙的人類,還要卑鄙一百倍。
對吧,阿傑?」
「人魚稱之為『種族戰爭』。」洪傑沒有正面回答,「人類的戰爭,向來計較領土和戰後賠款,戰爭的目的,是強制敵國屈服我國的意志。但人魚沒有國家的概念,她們只知道生態系與物種。
因此她們的出發點是傷害整體人類,阻止人類繁衍。」
「還有學者說她們是『智慧種族』?智他媽慧。」鋒哥說,「阿承我告訴你,現在我們生活這麼苦,都是人魚害的,你太晚生了,不知道以前生活有多舒服。
可惜人魚絕種了,不然我一定見一個殺一個。」
「人魚不是很厲害嗎?」陳承問。
鋒哥哼哼兩聲,「你可別小看『人類的智慧』,老子照樣有辦法搞死她們。」
約莫一小時後,一行人抵達墓前。
墓地簡單,除了幾塊墓碑外,還插著幾把步槍。槍管長苔、生鏽,但不妨礙陳承理解,都曾是某人的愛槍。
除此之外,也有一小塊新翻的地,地上冒出幾株新芽。
洪傑與鋒哥先打理槍枝與墓碑,聊了幾句後,洪傑退出,留鋒哥一個人。
「石依婷」,陳承遠遠瞧見碑上的名字。
洪傑小聲提醒陳承,「我們到旁邊等。」
走遠後,陳承再次提問,這回問洪傑。
「以前的我,會說是利益分配。」洪傑說,「地球好比一塊蛋糕,只能餵飽人類或人魚,兩邊都不想肚子餓,也無法評估雙方打架的實力,於是試探對方,打著打著,力度沒控制好,才演變成全面戰爭。」
「現在呢?」陳承問。
「現在的話,我不知道。」洪傑說,「戰爭就這樣發生了。」
過來的路辛苦難走,回去的路簡單輕鬆,向來如此。
似乎兩人都已跟過去道別,歸途上,都聊些現在與未來的事,一伙人有說有笑,返航途中還順手抓條肉魚,說今晚加菜。
下午時分,三人終於回光榮大廈,但狀況不對。
光榮大廈主要出入的水道口,水道兩側的建築牆壁上,拉有一條隱藏的釣魚線,釣魚線位於水面上一公尺,海獸不會觸及的高度,而線頭另一端綁有警笛。
當初林千來的時候,有觸發警笛。
如今,線又斷了。
三人加速行船,遠遠看見碼頭一片狼藉,木箱傾倒,銅鑼平躺在地上,魚叉和斧頭插在牆上,木箱與貨架亂成一團。
鋒哥死命划槳,竟然將船槳末端折斷;此時離碼頭還有三四公尺遠,鋒哥乾脆跳過水面,一腳踩上台階,差點跌個踉蹌,但他沒等身子站穩,東倒西歪地跑進室內,大喊青青。
洪傑和陳承才剛把船停好,鋒哥的呼喊便從九樓一路跑上十樓,兩人連忙跟上,看到房門大開,客廳地板上躺著咳血的孫老師。
鋒哥扶孫老師坐上椅子,接著推開每一扇房門,每間房間都迴響著鋒哥的吶喊。
沒有回應。
每扇門都敞開後,鋒哥拉住孫老師的衣領,追問,咆哮,直到洪傑喝止,說孫老師跟醫生一樣。
「對不起,」孫老師抓緊鋒哥的手臂,嘴裡止不住冒血,但他仍咬牙切齒,「是我的錯,我沒保住青青,她被林口哨站帶走了。」
第二節 強盜
根據孫老師說法,對方由金飛飛帶頭,合計八個人,在一行人出門的兩小時後現身。他們都來自第二連第一排第一班,當初參與難民營鬧事、被上校趕去林口哨站反省的原班人馬,也是孫老師在教書時,最不服管教的那一批。
他們無視青青的逐客令,大搖大擺停船上岸,四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看青青的大肚子有趣,把青青舉起來拋在空中,彷彿慶祝勝利,青青礙著身孕不敢掙扎,只能任由他們擺佈。
孫老師從十樓下來,連忙阻攔,卻隨即被以前的學生們制伏。
金飛飛說她很討厭今天的差事,勸老師不要阻止,他們只是來解除內湖哨站的武裝,不會多做打擾。
「唉,議會確實有記錄我們的槍枝數量。」洪傑開口,「孫老師,請繼續。」
金飛飛這麼說,她底下的人卻不這麼幹。他們首先到九樓之三,看到扇尾蜥就各個大呼小叫,說孫老師果然是孫老師,竟然在家裡蓋動物園。
扇尾蜥被緊緊綁著,沒法反抗,於是他們一人一槍,在扇尾蜥背上打出十字造型。玩死扇尾蜥後,他們到了十樓之二與之三,又驚訝一次,說內湖哨站果然藏好貨。
結果槍沒找出幾把,他們一邊唱著歌,一邊把十樓之二與之三翻個底朝天,看上眼的全部帶走,不只最近帶回來的醬油和罐頭,他們連青青臥室裡的化妝品和首飾也不放過。
金飛飛逼問孫老師與青青槍枝放哪,兩人自然打死不說。正當金飛飛犯難時,身旁有位高個兒建議,把青青綁去他們老巢,要求孫老師傳話,要洪傑跟鋒哥拿槍換回青青。
孫老師抵死不從,掙脫金飛飛的控制,想用身體護住青青,卻被高個子扯住他的手肘,一腳踹翻在地。
孫老師認出是擒拿術,於是專注堤防對方的手,冷不妨下盤被踢,高個子接著踩孫老師的腳踝,孫老師第二次倒在地上。
孫老師再次站起來,然後第三次被打趴,孫老師再再次站起來,再再再再被打倒制服......
孫老師沒數幾次,也不在意自己五臟六費都在燃燒,他只記得一開始周圍都還在笑,笑到後來各自聊天,聊到後來覺得無聊,才喊高個子下重手。
等孫老師醒來後,發現自己倒在地板上,青青已經被帶走了。
「不愧是張涼發,」孫老師苦笑,「才花幾天,就把他們練出好身手。」
「看來林口戰神留在陽明山。」洪傑說,「沒有他管教,金飛飛才會亂來。」
「我們不能把槍交出去!」陳承大喊,「他們把孫老師傷成這樣子,我們、我們...要打回去!」
孫老師沒理會陳承,轉頭向鋒哥說,「霆鋒,對不住,是我的錯。」
鋒哥沒有說話,他瞳孔裡的怒火,只剩空洞的死亡,收斂成寂靜如死的冰霜。
他放開捏緊的拳頭,再握緊,再放開,彷彿抓著那些人的腦袋瓜,一顆顆捏碎。
「不,是我的錯。」洪傑接口,「我有料到陽明山會動作,也知會過曹大媽,文山哨站會幫我們調停,但我沒想到他們會如此...野蠻、直接,看來政變把他們膽子養大了。
我是你們推舉的負責人,責任自然在我身上。」
「嗯。」鋒哥只回應一聲。
「你還相信我嗎?」洪傑問。
鋒哥的殺意突然傾瀉,空氣為之一滯。
但僅僅一刻,鋒哥又回復冷靜。
「別廢話。」鋒哥說。
洪傑點頭,「陳承扶孫老師回房間,孫老師你好好休息,剩下的我們處理。」
陳承關上臥室房門時,洪傑與鋒哥評估完現場損失,三人環坐餐桌開會。
八組腳印,孫老師沒說錯。
「他們事先知道我們出門的時段,」洪傑說,「只有上校這麼了解我們,但他跟李振濤無話不談,而李振濤又很信任他的副手,劉俊彥。」
洪傑繼續說,「李振濤希望我上陽明山就任,他沒必要跟我撕破臉。
孫老師提過劉俊彥想搞軍火,應該是他盯上我們。但如果他出手,他不會留活口,我們回來路上也會被埋伏,
結果來的是金飛飛,一把槍都沒找到,只帶走青青,逼我們拿槍換。
李振濤有動機,劉俊彥有目的,卻是金飛飛的手段。」
「他們三個計畫的嗎?」陳承問。
「他們三個都有參與,」洪傑回答,「但恰恰相反,這不是一個計劃,是一場鬧劇,搞烏龍了。」
「你說是誤會?」鋒哥沸騰的手指掰得喀喀作響。
「對,他們溝通有問題。」洪傑說,「整個行動虎頭蛇尾,拿走我們賴以維生的武器,搶走青青,又想給我們台階下。
很可能是金飛飛擅自行動。」
陳承感覺荒唐地可怕:荒唐在出一趟門,孫老師就被打個半死、青青姊也弄丟了;可怕在鋒哥的氣場,如果說鋒哥之前屠殺海獸的模樣,像狂戰士。
現在,鋒哥要吃人了。
「有兩種解決辦法。」洪傑繼續說,「我們照他們要求,上交武器換回青青;或者我上去陽明山找李振濤對質,要求他介入。雖然我得留在議會一陣子,但能保全青青和武器。」
「我不相信山上。」鋒哥說,「上校死了。」
洪傑回答,「你在第二連的名聲很好,山上不會為難我們,這一次你可以多相信陽明山一次。別把路走窄,現在的敵人,可能是以後的盟友。」
「上山不可能。」鋒哥語氣低沉,「靠別人救我老婆,以後其他人怎麼看我?好欺負嗎?」
「也是。」洪傑接話迅速,似乎他毫不意外鋒哥的回答。「陳承,去AIT和大湖哨站,把所有槍都帶過來,我和鋒哥收拾一下,半小時後出發。」
琳公主聽完簡述後,把藏在二樓的槍拿給他。
看著陳承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琳公主笑咪咪,「本公主當然對你們的武器感興趣,有意見?」
兩個月來,琳悄悄換了自稱。
「沒意見,」陳承搖頭,「我只覺得我花半小時,白藏了。」
「本公主看一眼就找到囉~」
......
陳承決定不理她,趕緊回去辦正事。
說實話,陳承相信內湖哨站的兩大戰力,沒道理擺不平第二連的哥哥姐姐們。
但回到光榮大廈時,洪傑手臂纏著骨折用的三角巾、鋒哥拄著拐杖走路,陳承簡直不敢相信。
「搬東西姿勢不對,把手折了。鋒哥走路太急,拐到腳。」洪傑解釋完後補充,「反正我們不是去打架,把青青帶回來就好。」
「阿承...跟我們去。」鋒哥說,「看到我們殘廢加小孩,他們最好有點良心。」
陳承仔細一看,拐杖比印象中長一點,此外鋒哥手掌纏繞著繃帶,繃帶吸著鋒哥的手汗,幫助他握穩。
洪傑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嚥回去了。「待在這裡不安全,一起行動更好。」
「每一把槍都帶過去嗎?」陳承問,「以後怎麼辦?」
「當然是全部,我可不想再給他們把柄。」洪傑說,「你不是會做煙霧彈和燃燒槍?殺海獸的方法很多。」
陳承不敢相信,「他們...他們,孫老師怎麼辦?青青姊怎麼辦?」
「青青回來最重要。」鋒哥講話含糊不清,看來也很猶豫,「報仇,以後再說。」
洪傑、鋒哥與陳承推著擺滿槍械的手推車上船出發,沿途經過故宮分哨,帶上鋒哥的愛槍後,一行人繼續西行,於黃昏時分抵達林口哨站。
林口臺地位於台北的西北方,因其地理位置,在兩岸軍事對峙時期,台灣政府長期駐紮重兵把守,而對岸政府亦將林口的濱海灘地,看作大規模登陸的理想地點。
台灣經濟起飛後,林口開發成工業區。隨著台北市的西區、東區開發成熟,都市人口外溢。政府於是在林口造鎮,蓋起一棟棟嶄新的大樓,規劃一條條寬敞、筆直的大馬路。
整個林口散發年輕的活力,在和平時期的最後幾年。
海平面上升後,由於林口臺地地勢高聳,沒有沾上一滴海水,當地生活機能不受影響,但於此同時,林口臺地近乎四面環海,僅有南西南一角與桃園丘陵相連,形成陸地地勢上的突出部。
憑其地理優勢與防禦設施,林口臺地成為台灣打贏第四,第五次大規模登陸的關鍵,人魚被迫於第六次大規模登陸戰,集中兵力強取林口台地,才敢繼續深入台北地區。
此戰人魚方損失重大,埋下日後罷戰的基礎。
但無論如何,林口是戰爭重災區:沒有一段完好的路面,沒有一棟不被炸過的建築。林口的慘狀,遠勝於那些沉水的行政區,林口新市鎮化作無人居住的鬼城,居民們紛紛逃往他處。
由於林口位置重要,以及附近區域有許多資源可以搜刮,陽明山聚落派遣老兵,駐紮在長庚大學,並隨後成立第一個長期在外的武裝團體 :林口哨站。
長庚大學位於林口台地東南,鄰近桃園 - 台北水道,可以抵禦海獸進入台北海灣,也能防禦水道對面的土城勢力 ── 兩方曾交戰激烈。
即便到了現在,林口哨站依舊配備最強大的火力,駐紮最厲害的菁英 ── 雖然金飛飛與她的第一班,無法和打過仗的老兵相比,但他們從入伍訓開始,就是同齡層最強悍的一群。
陳承一行人沿著青山路行船,抵達長庚大學外圍。
陳承遠遠看見一個人在碼頭站崗,他把槍擺在腳邊,坐在木樁上,踢著地上小石頭玩耍,沒有第一時間意識陳承等人前來,直到不經意抬頭,整個人抖了一下,陳承這才確認他看到了。
「別看第一班漫不經心,他們各個身強體壯,正值當打之年,人數又是我們的三倍,不是能應付的對手。」洪傑提醒陳承,「從現在開始,我們身處敵營,你要全神貫注,不准想有的沒的。嘴巴閉上,罩子放亮,每進一個房間,都要觀察窗戶在哪、門口在哪,敵人在哪,腦子裡畫好地圖後,如果有意外發生,你要能馬上規畫出逃跑路線,或知道自己能躲哪,知道嗎?」
「你們假裝受傷,讓他們心軟,對不對?」陳承問。
「我跟鋒哥能活這麼久,是因為我們不打沒把握的仗。」洪傑回答,「
假裝受傷,能讓交涉更主動,你千萬不能說溜嘴。」
「我以為她有改造你哪裡,你才敢帶我們來?」陳承壓低音量,同時手指耳後,示意他們長魚鰓的地方。
「她有改,但我不能用。」洪傑小聲回答,「鋒哥很敏銳,我瞞不住。這次只能靠人類的智慧。」
第三節 年輕世代
隨著船隻逐漸靠岸,陳承能聽得清楚岸上的停船指示,洪傑跟鋒哥也不再交談,專注手邊動作,一時間只有對方的叫喊聲。
「雙手舉高,船讓小孩子划,對,船再過去一點,我扔繩子過去...」
接洽他們的大哥哥,約十七八歲,和洪傑鋒哥差不多高,臉龐整潔乾淨,沒有皺褶與傷痕,五官有些俊俏,凸顯出他豐富的表情。
「洪傑跟高霆鋒,對吧?」衛兵哥哥說,「我以為你們明天才來......天啊,你們怎麼了?」
「青青呢?」鋒哥反問。
陳承看見洪傑突然走上前,偷踩鋒哥一腳後率先上岸,擋在衛兵和鋒哥中間。
「你說這個嗎?」洪傑晃了晃自己纏布條的左手,「你以為五分山聚落滅亡後,海獸是誰在擋?哪個白癡給你們命令,收繳我們武器的?」
衛兵哥哥瞬間變臉,手上的槍口指向洪傑,「欸,嘴巴乾淨點,你叫誰白癡?」
陳承心裡疙瘩,這可是大忌諱,槍口就算在練習時,也不該對準任何人。
洪傑毫不畏懼,反倒挺起胸膛抵住槍口,「有種一槍打死我,東海口你們自己去守,我看你們會不會忙死?」
衛兵哥哥愣住,「喂喂喂,火氣這麼大幹嘛?」
洪傑立刻接話,「哪天你什麼都沒幹,家裡突然被搶,老婆還被綁走,我看你氣不氣?」
衛兵哥哥放下槍口,倒退幾步,「我們也不想找你們麻煩,是劉俊彥說你們槍太多,跟人數不符合。」
洪傑繼續上前,「哪有不符合?縮編案四年前就敲定了,你不信,我們上陽明山,我翻議會紀錄給你看。」
「好啦,有沒有搞錯,之後再說。」衛兵哥哥轉頭問鋒哥,「要不要扶你上來?」
鋒哥哼一聲回應,自己拄拐杖上岸,結果重心不穩,跌個踉蹌,還得讓陳承托住他的腰身。
「老了就老了,別逞強欸。」衛兵哥哥說,但立刻遭鋒哥白眼。
衛兵哥哥自討沒趣,改搭話陳承,「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陳承。」
「陳陳?好名字,我叫小安。」
小安幫忙把手推車和槍械搬上岸,「我帶你們過去。飛飛姐最近心情不好,你們不要罵別人白癡,知道嗎?」
長庚大學坐落新市鎮東南外圍,免於來自北邊與西邊的直接攻擊,成為林口台地上極少數還算完整的建築群。大學蓋在小高地上,校園北面、東面的宿舍,以及東南方向的教學大樓,在戰爭期間當作壁壘使用,已經倒成大片廢墟,廢墟裡藏有許多陷阱,穿過廢墟後,仍有易守難攻的陡坡需要克服,因此進出長庚大學的路線,只剩西南方的校門口。
然而校門口地勢空曠,須穿越一座湖與大塊草地,才能進入教學大樓,偏偏教學大樓水泥鋼筋、高度足夠,視野良好,是天然的防禦陣地,對抗人魚侵略的堡壘。
人魚戰爭期間,國軍在長庚大學,打退一波波衝鋒的海獸,戰後時期,上校派遣重兵搶占,卡住土城勢力的擴張,埋葬許多嘗試挑戰的強盜和流民。
直到現在,林口哨站依舊是陽明山聚落裡,軍事色彩最濃,最難以攻陷的對外據點。
「張長官回陽明山了。」小安說,「現在我們就十個人,濤哥總說要加派人過來,但我們覺得沒必要。」
隊伍後頭的鋒哥,一聲不吭;隊伍前頭的洪傑,反跟對方聊成好哥們。
洪傑沒有剛開始的咄咄逼人,確認青青沒事後,跟年紀不到他一半的小安開始套交情,聊一點搜刮,聊一點打靶,還有晚上可以怎麼打發時間。
一行人有說有笑,一路從東北繞到西南的正門口,陳承勉強看出校園格局,但沙袋堆成的矮牆、滿地的坑洞和炸斷的樹根,戰場遺骸實在太搶眼。
「為什麼哨站跟聚落都建在大學裡?」聽洪傑與小安聊得起興,陳承隨口一問。
「大學的建築設施完善,腹地完整寬廣,收藏很多領域的設備,像文化大學的農學院,奠定陽明山聚落的農業基礎。」洪傑說,「而且大學藏書很多。如果孫老師當初沒看那些書,才不會有後續的建設。」
洪傑說得輕鬆,回頭卻狠瞪陳承一眼。
「我是大笨蛋,這裡可是敵人大本營。」陳承心想,「小安可以輕鬆,我不行。」
對了,洪傑是不是刻意提到孫老師?
「張長官也說過一樣的話,」小安回答,「但看書好無聊。」
嗯?小安對孫老師沒反應,他沒聽他的同伴提過嗎?
「哦?你們應該多看書的。」洪傑語氣平淡,「書是好東西。」
一行人穿過校門口的空地,經過崩塌的文物紀念館,碎落的瓦礫和水泥塊。戰爭的痕跡一路延伸到校園深處,連第二醫學大樓的內側一樓,只比AIT的大門口好些。牆壁佈滿彈孔、爪痕、刀痕、和腐蝕的細洞。
儘管外圍防線堅實,仍被海獸攻進來過。
整整六層樓、一間間教室比鄰、如棋盤般整齊的教學大樓,一直到四樓以上,才有看起來「能住」的外觀,而五樓中有一間特別大的教室,教室的窗戶透出光亮。
「那是我們的活動間,想睡的去六樓。」小安說,「如果你們怕時間太晚,回去危險,六樓有空教室。」
「我聽說林口哨站太大,有幾個點需要值班站崗。」洪傑環顧後,手指大樓的兩處要衝。
小安表情尷尬,「張長官也這麼說,但我們人手不夠。」
一行人磕磕絆絆到了五樓,畢竟沒有電梯,載滿重物的手推車對手殘、腳殘、和十歲小孩來講,很吃力。
一行人還在教室走廊外,聽到嬉鬧聲,與麻將噼啪噼啪的洗牌聲。
「飛飛姐~」小安率先踏入教室,「內湖哨站的,帶槍過來了。」
唰!教室裡快樂的氛圍嘎然而止,九雙視線立刻刺向他們,但當他們看到手纏繃帶的洪傑,與拄拐杖的鋒哥,好幾雙凌厲的目光又舒緩下來。
教室格局方正,估計能容納四十人,出入門分別位於講台旁、與教室末端,也就是一行人所在的門口。門口右手邊是教室底牆,左手邊則是一排面對走廊的窗戶,窗戶延伸到講台旁的教室門。
教室裡,多數課桌椅推在教室角落,剩下幾張課桌椅,被拚成四大桌。
其中一大桌便在一行人的正前方。三男一女正在桌上打麻將,陳承心裡給他們上稱呼:波浪女、平頭男、瞇眼男,與高個子,那傢伙高的嚇人,坐著跟其他人站著一樣高,這在營養不良的戰後世代很少見。
麻將四人組,一人叼一支菸,桌上還有很多包菸與散支菸,估計是他們打麻將的賭注。四個人四種坐姿,盤坐翹腳摳腳打赤腳都有,他們腳邊有眼熟的叉子、空罐頭與空酒瓶,都是陳承近期辛苦下水、一邊吸油汙一邊抱上來的戰利品。
其他五人,散坐在教室另一側,估計是想躲避菸味。首先是嬌小女和竹竿男,他們很明顯是情侶,抬頭看陳承他們一眼後,繼續埋頭講話。
在他們後方,坐著彩甲女和馬尾女,她們倆一左一右,中間夾著青青,三人環坐一桌。彩甲女脖子上掛著青青的項鍊,那是鋒哥某年給青青的生日禮物,馬尾女手裡正倒茶水給青青,青青除了緊張與疲憊外,沒有受到傷害。
金飛飛離一行人最遠,位於教室講台旁的門口,她躺在拼接的桌面上,一手拿書,一手裡拿著扇尾溪的尾巴殘片當扇子。扇子很乾,沒有搧出毒液,但陳承從她的表情看來,估計味道不好聞,或是書本不好讀。
九個人九種輕鬆,但無一例外,手邊都有槍。
陳承心裡估計:逃亡路線只有身後走廊,但跑到樓梯太遠,足夠給任何人開至少五槍。
陳承心想,「如果他們反悔,我們就完了!」
「喂,小安你搞屁啊?」瞇眼男從椅子上跳起來,順帶抓起他的槍,「怎麼不先跟我們說?」
「還不是因為你打混?」小安說,「我才不想多跑一趟、不對,兩趟。」
「那你有沒有搜他們身?」瞇眼男問。
「嗯...沒有。」
「媽的,張長官不是說,對任何人都不能大意?就算是老人跟殘廢。」瞇眼男嘴巴念個不停,手腳倒是俐落,上前扒洪傑與鋒哥的衣領、口袋、跨下。
「不用浪費時間,槍都在手推車上,」洪傑說話時,把手推車推到教室中央,「我們是來溝通...啊!」
瞇眼男抓住洪傑纏繞在左手的繃帶,撕開,大塊露出繃帶下的手臂,陳承眼見偽裝敗露,掏出他口袋裡的噴火槍。
但旁邊的小安反應更快,一把推倒陳承,同時搶走他的小武器。
陳承還沒喊痛,洪傑凌厲的哀號響遍整間教室。
只見洪傑的左手臂,露出巨大傷口,傷口周圍的蛻皮與皺褶栩栩如生,傷口裂開處,泛著深紅的血與結痂的黑,從手肘一路延伸到手背。
「洪傑什麼時候受傷的?」
陳承傻了,一時間忘記抵抗,小安動作也停止動作,還有青青、彩甲女、馬尾女、情侶檔和麻將三人,坐著的人都嚇到站起來,所有人看洪傑摀著左手臂嘶吼,踉蹌退回教室門口。
只有鋒哥一直盯著青青,從他進教室開始。
「我...我以為你裝的,我想你們怎麼、怎麼剛好受傷...」
「裝你媽白癡!」洪傑大吼,「你沒看過繃帶嗎?」
瞇眼男氣到臉紅,舉手作勢要打,但身後金飛飛出聲提醒,他只好咬著牙把綁繃帶回去。
「我自己來。」洪傑邊喘邊拒絕,「不是要槍嗎?趕快清點完,我要帶青青回去。」
青青聽到起身,卻立刻被彩甲女按下去。
「急什麼?」彩甲女說,「先看你們是不是全拿來了。」
「青青,還好嗎?」鋒哥進教室以來,第一次開口。
青青不敢說話,抿緊嘴唇點頭,眼眶裡閃爍著淚光。
「不就請她喝茶聊天?緊張什麼?」彩甲女說,「我們對大肚婆沒意思。」
彩甲女說完,麻將桌的高個子和平頭男竊竊笑著,竹竿男也想笑,但被嬌小女瞪。
鋒哥低下頭,彎下腰,沒有說話,看起來像腳痛。但陳承倒在地上,只有他的角度能看見,鋒哥的面容憤怒到扭曲。
金飛飛再度發聲,點名高個子和平頭男去清點槍枝。
那兩人一開始還戰戰兢兢,但很快便打上雞血。
「這把保養不錯。」「霰彈槍欸,這把我要。」「要你個頭,槍法這麼爛!」「爛才要啊,你滾。」
歡樂很快擴散,瞇眼男首先加入湊熱鬧,隨後竹竿男起身一同查看,他女友想拉也拉不住,波浪女和馬尾女站在原地,伸長脖子觀望。
附近只有小安沒有湊熱鬧,他先確認洪傑傷口有沒有止血,再扶陳承起來。
「你做的嗎?」小安舉起他搶來的戰利品,「 可以幹嘛?」
「噴火。」陳承說。
小安端詳一會兒後,說,「我想這不是槍,你先收著吧。」
陳承點頭,接下他的好意。
「手槍十二把、步槍六把...等等,」高個子拿起一個圓物,「芭樂耶!」
「我還以為清單是假的,原來真的這麼多?」平頭男插嘴,「他們當初藏在哪?」
「看起來是全部沒錯。」瞇眼男笑嘻嘻,「老劉還說什麼好運男很狡猾,看來也不怎麼樣。」
「我就說他們跟新墾隊一樣。」高個子說,「有老婆小孩就怕了。」
平頭男表示呵呵,「明明東西都吃不夠了,還生什麼小孩?」
「我希望你們能留給我們五把手槍,」洪傑插嘴,「我們還得殺海獸。」
「不行~」瞇眼男說,「清單上有幾把,我們就得上交幾把,你們想要槍,自己去跟濤哥申請。」
「不過上頭只要求數量。」平頭男說,「我看這把比我的好。」
一群人又開始嘰嘰喳喳,然後分贓手推車上的玩具。
「你連手槍都拿走,我們怎麼殺海獸?」洪傑說,「直接打死我們算了。」
「啊?你再廢話,我們就真的打~死~你~!」
瞇眼男惹得大家哈哈大笑,然後又各自埋頭分贓。
洪傑再說,「槍都給了,食物好歹還回來吧?我們連睡覺都沒被子蓋。」
瞇眼男、高個子、平頭男、竹竿男,四人繼續在手推車旁蹲坐一圈,沒人理會洪傑的要求。
洪傑看向金飛飛,金飛飛卻聳肩,表明不想管事。
鋒哥第二次開口,「拜託你們,讓我帶青青回家,有人眼睛快瞇上了。」
依舊被當耳邊風,大哥哥大姊姊們看都沒看,又繼續各忙各的,但陳承注意到青青臉色發白。
青青顫抖後,微微點頭,像打盹般,閉上眼睛。
「不然我跟你們講,哪幾支槍有問題吧?」洪傑說,「別看外觀保養得好,我們很缺清潔油,有些槍管不太行。」
他們終於對洪傑有反應:瞇眼男要洪傑指出哪幾把,平頭男拿著霰彈槍詢問,另外兩位繼續蹲著翻找。
「霰彈槍槍管內側有生鏽,你看一下。」洪傑指點完平頭男,蹲在手推車旁的槍堆,跟瞇眼男說,「我手痛,你幫我拿底下黑色握柄那把。」
「哪把?」瞇眼男蹲下,低頭樣槍堆裡翻找,「你說這...」
洪傑右手突然伸進左手腕內側,從繃帶夾層裡掏出短刀,凌空劃出一線鋒利,頓時鮮血噴飛,從瞇眼男的脖頸處。
洪傑右手拿刀同時,鋒哥鬆開拐杖把柄末端的繃帶,繃帶只是幌子,讓匕首握柄混淆成拐杖的一部分,拐杖把手末端被鑿出一個刀身的凹槽。
鋒哥大臂一揮,光影破空,一記長虹,匕首筆直插入金飛飛的額頭。
電光火石間,兩人斃命。
陳承驚駭。
正當沒有人反應過來時,洪傑與鋒哥展開第二輪攻勢。
洪傑趁勢右手一捅,短刀沒入平頭男的胸膛,左腳晃過還在掙扎的瞇眼男,正面踹倒還蹲在手推車旁的竹竿男。
於此同時,鋒哥勾起右腳向後兩踢,一腳踢折小安的膝蓋,一腳踢碎他的跨下。鋒哥趁上半身前傾,順勢撿起拐杖,甩手扔出,直接砸在嬌小女的兩眼眼眶上。
陳承這才回神,他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麼忙,洪傑跟鋒哥動作太快,自己也不是大哥哥大姐姐的對手,陳承只好踢開小安掉在地上的槍,然後躲溜到走廊。
「動手!」反應過來的不只陳承,瞇眼男噴血大喊,他捂住脖子傷口,卻壓不住血液從指縫留出。
率先反擊的是高個子,他兩眼迸發怒火,原先蹲姿的雙腿,宛如拉緊的彈簧,躍起,高聳的身型如火箭般衝向洪傑,挾帶他傾全力一擊的右勾拳。
洪傑不退反進,如鞠躬般的頭槌,對撞高個子上衝的力道,用頭部最堅硬的額頭,撞在高個子的臉上,撞出巨大悶響。
空中噴灑著鮮紅血滴,還有乳白的碎塊,那曾是高個子的門牙。
高個子的衝勁半路夭折,他後仰倒地,鼻樑斷裂,血盆大口,牙齦裡反插他自己牙齒碎片,而洪傑額頭上,只留幾道牙印。
站起身的竹竿男,正要撲向門戶大開的洪傑,耳邊卻響起一聲慘叫,來自他那嬌小的女友。
嬌小女見鋒哥搞定小安後,朝自己的臉扔拐杖,她矮身躲開,卻看到鋒哥衝過來,一拳砸向她的左臉,再反手一揮,把她轟出座位。
「上麻藥,動作都不可能這麼快。」陳承心想,「傷是假的!」
竹竿男被迫轉身,接住受傷的小女友時,門戶大開,洪傑趁機拔出平頭男胸膛上的刀,連續捅進竹竿男的側胸、側腹,推開他,正要對嬌小女對手。
「去死!」麻將桌旁的波浪女大叫,拿起槍對準洪傑和鋒哥亂射,但歇斯底里的大吼,只是愚蠢的提醒,鋒哥踢翻情侶檔的桌子擋住子彈,而洪傑則抓住嬌小女後矮身,讓子彈全打在嬌小女身上。
「你有種不要躲...咳咳......」
槍響的間隙裡,短刀從嬌小女的臂彎裡飛出,插在波浪女的喉嚨上。
她再也沒說不出話來。
「都不要過來!」彩甲女掐住青青的脖子,「你再...」
彩甲女向後倒地,眼窩上插著一整支槍的槍口,鋒哥左手筆直前伸,嬌小女椅背上的槍枝不翼而飛。
接下來的發展,讓陳承忘記呼吸,也讓身旁的小安停止慘叫,他只能摀住自己受傷的跨下,縮在地上瑟瑟發抖。
洪傑扔下肉盾,走向滿嘴是血的高個子。高個子右手抓起車上手槍,拿槍托打洪傑的太陽穴,洪傑撇頭、右手抓住高個子拿槍的手腕,側身繞括,左手肘抵住他的後背,狠狠下壓,高個子痛得趴在地上,哇哇大叫。
洪傑接著右手用力一推,喀喀,高個子的手臂折了;然後洪傑抱住他的脖子,喀喀,高個子沒氣息了。
於此同時,鋒哥大步走到彩甲女面前,彩甲女正摀住她的眼窩慘叫,鋒哥一腳踢開她的手臂,然後對準她的胸骨一踩。
沉悶的踏聲,不響,卻痛,痛到陳承撇頭不敢再看。
「不!准!你!笑!我!老!婆!」
七次落腳,七次悶聲。前兩三個字,陳承還能聽見彩甲女的掙扎,但當第七個字落下時,鋒哥腳下只剩一團披上衣服的爛肉。
不論是壓迫心臟,還是折斷的胸骨倒插心臟,都不重要了。
鋒哥從頭到尾,沒有看青青身旁的馬尾女,也沒必要看,馬尾女早就嚇哭了,大腿兩側濕一大片,身體動都不敢動。
陳承嚥一大口口水。
不到一分鐘,瞇眼男倒在自己的血泊裡;平頭男雙手摀住胸口;竹竿男和嬌小女死在一塊;金飛飛與波浪女各插著一把刀;高個子面朝下,手臂被不科學地折彎;彩甲女面朝上,胸口中間凹陷出一個大腳丫的模子。
不到一分鐘,教室裡躺著八具屍體,剩兩個動都不敢動的少男少女。
鋒哥和洪傑血洗林口哨站。
房間裡夾雜淡淡的菸味、尿騷味,以及濃烈如海的血腥味。
鋒哥處決完彩甲女後,抹掉身上的血液,輕輕抱起青青,親吻她的額頭。
「沒事了,」鋒哥在她耳邊說,「我們回家。」
青青微微睜開眼,然後閉上,「沒有其他辦法嗎?」
鋒哥把青青摟在懷裡安慰,沒有回答。
「陳承,流彈沒打到你吧?」洪傑走上前說,「剛剛算鋒哥的失誤,他太急著救青青,沒對小安下死手。你踢得好,不然場面很容易失控。」
「嗯...啊?」
陳承體內熱血冷卻,洪傑這番冷靜的提醒,更讓他意識到戰鬥結束。
於是陳承吐一大灘胃液。
「第一次,會吐很正常,即使沒親自動手。」洪傑輕拍陳承後背,「我們不能開窗戶,味道太濃會吸引海獸,你去外面吹吹風。」
「為..什麼..不先跟..我講?」
「欺騙對方前,先欺騙自己人,畢竟你不是好演員。」洪傑說,「而且你真情流露,他們才對我們更放心。兩個人打十個人,對方還有人質跟槍,幸好有孫老師的扇尾蜥。」
洪傑說完,把他左手臂上的傷口撕下,在那層假血假皮之下,洪傑的左手臂完好無傷。
「原本我想找個機會露出來,沒想到有人會撕開繃帶檢查。」洪傑踹瞇眼男的屍體,「這傢伙夠狠,一定跟劉俊彥混很熟,八成是他在林口的眼線。」
「你們...騙人!」
三人目光轉移,移到倒在門口,滿臉冒汗的小安身上。
「你們...爛人!垃圾!竟然...騙我!爛,你們爛!」
洪傑從手推車上拿起他自己的愛槍,走到小安身前,他立刻閉嘴,全身發抖,大腿褲管也濕了。
「陳承,要多看書知道嗎?不然連罵人的詞彙量都不夠用。」洪傑說完,槍口抵上小安額頭,「還有什麼話想說?有遺願的話,我看情況幫忙。」
「你們...藏小刀...騙我。」
洪傑嘆氣,「不知道圖窮匕見?也對,打仗的時候,你們還在上小學,沒聽過荊軻刺秦王。」
砰!
小安額頭被開個洞,身體終於不再掙扎。
洪傑向馬尾女緩緩走去。
「對對對對不起。」馬尾女眼眶噴淚,「我們只是想嚇你們,我什麼都沒有做,我對青青很好,我發誓不會說出去,我什麼都不會說。」
洪傑還沒回話,鋒哥率先開懟,「嚇我們?你們以為欺負孫老師好玩嗎?把我老婆抓走是開玩笑嗎?說啊!」
「我不懂事,」馬尾女說,「拜託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什麼都願意做。」
「路易十四在十五歲親政,亞歷山大十六歲替他爸治理國家,」洪傑說,「你們呢?十七八歲了,也沒要你們幹大事,就只希望你們別做蠢事,很難嗎?」
「我...」
砰!
淡淡硝煙自槍口冒出,她沒有說完話的機會。
鋒哥拆下腳踝的假傷口後,帶青青到一樓湖邊吹風,洪傑則推出一車車的物資,從五六樓搬到一樓。雖然說白天被林口哨站洗劫不少,但光是繳獲林口哨站的全部槍枝,可說倒賺一筆,更別說林口哨站有十人份的補給。
可惜最多只能運兩艘船走,洪傑划一艘,鋒哥划一艘。
陳承沒有跟青青姊一起吹風,他抱抱青青姊後,上樓幫洪傑忙,因為他想讓手腳忙起來,不然腦袋會想太多。
物資全數上船後,陳承才能緩過心思,問洪傑,「為什麼你們......這麼自然?」
「因為打過仗。」洪傑說,「生活是生活,要多溝通、多理解,但當你踏入戰場,就沒有憐憫對方的餘地了。你必須冷酷無情,冷到頭腦清晰,明白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然後果斷去做。」
「你們一開始就計畫好了?」陳承問,「他們不是才十七八歲嗎?」
「和年紀無關,從拿槍開始,他們就是士兵;從綁走青青開始,他們就是畜生。」洪傑說,「你去大湖分哨拿槍的時候,其實我跟鋒哥有共識,如果他們只是一時受騙,我們讓幾把槍也認了。他們是陽明山未來的骨幹,我其實不想動手。
但交流過程中,我發現他們現在不惹禍,以後也會,上校走太早了,沒時間教他們更多。我們如果低聲下氣,他們未來還會騎在我們頭上。」
「可是最後的馬尾女生呢?」陳承問,「她道歉了,她也沒欺負青青姊。」
「道歉不能當飯吃,」洪傑說,「不過我相信她本性不壞,她只是沒主見,跟大隊伍走。」
「你說他不壞,那為什麼要殺她?」陳承問。
「因為我能力有限。」洪傑說,「如果在和平時期,我們有一整套司法流程、專業機構與人員幫助她,讓她有更好的人生。
但是現在,我們被海水包圍,天天跟海獸戰鬥,我們的領導,在兩個月前過世,我們的智囊,躺在床上要死不活,更別提大湖那顆不定時炸彈。
我沒有心力應付更多不確定因素,我不能留她活口。」
「我...懂了。」陳承說,「但我很討厭,是我的話,我不會這麼做。」
洪傑笑了,摸摸陳承的頭,「很好,我也不希望你這麼做,你是新的世代,你會走出更好的路。」
等到青青感覺好多了,一行人才返航內湖。照理說晚上不適合行船,但三人都沒打算讓青青在林口過夜。
出發前,陳承看著洪傑和鋒哥,在教室裡堆滿易燃物,點燃教學大樓,並且射擊牆面,製造虛假的戰鬥場景。
洪傑看出陳承的疑惑,「陽明山還有第二連和第三連,加起來上百個人。
你要他們的怒火燒向我們?還是土城的蕭大帥?」
「...就不能是海獸或強盜嗎?」
洪傑搖頭,「你別看我和鋒哥,宰他們像殺雞一樣,他們如果不強,上校不會把林口哨站交給他們。」
「但他們還是被你騙了。」陳承說。
「人類的智慧就是卑鄙。」洪傑說,「不用同情屁孩。綁架別人老婆也沒好到哪裡去,他們自作自受。」
「可是你還打算騙陽明山。」陳承說,「騙得過嗎?」
「林口哨站一向是蕭大帥的眼中釘,陽明山很難不相信。」洪傑說,「就算李振濤從某處推敲出真相,他也不敢拿我們開刀。山上目前政局不穩,人心浮盪,他沒辦法公開內湖哨站的脫離,更不可能承認兩哨站私下內戰,而他最仰賴的金飛飛被全軍殲滅。
至於劉俊彥,從他發展軍火這點,就看的出他想利用外在威脅,來換取山上團結。
我剛剛也才想通,他這次出手比我高明。他和李振濤和金飛飛三人是青梅竹馬,他不可能沒考慮過金飛飛的擅自行動。
我們不管上交武器或反擊,都會達成他想要的結果。」
陳承心裡沉重,「陽明山會和土城打起來嗎?」
洪傑點頭,「我想戰爭就是這樣來的吧。」
兩艘滿載的小船,在夜幕下,緩緩向東駛去,而雄踞西北的林口哨站,埋葬在熊熊烈火中,照亮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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