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陳承生日           by 鬼谷
第一節 繼承遺志
林口事件後,以防萬一,青青被送到文山哨站,分娩前由曹大媽照料她的安全。
同時,內湖哨站把大量物資轉移到最隱密的AIT,並且在九樓碼頭布置對人陷阱。
如今進出大樓的正確方式,是停船在碼頭後,找到藏在外牆牆縫的繩梯。
這陣子,由洪傑與鋒哥輪班看管光榮大廈;上午洪傑出外搜刮,鋒哥看家,下午鋒哥去文山找青青兩地,換洪傑留守。
陳承暫時住在大湖分哨,菜園可以不顧,但還是得去AIT學習。
至於孫老師,他已經準備好面對命運了。
輕敲房門後,陳承捏緊腳步,溜進孫老師的臥室。
臥室裡,窗簾半掩,昏暗光線照在書桌上,依稀能瞧見漫畫的圖紙,精緻的公仔、對戰的遊戲卡組,與捲成捆的海報。洪傑說孫老師是老二次元,出外搜刮對孫老師來說,也是出外找收藏。
陳承這兩個月照顧孫老師,才認識孫老師不科學的另一面,聽他聊孫悟空大戰外星人、機甲大戰、以及籃球天才的全國大賽。
陳承曾問孫老師,如何跟他一樣多才多藝,會科學會漫畫還會戰鬥,孫老師簡單笑笑,「等你活到五十歲,你也會懂很多。」
陳承還想聽更多孫老師的故事,可惜沒機會了。
光線照在房間的另一頭,照在孫老師臉上的皺褶與傷口。他面容枯槁,、兩眼無神、癱軟在床上四肢無力。
「孫老師?」
孫老師沒有回答。
陳承提高音量,介在叫醒他和嚇到他中間,「...孫老師?」
孫老師仍沒有回答。
「...孫老師!」
孫老師終於有了回應,他呼出沉重的鼻音,睜開眼,眨了眨,又眨了眨,「是陳承嗎?」
陳承忍不住鼻酸,孫老師已經看不到了。
內湖哨站的成員,都知道孫老師倔強又驕傲,從來不把年紀當回事,也不覺得學識和技術,讓自己高人一等。
所以打獵搜刮或出外征戰,孫老師沒一個落下,他和其他成員一起面對危險。
這樣的人,當金飛飛率人大肆搶劫,他放棄抵抗,在旁邊看家裡被搬空;又這樣的人,當青青被綁走時,他選擇反抗,即使一次又一次被打倒。
那天下午,孫老師輕描淡寫自己的遭遇,陳承便感覺突兀,只是當下心思都放在青青姊身上,自己也下意識不願意多想。
孫老師當時,一定是拚上性命的。
「尊重孫老師的選擇,他反抗前,就已經知道結果。」陳承進臥室前,洪傑提醒道,「他沒有為了身外之物冒險,他動手,是因為兄弟的老婆,當著他的面被擄走。
他是一名戰士。」
陳承握著孫老師的手,傳來枯枝般的觸感,陳承說不上任何話,眼眶泛淚。
「左邊,還記得嗎?」孫老師說,「上校的左邊。」
陳承笑了,邊哭邊笑,「明明是很爛的笑話。」
「我說的可是正經事。」孫老師淺淺笑著。
陳承抹了抹眼淚,「老師,現在感覺怎麼樣?」
「不錯。」孫老師用手肘支撐半邊身體,似乎想要坐起來,陳承連忙幫手,幫孫老師坐靠在床上。
「比昨天有力氣,這就是迴光返照嗎?」孫老師語氣有氣無力,「人生果然不是得到,就是學到。」
陳承正要開口,孫老師卻搖頭,「青青還好吧?」
「她住在曹大媽那裡。」
「好處理。霆鋒呢?」
「他...很緊張,昨天有箱子掉在地上,他整個人跳起來。」
「沒事,我想他會調適回來。洪傑呢?」
「...老樣子。」
「多跟他學習,學他的謹慎,但不要學他的為人,他的手段不適合你,知道嗎?」
「知道了。」
「他說過你名字的由來嗎?」
陳承點頭,「繼承文明。」
孫老師淡淡一笑,「我希望你有一天能看到,不是網路上看到,是親眼看到,馬路上很多汽車在跑、開一整排的商店,還有數不清的行人,上學的、上班的、吃飯的、帶小孩的......台北以前不是泡水的鬼城,台北真的繁榮過。
你知道我的夢想嗎?」
陳承搖頭,「讓山上生活更好?」
「那是以前。」孫老師說,「我現在希望,你能搭一次飛機。
飛機是人類科技的結晶,所有你學過的數學、物理、化學,還有工程、氣象,都能運用在飛機上。
在天上飛過一次,你就會明白『人定勝天』,科技真的能跨越大自然的限制。」
「孫老師,」陳承插嘴,「你想做一架飛機嗎?」
「當然。」孫老師,「我想帶你從天上往地面看,很美的......」
「孫老師,」陳承再次搶話,「我跟洪傑認識一隻人魚公主,她可以幫你身體好起來。」
孫老師靜靜聽陳承的故事,從震驚到不解,不解到平靜,最後釋然,「難怪最近看你們總往大湖跑,又一直搜刮到好東西。
霆鋒也真是的,心思都在青青身上。」
「人魚公主厲害到不科學,跟魔法一樣。」陳承露出他耳後的魚鰓,「我可以潛水半小時,還可以在水裡跟洪傑說話,雖然容易肚子餓,但水裡很多肉魚,不是問題。
我問過公主,她說你生病很嚴重,是因為你中毒後還上陽明山。她可以幫你...」
「陳承,」孫老師說,「謝謝你。」
「她說你現在內出血和器官衰竭,但還有救,雖然她嘴巴很臭,但她說到做到。」陳承自顧自說,「我們以後一起潛水,當一隻魚其實挺好玩的。」
孫老師嘴角上昂,「謝謝你的心意。」
「...我現在帶你過去?」
「我不要她救我。」
「...為什麼?」
「因為我恨人魚。」
陳承愣住。
孫老師繼續說道,「人魚害死太多我的朋友和家人,我不想接受她的幫忙。」
「我不明白。」陳承說,「為什麼?」
「因為我恨人魚。」孫老師說,「如果被一隻人魚救活,我對不起其他犧牲的人。」
陳承搖頭,他聽不懂。
「我們這代台灣人,跟人魚打仗,要我和洪傑一樣,我辦不到。」孫老師說,「但我不會告訴你,人魚對我做過什麼,因為仇恨不應該一代傳一代 ,如果你能跟人魚生活,那是你們新世代的福氣。」
「...我不明白,活著不是很好嗎?我還想上你的課,跟你做實驗,我...」
陳承眼淚又不爭氣了,他明白洪傑說的「尊重孫老師的選擇」,是什麼意思。
「你是我最優秀學生,我要交待你最後一項實驗。」
「...什麼實驗?」
「不要聽別人說,不要照別人做,你得自己觀察、自己假設、自己驗證,科學不只是學問,是你生活的態度,就算領域不同,論證邏輯都一樣。
我希望你,認識人魚。」
孫老師在當晚,永遠闔上眼睛。
這年頭,沒有繁雜的儀式,僅僅是點燃,成灰。鋒哥不想讓青青傷感,於是只有三人參與,並且由陳承點上第一把火。
看著熟悉的身影,沒入熊熊烈火,陳承很安靜,他只覺得空氣有點熱,眼睛有點乾 ── 下午哭很多了。
「你有注意到嗎?他是笑著的。」洪傑說,「你一直是他最驕傲的學生,他最後有跟你說什麼嗎?」
「孫老師他...」陳承眼珠子轉了一圈,鋒哥還在旁邊,「他希望我繼續學習。」
洪傑點頭,表示理解。
但陳承突然感覺到,光靠「繼續學習」或「認識人魚」,沒辦法讓其他人知道孫老師有多聰明,他們不會知道孫老師是多棒的老師。
「我要繼續酒精燃料的實驗,我要繼承孫老師的實驗室,」陳承說,「我要造飛機。」
第二節 深度改造
孫老師過世後,陳承開始上網找飛機的資料,也常拉洪傑一起學習,畢竟他以前坐過飛機。
但造飛機歸造飛機,陳承得先完成兩個承諾,一個是把孫老師的骨灰放在上校旁邊;二是帶芳芳下山玩耍。
再兩周是陳承生日,陳承還不知道洪傑葫蘆裡賣什麼藥,但鋒哥很確定要示範鐵板燒烤,給陳承難忘的生日大餐。
洪傑與鋒哥聽完芳芳的故事後,都很鼓勵陳承帶芳芳下山吃鐵板燒,問題是兩位大人都不適合在山上露面,不管林口哨站的慘案有沒有暴露。
「你得自己溜上山,帶芳芳下來。」洪傑說,「我會教你潛行的技巧。」
「『潛行的技巧』...」陳承心想,「好哦。」
生日的前一天早上,陳承在分哨站的客廳,看著潛行老師躺在地板上,一道切痕從上胸口延伸到肚臍,如同拉鍊般把身體分成左右兩半,露出血管、臟器與腸胃。人魚公主蹲在他身旁,一手指著人體解剖模型 ── 最近搜刮醫院的戰利品 ── 一手拿著手繪的設計圖,草圖上有很多劃記,像是翅膀、機關槍、和其他陳承不想認得的部位。
客廳的構圖如今非常詭異:人體解剖模型的正對面,放著孫老師收藏的日本機器人模型,兩個模型大眼瞪小眼;牆壁與沙發佈滿戰鬥過的痕跡,而始作俑者正在苦口婆心勸說著什麼,躺在她身前的潛行老師,如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到肉都翻出來的地步,卻還在大放厥詞,指導如何正確料理自己。
潛行老師先嫌棄闌尾和乳頭沒啥用,然後批評肝臟太大、食道太長、以及肚臍作為人體要害,根本不該出現。
陳承站在客廳門口,不想發表意見。
「我們正在討論小腸的長度。」洪傑解釋,「如果小腸的吸收效率變成兩倍,那我長度可以縮減一半?」
陳承問,「小腸變短做什麼?」
洪傑皺起眉頭,似乎很不滿陳承的低層次問題,「有空間放東西啊?你不知道藍色機器貓?」
陳承拒絕回答。「琳公主,我想一個人上陽明山,帶一個小女孩下來,路上不能被其他人認出來,你有辦法嗎?」
「跟搜刮有關嗎?」琳問。
「......沒有,」陳承說,「難道洪傑的有關?」
「還真有。」洪傑插嘴,「我們上一個話題是骨盆和體毛,你聽過海猿假說嗎?」
「當初說好,我幫你們搜刮,你們幫我找同胞。」琳說,「之前幫你的老師治病,是因為不妨礙下水。
但如果改造的方向大轉彎,調整回來需要時間適應,會耽誤到進度。」
「我以為妳會幫他耶。」洪傑說,「當作他的生日禮物。」
「人魚不過生日。」琳的回答乾淨俐落。
陳承沒法反駁。
確實,琳沒有理由必須幫助他,而且陳承知道在琳眼裡,男孩的作用遠小於成年男性,她沒有欠小男孩人情的必要。
但猜想歸猜想,陳承需要實證,生活是一場實驗。
經過兩個月相處,陳承明白琳以種族存續為重,什麼事都要給大道理讓開。照洪傑的話來說,叫功利主義,照白話講,叫沒血沒淚。
陳承只能祈禱用「芳芳是小孩」的理由打動琳,人魚既然重視種族的未來,或許也偏袒生物的幼體?
「我希望你能幫忙,」陳承說,「芳芳是五分山的難民,她只有五歲,以前可以盪鞦韆、跟其他小孩玩耍,但現在她在陽明山,奶奶跟上校都走了,剩振濤哥,但振濤哥一定很忙,所以芳芳只能一個人生活,整天跟別人說對不起,因為山上沒有人喜歡她......」
陳承不善言詞,重複的話又繞好幾遍,等到他講到口乾舌燥時,他才意識到琳沒有打斷他、一反常態耐心聽完。
「我...會更努力幫你找你的同胞!」陳承結論,「我欠你一個大人情。」
琳開口,「但過去兩個月,證明我一開始沒看走眼。」
「...我還在成長,以後一定幫上忙。」
琳嘆氣,「洪傑把拉鍊拉上,我先處理陳承。」
琳的改造規模,遠超陳承估計。
以往治療手指頭和長魚鰓,都是琳觸碰陳承,唱名,身體因應變化,改造完成,過程簡單好比念咒語、施展魔法、搞定。
這一回,琳囑咐陳承躺下,上麻醉後,琳唱出一段空靈的旋律,陳承意識飄出,感到自己靈魂出竅,從第三者的浮空角度,觀察自己的臭皮囊。
旋律變奏,多出來的音節,藏著琳平淡的口吻。
「我會移除你全部的潛水器官,」琳說,「在臉部增加變色基因的皮膚。」
琳依序講解其餘改造,包含肥大陳承的四肢肌肉、強化心肺功能、擴增肺活量等。
「人類小孩沒辦法走太長的上坡路。」琳說,「但你得揹她回家。」
改造結束後,陳承感到全身充滿力量,他轉身一拍地板,身子立刻小幅度騰空,兩腳輕鬆著地,站姿四平八穩,像練過功夫。
陳承感到自己變輕許多,但體重沒改變,因此更準確來講,自己更強壯了。
「好輕!我現在可以跑多快?琳...你怎麼了?」
琳的臉頰與嘴唇發白,膚色與髮梢失去光澤,好比枯萎的花。
「你以為你的要求很好辦?加一兩個功能而已?」琳開口,「你的腮,前身是耳後肌,耳後肌本身沒有用處,也很容易接上神經系統。
但要帶小女孩上下山,你需要接近成人的體力,但運動能力涉及全身,我得同時調整全部系統。」
「噢,」陳承低著頭說,「我以為很簡單。」
琳瞥一眼還躺在地上的仁兄,「如果很簡單,我沒必要跟他耗。」
「嘿,我又有新靈感了。」洪傑插嘴,「如果我心臟變大,或做兩顆心臟,搞不好可以讓血管縮小,挪出更多空間?」
「你今天別搜刮了,不要浪費身體能量。」琳沒理會洪傑,「你的生理年齡,無法負荷現在的身體狀況。你每跑一分鐘,以後就得在床上躺十分鐘,改造有改造的極限,不然我早就把你們變成人魚了。」
「琳,謝謝你。」
「嗯。明天我自己下水,你跟洪傑好好過生日。」
第三節 芳芳下山
生日當天,在天濛濛亮的黎明,洪傑送陳承到陽明山山腳。
陳承第一次能跟上洪傑划船的頻率,以往沉重的船槳,輕得就像墊板。
「當大人真爽。」陳承心想。
兩人抵達山腳。陳承背上背包,避開司機大哥、走小路上山。
山路輕鬆,陳承感覺自己像隻公雞,每跳一步就有起飛的錯覺。
「我誤會洪傑了。」陳承心想,「我也想要有翅膀。」
沿途向上,陳承看見樹林後的屋舍,以及早起的人家,他們打水洗漱、搬拿農具,準備新一天的勞作;打著呵欠的第三連小哥哥小姊姊,在街上繞完最後一趟巡邏,一邊聊天一邊走回指揮中心,準備輪班交接;交易中心拉開大門的蔽幕,搬出一桌桌的販賣品,正準備新一天的開張。
有上校,是一天;沒上校,是一天。
生活還是得繼續。
走出小路時,陳承調整膚色,噘起嘴唇、嘴裡吸住臉頰、拱起眉頭......陳承昨晚在鏡子前演練過,他很確定現在的自己又憨又天真,絕對沒有人能聯想到是內湖哨站的小跟班。
如他所料,路上行人完全不注意陳承,他很快又轉進奶奶家前的小路。
與兩個月前不同,路上少有足跡,多了四月的綠意。春天的氣息在小徑上,鋪一層翡翠的綠,枝枒自路間冒出,新生的雜草與苔癬,點綴在石子路的縫隙,奶奶家就像藏在偏遠森林裡的小屋。
「其實我想的也沒錯,」陳承心想,「上校隱居了,在安靜的森林裡,跟奶奶一起。」
陳承卸下變色偽裝,走到熟悉的斑駁木門前,「芳芳,起床囉,我來找你玩。」
咚咚咚...門後的腳步聲逐漸靠近,陳承帶上笑容,打算先和芳芳聊兩句家常,問她有沒有吃飯,接著用鋒哥的大餐引誘她下山,吃飽後到AIT玩一陣子,天黑時再送她回來,不然她會...
陳承暗叫不妙,自己竟然漏一個大環節。
門開,不是那嬌小可憐的身影。
是李振濤。
老了。
兩個多月不見,李振濤髮梢裡露出白根,原先乾淨的臉上,多一份憂愁的滄桑感,跟早前看到的第三連小哥哥小姊姊們相比,李振濤如今更像上校,年輕時候的上校。
「你來做什麼?」李振濤問。
「......」
陳承兩周前才參與林口哨站的屠殺,死者包括李振濤的青梅金飛飛,然後今天屁顛屁顛跑來。
「根本送死。」陳承心想,「我來幹嘛?」
「怎麼不說話?我嚇到你了?」李振濤疲憊笑了笑,「不好意思,這幾天沒睡好,我該歡迎你的。內湖哨站最近好嗎?」
「...還好。」
他不知道?
「還好就好,進來坐吧,吃早餐了沒?」李振濤敞開大門,「我剛聽你喊芳芳,她還在賴床。」
他還不知道!
我千萬不能提,連個暗示都不能給!
「嗯..振濤哥哥,那個,」陳承腦袋重啟運轉,「我跟芳芳說好,要帶她下山玩,今天鋒哥有準備鐵板燒,我想帶她去吃。」
「今天二十號...」李振濤遲疑幾秒,「你生日?對不對?」
陳承綻放笑容,振濤哥確實是年輕版的上校。
「當然可以。」李振濤說,「芳芳之前說你幫她掃大門口,對不對?太好了,我還擔心她整天待在屋子裡,遲早會悶壞,......你一個人上來嗎?洪傑呢?」
「他說他不方便出現,」陳承說,「我們會在晚上前帶她回來。」
「好,那你替我跟洪傑傳話,說...」
李振濤的話語,懸在半空中後繞個彎,「不,當我沒說,小孩子就該好好玩耍,別擔心有的沒的。
我沒準備禮物,不過一頓豐盛的早餐怎麼樣?你沒吃過花生饅頭吧?」
聽見被歸類到「好好玩耍的小孩子」,陳承想起五分山的那群小孩,自己當初在地上畫一條線。
「算了,我自己就是十歲小孩,」陳承心想,「力氣大,不代表我就是大人。」
「好啊。」陳承回答,「不過我想先做一件事。」
在奶奶家的後院,陳承借來鏟子,在上校墓旁挖一個小坑,然後從背包裡拿出陶瓷罈,輕輕地放進去。
陳承閉上眼睛,和孫老師說些話後,起身,正要鏟土回去。
「等等。」
陳承回頭,見振濤哥眼眶泛紅。
「他怎麼走的?」李振濤說,「我真沒想到......唉,我來吧。孫先生是所有人的老師,請讓我盡點心意。」
陳承不敢提林口哨站,只好一股腦兒責怪扇尾蜥。
「孫老師鞠躬盡瘁啊,」李振濤說,「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做為了我們做實驗。」
陳承想提到上次回大義館的經驗,但猶豫後還是算了,他感覺李振濤越來越像上校,那想必也跟上校一樣,有各種兩難與不開心。
而且自己是孫老師最驕傲的學生,應該由自己扛起招牌。
「好啦,搞定!」李振濤長呼一口氣,「我之後會替孫老師立石碑,你就別擔心了,今天可是你生日。」
當陳承吃完第六顆饅頭時,他隱隱感覺不妙。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以前身體的下水配置,食量變成兩倍,游一會兒就全身發痠,需要躺在船上休息。
今天才走一趟上山的路,食量就變成六倍,待會要揹芳芳下山,然後黃昏時再揹她回來。
「明天大概我得躺一整天。」陳承心想,「生日比平日還辛苦。」
振濤哥笑著說陳承長身子,鼓勵他盡管吃,不用在意。
兩個月沒見,芳芳很害羞,跟陳承有些距離感,聽到要跟陳承下山玩,竟說害怕。
「怕什麼?」振濤哥笑笑說,「內湖哨站的叔叔們都是好人,放心去玩。」
飯後,振濤送兩人到門口,彎腰在陳承耳邊說,「你別看芳芳不愛笑也不說話,她眼睛一直看你,代表她很開心。
她喜歡什麼東西從來不說,她都用眼睛看。」
陳承點頭,「我今天一定會讓她看到飽。」
和振濤哥道別後,兩人沿小路下山。
走一段路後,芳芳拉了拉陳承袖子,示意坐下來。
「接下來我要跟你說秘密,」陳承開口,「你千萬不能和其他人說,連振濤哥都不行,知道嗎?」
芳芳點頭。
陳承繼續說,「其實,我是忍者,我可以在山坡上飛來飛去。」
芳芳歪頭看著陳承。
「你不信嗎?」陳承問。
芳芳低頭看自己的腳趾,「你跟大人一樣,以為我很好騙。」
陳承咧嘴大笑,蹲在芳芳身前,「上來看看?」
不一會兒,山路迴盪著小女孩的尖叫聲。
送陳承上山後,洪傑翹腳躺在船上,拿起事先備好的醫學書籍,開始學習。
一段時間後,奔騰的澎湃聲,挾帶風流與揚起的塵土,從山道小路滾滾而來,衝到水邊才歇息。
「不是跑一分鐘、躺十分鐘?」洪傑說,「小女友都嚇壞了。」
「嗯?」
陳承蹲下,示意芳芳從自己背上下來,芳芳卻把頭埋在自己背後,緊緊抓著陳承的腰。
洪傑笑說,「你以為每個小孩都跟你一樣,天天出門搜刮,見過大風大浪?」
在船上,芳芳嘟嘴不講話,好奇的雙眼盯著水上街道(她拒絕看陳承),聽洪傑講台北的故事。
抵達AIT後,一行人在電腦室集合,挺大肚子的青青笑臉盈盈,給陳承生日禮物:她親手縫的小布套,布套上縫著「陳承」兩字,可以綁在小腿上放噴火器。
青青也有準備禮物給芳芳,那是青青小時候的泰迪熊,青青對應芳芳的名字,說熊的名字叫「圓圓」。
芳芳瞪大眼睛,瞳孔裡閃爍光芒。
接著電腦室播放上次沒看的矩陣第四集,雖說電影依舊寓意滿滿,然而有青青和芳芳在,注定場上場下都是熱鬧的嘰嘰喳喳。
陳承一開始擔心科幻片不適合芳芳,幸好她全神貫注在電影裡的人物、衣服、建築、擺設,那些屬於她不認識的人類世界。
而且好看的電影,除了內容有深度,畫面本身就足夠精彩。
電影散場時,青青問芳芳,「電影好看嗎?」
芳芳大力點頭,「好看!」
「哪裡好看?」青青問。
「都很好看!」芳芳說,「有......」
看著芳芳說一大堆,陳承尋思,「辛苦帶你下山的是我,怎麼不跟我說一句話?」
接著鋒哥從外面趕來,宣布午餐時間!
一行人往西南方行船,經過台北東區後,繼續往南,抵達信義區。
在和平時期,信義商圈作為台北,乃至全台灣最繁華的地段,集合各式各樣的精品購物中心、高檔餐廳、展覽廳、時尚酒吧與夜店,其摩天高樓的密集程度,與棋盤式的道路規畫,至今仍能從水面上窺探一二。
一行人停泊在的一棟百貨大樓窗口,大樓樓層由走道分隔出數個大房間,房間裡有許多傾倒的桌子與殘缺的椅子,房間牆壁鑽出海生藤的枝幹,天花板上則有轟燒過痕跡。
陳承從牆上裝潢與桌椅上的色調配置,窺伺出這裡曾經精緻、豪華。
「這一層樓,以前都是餐廳。」洪傑解釋。
青青很少參與搜刮,芳芳更是第一次參觀人類的文明遺骸,兩人不斷問這是什麼那是什麼,洪傑擔當解說役,先解釋什麼是菜單和服務生室,示範服務生如何兩手端六個盤子,接著每人發一台充飽電的手機,講解拍美食的角度。
歡快的問答聲充斥曾經熱鬧的百貨樓層。
「不會引來海獸嗎?」陳承小聲問洪傑。
「來就幹掉。」洪傑說,「今天的我跟鋒哥都超強。」
陳承尋納悶,洪傑強多半是又改造些什麼,鋒哥呢?
眼看青青又拉著洪傑和鋒哥問問題,陳承懂了,今天有青青在呢,鋒哥說什麼也不會讓意外發生。
「今天不用緊張,是出來玩的!」陳承心裡結論。
一行人繞進一間餐廳,餐廳擺設格局不同,不再是四人或六人併桌,而是十來個位子,環坐在半圓形的巨大桌面。桌面外圍是木頭質地,跟平常餐桌相仿;但桌面內圍是一大圈鐵板,反照出平滑的金屬色澤;桌面的圓心處挖空,露出一個人活動的範圍,陳承估計是主廚的位置。
「別摸到鐵板。」鋒哥走到圓心位置,「預熱過了,小心燙。」
陳承伸長脖子一看,見鋒哥腳邊有事先準備好的菜籃子、剛打上來的肉魚,以及燒紅的木頭。
「沒瓦斯,將就些。」洪傑解釋同時,幫大家上盤子與碗筷;鋒哥拿起兩把煎鏟,開始他的表演:先上油、蒜頭與洋蔥爆香,接著拿一籃子的青江菜與地瓜葉,倒在鐵板上,加點水與酒,鐵板啪吱啪吱地響,點點滴滴沸騰的水氣,炸出淡淡的酒味,升起煙霧繚繞在菜葉上。
鋒哥兩鏟輪流翻炒後,撒點胡椒,微焦的菜香瀰漫整間餐廳,陳承嚥口口水,他胃口被吊上來了,身邊的青青口水滿出嘴角,而芳芳更是瞪出兩顆大眼珠子,就差沒射出光線。
「上菜啦!」
鋒哥把煎炒的青菜,依序分到陳承、青青和芳芳的盤子上。
陳承淺嚐一口,口感燙的恰到好處,兼具菜葉的嫩與脆,爆香與清爽,佐以調味的香。
陳承一口接著一口,吃到一半才想到,還沒拍照。
「鋒哥,你菜炒的比我還香。」青青說。
「叔叔,你做菜好好吃。」芳芳接著說。
鋒哥轉頭問,「咱們的壽星覺得呢?」
「好吃,當然好吃。」
鋒哥笑得開懷,那模樣讓陳承有些懷念,好久沒看到他大笑了。
大家享用同時,洪傑在一旁處理肉魚鱗片。去骨去內臟後,處理成一份份魚排,在鐵板上用鐵罩罩住。
悶煎時,洪傑聊起鐵板燒料理發源自日本,原本只是街頭店舖的燒烤方式,但二戰過後,日本廚師為了配合駐紮當地的美國大兵,嘗試用鐵板代替鍋子煎烤牛排,結果廣受好評。
隨著日本文化聞名全世界,深受日本影響的台灣,也引入鐵板料理。無論是平民美食聚集地的夜市,或連鎖品牌,或高檔餐廳,鐵板燒都有一席之地。
講解完後,鋒哥開始煎魚排。除了洋蔥與蒜,另外加幾葉的九層塔,說是托曹大媽從交易中心換來的,鋒哥再加點醬油與醋,多層次風味的交織,搭配金黃色的鮮嫩魚排,以及水與魚油在魚排邊緣冒泡著沸騰著,泡泡破開,飄出炙烤的肉香。
芳芳捂住嘴巴,壓抑不住自己小小的尖叫;青青也是,呆望鋒哥與他翻炒的美食。
最後,當鋒哥用鏟子切魚排成數塊時,陳承在心裡吶喊,「我要最大塊的!」
如陳承所願,那巴掌大的魚排,擺在他的盤子上,甚至比盤子本身還大。
鋒哥開口,「阿承,生日快樂!」
這餐,大家都吃得很飽。
從鋒哥的黑眼圈看來,陳承估計他昨晚都在冒險抓魚,讓陳承感到很不好意思。
抓肉魚對改造過的兩人來講,跟彎腰撿錢沒兩樣,但能以人類的身體,在一天內抓五人份的肉魚,絕對不只天分與技巧,還要毅力與運氣。
「謝謝鋒哥。」陳承說。
鋒哥搖頭,笑說小事。
青青和芳芳吃飽後,都吵著要玩煎鏟,鋒哥笑呵呵,把她們倆抱進主廚位置上,手把手現場教學,利用剩下的一點肉與菜,給她們過把癮。
陳承繼續「長大人」式用餐,一開始覺得鐵板燒料理格外香,幾口後,認為比烤肉好吃一些,畢竟本質還是高溫加熱。
由於在外搜刮,沒有肉乾就吃烤肉,因此陳承不覺得鐵板燒,非常特別,只是平日用餐從簡,沒有費心思準備調味料。
但看她們倆玩鏟子推菜,鋒哥握住她們手腕指導,以及鋒哥與洪傑一邊吃她們煎焦的成品、一邊說好吃,陳承突然覺得無所謂,就算鐵板燒不好吃也沒關係。
「去年生日有慧琳姐跟孫老師,今年有芳芳,」陳承心想,「明年,青青的孩子就出生了。
還是人多一點好。」
大伙用餐完,一起收拾:碗盤餐具擦一擦,帶回去用乾淨水洗;鐵板得打理乾淨,因為青青說她生日想再吃一次;煎太多魚排吃不完,洪傑倒是霸氣,直接扔到窗外,說當作施肥,拿肉魚養肉魚。
陳承覺得食物會引來海獸,但他吃太撐,撐到不想多做思考。
「該飯後運動囉,」洪傑說,「來看我給你的禮物。」
第四節 遊樂設施
一行人回到內湖,抵達菜園附近的一處山坡上。
洪傑率先下船,登上山坡上的步道台階,每上一台階,就挪開台階旁的芭蕉葉,那些葉子平鋪起來,跟一個人身差不多大,適合遮掩底下事物,但所謂燈下黑,陳承壓根子沒留意到。
葉子下,露出岩石和樹墩,以它們為支點,架上一片片木板,銜接成類似引水管的構造,但管中鏤空部分巨大,大到足以容納一個人。
管子通道平行於山坡,從平地延伸到三層樓那麼高。
這是一個原始的大溜滑梯。
「哨站大家送給你的禮物,」鋒哥摟住陳承的肩膀,「洪傑提議,孫老師設計,我挑地點,三人一起輪流蓋好。」
「這......你們每天特別早起,就為了蓋溜滑梯?」
「我們猜你會喜歡。」鋒哥哈哈大笑,「洪傑有一次抽查你的學習進度,發現你偷看遊樂園影片。」
「他怎麼知道我的密碼?!」
陳承惱怒,有種小祕密被戳破的感覺。
陳承有必要澄清,他要跟孫老師一樣的科學家,自從繼承孫老師的實驗室開始,他沒有一天荒廢學習,哨站的大人們,沒必要做大型玩具浪費時間,「我...」
「哇!」
芳芳的尖叫打斷陳承。
青青見芳芳躍躍欲試,又不敢開口,於是和洪傑牽著她的小手上階梯,把她抱進溜滑梯的滑坡上,芳芳便咻~一聲溜下來。
「絕對安全。」洪傑大聲說,「大人坐都沒事。」
「再一次!」芳芳說,眼睛綻放的光芒,比太陽還刺眼。
「怎麼樣?」鋒哥跟陳承說,「要不要跟芳芳一起溜下來?」
「...好。」
登上溜滑梯的頂部後,陳承往下看,底下的大人,看起來跟手指頭一樣小,目前所在的高度,正好落在「不夠高」和「高到不像現實」。
滑坡道也比從山腳下看上來還長,甚至有點太長,像是叢林裡的高速隧道。
「如果有地方釘子沒釘牢,怎麼辦?」陳承心想。
芳芳顯得更害怕。她剛上台階時蹦蹦跳跳說,很好玩風很舒服,到最高處後,又變回小啞巴芳芳,低著頭不敢看溜滑梯。
「滑下來!」「滑下來!」「滑下來!」
底下大人在鼓譟,上面小孩在發抖,陳承後悔了,想找個理由撤退。
「芳芳,溜滑梯感覺怎麼樣?」陳承隨後補上誘導性問題,「會不會很無聊?」
芳芳小聲說道,「感覺像盪鞦韆。」
陳承一愣。
是啊,跟盪鞦韆一樣,都是重力加速度,簡單道理的運用,但奶奶家沒有鞦韆,芳芳上次盪鞦韆是什麼時候?
「來,你踩進來,」陳承率先示範後,繼續說道,「拉住我的手,對,你坐我前面,不用怕,我在你後面。」
陳承率先落坐,屁股傳來的觸感如此平滑,讓陳承納悶靜摩擦力的係數有沒有小於0.5。
再看底下那一堆緩衝用落葉,堆的比陳承身高還高,他能合理推斷,滑下去鐵定精彩。
「靠過來,對,沒事的,很輕鬆。」陳承昧著良心撒謊,「準備好了嗎?」
「我好怕。」芳芳說。
「不怕,有我在。」陳承從芳芳背後摟住她的腰,「我數到三,我們滑下去,好嗎?」
「嗯。」芳芳點頭。
「一,...」
陳承屁股一推,啟動下墜列車。
風在馳騁,撲面而來的速度,伴隨著奔騰的喧嘩,掰開指縫扯亂頭髮,捏緊眼皮拉開嘴角,大自然的風馳電掣呼喊自由,天空與大地碰撞成宇宙超新星爆炸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陳承睜開眼。
落葉堆的觸感比床還軟,自己倒地的姿勢,完美符合狗吃屎的梗圖;身前的芳芳更慘,頭下腳上,半個身子埋在落葉堆裡。
列車高速行駛後,前後車廂脫軌,腰斬成兩半。
「落地姿勢不行,還偷閉眼睛,你知道芳芳眼睛眨都沒眨嗎?」洪傑說,「不及格。」
「再來一次!」芳芳叫出今天最高分貝。
「如何?」洪傑繼續問陳承,「我們的小科學家。」
「...還不錯。」陳承斟酌一會兒後,說道,「不對,超棒的! 我沒想到這麼快,天啊,這跟飆車一樣快吧?
不過要走好高,能不能做電梯?」
「這叫得了便宜還賣乖,」洪傑微笑,「再來?」
「再來!」
陳承、芳芳與青青一起從最高處溜下來,好幾次。芳芳每一次都敞開心胸開心尖叫,似乎過去兩個月沒喊出的聲音,今天一口氣爆發。
陳承也笑開懷,他嘗試改變下滑的姿勢,但無論哪一種,落地時都一樣難看。
因為上坡的階梯有點長,大家玩累後,洪傑與鋒哥在地上畫起跳格子,給芳芳跳著玩。陳承嫌太簡單,於是洪傑上難度,由他給出算式題目,陳承再跳到答案數字。
跳完幾輪後,眾人拿樹枝堆比薩斜塔,看誰能用一公尺半的樹枝,堆出最高的塔。
比賽最終由壽星獲勝,陳承很明白重心的概念。
一輪靜態活動結束,三人又衝去溜滑梯,溜累了坐在地上聊天,聊完又溜新的一輪。
直到橘光漫天,黃昏落日,鋒哥送青青回文山哨站休息,陳承則和意猶未盡的芳芳,再玩最後三趟。
洪傑在不遠處看顧著他們,身後樹林傳來林葉碰撞的沙沙聲。
洪傑開口,「謝啦,鐵板燒沒引來太多海獸吧?」
「如果九隻不算多的話。」琳回答。
「我欠你一大份人情。」
「沒事,你用身體還清了,」琳說,「而且味道不錯,你怎麼從不煎給本公主吃?」
「鐵板燒很麻煩欸,光一大塊乾淨又平整的鐵板,你知道我跟鋒哥找過幾間餐廳嗎?」
「用網路地圖搜索鐵板燒餐廳,再用刪去法,鎖定哪幾棟大樓的高樓層有,應該花不到一天。」
「......我以為你下午跑去搜索了。」
「提早完成,順路過來。」
「淡水很遠呢。」
「要你管。」
「人魚不是不過生日嗎?」
「不過不代表不能理解。生日是生命開始之日,跟你們其他節慶比,更值得銘記,雖然今天不是陳承的誕生日。」
「孤兒院遺失很多紀錄,所以我們把他加入內湖哨站的日子當生日。他十歲,對吧?」
「對,年齡正確。」
夕陽餘暉,陳承與芳芳依舊馳騁在滑道裡,一起尖叫。
琳嘿嘿兩聲,「陳承明天就知道了。」
洪傑淡淡一笑,沒有回應。
「你呢?」琳問,「為什麼大費周章蓋溜滑梯?」
「陳承很可憐。」洪傑說,「以前他在花蓮的孤兒院,聰明又不會講話,沒有任何人願意陪他玩;現在的內湖哨站,慧玲與孫老師都走了,鋒哥和青青得顧他們的小孩,就剩我陪他,但我平常也忙。」
他為了證明自己有用,常常勉強自己,但孩子早熟,是時代的悲哀。
跟聰不聰明沒關係,他這個年紀不應該扛任何責任,而是開開心心到處玩耍。」
「今天玩完了,然後呢?」琳問,「他還是得繼續搜刮、種菜、學習,跟海獸戰鬥。」
「只有一天也好,我想讓他體驗,身為小孩的快樂。」洪傑說,「習慣困難,比困難本身還要可怕,我希望他記得今天的快樂,會成為他的希望、讓他有勇氣,反抗這個的世界。」
「說到世界,」琳喃喃道,「你關於世界的理解,本公主不認同。」
說完,琳伸出一隻手,接著再伸出一隻手。
「因為本公主是人魚,人魚用身體感知世界,體驗常識,」琳說,「儘管世界殘酷、又充滿惡意,但本公主還是感覺到世界的存在。」
「人類感官遲鈍,更多得用思考的,難怪妳和我答案不同。」洪傑說,「我總在想,如果陳承活在和平時代,他小時候會拿一堆科展獎項,跳級念高中資優班,大學提早畢業,年紀輕輕就當上博士,做很屌的研究。
而不是像恐怖分子一樣,隨身攜帶噴火槍。」
琳微笑,「如果有那樣的世界,本公主還是一條人魚,本公主沒辦法想像自己其他樣子。」
洪傑模仿琳的動作,伸出雙手晃啊晃。
手依舊是手,只是擋住他看溜滑梯的視野。
「有沒有手無所謂。」洪傑說,「我的手,幫我打造出溜滑梯,完成我小小的心願,可以了。」
晚霞美艷,天空遼闊,吹來的風清新、乾爽,帶點傍晚的涼意。男孩與女孩拉著手攙扶彼此,從落葉堆裡站起來,而洪傑與琳在遠處肩並肩看著,看他們拖著疲累的身軀,屹立在晚霞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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