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五分山           by 鬼谷
第一節 五分山遺址
「每跑一分鐘,多躺十分鐘。」
陳承很快親身體驗公主的警訊。
生日當晚,當陳承背芳芳跑回山上時,他便感覺奇怪的疲勞感:四肢開始痠麻,沒有保留力氣的餘韻,每一個步伐都得用盡全力,但身體像無底洞,總在力氣用光時,又能憑空多擠出一份力量。
芳芳坐船時說很多話,今天給她太多驚喜,搞得她很興奮,彷彿過生日的不是陳承是芳芳。
下船後,芳芳在陳承的背上很安靜,原來是睡著了。
當晚,陳承躺床睡覺時,感覺更不對勁:他很累,但睡不著,身體竟然還湧出些許力量,沒聽到大腦要求「睡覺」的指令。
陳承只好在床上翻來覆去,像隻泥鰍打滾。
直到天濛濛亮的時候,他才真的睡去。
睡去......
睡......
......
好痠。
陳承睜開眼,窗外的陽光變月光,自己彷彿泡在醋罈子裡,皮外皮裡都散發不可理喻的檸檬味。
「還好吧?」床邊傳來鋒哥的問候,「下次我跟阿傑送芳芳就好啦,不知道他怎麼想的,竟然要你陪他上山。」
「這是鋒哥知道的版本。」陳承心想,卻累到說不出話,也不想糾結鋒哥怎麼出現在大湖分哨,因為琳一定藏好了,所以陳承簡單嗯哼兩句後又迷糊睡去。
睡......
......
還是好痠。
陳承睜開眼,月光又變回陽光,這回陳承有力氣扭動脖子,他看到床邊從鋒哥變成洪傑。
「我跟鋒哥說,下山時風太大,你著涼了。」洪傑拿著一碗涼掉的飯菜,「她說吃東西恢復比較快。」
「......多快?」陳承聲音如絲線。
「她沒把握,畢竟她很少改造人類小孩。」洪傑說,「但肯定比預期久,她沒想到你會玩溜滑梯。」
「......」
整整一周,陳承才恢復力氣。
這陣子鋒哥和洪傑照顧得少,陳承時常看到涼掉的飯菜放床頭。
鋒哥得照顧青青姊,能理解,洪傑就不太有人情了。
直到有天,陳承從公主口中得知實情。
洪傑也在經歷身體大改造,規模遠勝陳承,因此他這陣子也不好受。他在鋒哥面前裝作生龍活虎,一躲到大湖分哨,馬上成病貓,躺在床上休養。
陳承詢問改造內容,但琳閉口不談。
「現在幫你調回潛水配置,」琳說,「五月的搜括和帶路靠你了。」
「不要再臭豆腐了!」
「我有加花椒提香~」
「一樣!再發臭的話,不給你坐船頭!」
「不行,我要吹風。」琳收回味道後說,「風是天空的流動,是海裡沒有的奇蹟。」
三周過去了,從全台灣東北的萬里與金山、到最北邊的富貴角(已淹沒)、再到西北的淡水出海口與林口台地、西南的桃園水道、南邊的土城與東南邊的山區,公主琳在陳承與洪傑的協助下,依人魚躲藏的可能性,自高到低全搜索一遍。
公主從一開始的狂熱、積極、到後來固定時間出發與返回,而今天的她,甚至沒有表明目的地,只說往基隆附近看看。
自從上次利維坦登陸後,人類的痕跡又更少了。例如曾經還在的高架橋橋墩,被利維坦踩到水底,基隆水道如今更像天然生成的水道。
一路上走走停停,琳聽陳承轉述七堵與六堵的來歷,以及哨站成員的種種戰鬥。琳沒有打斷他,偶爾詢問無關痛癢的細節,然後又繼續當回觀眾。
陳承講到口渴,喝水時才想到,「今天好像郊遊啊。」
陳承提問,「琳,我們今天去哪?」
「就這一帶,」琳說,「附近海獸多,咱陪你下水。」
最近幾周,琳又換了自稱,談吐間也比較隨意,更多訊息的傳達,而非情緒的分享,好比之前時不時蹦出來的詩詞。
洪傑提過,琳也努力模仿人類說話的方式。
「明天呢?」陳承再問,「搜索哪裡?」
琳撇過頭去,看向遠方,話語說得很輕,「從頭開始,再找一遍。」
陳承不曉得該接什麼話,只好率先下水。
跟市區不同,靠近出海口的區域,被戰爭破壞相當嚴重,即使沒有砲火直擊,街道與建築也早被海獸撞得支離破碎,商店的物資都壓在廢墟底下,不到一小時,陳承與琳便完成這一帶的搜括。
「要回去了嗎?」陳承問,「還沒中午呢。」
「今天已經搜索完了,不是嗎?」琳說。
「這幾天琳都好懶,」陳承心想,「沒出來多久就回家。」
陳承開口,「我覺得還有希望,你不能放棄。」
「真不像你,今天吃壞肚子了嗎?」
陳承翻白眼,「我生日中午,你在附近保護我們,對不對?洪傑往水裡丟肉,太明顯了。」
「很好吃,」琳說,「但給堂堂王室吃剩菜剩飯,你們真的很不懂禮儀。」
「你是我認識唯一的人魚,我不知道人魚公主跟一般人魚差在哪。」陳承搔頭說,「當初在美術館的時候,你很神祕,很漂亮,感覺話很少,還有那...端正什麼的。」
琳哼哼兩聲,「陳承,咱現在不漂亮嗎?」
陳承大力搖頭,「沒有沒有,就感覺不一樣了。」
琳看著陳承的雙眼,噗哧一笑,「咱變了,是嗎?」
陳承點頭,「你會聽我說話。」
「很努力聽你的廢話,」琳笑著說,「同時想辦法資源回收。」
陳承回嘴幾句,琳又回嘴幾句,吵完架的兩人,躺在船頭上無所事事。
「那我們回去囉?」陳承說。
「不,」琳語氣一變,沒有先前的輕鬆,「陪咱去個地方,雖然那裏不可能有咱的同胞。」
陳承看那掌狀的巨坑,一個個從山腳延伸到山頂,內心哀傷。
四個月前,利維坦攀上五分山的山頂,壓垮五分山聚落的飯店,造成至少四千人的傷亡。
時至今日,影響仍在擴散。
兩人依循著利維坦的足跡上山,琳放棄肉搏廝殺,偽裝成人類的戰鬥,手指做槍,遠距狙殺沿途海獸。
一路上,少有擋路的樹木與岩石,因為什麼都被壓爛了,昔日茂密的樹林,如今和地上泥巴攪在一起,利維坦踩出的康莊大道直達山頂。
接近山頂時,森林的遺骸少了,多了碎木板和水泥塊,陳承估計這裡五分山聚落的遺址。
突然,陳承給一事物絆倒。
是根骨頭。
陳承腳尖掃地,掀翻土表,露出更多截的骸骨。
他放眼望去,這一帶大抵都是如此。
「利維坦以獵捕名義,驅使海獸。」琳走在前頭,這是她上山以來第一次開口,「有些海獸會嚼碎骨頭,有些不會。」
「利維坦是什麼?」陳承問。
「利維坦是改造過的遠古海獸。」琳說,「戰爭後期,人類使用精準打擊,繞過海獸重創咱們,嚴重影響軍隊指揮,於是咱們效仿人類的電腦,將兩千名重傷的姊妹,她們的大腦移植到利維坦身上,打造出堅不可摧的司令塔。
她們仍舊具備思考能力,但她們的感受也永遠停留在彌留之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兩人繼續往理論上的山頂走,說理論上,因為當初利維坦放倒身子,不僅僅壓垮飯店,牠直接把山頭壓矮一截,山尖變成平坦高地。
地上多了些碎片玻璃、衣服破片和幾隻鞋子,陳承粗估這裡是飯店前的廣場,洪傑曾經演講的地方;又或是廣場不遠處,陳承曾經把小女孩趕去盪鞦韆的地方。
琳率繼續說,「利維坦結合咱們的思考,與突變後的思維,她指責我們破壞大自然、撕毀上古誓盟、背棄咱們祖先與遠古海獸的協定。
霸主級海獸響應利維坦的號召,其餘海獸又服從霸主的指揮,於是整片海洋成為咱們的敵人。 」
兩人繼續走著,直到抵達一個方正的坑洞,洞裡有數根扭曲的鋼條斜插在平坦的地面上。
這是飯店的地基,整棟建築物都被掀翻了。
「咱感受到姊妹的遺念。」琳閉眼傾聽後,跳入洞中,徒手翻瓦礫堆,弄得滿手泥濘、甚至給尖物刺開傷口,但她彷彿機械沒有痛覺,繼續下挖,直到挖出一小塊殘骨碎片,碎片上有塊痕跡。
「姊妹,願你如萬里朝陽,永遠照耀。」琳神情肅穆,將碎片埋回土中,輕吻地面,嘴裡喃喃,流洩出莊重又舒緩的曲調。
良久,琳爬出地基,回到陳承身旁。
「你找到什麼?」陳承問。
「姊妹的遺骸。」琳說,「你很聰明,一定已經猜到了,但還是得跟你承認。
五分山的慘劇,是本宮造成的,對不起。」
琳娓娓道來。
當時,逃亡隊伍剩下十位姊妹,終於抵達基隆外海,而利維坦與其餘海獸緊追不捨,就算她們逃上陸地,也遲早被追上。
這時,她們發現在遠方山上的燈火,那裏有人類聚落。
琳與利維坦都具備人魚的思維,她們清楚如果有什麼因子能阻礙追殺,只可能是人魚也不了解的人類。
基於這點認知,琳進一步推測,台灣人可能不只有一個聚落。
於是琳再次兵行險著:隊伍全員喬裝成公主,就地阻擊,讓琳暫時消失在海獸視野裡;
接著各自散開、登陸,或如果無法甩開追擊,就地偽裝成長紅藻的海底礁岩,雖然是慢性死亡,但活著終有希望;
隊伍中喬裝最像的,必須潛入五分山聚落,坐實利維坦對公主的預判,而琳則沿著海岸線往北,選擇獲救機率最渺小的登陸地點。
這是沒有佐證依託,全憑運氣的豪賭,賭自己能遇上其他聚落的人類。
如琳所料,利維坦判斷人類擁有最多的不確定因素,最有利琳的生存,因此親自登上五分山,浪費大量時間地毯式搜索。
然而,個體數太少無法繁衍種族,利維坦也猜到許多逃脫不及的人魚,躲在海底等待救援,於是一邊指示海獸們搜索海底,一邊原地待命。時間一久,偽裝成石頭的人魚無法再變回原形,那人魚也等同滅絕。
儘管利維坦曾再次上當,在基隆水道白跑一趟,但只要她鎮守在基隆外海,便立於不敗之地。
「對不起。」琳再次說。
琳的神色落寞,語氣死沉,神情像最後一天的孫老師。
陳承開口,「我以為你不會道歉,你說過你不後悔開戰。」
「如果能讓種族存續,咱很樂意把利維坦引到人類的地盤,」琳說,「但唯獨台灣不行,因為根據停戰協定,人魚方不能驅使海獸進攻台灣領地。
協定就是協定,咱不應該失信。」
陳承沉默,內湖哨站向來討厭五分山聚落,早年多有摩擦,即使在陳承加入後的這兩年,內湖哨站把五分山聚落看做「對手」,多有防備。
至於五分山的難民,製造麻煩拖累上校。
講實在話,陳承不是不難過,但那四千多名死傷的震撼,遠不如孫老師的離去。
唯一打動陳承的,是奶奶家的芳芳。
看著陳承思緒打轉,公主苦笑,「這就是人類跟人魚的差別吧?我們一定會很憤怒,畢竟四千多個同胞,但人類的話...咱很慶幸你跟他們不熟。」
陳承苦惱。他應該要很生氣才對,因為人魚害死好多人類;但另一方面,他近日與琳相處,不只認識到她的求生意志,還有她對復興種族的熱枕與絕望。
從頭搜索一遍是自欺欺人,事實就是只有她一個上岸後活著,她是最後的人魚,她得獨自面對全種族的黃昏。
而停戰協定的內容,洪傑和陳承都不知道,琳大可捏造條文漏洞來忽悠過去;但琳是驕傲的人,她的自尊容不下一句謊言,所以自承錯誤;但她在制定逃亡計畫時,仍選擇背信,禍引五分山。
憋了許多思緒後,陳承說,「你要對芳芳很好,你欠她的。」
「一定。」琳說,「你接受咱的道歉嗎?」
「接不接受沒差吧?人都死光了。」陳承聳肩,「你呢?繼續找你的同胞嗎?」
「找不找都無所謂,咱失敗了。」琳嘆氣,「只有咱成功登陸,就算姊妹們倖存,也只可能在海底等死。」
「你不能偷偷去找她們嗎?」陳承問。
「沒辦法。」琳說,「利維坦知道咱的所有手段,怎麼變形都瞞不過她。」
「噢,」陳承略作思考,「那如果用利維坦不知道的手段呢?例如......做一艘潛水艇?」
灰濛、明亮、發光、刺眼,公主的神采在瞳孔裡綻放。
「有可能嗎?潛水艇?」她很不公主地尖叫,「你能做出來嗎?」
第二節 出海搜索
噗吸噗吸~
洪傑擦完廁紙,拉上褲帶,舒坦滿肚子的煩躁。戰後,乾淨水格外珍貴,加上排泄物多少能施肥,戶外是最理想的廁所。
「肚子還是怪怪的,怎麼會有血呢?」洪傑喃喃道,「小腸是少一半了,但多出來的空間作什麼用?該不會塞給我一個子宮吧?我難道要成為第一個有月經的男人嗎?」
洪傑摀著不平順的肚皮,走回大湖分哨門口,撞見剛下船的陳承與琳。
船槳是乾的,琳身上是濕的,洪傑知道人魚身體素質強大,但納悶有什麼事讓她親自打水?
「找到同伴了嗎?」洪傑說,「桌上還有午餐,熱一熱......」
「洪傑,你有沒有坐過潛水艇?」「洪傑,幫咱做潛艇!」
看著兩人爭相搶話,洪傑雲裡霧裡,「什麼情況?」
琳狠狠地鄙視他,「別浪費時間,咱知道你根本不痛,你只是想睡懶覺!快去上網找!」
「做飛機前,先做潛艇。」陳承接著說,「我們要做人類的船,騙利維坦,幫琳找她的同胞。」
「下午不搜刮了?」洪傑思緒飛轉,他大概猜到發生什麼事。「我們雖然成功醬油自主和罐頭自主,但糧食儲備還沒沒回到三...」
「閉嘴。」公主插嘴。
洪傑哀號,「潛水艇哪能說做就做?我們一個文科生,一個小學生,外加一個只懂輪子的...」
「閉嘴。」
「不是啊,我們沒工廠,又沒...」
「閉嘴。」
「讓我說完,我覺得...」
「閉嘴。」
「欸...」
「閉嘴。」
洪傑咕噥道,「古人誠不欺我,唯女子與小人難養。」
兩人異口同聲,「你說什麼?!」
洪傑嘆氣,「好啦,我看看手頭上有些什麼。」
二戰時期的潛水艇,受限於海水水壓,只能下潛至兩百公尺,而基隆外海的深度至少三百公尺。
因此,陳承將製作方向改為「鐵殼船」:船只需抵達指定海面,接著琳公主將自己外表包裝成一塊廢鐵,自行垂降到海底搜索。
「利維坦真看不出來嗎?」陳承問,「鐵殼船的功能這麼明顯?」
「人魚的想像力,是基於現有生物的型態,而不是生物想要的功能,所以遇到看不懂的事物,都會拿『人類的垃圾』來欺騙自己。」琳笑說,「咱們就是這麼蠢,認識手機前,以為是會發光的石頭。」
琳取得洪傑和陳承的同意後,刺激兩人的腎上腺素和皮質醇,三人開始夜以繼日趕工,陳承負責設計鐵殼船,洪傑負責動手。
鐵殼船最現成的機身是汽車外殼,取材方便,大小適中。洪傑找來有天窗的轎車,拆除前後排座椅與方向排等汽車內裝,並卸下汽車引擎和輪胎,來減輕鐵殼船重量,最後用密封膠黏合車門與縫隙,確保海水不會滲透進去。
唯一的出入口剩車頂車窗,輕輕推開即可。
由於汽車外殼無法承受太深的水壓,鐵殼船必須浮在海水表面,因此陳承將塑料布,黏合成的大氣球,綁在汽車外殼上當浮力裝置。
車頂車窗旁,加裝車用絞盤,絞線的末段綁著潛水燈。
動力裝置最麻煩。
由於引擎聲引來海獸注意,且酒精燃料還在實驗階段,陳承只能寄託於人魚本身的體力,把健身房的飛輪搬進車裡,並連接到車外的螺旋槳。
說來簡單做來難,三天三夜的奮鬥中,有整兩天調整動力裝置,陳承測試不下百組的齒輪與螺旋槳材質,同時嘗試手動水泵和手動發電機,並在車內加裝把手,來調整螺旋槳的方向,讓鐵殼船可以轉彎。
琳試騎後,感覺致可行,但建議加固踏板裝置,避免被她踩壞。
洪傑考慮到出航風險,提議放棄耐用性,改採容易腐蝕但輕便的材質,幫助琳在最少出航次數下,獲得最多成果。
琳提議在車身外加裝倒刺,倒刺表層長有琳親手改良的特別藻類,散發著難聞的氣體,用物理與化學兩個面向驅離海獸。
汽車內部,長滿琳調整過的苔蘚,像塗滿一層草綠色的烤漆,當車頂車窗關閉時,苔蘚可以光合作用製造氧氣。
鐵殼船的成品,確實像人類社會的垃圾:白色的汽車外殼,搭配車身外、紅橙條紋的巨型塑膠氣囊,好比像是爆米花的玉米粒,被包裹在爆米膨花中;唯一外露的車頂,插滿又黑又綠的刺,以及一根用水管加長的潛望鏡;尾端底部的排氣管,則裝上突兀的螺旋槳。
陳承身為主要設計人,將鐵殼船命名為「阿找一號」。
整體來講,比拼裝車還拼裝車,比現代藝術還現代藝術,洪傑看著阿找一號,兩眼發愣,「我以後會安排美勞課、帶你參觀美術館。」
「很棒,太棒了。」琳公主兩眼發光,彷彿眼前是人類藝術史上的顛峰大作,「現在能出航嗎?」
「再等一等。」洪傑說,「既然還有備料,不妨做一個沒有動力裝置的阿找二號,放它先下水,看海獸和利維坦有沒有反應。」
琳口口聲聲說沒有問題,她很清楚海獸的習性,陳承也覺得無所謂,他想盡快看鐵殼船出航。
「我堅持。」洪傑說,「耽擱你救援同胞三小時,換來更安全的出航。」
出乎陳承意料之外,琳妥協了,甚至提議幫忙。
「咱看懂你們的流程了。」她說,「咱幫忙,可以做更快。」
......其實沒有,琳裝反螺旋槳的正反面,甚至用密封膠,把手和鼻子黏在車門上,究竟為什麼是鼻子,陳承想破頭也不明白。
然後陳承第一次看到拉鍊長在嘴巴上,在洪傑說出「呆萌」兩個字後。
完成第二艘後,三人掃光庫存糧食,盡可能儲備公主的能量,接著前往基隆海口。
首先外放阿找二號。
二號緩緩漂出海外,沒有任何海獸搭理,遠處的利維坦,如同矗立在地平線上的小島,同樣毫無反應。
「阿找體積小,我就不跟你們去了。」洪傑將哨站唯一一把信號槍交給陳承,「如果有意外,對空中發信號,我會想辦法,雖然大概沒辦法。
琳,妳可以幫他調回潛水配置嗎?長魚鰓之類的。」
「你不用來。」琳跟陳承說,「你已經證明你的聰明與努力,咱對之前的言行感到抱歉,你非常出色。」
陳承搖頭,「阿找是我設計的,如果現場有問題,我處理,你專心找你的同胞。」
「一艘船上,輪機長重要程度僅次於船長和大副。」洪傑說,「陳承可以幫助你出航,他的安危就交給妳了。」
「好。」琳說,「本宮保證視他為同胞,必定帶他平安歸來。」
出航了。
由於車內的大部分空間,都留給琳當肉身引擎,陳承蜷曲身子,窩在原本油門踏板旁。姿勢不舒服,但能感受到一陣陣海水的拍打,每一次震動,都是阿找乘風破浪,開闢出自己的水路。
陳承有點暈船,想吐,於是望向車外,但只看見紅橘氣囊、水花與泡沫。
車裡的琳,上半身保持人形,眼窩貼著潛望鏡,觀察航行方向,潛望鏡擺頭擺得飛快,像電風扇的扇葉要搧出風來,琳是肉眼可見的興奮與緊張,明明海面上沒有任何線索。
琳的下半身,長出類似章魚的八隻腳,甚至連腳掌也沒有,肢體末端包覆著踏板本身,一人「轉動」四組踏板,還轉得飛快,陳承只能看出八個圓弧的殘影。
「不知道用X光照琳,會看到什麼?」陳承心想,「太不科學了,難怪洪傑說人魚對戰,像變形怪互毆。」
「既然人魚能變奇怪的形狀,應該有更好的施力方式,」陳承看著飛輪心想,但腦筋一轉,「算了,船前進的方式很『人類』,利維坦就不會往琳身上去猜。」
想著想著,陳承聞到淡淡花香,清新又有點悠遠,輕撫他不舒適的腸胃。
陳承不想吐了。
「我以為你只會當臭豆腐。」陳承說,「沒想到人魚流的汗比花還香。」
「也可以比臭豆腐臭。」琳一眼盯著潛望鏡看,另一眼看向陳承,「咱看你很無聊。」
陳承點頭,或被阿找搖晃成像點頭,「我應該帶書來。」
「看書會更暈。」琳挪開潛望鏡,「想不想替咱導航?」
「我無聊就無聊,你專心開船。」陳承說,畢竟車頂窗的正下方,就是琳正在運轉的踏板系統。
「不耽誤,你踩咱肩膀過來。」
說完,琳的手臂變形成階梯狀,原先肩膀的位置凹陷,大小剛好符合陳承的腳丫,肩胛骨則聳立成把手的樣子,方便陳承抓取。
如今的琳,只剩下頭顱像個人類。
「咱只能持續一下子。」琳說,「變成不規則的無機物,違反生物構造原理。」
陳承小心翼翼踏出第一步,琳的手臂踩起來軟又厚實,像踩在陸地上,a沒有船身震動,或琳下半身轉踏板的晃動。
原理顯而易見,琳同頻率反向顫抖,中和搖晃。
陳承伸頭出車頂窗,海水灑臉,海風灌鼻,濺了半身濕的同時,迎面刺眼陽光,烘的陳承一臉酣暢淋漓。
外頭陽光璀璨,天上白雲朵朵,海上大浪疊疊,世界如此遼闊,天海一線,兩人如此渺小,汪洋一點。船尾剛行駛過的痕跡,頃刻給海水洗刷覆蓋,沒留下任何兩人的痕跡,但他們依舊破開海浪勇敢前行。
陳承低頭大喊,「大海好漂亮!」
琳大笑,「對啊!」
看著碧藍大海,陳承想起教學文檔,解釋陽光在海水裡折射跟反射,但這一刻,他能理解為什麼人魚重視感受而非思考,為什麼人魚的科技樹沒有開發物理跟化學,而是走往基因和精神。
如果陳承身體健壯,不用每天關在小屋子裡,而是悠游在蒼芎與汪洋之間,他也不會費心追究為什麼大海是藍的。
當台灣看起來手指頭一樣小,阿找一號就定位置,公主琳準備下水。
陳承與洪傑造船的時候,琳製作潛水衣。她以塑膠雨衣為人型基底,雨衣內面縫上海生藤的樹皮來固定形狀,外側掛上鋼板,並且頭部戴上安全帽。
完成後,公主琳觀察潛水衣的金屬色澤,貼臉嗅鋼板的味道、撫摸那冰冷又堅硬的觸感,接著她套上潛水裝,全身感受金屬容器的擠壓感,然後行走,一步、兩步、三步......據她說法,穿著潛水衣走路,就像穿不合腳的鞋子走路,手臂與膝蓋彎曲的角度都大幅受限。
整整三天,琳穿著她詭異的潛水衣逛來逛去,不斷用身體記憶「披上金屬」感覺。
現在,琳改變皮膚色的身體外表,變成鋼板的金屬色澤、同樣的堅硬與冰冷。
陳承好奇偷碰一下,「摸起來一模一樣!」
「那看起來呢?」
「我給你看過照片了。」陳承說,「人類的機器人,不是用幾片金屬貼成的。」
琳點頭,「但這就是『人魚刻板印象中的機器人』,很蠢,但有用。
利維坦絕對會以為,又是人類的花招。」
「可是你要這樣子下水嗎?」陳承比劃琳的兩手兩腳,「人類的樣子,不適合海底吧?」
「習慣就沒事了。」琳說,「咱們為了矇騙人類,在那遙遠的家鄉,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維持美人魚的型態,因為你們的電子設備太厲害,咱們永遠都不知道會不會被偷窺。」
「那妳們原本長什麼樣子呢?」陳承問。
琳神秘一笑,「有些事別知道比較好哦。」
琳下水前,陳承操作絞盤,放下牽引線,線末端綁有潛水燈,與琳一同下沉。
潛水燈會停留在大約一百公尺的水深,以往潛水燈指引人類方向,但陳承準備的兩盞燈,只是溝通用途。潛水燈一白一藍,當船隻遇到危險時,陳承會卸下其中一台絞盤,讓藍燈掉進海底。如果琳在返回途中只看到白光,便能知道海上有變。
琳下水了。
熟悉的觸感包裹她全身,這裡是大海,是她的家,是她曾以為的全世界。
琳只恍惚一下,沒再回味美好的曾經,她放棄擺動與游泳,僵硬四肢,任由自身重量往下沉。
途中,藍白燈停留在琳的頭頂,琳則沉入下方更深的黑暗。
沿路有許多海獸圍著她嗅,利維坦遙遠的目光,也不只一次落在她身上,但她一動也不動,裝作機器人繼續下墜,直到雙腳觸及海底。
琳蒙騙所有檢查,她知道她成功了。
「原來變成人類的垃圾,就能過關,我跟利維坦都是白癡。」琳心想,「人類垃圾多到成為大自然的一部份。」
「但人類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或者說,人類出自於大自然。」琳思路一轉,「垃圾或始只是大自然的一個面向。」
琳很快打住思考,調動身心在搜索上。然而,看著海底地面一片死寂,琳心寒了。
人魚無法全身偽裝成無機物,大腦只能偽裝成藻類,或離不開石頭表面的海底動物,如海星和海參。一旦大腦被吃掉,人魚便無法變回曾經的模樣。
海獸們在利維坦的指示下,已經把海底地面吃得精光。
「咱怎麼這麼晚來,咱為什麼這麼晚才想到和人類合作...」
琳撇頭,扔掉負面情緒,凝聽氣泡與海流的聲音,觀察海底岩石的坑洞與紋路。
一百顆、兩百顆、三百顆......琳的游速激起一浪浪水流,如同她焦慮的內心。
很快地,她看見她的目標。
分散前,公主曾與同胞相約暗號,能幫助她們區別同伴,而眼前這塊石頭,有說好的閃電型凹痕,以及曾經長有藻類、如今光禿的石頭表面。
公主環抱這塊石頭,親吻它,呢喃著禱詞,眼裡的淚水被海浪無情帶走。
然後公主繼續搜索。
「活不見人,死要見屍,」琳內心發誓,「本宮發誓找到所有姊妹。」
月亮高掛,陳承大打哈欠。
琳第一次回船上時,陳承看著她臉上心碎,嘴上輕鬆,聽她說遨游海洋的美好,承諾若有機會三人一起。
陳承忍住累與餓,提議繼續搜索。
「謝謝。」琳的眼神富有深意。
第二次、第三次...搜索從黑夜再持續到白天,從她上岸的樣子看來,後續沒有其他壞消息,但也沒有好消息。
「管他的,餓就餓。」陳承心想,「聽說人可以餓上兩周。」
黃昏時候,琳已經逛完一部份的外海,也對自己的偽裝十分自信。
她要求靠近利維坦。
「利維坦比咱有更多時間,熟悉這一帶地形,她知道哪裡最好藏。」琳說,「然後鎮守在那。」
「你可以嗎?」陳承問,「我不想再看到你裝死。」
琳舒展身形,展現她全身傷口都已經痊癒,「雖然你們人類區分生理和心理健康,但身心本為一體,既然咱傷養好了,咱能承受她的威壓。」
兩人一路往利維坦所在航行。
此時,利維坦在海面上動也不動,有點像照片裡的龜山島,但沒有島上的綠意盎然,和可愛的烏龜外觀,只有碉堡般的方正與森嚴。
隨著阿找逐漸靠近利維坦,陳承感覺總有尖刺卡在頭皮上,翻攪出不愉快的回憶。
公主臉色更一紅一白,眼神迷離在徬徨與痛苦之間,但她八腳沒停,甚至加快踩速,越狠,越俐落,一身不快全發洩在尋找同胞的急迫上。
喀擦!
一個踏板活生生斷成兩半,琳大意瞬間,沒掌握好平衡,身體前倒撞到陳承。
「我沒事!」陳承搶先開口,「洪傑說過,越快越慢,你要不要騎慢一點?」
「欲速則不達,是的,咱急了。」公主手抹額頭冷汗,一絲鼻血流到她嘴唇上,「你有沒有受傷?」
陳承強調自己沒事後,拆除壞掉的踏板,以現有的另外七個,兩人繼續航行。
直到利維坦近到佔據一半的天空,公主再次下水搜索。
「吹風會好受一點。」琳離開前提醒,「多想些開心的回憶,或需要專心思考的難題。」
陳承於是打開車頂窗,一邊哈欠,一邊強迫自己思考微積分,以及上個月吃的鐵板燒。
結果肚子餓的時候想美食,更難受。
此時滿月高掛,傾瀉的月光,照映出利維坦那島嶼般的外型,雖然牠不是真的島嶼,但牠背上確實長著類似大樹的植被,並且有些晃動的黑影。
「距離這麼遠,我還看的到,那應該是超大隻的海獸吧?」陳承心想,「既然能活在利維坦身上,看來利維坦本身就是小生態系。」
不一會兒,陳承感到奇怪的風從上方吹來,他抬頭,看到那伸展雙翼的龐大身影,有些眼熟。
「糟了。」
第三節 倉皇逃跑
琳下水前沒有踩穩,在車頂處腳滑,撲通一聲墜入水中,墜入海獸反叛,家園破碎的那晚,窒息感如潮水般四面八方朝她湧入,攫住她的手腳,淹入她的口鼻,痛苦與嘶喊炸響孤身一人的寂靜,在心靈的傷疤上劃開新的傷痕。
「咱得冷靜。」
琳的理智翻起美麗的回憶,但任何過往的美好,最終都指向那悲痛至極的大屠殺,以及屍骨遍地的流亡之路,哀慟、傷愁,最終絕望成無情的黑白,冷冽的海水不斷奪取她的體溫。
「咱得冷靜。」
琳再次說服自己,思路轉向,腦中浮現阿找一號完成的當下,陳承第一次下水的開心,洪傑前幾天偷給她烤的小份量鐵板燒、與大湖分哨的溫暖小房子。
利維坦威壓仍在,琳的回憶迅速扭曲,但再糟卻也不過是與小藍的對戰,以及在大湖分哨與洪傑的初戰。
琳在台北的生活,稱不上太好,卻也沒有糟糕透頂,她每天擔憂同族,內心憔悴,但同樣每天有吃有喝,住好穿好,沒有性命之憂。
台北的生活平淡,也正因為平淡,琳的心神回穩,回到正在下潛的自己。琳不禁往身旁一看,那兩盞與她同樣下潛的藍白潛水燈,好似洪傑與陳承在看著她。
「謝謝。」琳心想。
隨著逐步加深,琳理解為什麼利維坦鎮守這裡。這一帶海底的地形曲折、顛簸,並且有大小不一的凹槽與溝,是藏身的理想地點。
也因如此,這一帶的海獸密度比其他海域高,甚至有四五隻海狗以小隊形式巡邏,幸好游過她身邊的海獸們,依舊認定她是某種人類造的無機物。
琳順利抵達海底,但地表也光禿一片,沒有任何藻類、珊瑚礁、或軟體動物,任何可疑的生物都被吃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琳在心裡說,「就算是我族的末日,也由本宮親自見證。」
琳不厭其煩翻找地上每顆礁岩、扒開地表每處凹陷;
她行走、搜索、再走、再搜索;
沒有,也沒有,仍然沒有,還是沒有。
她的內心從山坡跌到谷底,從谷底掉進深淵,再下墜到無止盡的黑暗,直到不經意抬頭一看,詫異。
黑暗中竟然有道光。
微弱的光來自琳變成手電筒的手指,反照在前方一大片金屬,如山一般矗立在她身前。
這是一艘人類的戰艦,沉在海底。
「海獸眼裡,沈船只是類似山的地形,」琳心想,「但船裡面的空間可多的是!」
琳攀上甲板,果不其然,有扇艙門受海水擠壓而扭曲,被扯離牆壁躺在地上,而原本艙門的位置,堵上另一大塊金屬板子,板子上刻有閃電的記號。
琳內心尖叫。
琳力氣集中雙手,搬開障礙物,隻身游入,穿過人類的骸骨與破碎的槍枝,就在人類房間的牆角,發現格格不入的礁岩。
一、二、三、四......琳按捺住狂喜,輕輕呼喚她們的名字。
四聲輕響,迴盪在充滿海水的船艙裡。
琳的眼眶溫潤,滿溢著感激與幸福的淚水,在這冰冷的深海海底。
找到同胞了。
如同下水時,對抗排山倒海的哀傷,琳的理智喚醒她的理智。
琳檢查四位同胞的安危。
倖存,但憔悴,冬眠中,身上帶傷,許久沒有進食。
「最危險的,可能撐不過明天,」琳心想,「不能拖。」
然而,船外都是海獸,人魚們不能冒然變回原形,況且她們當了四個月的石頭,身形一時間無法調整。
琳整理對策:先將阿找一號移到上方水面,接著走最短路徑,帶傷最重的姊妹離開。如果船隻太重導致浮力不夠,切斷自己兩手與半個下半身,由陳承掌舵,慢慢返航回陸地,加裝更多氣囊後,再回來解救其他三位。
雖然航速減半,但可以在利維坦眼皮底下,解救受困的姊妹們,而且零風險。
「等咱回來。」琳親吻困在石頭身形的姊妹們,「一定帶妳們離開。」
琳大步流星,回到阿找一號的下方海底。正當她要模仿機器人拙劣的泳姿時,她的腳被碎片札到。
「咱剛來的時候可沒有。」琳心想。
上游一陣子後,琳只看見迎接她的漫漫白光,藍色潛水燈不翼而飛。
「出事了!棄燈是陳承的求救信號。」
琳撇開偽裝身形,飛速上游,還沒抵達水面,就撞見下沉中的阿找一號。
時間稍微回溯。
「糟了!」陳承心想,「是翼手龍!怎麼辦?」
眼下唯一的好消息是,這隻長翅膀的活化石,沒注意到底下的獵物,牠只是緩緩降落,把阿找一號當作落腳處。
「信號槍打不死牠,但牠看起來沒有要吃掉我。」陳承心想,「我躲起來,撐到琳回來就好。」
陳承趁最後幾秒,卸下絞盤,讓藍光潛水燈掉入海底後,然後關上車頂窗。
「琳不是有裝刺嗎?」陳承自言自語,「難道翼手龍跟其他海獸不一樣?」
呸嚓嚓嚓嚓。
陳承納悶,這可不是翼手龍踩在車窗玻璃或車頂的聲音。
壞了。
車窗外,塑料氣囊突然乾癟收縮,縮成一疊厚布,裡頭的氣體回歸大氣。
更要命的是,翼手龍似乎腳痠,一處落腳點不行就換下一個,腳上的利爪接連刺破好幾個氣囊後,才安穩踩在車頂正上方。
牠自身的重量,成為最後一根稻草。
阿找一號開始下沉,海水蓋住車頂窗,淹到牠的雙腳後,牠才有浸濕感,於是噗叱噗叱地飛走。
陳承在車裡,看著牠從左側氣囊禍害到右側氣囊,再把車身踩進水裡,心裡不只一次罵娘。
阿找迅速下沉。
「阿找一號,我花這麼多時間在你身上,我不會放棄你的!」陳承坐上琳的位置,嘗試踩動螺旋槳,但僅僅人類小孩的力氣,沒法運轉。
就這點嘗試的時間,阿找又多下沉好幾公尺,此時海水開始從天窗邊緣流入,陳承想從車頂窗游出,但大水狠狠壓住他的逃脫路線。
陳承無法推開車頂窗。
「......阿找,我應該放棄你的。」
陳承護住口鼻,頭埋進胸前,拿起信號槍對天窗開槍,信號彈在車裡炸開,噴灑出燙人的火花與顏料般的色彩,除了局面更添混亂,沒其他作用。
「琳,拜託快點回來,快點回來。」陳承一邊禱告,一邊拿槍身敲打車窗玻璃,敲出的縫隙立刻擴開成蜘蛛網,海水從縫隙裡流入、噴入,然後撕開縫隙。
車頂窗破了。
陳承來不及閉氣,海水第一時間灌入口鼻。他咳出不少水,努力回想魚鰓潛水的呼吸感,海水偏偏又如瀑布般砸在他頭上,一切來的太快,水淹上腰部,到胸,到頭,陳承想打水上浮,但手腳沒有力氣,畢竟在出航前,他不眠不休幫琳趕工造船,早就超過體力極限,而最後一滴力氣,在剛剛踩飛輪時用完了。
「琳,救我......」
琳看到下沉中的鐵殼船,車旁的氣囊被毀大半,瞬間有新主意:如果將姊妹們藏在車裡,然後自己推著游動,今天就可以將四位姊妹救上岸。
但看到車窗上不斷冒出的氣泡,琳又想到陳承水裡呼吸的時限。
陳承絕對沒辦法游回台灣。
「如果咱先救陳承,還有沒有機會拯救姊妹?」
琳迅速得出解答:沒有機會。
沒有鐵殼船的掩護,就算琳能背陳承游回台灣,也勢必驚動到利維坦。她無法知道騷亂的真正原因,但必定意識到發生某種狀況,再次加派海獸搜索。
而公主剛剛趕著離開沉船,沒有將阻擋船艙的障礙物挪回門口,也就是說沉船此時門戶大開,只要海獸再次搜索,牠們必定會發現。
「陳承和四位姊妹,咱只能選一邊救,該救誰?」
琳思緒萬千。
她想起第一天認識陳承,折他手指挾持他當人質,隨後操控他的行動派他送死,解開控制後又天天吵架,每次出外搜索都看他不順眼,然後是他生日,然後是上五分山,趕工阿找一號...
「本宮保證,」琳腦海裡,響起自己出航前的承諾,「視他為同胞,必定帶他平安歸來。」
「本宮會帶領大家重建樂園,」琳同樣回憶起,率領同胞出逃家園的誓言,「生態會恢復平衡,寰宇大洋必定萬物蕃昌、興盛無儔。」
兩邊都是責任,但只有一個能履行,能怎麼辦?該怎麼辦?
琳手足無措,看著鐵殼車又繼續下沉,恍惚間她看見陳承拍打側面車窗,人類的小手,拍打著人類的科技產物。
人類、文明、科技、生態、戰爭、人魚、生命萬物......一切緣由,至始至終,或者命定,或者天意,自從莫名的力量將人魚王國搬到地球海底,兩個世界合而為一,命運便開始運轉。
往昔所有犧牲與奮鬥,全部匯集到此時此刻。
「光靠聰明算計或子彈槍械,改變不了世界。」琳想起洪傑的話語,「我在美術館賭過一次,我願意再賭一次。」
琳決定放棄衡量,順從直覺。
陳承拍打車窗,依稀看著琳在車外發呆,「救我啊!臭人魚,竟然看我沉下去。」
此時海水灌滿車內,陳承只能依靠耳後的鰓艱難呼吸,但他全身太緊繃、太掙扎,求生的本能慾望成為害死自己的毒藥,鰓的換氣量太少,他壓根子喘不過氣,忍不住張嘴呼吸,嘴巴卻立刻灌入大口海水,淹沒氣管、直達肺部......
突然,一股巨力將他迅速拉起,拉出車外,拉到海水表面,拉到清涼的晚風再度吹拂在他臉上。
琳手掌貼在他胸前,擠壓肺部,幫他咳出殘存的海水,同時抬頭一看,瞬間明白阿找一號沈船的始作俑者。
「你...混蛋....看我沉下去......還發呆......」陳承說,「我都把燈扔下去了,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你不是說不會有海獸嗎?」
「翼手龍是另外一套設計!」琳說,「咱哪會知道台灣會有!你怎麼不講?」
「上次牠三秒鐘飛走了,有什麼好講的?你公主欸,不是什麼都懂嗎?」
「咱負責的是北美戰區,哪知道台灣仗怎麼打的?!」
「你問我我問誰?那時候我還在學走路欸!」
又有一隻翼手龍飛過來刷存在感,向浮在海面上的兩個獵物俯衝,公主沒慣著牠,跳到空中抓住牠的脖子,一折,一扔,翼手龍下去找阿找了。
其他翼手龍見狀,拍拍翅膀撤走,空中的騷動,引起水面下的共鳴,海獸們蠢蠢欲動。
接著,一陣海浪抬起兩人,海面不再平靜,利維坦似乎醒了。
「利維坦發現我們了嗎?」陳承壓低音量。
「沒有,但快了。」琳說,「你抓咱肩膀,咱帶你回岸上。」
第四節 道別
為了避免海獸起疑,琳將自己和陳承一起換上機器人套裝,然後揹著他游回岸上。
由於機器人游泳姿勢笨拙,當兩人再度踏上陸地時,黑夜已經過去,第一道晨曦穿透夜霧,為新的一天拉開序幕。
洪傑在岸邊準備食物茶水,迎接他們回來,聽琳講述她的搜索結果。
「我搞砸了我搞砸了我搞砸了!」陳承在心裡大叫,「我怎麼沒想到帶槍上船?拿信號槍打翼手龍也行啊!」
琳兩眼盯著陳承,開口,「雖然最後咱得留下咱的姊妹,但如果沒有你們的幫忙,咱也找不到她們,謝謝你們。」
陳承啞然,「......你真的會讀心。」
「當然。」琳後退一步,對兩人說,「是時候說再見了。
咱不能放她們不管。」
洪傑指著聳立在遠方的島嶼,島嶼正晃動著,「你需要第三個阿找。」
「材料都用完了,不是嗎?」琳說,「咱有個姊妹,撐不過今天。」
「過去就是送死。」洪傑說,「你要怎麼活下來?」
「當然是逃跑囉。」琳說,「別忘了台灣往東,是地球最深的海溝,以前跟現在都是。」
洪傑沉默,微微點頭,卻換陳承質疑,「台北有很多空房子,大湖分哨也還有房間,為什麼你不帶其他人魚過來?」
「利維坦是咱們創造的災厄,該由咱們面對。」琳說,「咱已經連累一整座五分山,不想再連累你們。」
「可是你說過,整片海洋都是你們的敵人。」陳承說,「不能等我們再做一艘船嗎?」
「她們危在旦夕,隨時可能被找到。」琳說,「沒有臣民,哪來的王?與其孤老等死,咱寧願跟姊妹一同赴死。」
陳承拉住琳的手,「你......會死的!」
琳反手緊握,一股暖意從她掌心流入陳承手中。
「本宮是人魚公主,與子民共存亡。」琳笑容燦爛,「我族失去海洋,失去萬物的信任,已經沒有任何能生活的地方,是時候由本宮背負最後的宿命,為人魚的歷史劃下句點。
但你們不同,你們還有陸地,你們還有希望,請記取我族的教訓,珍惜萬物生命與地球,不要重蹈覆轍。」
琳放開陳承的手,背靠著晨曦微光,一步步退回大海。她的雙腳合攏成魚尾,漆黑的鱗片閃爍,如同她俊麗的面容,疲憊裡新生出更多朝氣,背光卻更顯耀眼。
此時的她,和童話故事裡的美人魚一樣美。
「就沒有我們能幫忙的地方嗎?」陳承大喊。
「還想被咱精神控制嗎?」琳的笑聲爽朗,「你們幫夠多啦!多虧你們,咱還記得暴雨後的彩虹,與群星燦爛的夜空。
謝謝你們這些日子的照顧。
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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