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對抗世界           by 鬼谷
第一節 反轉
琳沉入水中,華麗轉身變形游魚,尾鰭一擺,如黑色閃電般劃入海洋。
陳承呆望著她曾在的背影,「...就這樣走掉了?」
洪傑點頭,「我想這就是故事的結局,我們跟琳的緣分到此為止。」
「她為什麼要送死?人魚的未來怎麼辦?」
「你不用擔心,琳身為最後的王室,腦子一直很清楚。」洪傑說,「她早就做過最壞打算,如果只有自己倖存的備案。」
洪傑掀開上衣,他的腹部有一大塊長方形的疤痕,涵蓋肋骨到肚臍。
洪傑手壓肚臍,彷彿按下開關般,那方形的疤痕如蓋子般彈出來,裸露粉嫩的肌肉紋理,與橫向交叉的數排骨頭。
陳承的胃酸從食道衝破喉嚨,他乾嘔好幾口。
「你搞什麼?!」陳承雙手遮在眼前,「太噁了吧?你的肚子怎麼變成抽屜?」
「琳參考日本機器人後,覺得有個掀蓋還不錯。」洪傑說。
「你才需要上美勞課!我的天,琳最近都在玩你的肚子嗎?」陳承說,「那些骨頭怎麼回事?你的肋骨怎麼長過去了?」
「琳調整骨頭成分,讓我內建防彈衣。」洪傑一邊說,一邊撥開他的新肋骨,「別閉眼睛,裡面才是重點。」
陳承兩眼瞇開一條縫,立刻鬆開手、睜大眼睛。
一顆棒球大小的星雲,夾在洪傑的肉與骨之間。
球體大致漆黑,黑之中卻有無數大小不一的光點,以雙股螺旋的形式環繞星雲中心,有的近些,有的更遠更小,光點的軌跡暈染出靛紫與星白與紅,彼此交錯、交疊、匯集、融合、分散,色與色紛擾,體現規律與混亂並存,快與慢同時發生、已經產生與從未誕生,只因時間在球體裡支離破碎,破碎的中心,是吸納一切顏色的白洞。
白洞顫抖著,彷彿那是它的心跳或呼吸,彷彿它是活物,或許它是活物。
陳承語塞,這是不同次元的存在。
洪傑開口,「數萬年以來,人魚記錄海洋的變化、所有物種的基因情報,與自身的演化。這些代代相傳的記憶,凝聚成整個生態系的種子,由首席公主、記憶王女掌管。當種族面臨危難時,為了分散風險,記憶王女會轉交給她的克隆體,也就是第十席的未來王女,指定她作為自己身死後的下一任記憶王女,由未來王女承擔繁衍與復興種族的責任。
人魚將這份終極資料庫,稱作『希望』。
琳將她們全族的希望,留給我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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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
「......你說這是記憶?資料庫?」
「我也很難相信。」洪傑說,「量變引起質變,情報能密集到匯集成一個物體,一個活生生的體內宇宙,人魚版的諾亞方舟。
難怪她們有底氣發動戰爭,他們確實有本事在戰後恢復生態、復育所有滅絕的物種。」
「那為什麼交給我們?」陳承問,「你會用嗎?」
「我只會最基本的改造,但夠用了。」洪傑說,「我們以後在台北的生活,就是簡單模式,只要不粗心大意,台北沒有生物能殺死我們。」
陳承點頭,「潛水配置跟作弊沒兩樣,我們想去哪就去哪。」
「另一方面,我正在被用。」洪傑指著他腹部裡,相鄰「希望」的肉壁組織,已經沾染上不屬於人體的藍紫與白,「『希望』正在轉化我,成為介於人與人魚的新種生物。我會在『非人』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並且與小藍交配 ── 她骨子裡是樂子人,絕對有興趣參與。」
陳承驚呼,「『希望』把你改造成人魚嗎?」
「如果『希望』這麼厲害,琳早就對我們動手了。」洪傑回答,「『希望』看似許願機,但仍舊遵循世界運行的規則。
我最終的模樣,以及我和小藍的後代,都和我們熟知的人魚不同,是新品種的智慧生物。
我們這世代的人魚,會隨著琳的死亡而滅絕。
琳預見未來,預見人魚滅絕後,霸主失去生存動力,變回只會進食與睡眠的簡單動物,牠們對新品種的人魚沒有仇恨,牠們也沒有繁殖能力,遲早會被歲月淘汰;
至於人類,得面對越來越嚴重的氣候變遷、與越來越少的資源,人類終將爆發更大規模的內鬥,過程中浪費更多資源。千年後的地球,已經沒有留給人類的位置;
而新品種的人魚,將融合人類與人魚的優點,以台灣為基地開始繁衍,當人類的陸地文明走下坡路時,新人魚將在海洋崛起,逐步成為地球的新主宰,她們會承襲琳留下來的『希望』,以及人類的科技,迅速走完上百萬年的演化。
有朝一日,新種人魚會淘汰那些戰爭用途的海獸,復育因戰爭滅絕的地球魚類,重建和平時期的海洋生態。
琳的目光,不再侷限於她的種族,或現在的生態系,她在安排地球的未來,她把『希望』留給下一個維護大自然的新品種。
琳扛起人魚對環境的責任,收拾好她與她同胞留下來的爛攤子,然後主動面對世界給她的裁決。
琳貫徹了她的驕傲,她不愧是人魚公主。」
洪傑闔上肋骨、蓋回蓋子,繼續解釋琳的計畫細節。
嗡嗡嗡嗡。
陳承腦袋黏稠得像一片糨糊懂,他每一個洪傑說出的中文字,但組合在一起後,他完全不明白,完全沒法思考,直到...
「轟!」
海外那遙遠的小島動了。
利維坦甦醒,嚎叫,他鑽進海裡,激起堪比海嘯的大浪,大浪襲向四周,距離太遠,在兩人身前碎裂成海灘上的浪花。
「琳開給我們的條件很好,代價只是要當新人魚的保母。」洪傑說,「我可以進一步強化我們的潛水配置,把我們變更強壯,更敏銳,成為人類眼中的超人,在水裡也不用害怕海獸。
我們倆以後可以橫行無阻,輕鬆面對各種困難,把台北變成我們的遊樂園。」
陳承聽著洪傑說話,卻依然看向外海,「可是琳要死了,她明明可以不用過去。」
洪傑嘆氣,手搭陳承的肩,「看著我。」
陳承頭轉過來。
「好好思考,」洪傑說,「人魚對你而言,是什麼?」
「我......」
陳承腦海混亂,語言、畫面與感覺紛飛,直到靈光閃爍,思緒飛回到一月二十四號、與琳第一次相遇的早上。
那時候兩人在船上,還沒抵達大湖分哨站。洪傑介紹人魚的強大、解釋待會交流的危險性後,詢問陳承:
「那你呢?你為什麼跟過來?你想要什麼?」
陳承一時間愣住。
對啊,為什麼我要跟過來?
為什麼?
「你沒必要跟來,人魚可能挾持你當人質。」洪傑繼續說,「或挾持我,小孩跟成人在她們眼裡沒兩樣。」
「那幹嘛還帶她回來?是不是看她漂亮?」
「有敵對的可能,也有合作的潛力。」洪傑說,「你應該沒聽說過,但在戰爭爆發前,人類跟人魚一起培育出吃垃圾的鯨魚,和吸油汙的水母,雖然合作很短暫就是了。」
合作?吃垃圾的鯨魚?
陳承不敢置信。
從他有記憶以來,海獸都是吃人的長腳天災,而促成海獸猖獗、海平面上升的元兇,就是人人喊罵的人魚。
人魚在這年頭,是「惡魔」的代名詞。
儘管陳承從未見過。
「我想......我想看大家口中的敵人,是什麼樣子。」陳承說,「
事實被證明以前,跟假消息一模一樣。
我想自己去看看她,而不是聽其他人的說法。我想跟她面對面,決定她是敵人還是朋友。」
......
時間回到現在,陳承開口:
「琳是我的朋友,我想救她。」
洪傑表情認真。
「陳承,我要你回想起過去種種,然後告訴我,你真的想幫她嗎?即使得加入不可能贏的戰鬥、即使可能會犧牲生命?」
生命。
陳承嚥口口水。
從五分山的覆滅開始、陽明山的分裂、上校的辭世、慧玲不告而別、孫老師傷重不治,林口哨站的殺戮。
洪傑曾說,這年頭喪命的理由,五花八門又來得突然。
陳承以前不懂,現在懂了。
「我想幫她。」陳承語氣堅決。
「現在是朋友,不代表以後還是朋友。」洪傑說,「和人魚打交道,跟政治沒兩樣。如果以後我們的生存利益,和人魚的種族利益衝突,導致我們和人魚再次敵對,人魚甚至可能會殺害你的朋友。
你那時候,會不會後悔你曾救過她?」
「不會。」陳承不假思索。
「如果真的不小心成功,我們帶琳和她的同胞回來,怎麼跟鋒哥交代?」洪傑說,「不可能一直隱瞞下去。」
「我跟他說。」陳承斬釘截鐵。
「看來你一心想幫到底了。」洪傑的語氣意味深長,「我們明明有美好的未來,為什麼你這麼想救她?」
再一股澎湃的大浪打在沙灘上,轟隆巨響。
「想救朋友,需要理由嗎?」陳承問,「不要浪費時間,你有辦法就趕快說!我們怎麼打敗利維坦?阿找二號能拖回來吧?AIT的炸藥有沒有用?」
「說到這份上,沒辦法了。」洪傑苦笑,「這就是人,總是互相影響,沒有人的命運是獨立的。
你既然選擇對抗,我怎麼可能選擇逃跑?實現小孩的理想,是大人的責任。」
陳承歡呼,「那接下來怎麼做?」
洪傑輕拍陳承的肩膀,「你在這等著,我去就好。」
「......什麼意思?」
洪傑看一眼天空,「你才十歲,過去幹嘛?」
「我可以幫忙!,我很聰明。」
「是是是,你很聰明,把你丟到利維坦旁邊,你就能找到破綻,然後以小博大,奇蹟般打敗強敵。」洪傑說,「但即使你跟愛因斯坦或霍金一樣聰明,你都不應該上戰場,因為你他媽的只有十歲。
你應該白天在教室上課,一邊和鄰桌同學說悄悄話,一邊期待下課鐘響衝出去打球,然後晚上回家裡,假裝寫作業,其實偷偷玩手機。
結果呢?你沒上過學,天天被我抓去搜刮,跟海獸鬥智鬥勇,你連麥當勞都沒吃過。
雖然我沒法讓你體會到正常童年,但至少今天的戰鬥,你不需要參加。
一代人做一代事,現在還不是你的上台時刻。」
洪傑轉身,步入海中。
「等等,你一個人有辦法?」
「當然,賭上我存在的意義,」洪傑四指握拳、姆指向上,「等我回來。」
洪傑撫摸他鼓動的肚皮,感受肋骨下那艱澀的顫抖。
隨著一步一步踏入,海水淹沒洪傑的腳踝,接著膝蓋、大腿,冰冷的感受包覆他的肌膚,讓他不禁思考:「海水真的這麼冷嗎?又或者說,海水其實沒有這麼暖和?」
海水蓋過腹部。
「生命起源於海洋,那海洋起源於什麼?」
海水淹過胸部。
「究竟是科學的巧合,還是宗教的力量,讓人魚王國突然出現在地球海底?」
海水吞沒口鼻。
「利維坦結合人類與人魚的技術,又豈能單憑人智對抗?」
他看過來。
「你說是吧?希望。」
...是的。
第二節
「你果真有意識。」
...什麼時候察覺的?
「沒有察覺,是想通。你既然匯聚人魚的智慧,你的存在必定接近真理,對吧?」
...是。
「我是否可以理解你為神明,或說世界的主宰者?」
...不行。儘管我能布局過去、引導當下、窺探未來,但我仍受限於世界運行的規則,與人性的必然,事情的發展時常超出我的預期,我並非無所不能。
「但你製造我們與琳的相遇,對不對?你引導她選擇台灣。」
...既然有如此認識,你該承認你已經手握很好的條件。
...人魚和利維坦離開後,台灣沒有你和小藍的對手,你們將成為新世代的亞當與夏娃。你們可以開創文明、建立國度,地位接近神明。千萬年後,或許你的大名無人知曉,但你的功績將永垂不朽。
「陳承呢?」
...他長大後,將與你們一起成就三位一體,沒有人類或海獸能威脅他,他將過上自在的生活。
「自在不代表自由,他已經表明他的選擇,而我打算幫主宰他自己的命運。
你了解萬物,那你也想必了解人類、了解他會促使我做出這個決定,對吧?」
...對。我觀察你們很久,你們也如我預料,與琳建立信任,成為朋友,最後受她託付,保管我。
「那我們有什麼好談的?你趕緊把我變強,我去搞定利維坦。」
...你明知道人類肉體不可能對抗利維坦,你當我是許願池?
「但你回應我了,不是嗎?
如果你沒能力的話,你剛剛就應該立刻控制我的身體,用我的口吻拒絕陳承;結果你沒有阻止,你讓他把話講完了,你也看我擺出很帥的姿勢做出承諾。
如果你現在跟我說沒辦法,那跟吃書有什麼差別?你是不是讓我丟臉丟到外太空?」
...人太複雜,我不能控制你們的行動,我只能合理預測發展。
「那你應該預測到我的回答了:我願意賭上一切,甚至犧牲性命,去拯救琳和她的同胞。」
...不行,你付出不夠多,那不是你的一切。
「拚掉老命也不行?你要我付出什麼?」
...你的自由意志。
...人魚寧願背棄她們祖先的誓言,染指遠古海獸,也不願意改造人類的大腦,因為她們明白會打造出超脫常理、無法控制的怪物。
...但我可以,因為我是希望。
...夏蟲不可語冰、人不知魚之樂;為了結合人類與人魚的強大,你必須根本上成為另外一個物種。我會侵入你的大腦,改變你的生物本能、提高你的智商、推升你的五官感知,刺激你的精神、鞏固你的心智。
...你曾經提過「忒修斯之船」。我跟你保證,我賦予的強大,等同於更換龍骨;換新腦袋,等於你得放棄此時正在思考的你自己。
「『放棄自己』是什麼意思?」
...簡單來說,你的身體套入其他人的靈魂,你將不再是你,是披著名為「洪傑」皮囊的其他人。
「新的我,會想變回來嗎?」
...不可能,改造不可逆。
「如果說新的我是喝醉的我,那麼我會一直叫不醒、還是偶爾清醒?」
...你會一直保持清醒,旁觀另一個你操控你的手腳,做你願意或不願意的事情,而你無能為力。
...簡單來說,你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新的我,還會珍惜現在的家和朋友嗎?」
...我不保證,我時常錯估未來的走向。
「如果是陳承接受改造,他以後會不會恨我剝奪他的童年?」
...他無法接受大腦改造。我身為不同次元的存在,被我改造的前提是:自主認知我的存在,只有你具備資格。
...你退縮了,但不用愧疚。是人就會膽小,畏懼方知勇氣。
「你故意把問題丟給我,明知我會兩難。」
...掙扎打磨人性的光芒。
「無論哪一個,都是不合理的選擇,就像台灣泡在海水裡一樣荒唐。」
...是的。
「...你也承認啊!」
...我通曉萬物與海洋,當然清楚,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認知到我,你才有選擇的權力:你要放棄自我意識來對抗利維坦?還是保有自我、自己率領新世代?
白駒過隙,轉眼倏忽,卻是千千萬萬,悲喜,愛恨,相聚,別離,一人一世間,一世間一人,曇花既凋落也盛開,在轉過身後的一路走來,在身前漫漫的遙遠未來,平舉雙臂,撐開,心有多飽滿,路有多寬敞。
歲月累積路長,路長累積路寬,終究的終究,獨木橋能走出康莊大道。
「其實,好與壞一體兩面,世界雖然險惡,卻也美麗。海平面、海獸、人魚,正因為種種危險,才襯托出所有人的奮鬥。
無論是陳承和青青、鋒哥和孫老師,上校和振濤,甚至琳和小籃,每個個人都努力活著。」
「台灣與地球相比,很渺小,地球與宇宙相比,也很渺小,小到微乎其微,小到沒有任何意義,但是對我而言,他們大到是我生活的全部,他們構築我的人生。」
「所以我看不慣他們艱難到麻木,覺得世界本該如此。如果我只照顧我自己,覺得其他人都活該面對,那我跟他們又有什麼不同?」
「我要讓其他人看到更多世界的美,而不是糟糕的部分。」
...即使你得失去自我?
「雖然我將不再是我,但只要勝利,我仍舊貫徹我的意志,我還是我選擇成為的我。」
「即使未來我的作為,違背現在我的意願,我也會靜靜欣賞,雖然清醒造就痛苦,卻也完成勝利。」
「我要打敗利維坦。」
第三節 逃亡
她困在黑暗的箱子裡,空間狹窄,她只能抱著自己的小腿,大腿夾住脖子,擠壓四肢,蜷縮成球,盡可能壓縮自己身體,來換取低調的安全。
她好不舒服,真的不舒服,手肘會痛,肩膀會癢,大腿會痠,但箱子裡沒有空隙,她只能稍微挪移一下位置,手肘扭轉一點,肩膀抬高一點點,放開大腿跟屁股,左右腳輪流支撐身體的重量。
終於稍微舒適了,但新的姿勢又有新的痛苦,於是她再一次挪移與調整,迎來又一輪的舒適與痛苦,反覆,再反覆,密室裡沒有時間,也沒有其他人,只有她與她的感受。
她一開始還能計算秒數與日子,但時間很快就沒有意義,思考也沒有意義,她不清楚自己困在箱子裡,或自己就是箱子本身,或自己是困在箱子裡的箱子。
漸漸,她也不在意姿勢了,舒適和痛苦都已經麻木,甚至什麼是舒適?什麼是痛?她忘了,忘記自己為什麼在箱子裡,忘記自己在等什麼。
好似睡在夢裡,進入更深的夢鄉,在更深一層的夢繼續睡去。
下墜,永無止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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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血、通氣、醒神、回魂;開眼、張耳、展肢、感體;舒骨、連筋、健肌、復鱗;歸憶、念情、思鄉、惜親;定心、矢志,立遠、復族。
人魚悠悠醒轉,睜開眼睛,見三張熟悉的面孔佔據她大半視野:雀躍、感動、欣慰。
她嘗試模仿她們的表情,心窩裡漸漸溫暖,暖意延伸到四肢、指頭與腳底板,那些堅硬冰冷的觸感,才讓她想起自己身在哪裡。
這裡是海底沉船的船艙,她們四人關上大門,化做石頭,等待不可能的救援。
救援,來了嗎?
姊妹,你終於醒了。
人魚張望,這不是眼前三位的聲音。由於偽裝成石頭太久,她們無法發聲講話。
公主?是公主嗎?您在哪?
咱在甲板上,你準備好就出來。
為什麼用心靈感應嗎?您不怕利維坦察覺嗎?
無所謂,咱已經安排好了。
人魚依託著牆壁,緩緩站起,然後游動,生疏的熟悉都回來了,於是變形成方便游泳的魚體,與三位同伴游出船艙。
漂浮著各種大小的屍塊、斷骨與鱗片,血腥味如此濃郁,是名副其實的血海。
血海遺留著海獸們的驚恐與憤怒,而血海中間,屹立著半人半魚姿態的公主。公主下半身是精煉的游魚型態,側腹另外長有腹鰭,保證水裡高速移動與轉彎;上半身是類人形態,兩手前臂延伸做刀刃,背上另外長出四隻副手,副手上有鋸齒、倒刺、蟹螯、螺旋鑽。人魚能認出有些海洋生物的部位,有些卻來自人類的冷兵器。
您成功登陸後,回來找我們?
對。摯友的建議沒有錯,前往台灣是正確的決定。
您要帶我們上岸嗎?
不,咱們必須前往遠洋,引走利維坦。咱已經把希望留給小藍和人類,他們會成就我們期待的海洋。
精神域劇烈波動,四位姊妹們各自在內心裡尖叫,質疑與不諒解,匯入公主的腦海中。
公主,希望可是我族的至寶,您怎麼可以交付給他們?
各位姊妹,咱在陸地上遇到許多人許多事,也思考咱們的未來。咱們的滅亡是演化的進程,無可避免。但成功不必在我,新世代遲早會復興海洋,帶回大自然的平衡,他們會依循咱們的水流,游向更深的遠洋。
可小藍和人類不都是自私自利的...容我直言,敗類?
咱提出的條件,同時吻合個體利益和種族未來,他們沒有理由拒絕。
那為什麼公主不留在陸地,監督他們?
新世代,沒有咱的位置。既然難逃一死,咱選擇與各位姊妹們團聚。
本宮不會背棄子民,苟且偷生。
竊竊私語、嘰嘰喳喳......姊妹們彼此交流她們的困惑,而公主靜靜等待。
情況緊急,姊妹們迅速有結論。
公主,我們仍質疑小藍與人類,但我們相信您的決定,一如既往,始終如一。
謝謝,接下來,咱們往東,先抵達......
嗨。
就好像和諧的交響樂曲,出現一聲雜音。
...咱們先抵達新馬里亞納海溝,然後往北,前往......
嗨? 公主,您有聽到嗎?
你也有?咱以為是幻聽,難道是利維坦的心靈干擾?她什麼時候會耍小伎倆?
四位人魚一齊抬頭,尋找雜音的出處。
嗨嗨。
剛醒來的姊妹們仍一臉矇逼,公主臉色卻全垮下來。
你?等等,不對,不會吧?為什麼?怎麼是你?
公主,您認識嗎?
咱...
嗨嗨嗨。
洪傑?!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為什麼你?怎麼可能?你怎麼會?你在幹嘛?!
人類終究是自私的動物。所謂記憶就是能量,你們的資料庫,被我當燃料燒,我光過來路上,就消耗掉一萬多種的等足目,不過誰會稀罕海蟑螂,對吧?
你你你你你......
不得不說,很像吃拿來播種的種籽,有種罪惡的爽感。
去你的!!!
現在的海洋,就是新的演化循環,要復原就自己來,不要把責任甩給新...
閉嘴!!!滾回台灣!!!
覆水難收,或用你們的話來講,失去顏色的珊瑚。與其抱怨,你不如好好回憶自己還記得哪些物種,像黑鮪魚我覺得不錯。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別崩潰了,我要帶你們回去,人魚不會在今天滅絕。
如果是老把戲,利維坦會再上當嗎?
陳承看著洪傑步入水中,一手比讚與他約定,一手摀著收納希望的肚子。
接著洪傑下半身,變形成和公主一模一樣的魚尾。
「等......」
在陳承構思語言的零點幾秒裡,洪傑已不見蹤影,他的游速甚至超過公主。
陳承還沒理清頭緒,便看到利維坦朝天空嘶吼後,身子沒入水中。
然後天地晃動。
利維坦正在蹂躪深海海底,無雲無雨的天空下,海面翻騰,掀起一浪比一浪更高的海嘯,朝岸上打過來,陳承只得轉身就跑。
照理說,跑步時很難察覺到地震,因為全身都在搖晃,但陳承清楚感受腳下地面在震動,平地跑起來比山坡路還顛簸,地球表面迴盪著那巨大質量的憤怒。
光憑身體改造,陳承無法想像如何對抗利維坦。
「但願大家平安,」陳承一邊跑一邊禱告,「洪傑和琳能安全回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當利維坦收到海獸回報,牠傻眼了,身體裡的兩千一百八十四顆人魚腦袋,也全部不明白。
利維坦甦醒,釋放的恐懼威壓,如雷達般衝擊附近所有智慧生物的神智。
牠收到王女的回擊,徒勞,但有力,並且精神飽滿。
「為什麼還要拖時間?」
打從攻滅人魚王國的第一天,利維坦便勝券在握,唯一敗因是天外隕石或地殼變動,儘管是低機率事件,但根據上億年的大自然歷史,不是不可能。
為此,利維坦制定絕望計畫,避免未來王女打從一開始就以拖待變,找個海底夾縫冬眠上百年。
牠讓未來王女帶領人魚出逃,然後在北極海圍殲,但又留一個口子,放未來王女到南極發展,一定時日後再撲滅。
利維坦步步緊逼,為了讓未來王女放棄希望,秉著無謂的王室驕傲前來送死,王室身份是優點也是缺點,這是雙方都知道的陽謀。
只要王女死去,人魚的滅亡再無變數。
如利維坦所料,未來王女在南極失敗後,確實生無可戀,心懷絕望,但她送死前,聽取平民的建言,豪賭在不可控的因素 ── 人類。
儘管人魚腦袋們對王女的認知還停留在移植前,她們無法預測王女會放下身段、尋求人類協助,但情理之外,意料之中,智慧生物本來就會成長,腦袋們也有針對王女逃去台灣的備案。
直到五分山上發生變故。
利維坦只找到替身。
「王女呢?」
海獸們徹底經查除人類領地外的陸地,確定沒有人魚;
躲在人類領地裡,更不可能,精神控制無法兼顧規模和時效,她遲早被通報給人類的聯合國;
於是利維坦針對王女最有可能的去向,鎮守基隆外海,搜查王女最後現身的海域。
事實證明推斷正確:兩周後,王女再次聲東擊西,在台北製造假訊號,掩護她在基隆外海召集同類。
幸虧利維坦及時歸位,阻止人魚離開這一帶海域。她們只能繼續以石頭的身份,慢慢喪失自我。
於是利維坦維持先前的判斷,繼續鎮守在基隆外海。
然而就在剛剛,未來王女從台灣出海,殺穿專職巡邏的海獸們,朝自己游來。
「又有詐?」
「怎麼從台灣來?」
「難道她真的和人類合作?」
利維坦怒吼,王女的伎倆只是浪費雙方時間,牠仍擁有壓倒性的力量與整片海洋。
牠決定邊行動邊思考,先用無與倫比的體量輾壓。
公主飛速竄逃。
急促,緊繃,狂驟,心肺脹縮,擠壓血液奔流,灌注精力拉扯肌肉,驅動全身衝破水流,燥熱的身體彷彿燃燒,腦子裡卻得壓抑住沸騰的情緒,忍住,還沒、忍住,還沒、忍住......
轉!
公主直角甩尾,避過利維坦的踩踏,同時旋轉身體,保護眼睛免於碎石直擊,她向外伸展的四片銳利刀鱗,如榨汁機的旋轉扇葉,切碎自殺式阻擊的海獸,於是電鑽在肉塊堆裡橫行無阻,臟器與腸散落著,尖牙和外殼都被切成碎屑,公主在她身後留下血海漫漫。
公主率領三位姊妹,穿過山坳與峽谷,直線往南。
海獸們在前方擋住去路,拖延人魚的速度,利維坦則在後方緊緊追趕,牠的每一次踩踏,都是人魚們的生死關頭。
才幾秒,公主便耗光累積的能量。
「傑真的有辦法拖延嗎?」公主心想。
公主再一轉彎,勉強避過利維坦的踐踏,她回頭關切身後同胞,卻看到一名姊妹精力耗盡,她沒能游出利維坦腳下的陰影。
公主看見她的絕望與無助,任何生靈面對突如其來的死亡,都只有恐懼。
但她把最後一絲力氣,留給公主。
「別管我!」她大喊,「您一定要活......」
利維坦清楚三步後,會踩死一隻小螞蟻。
接著是第二、第三隻,連狀況良好的人魚,也逃不過利維坦的追擊,更何況她們剛從石頭身恢復。
但利維坦心不在焉。
「既然王女與人類合作,她為什麼來送死?」
「她是不是又隱瞞什麼?」
利維坦再度釋放威壓,喚起生物們深層的恐懼、與牠們不願面對的記憶。
海狗鐮螂們暫停動作、蟒蝦與獵鯊瑟瑟發抖,所有大腦足夠發展的生物,都如牠所料的反應,包含人魚們。利維坦嗅出人魚們恐懼的味道,她們毫無希望,只是順從王女的意思,而王女內心同樣忐忑,她也對未來沒有把握。
但在北方,有股朦朧的感覺,估計是精神感知的誤差,或某個蠢海獸腦部異變。
「或身上某個腦袋又在犯蠢。」利維坦決定歸咎在罪人們的腦袋,「人魚都是垃圾。」
利維坦再跨出一步,牠將帶來人魚的死亡,牠自己就是死亡本身,牠要讓王女體驗到真正的絕望,不僅為了斬草除根,也為了體現大自然憤怒,人魚背棄盟約的行為等同褻瀆,必須滅亡人魚來彰顯天理。
最後一步。
牠很清楚游最慢的人魚,即將被牠踩進海底,變成其他生物的養分,來給大自然微不足道的贖罪。
牠刻意放慢步伐,好讓王女目睹她同胞的死樣。
......可以,王女傳來的痛苦令牠滿意,王女心裡已經沒有希望。
「該踩下去了,」利維坦心想,「順便想想怎麼玩死下一隻人魚。
先讓海獸們咬個半殘?還是老把戲,先給王女跑一陣子,讓她以為可以成功逃脫?
還是......?
?!」
利維坦調頭,牠剛捕捉到一絲洩漏出的同情,對犧牲的憐憫,來自北邊,這支人魚隊伍的反方向。
在那洩漏出的精神訊號裡,傳來正面樂觀的情緒。
那是希望的味道。
希望,是未來王女的職責、她存在的核心意義;失去希望,王室也只是名義上的擺設。
「如果動用希望的能量,確實能夠製造出公主以外的容器,」利維坦心想,「代價是犧牲物種的基因資料,就像當初人魚為了戰爭,糟蹋海洋。」
恍神瞬間,利維坦踩踏遲了,小魚蝦又能僥倖多活片刻,而牠回神後的全力一踩,夾帶徹底的憤怒,彷彿火山爆發,轟出今天以來最劇烈的板塊震動。
為什麼會有人魚衝過來赴死?
為什麼牠們一路往南?
為什麼眼前的人魚沒有希望?
一切真相大白。
「我又被耍了!!!」
第四節 激怒
「人在不經意發掘真相時,往往會格外沾沾自喜,或暴跳如雷,很少會意識到,謊言下可能是另一個謊言。」
洪傑釋放心情的訊號時,再次感受這具不可思議的身體。
三百六十度的視野,塑造出全然立體的空間感,而倍增的感官能力,讓外部資訊四面八方朝洪傑湧入。
往內,他能聽得見細胞的呢喃,肌肉的震動,全身部位都在與他交流,聽候他的調動。
往外,那穿過指縫隙的泡泡,與流過睫毛的水流,海水較平時高,反映近夏的時節;水流裡的氣味,來自數里外的坦鯨群;而不自然的震動,則來自後方三百公尺的海狗小隊。
海狗張開利嘴,露出四排尖牙,從微弱的光線中,洪傑看到他有兩顆破損的牙齒,口腔內沒癒合傷口,是營養不良的徵兆。
「海獸們也不好過啊。」洪傑心想,「這一帶都沒食物了,牠們還得不斷巡邏。」
一想到嘴巴不舒服,洪傑便吃洋芋片時,嘴巴總會特別乾。
「好懷念洋芋片啊。」洪傑心想,「還有魷魚絲、巧克力蛋、鹽酥雞、口水雞、左宗棠雞......」
從幼稚園到中學、從出社會再到戰後,洪傑一口氣回憶完所有美味,如此瑣碎的記憶與資訊量,經過改造後的大腦,全回來了,彷彿在舌尖上跳舞......
「你這吃貨,」腦內響起另一股自己的聲音,「別再想了行不行?」
「但你不也很開心嗎?」洪傑說,「小傑?」
「我開心得很無奈,」小傑說,「我身為你大腦改造後分化的人格,我負責從希望提取記憶來進行分析,燃燒記憶來換取能量。
結果你在幹嘛?回憶美食?剛剛為了讓你回想起雞的美味,我把雞的基因資料都燒光了。」
「誰叫你給我主導權?明明你比我聰明數萬倍。」洪傑說,「而且只要人類還在,雞不可能絕種。」
「你到底想幹嘛?」小傑問。
「我納悶什麼叫『犧牲自由意志』?」洪傑說,「送我一個小幫手,附加全生物的資料庫,怎麼想都是我賺到。」
「我不知道。」小傑說。「希望不回應我。」
「我想也是。」洪傑說,「雞回憶完了,接下來是豬,從豬血湯滷肉飯開始。」
「請容我拒絕。」小傑說。
將近四十年的美食跑馬燈結束後,海狗正要張嘴吃下洪傑,洪傑甚至能聞到牠們的口臭味。
洪傑決定等一下,看著海狗們的嘴巴多張開一公分,洪傑決定再等一下,但海狗的動作比慢動作還慢,根本定格。
「原來當電腦是這種感覺。」洪傑感嘆,「人腦,太慢。」
洪傑抽身離開海狗的嘴,觀察海狗全身樣貌,量化出牠們的身體指標、健康狀況、與個體習性,解剖圖與腦波波長同樣清晰可見。
小傑結合人魚的感官與精神、人類的知識與思考,洪傑因此將自身化作計算機,處理身體感受到的所有情報。
海狗們比裸奔還裸奔,就差沒有雙手奉上基因結構圖。
洪傑腦中閃過千百套解決方式後,選擇手插入海狗的胸鳍下方,捏爆心臟,讓牠們感受不到痛苦。
三秒,八隻。
以前陸地上對抗牠們,總要花大把時間跟子彈,更別說水裡完全是海獸的主場,但洪傑覺得下次可以兩秒內。
「但還是打不贏利維坦。」小傑說,「當年美軍投下七千噸炸藥,也沒炸沉硫磺島。雖然利維坦沒硫磺島大,但我們也沒有這麼多能量。」
「沒事,」洪傑說,「我還有『人類的智慧』。」
洪傑腦迴一轉,四周反白,深不透光的海洋再無顏色,聲音與溫度也一併消失,在乾淨到虛無的空間,唯一的不透明來自生物,有些小如塵埃,有些和指頭一般大小,牠們的尺寸取決於腦部的發展,顏色取決於情緒。如此看來,精神領域好比白夜裡的繁星點點;
至於利維坦,像顆黑色的太陽,牠散發的深色光芒,連結其他所有海獸,是控制牠們的色彩;
遠方四位人魚,好比金子、白銀與琥珀,在黑光肆虐的精神領域裡,儘管蒙上陰影,仍散發金屬的堅硬光澤。
「小傑,幫我搞懂所有我看過的科學雜誌,然後和人魚的精神技術結合。」
小傑照辦,無論一年前還是二十年前看過的專欄與科普,一字不漏全呈現出來。
憑藉著高智商與高運算,洪傑瞬間明白,接著伸手製造重力場,扭曲原先朝向洪傑的黑光,它們全數與洪傑錯開。
利維坦打從一開始,就沒在意識精神領域到洪傑。
「反擊,開始。」
洪傑抓起其中一道海狗的黑光,光束裡如毛線般糾纏,大部分的纏繞都是虛假的飢餓、憤怒、徬徨、空虛、甚至無意義的空白,只有幾個死結參雜真實的恐懼。
儘管人魚知曉利維坦的操控手法,但利維坦憑自己上千個生物大腦,編織出極為複雜的情緒語言,導致人魚無法破譯,兩者間的差距,好比電腦與人腦。
但在洪傑眼裡,不算事。
「跟輪子一樣,人魚還停留在簡單原理。」洪傑笑著搖頭,「再複雜的設計,還是中世紀密碼學的範疇。」
洪傑一口氣抓取數道光芒,掃視各種纏繞方式,依照情緒符號的出現頻率,對應到生物的各種行為表現。
洪傑破解利維坦的指揮語言。
既然知道訣竅,便只剩簡單但大量的重複作業,洪傑將小傑分成一百個小小傑,好比腦海切成上百座小水灘,小小傑做為獨立思考單元,各自賦予少少能量,剛好足夠破譯利維坦的情緒連結。
小小傑們開始竄改利維坦的指令,牠們不再追擊人魚,攻擊對象改為指揮者本人。
洪傑喚起成千上萬的光點投向太陽,然後迅速消失在途中,彷彿飛蛾撲火,或稍縱即逝的流星雨,光點們大片大片消失,紛紛沒入空白虛無的背景裡。
雖然海獸們的捨命攻擊,無法撼動物質界的利維坦,但那黑色的太陽更顯暗沉,渾沌的黑裡跳動著火光,燒灼著暗紅的烈焰。
「哈哈,利維坦生氣了。」
還受利維坦掌控的的生物體們,紛紛往南移動,逃離洪傑的禍害。
「聰明,留牠自己和我單挑。」
洪傑回收一部份小小傑,凝聚起他散落的思緒,其餘小小傑則命令剩餘海獸,掩護琳撤退。
小傑才剛恢復一半,立刻警報大作。「身體跟精神一體兩面,你這白癡!」
「糟了。」洪傑心想,「我得趕快收回其他...」
砰!
一時間空旋地轉,洪傑被轟出精神領域,注意力回到實體海洋,狠狠摔在海底,腦震盪震斷洪傑與部分小小傑的連接,感覺像腦袋被剝開一半,洪傑腦內爆血,炸出連環傷口。
整座海洋都在晃動,那長腳的天災正全速撞來,衝破的海水來不及合攏,海面像被他分成兩半。
「沒時間治療。」洪傑說,「小傑,游速最快的魚是哪一種?」
「旗魚游速一小時一百公里,改造後更快。」小傑說話同時,完成變形,洪傑飛速北逃,「但你還是會被追上,笨重不代表緩慢。」
洪傑向後一瞥,一浪浪的沙塵與海嘯正朝他逼近。
洪傑再度喚來附近的獵鯊和海獸,牠們朝利維坦衝鋒,然後消失,彷彿就像坦克履帶下的螞蟻。
就算逃得狼狽,洪傑不忘挑釁。
「我承認精神領域不如你,但又怎樣?」洪傑身後傳來利維坦的吼聲,「我會踩爛你,人魚的希望。」
洪傑已經將游速提到最高,肌肉緊繃到發燙,甚至沒有換氣的餘韻,他達到生物體的極限,但滾滾浪塵即將觸碰到魚尾。
狂浪後,就是超大質量的輾壓。
「你在海裡逃脫的可能性是零。」小傑提醒。
「牠還不夠生氣!我必須在牠掌心縫隙溜走,才能氣瘋牠,逼出決戰態勢。」洪傑說,「給我地圖,推算附近哪裡有海獸的巢穴。」
一眨眼,洪傑三百六十度的視野裡,出現數個標記,由遠到近,附帶海獸物種、數量與距離。
「我自己游過去。」洪傑對小傑說,「你去挑釁利維坦!」
一根針戳進利維坦的腦海。
不只挑釁,還有一種牠很熟悉的屈辱感,炸開在利維坦的思緒裡,彷彿以前發生過。
「既視感?不,是夢?」
利維坦想起那天早上,收到台北與基隆的精神訊號之前,自己做了很糟糕的惡夢。
突然,腦海裡的那根刺融化做油汙,漫開在牠的腦海,汙染牠原本的清明,
利維坦生成清水,但水化開不了油,那些汙染喚起挫折、頹喪與失敗,與現在的思考混在一起,無法區分,利維坦只能在污染進一步擴散前,封閉一部分腦海。
「精神攻擊?!這不是人魚的精神攻擊!希望創造的新生物?人類的新兵器?其他霸主二次突變嗎?」
利維坦的腦海裡,響起小傑的關心,「嘿大家夥,兩千一百八十四顆腦袋的感覺怎麼樣?你知道如果智商是負的,乘數越大越沒用嘛?」
「誰在說話?你是誰?」
「你當然不知道,因為你是數學白癡,你全家都數學白癡。」
「你不是人魚!你是誰?」
「哈!你以為我會告訴你?親愛的大型草履蟲,演化論的幽默感要有多好,才能生出這麼可笑的你?」
洪傑下潛到海底地面的地縫,地縫盡頭是一個海底峽谷,這是附近最安全的路線,由於目前沒有小傑的導航,洪傑只求不要大意。
縫隙狹窄,剛好容納一條魚的寬度,這讓洪傑想起擁擠的台灣夜市,只不過現在擠他的是地球地殼。
洪傑抬頭仰望,如果說遼闊海洋是海底的天空,那洪傑的視野裡,便是一線天。
「三百公尺?五百公尺?」洪傑猜想自己的深度,「我應該能躲好一陣子。」
答案揭曉。
狹壁突然搖晃,不,比地震還恐怖,整個空間都在震動,接著他頭頂的一線天不見了,自己又回到海底地面上,只不過是新的地面。
利維坦連踹帶鏟,在海裡挖出數十個隕石坑。
洪傑在天崩地裂裡穿梭,山尖與岩石像下雨般連番砸下,利維坦似乎沒瞄準洪傑位置,牠只想把海底全掀起來。
「天啊,小傑,你到底跟牠說甚麼?」洪傑問。
「你不會想知道的。」小傑回答。
「照這樣下去,我沒法活著離開水裡。」洪傑說,「你能不能製造一個假身?」
「空殼的話,蛻皮是最節能的辦法。」
利維坦的大腳已肉眼可見,洪傑不可能到達海獸巢穴,他心念一轉,叫幼獸自行過來。
牠們都是利維坦未來的士兵,原本乖乖躲在地洞裡,現在紛紛朝利維坦游來,然後團滅在利維坦的憤怒裡。
上頭的利維坦連忙收斂,收起原本要踩下去的大腳,但幼獸們依舊衝向利維坦,游出最高速後自撞而亡。
對利維坦沒有任何損傷,只是噁心牠。
「嗷!」
利維坦氣到組織不了語言,又在地上挖好幾個巨坑後,終於看出洪傑所在,大腳狠狠砸下去。
噗哧!
利維坦腳底傳來噁爛的觸感,與響亮的搞笑音效,牠連忙抬腳一看,是假身。
「不可能!」利維坦心想,「他不可能憑空消失。」
突然,水裡一條弧線射向水面,弧線的起點正是牠剛抬起的腳。
小傑繼續在精神領域放話,「就說你很蠢,大草履。」
「竟然用我的腳搭便車!」
利維坦再度衝撞,但牠太晚動作,洪傑乘著牠的巨力衝出水面。
「提取我的記憶!」洪傑大喊,「專注在孫老師死後的一周。」
洪傑躍出水面同時,脫落魚尾與鱗片,鱗片底下閃亮著新生的羽毛。
洪傑雙手化作翅膀,一飛衝天。
第五節 空戰
海水的遲滯感頓然消頓,取而代之的是,翱翔天際的舒暢。腳底浮空,全身輕盈,四肢盡情伸展,都不會碰觸到其他事物,可謂無與倫比的自由。
利維坦依舊巨大,但在洪傑的高度,利維坦跟腳丫子差不多大。
文字、公式、圖像、感受、記憶......洪傑結合人魚對鳥類的研究,以及和陳承一同學習的動力學與熱學,儘管當時有看沒有懂,但如今都已明瞭。
「我搞不好都能造飛機了。」洪傑心想。
洪傑繼續調整身體結構,雙腳縮短收攏,尾椎長出羽尾巴來平衡飛行;凝聚胸肌,肺部外緣長出氣囊,骨頭排出內質、形成空心。
鳥類的飛行,依靠氣流在翅膀上下,不同的流速與壓力差來產生升力。在此之上,洪傑另外長出飛機的襟翼與副翼,微調翼面的弧度,賦為飛行路徑增添更多變化。
洪傑完美結合人類的科學與大自然的演化。
「出自於鳥,勝於鳥。」小傑說。
「不夠,」洪傑說,「提取我架設AIT衛星網路的記憶。」
一秒回憶完畢,但小傑沒有在洪傑後腦杓架立一個小收發器。
「光是衛星地面站,沒用。」小傑說,「你還需要天線的自動校準系統。」
「看來得硬著頭皮上。」洪傑苦笑,「不能牠時間思考。如果牠想通我是誘餌,一切前功盡棄。」
「剛剛在水裡逃脫,已經耗光所有陸地生態系的資料。」小傑說,「以後大地上只有泥巴,連雜草或蚯蚓都沒有。
我接下來得用上大西洋的物種,你最好節約使用。」
「陸地生物?我以為人魚只關心海洋。」
「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小傑說,「但時間太短,她們沒涵蓋內陸的動植物。」
「無所謂,」洪傑說,「人類的繁榮,一向建立在其他生物的屍骨上。」
洪傑拍拍翅膀,跳起蜜蜂的八字舞,下方的利維坦重量太重、肢體太短,只能無能狂怒。
利維坦嘗試命令翼手龍攻擊,但翼手龍反向俯衝,朝利維坦自撞身亡。
利維坦噴出水柱反擊,十幾道水色弧線劃過低空,像極了水舞秀表演,而洪傑刻意在擦肩而過的距離裡極限閃躲,「差點打到但還沒打到」,活生生在刀尖上跳舞,蒼蠅式的跳舞。
煩人、噁心。
洪傑表面嬉鬧,但腦海裡正嚴肅跟小傑討論,「利維坦生氣還不夠,我得讓牠遷怒人魚腦袋。」
「不用擔心,」小傑說,「利維坦向來仇恨人魚,包括為牠工作的腦袋。」
「最好能離間牠跟人魚腦袋的關係,」洪傑說,「你再去挑釁牠,酸牠身上的腦袋沒作用。」
利維坦頓時怒吼,身體急遽變形,身體從島嶼變成刺蝟,聳起的一根根刺都是炮管。
看來交辦的任務立刻完成。
砲管們在成形的瞬間射擊,毫無聲響與火花,密集的炮火宛如一張半球面的網。
然而沒用,洪傑第一眼就認出,利維坦壓縮肌肉後迸發的力量,無法承載過重的骨質砲彈,砲彈在洪傑面前呈拋物線落下,沒能沾上他的羽毛。
利維坦只想重拳出擊,牠不知道如何計算物理公式,也不會預判洪傑的飛行路徑。
小傑分析,「牠應該變成類似扇尾蜥的酸雨尾巴,用酸雨大面積覆蓋,但牠強求人魚大腦變形出大砲。」
「因為看我被融化,遠不如看我被重砲轟來得解氣。」洪傑說。
「全身變形非常浪費能量,」小傑說,「人魚大腦一定有發聲反對,但利維坦沒有採納,看來牠快氣炸了。」
「很好,那是我們唯一的獲勝條件。」洪傑說,「將帥無能,累死三軍。利維坦的缺點在於,統治那些聰明小腦袋的,是遠古海獸的古板大腦。利維坦根本不是智慧生物,牠只不過是思考仰賴人魚的野獸。」
洪傑吩咐小傑,蒐集所有細菌、合成出理論上最臭最噁心的成份,接著洪傑趁砲火間隙,俯衝到利維坦頭頂上,灑尿,尿在對方鼻孔裡。
利維坦震天大吼,音浪狠狠重擊洪傑,他被迫向上撤離。
「噪音攻擊?我沒料到這招,比骨頭大砲強多了。」洪傑說,「小傑,屏蔽我的聽覺,我要再來一次。」
利維坦吼完後,變回原貌,同時打開身上一排排鱗片,如同艦船舷側的炮火齊射。
「不用再一次,剛剛不是噪音攻擊。」小傑說,「好好應戰吧,你達成目標了。」
鱗片下飛出一顆顆粉嫩、柔軟、佈滿血管的人魚大腦,大腦尾端連接的脊椎與血肉,在被射出空中時變形,為大腦們附上骨甲與血肉,延伸出羽翼和爪牙,各個化身為老鷹與遊隼。
原本遼闊的天空頓時擁擠,黑壓壓的鳥群大軍如颶風襲來,她們以遠超翼手龍的飛行速度,朝洪傑所在的高空爬升。
「終於逼出來了。」洪傑長呼一口氣,「來吧,最終決戰,一對二一八四。」
「第一群,輕型,兩百隻,十二點鐘,一公里,四百米。」
「第二群,輕型,兩百隻、四點鐘,一公里、五百米。」
「第三群,中型......」
小傑匯報當下敵群分布,依照數量、種類、方位、距離、高度。人魚大腦們武裝程度不一,飛速有快有慢,拉長的隊伍彷彿一隻大手,化作立體型態的鉗形攻勢:犧牲武力的輕裝隊伍化作五道箭頭,意圖併攏在洪傑上方的高空,中裝鳥型擔當輕裝隊伍的後盾,她們身後則是堪比鐵甲方陣的人魚主力。
隊伍聲勢浩大,啼叫宏亮,整片天空都在沸騰。
「實際數量二一四二,」小傑說,「有隱形種。」
「我能不能到精神領域找到隱形種?」洪傑問。
「可以,但她們長的跟其他大腦一樣,而且精神領域是相對位置,沒辦法對上實體座標。」小傑說。
「那給我更多情報。」洪傑問,「比如各類鳥型的飛行速度、她們在全身的能量分配?」
「但她們知道我知道。」小傑說,「所以她們採取次佳或次次佳的改造,詳細數據打過才知道。」
「她們人多,開打就很難脫身。」洪傑說,「幫我廢掉她們的指揮系統。」
四周再度反白,洪傑進入精神領域,但腦袋們的樣貌卻跟先前不同,她們全是漆黑的正方體盒子。
「她們自我封閉,拒絕所有精神指令,畢竟利維坦領教過我們的本事。」小傑說,「人魚各個是精神好手,沒有鑰匙我無法破解。」
「那她們怎麼知道要幹嘛?」洪傑問。
「她們事先安排好分工項目,」小傑說,「現在她們跟機器一樣,行為模式固定。」
「鐵了心用數量輾壓,是吧?」洪傑感嘆,「命令很瘋狂,辦法很理智。說到命令,她們是不是沒殺死我,就不能回去?」
「肯定的。」小傑回答。「利維坦氣炸了。」
「那好,我先飛給她們追,看誰能量先耗光。」
洪傑說完,身型化為飛速最快的游準,翅膀以完美的弧度下壓、收回,形成強大的推力飛速攀升,衝破低空的雲層。
但那五支輕裝部隊竟然更快,宛如閃電般劃過天際,破空的聲響在藍天割出五道弧線,有些甚至撞上彼此,墜機身亡。
洪傑眼見即將被追上,於是調整尾羽的角度,接連改變上升角度,以最小幅度的蛇行繼續攀升,避開來自下方的鳥襲。
「她們怎麼比我快?」洪傑問。「情報錯了?」
「情報沒錯。」小傑說,「但她們燃燒生命,換來幾秒的超速度。」
那些超過洪傑的輕裝部隊,在上方高空力竭而亡,向上的慣性很快抵不過空氣阻力和地心引力,她們的屍體墜落,宛如流星雨般砸向洪傑,等同二次撞擊。
一時間,洪傑頭上彈如雨下,來自腳下鳥襲陸續撞來,而洪傑的游準型態毫無防禦可言,任何重擊都是致命傷。
「怎麼辦?」
現在身處幾千公尺的高空,手上沒有槍,身上沒任何道具,自己是一隻鳥,敵人是數不清的神風特攻隊。
洪傑腦袋空白,不知道該怎麼辦,照理說應該靠小傑想計策,洪傑卻連關鍵字也說不出來。
洪傑甚至納悶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
突然,他笑了。
他想到陳承失敗的火焰陷阱,懊惱看著自己少一半燃料。
那次是陳承的第一次陸戰,現在是洪傑的第一次空戰。
「大人也只是活比較久的小孩。」
洪傑鎮定許多,既然爬升受阻,他索性專心閃避每一顆上飛與下墜的肉體砲彈,在夾縫間扭轉身型、側身躲避,同時調整身型,放棄一昧追求速度的型態,開始加固自己的骨架與鳥爪。
「本來就不可能事事順利。」洪傑心想,「一邊調整,一邊應付,就像每天的生活,硬著頭皮也不能放棄。」
等到輕裝鳥型的炮襲歇止時,負責牽制的後續部隊趕上,洪傑落入大手陣型的掌握裡。
中裝鳥型同樣一身輕盈,但跟領頭部隊差別在於,他們有明顯的尖喙與利爪,翅膀末端有突出的骨尖當作槍頭,並且通通帶毒。
小傑分析他們的任務是消耗洪傑的體力、牽制洪傑的移動,方便大部隊收拾洪傑。
洪傑看著五路部隊逼近,像牢籠鐵竿即將合攏,他的翅膀猛然一收,身形調轉向下,毫無預兆地俯衝,如流星般墜落,撕開的風在臉頰兩側呼嘯而過,整個行星的重力捏緊他脆弱的身軀上。
原本遙遠的成群黑點,剎那間近在咫尺,洪傑甚至能看到她們羽毛上的紋路。
洪傑直指大手陣型的中指指結,打算一口氣突破他們的封鎖。
面對洪傑的俯衝突擊,中指一路的鳥群迅速變陣,凹成單一開口的C形,大有請君入甕之勢。直面洪傑的下方部隊架起爪牆,並設置第二、第三層阻擊,試圖拖住他的進攻,再由上方與側面部隊合圍。
「空中交戰的速度與節奏很快,快到超過大腦思考速度,」小傑說,「我沒辦法及時提供分析,你必須仰賴直覺閃避。」
「沒事。」洪傑說,「以前是鋒哥衝在我前面,替我開路;現在,我替大家開路。
不能害怕,沒什麼好怕的。」
突然,洪傑意識到,自己能想像後有另一個洪傑,而自己則是鋒哥。
「如果身後有兄弟在,我該怎麼做?」
洪傑一頭扎進敵方大部隊裡。
眼前排列成牆的尖爪陣容,以及天羅地網的上下夾擊,洪傑突然展開雙翅,減緩下墜的速度,精確控制著俯衝的角度和方向。
然後爬高。
洪傑迅速變向,以V字型的飛行路徑,避開防衛森嚴的下方部隊,改向突破上方部隊的包圍,儘管沒有三層連防,但敵方仍然有壓倒性的數量。
「想像後面有個洪傑、想像後面有個洪傑......他會搞定一切,我只需要專心向前。」
在相撞瞬間,洪傑突然傾斜尾羽角度,張開翅膀末端的襟翼與副翼,微調上升的氣流壓力,自己以弧形旋轉的路徑斜上飛行,他與敵人僅僅以幾公分的距離避開,每一寸肌膚都能感到氣流在震動。
精巧,緊密,近乎苛求的角度計算,洪傑一路螺旋爬升,沒有仰賴任何計算,全憑飛行的感受。
一道爪子劃過羽毛,另一道爪子擦過胸前,再一道爪子割出淺淺的傷痕,臉上的肉痛立刻引起中毒反應,或許輕微,或許嚴重,但洪傑不管,他一心一意閃避第四、第五、第六個攻擊。
「向前衝、向前衝......」
時間過得既慢又快,慢在每一個提心吊膽的片刻,隨時因為一絲的鬆懈而受傷;快在來不及思考的瞬間,一切發生在一次高速俯衝與爬升脫離。
許久,又或須臾,天空再度晴朗。
洪傑面朝的上空,再無黑點,所有尾隨的敵人都落在他的身後與下方。
「幹的好,受傷很輕微,花點能量痊癒了。」小傑說,「你閃避的姿勢很不錯,接下來怎麼反擊。」
洪傑看著敵方鳥群變陣,類似五指反折,前排作後排,後排作前排,人魚大腦組成的鳥群,變形成鏡像裡的另一隻手,繼續朝他襲來。
「我不能陷入持久戰。」洪傑說,「我累垮前,你一定要找出她們指令的破綻。」
洪傑接二連三高速俯衝,並且用上自己的鳥喙與爪,抓破十來隻敵鳥胸口,成功直擊她們的核心大腦,隨後洪傑再垂直爬升脫離戰場。
儘管洪傑多次閃擊,接連突破五路的中裝部隊,但人類口中的牽一髮動全身,對人魚大腦們,是動全身只為因應一頭髮的改變。
人魚大腦們的調動,因應任何位置與任何數量的減員。
每當洪傑撕開防線缺口,上千隻的不同鳥型調整間距,同時斜移或橫向補位,身為生物卻如機械般協作,彷彿由看不見的牽線統一調動,形成一種致命的美。
天空再度成為人魚大腦們的主場,空中充斥著她們紛亂的啼叫。
「她們真的沒有中央指揮系統?」洪傑問。
「人魚天天在海裡和上千隻魚類群游,在天空自然能幹一樣的事。」小傑回答,「但她們能以你為中心一致調動,想必有大腦負責定位你的所在。」
「你能找到嗎?」洪傑問。
「鳥類的溝通,不外乎聽覺跟視覺,但她們的障眼法很好,每一隻的羽毛顏色都不一樣,叫聲也很混亂。」小傑說,「你得逼出更多種溝通指令,我才能收集夠多樣本。」
「好,調整我的身體結構,我要撕出更大的破口。」
洪傑翅膀根部長出短小前肢,並再次打磨腳爪,合成更加堅硬的生物骨骼,接著複製先前的成功經驗再次俯衝,朝向敵群的掌心部分。
在空戰,佔據高位就是優勢,洪傑有把握向下俯衝,擊穿重甲敵群。
突然,洪傑胸口與後背劇痛,像兩把開山刀砍在他身上,奇襲來自同一高度,洪傑想爬升飛走,翅膀卻被綁住,俯衝變成失速墜落。
「隱形種!」
洪傑集中體內的黑色素,生成章魚墨汁噴灑四周,看見隱形大腦從鳥型變成藤蔓,死死扣住他的兩翼。
洪傑回想起琳與小藍的戰鬥場景,將自身變形成河豚,球體的周身生成尖銳骨刺,刺穿操作藤蔓的大腦後,再踢開束縛。
洪傑變回鳥型、緩住失速、治療傷口,盡可能止損,但同時失去一擊就撤的先機,
先前被洪傑甩開的鳥群主力,在下方與前後左右,組成銅牆鐵壁的包圍,而負責牽制的中裝鳥型,完成自上方的合攏。
整個大手陣型此時握緊成拳,將洪傑捏緊在掌心裡。
如果說中型鳥裝是隼類,那人魚大腦所變形的重裝主力,無一都是雄霸天空的巨鷹,她們張開的翅膀遮蔽雲層與海面,用喧囂的啼叫聲宣示天空就是牠們的主場。
「小傑,老鷹型態的垂直爬升有多快?」「她們除了鳥喙跟腳爪,還有什麼武器?」「隱形種是不是藏在隊伍的空隙?」「你有沒有辦法強化我視覺以外的感官?」
洪傑連下指令,但小傑沒有照做,而是提取琳逃亡的記憶。
「只要掙扎,就有希望。」拋棄南極的新家園時,琳如此說道。
洪傑瞬間了然,這只是另一次被包圍,甚至對琳來說,跟喝水呼吸一樣自然。
化身老鷹的人魚大腦們,上下各五隻夾擊洪傑,牠們捨身衝撞,大有以命換命的架式,洪傑快速急轉彎,在空出畫出數個直角斜上攀升,甩開追兵進入雲層,嘗試雲霧掩護自己。
敵人隨後跟上雲層,洪傑依舊在她們的手掌心裡,沒甩開十隻追兵,反而多來新的十隻。
「我不是躲到死角嗎?」洪傑問,「她們怎麼全部知道我在哪?」
「靠叫聲。」小傑說,「多虧你被包圍,我找到她們的溝通手段了。
有八顆隱形大腦以你為中心,化作正方體的八個點,擔任陣形的『眼』,她們負責通報你的位置。」
「我能不能製造假身、欺騙一部分鳥群?」洪傑問,「我快撐不住了。」
「沒辦法。」小傑回答,「眼的情報,優先於自身的視覺,你只能先處理眼。」
「眼在哪?」洪傑問,「隱形不代表不存在,隊伍裡總該留位子給她們吧?」
小傑稱否,「她們留了好幾個空位當煙霧彈。」
兩人沒心思交流更多,為了躲避攻擊,小傑不斷計算氣流與風向的改變、他的分析深入每一寸肌膚,內化成更凌厲的飛行直覺;洪傑則精密控制飛行動作,微調尾羽和副翼的傾斜角度,如同線頭穿過縫衣針的精準。
但還是沒能逃過大腦們的追擊。
從遭到第一隻老鷹撞擊開始,引發骨牌效應,第二隻從另一側角度逼上,洪傑被迫轉向斜下,但被第三與第四隻老鷹封住去路,洪傑只好再度轉上,結果後背被第六隻老鷹狠狠抓出血痕,洪傑失去平衡,第七與第八隻趁機從上下方襲擊。
洪傑左支右絀,終究閃避不及,被隱形的第十一隻迎面撞上。
老鷹的腳爪咬扣洪傑的翅膀後,身體陡然變形,爆出無數根刺,刺穿洪傑的羽翼和身軀。
洪傑及時強化骨骼,護住頭部與重要器官,翅膀在被洞穿的同時,變形成利刃劈開對方身體。
然後洪傑背部再遭痛擊。
一記鳥喙以俯衝架式化身重矛,從後背刺穿洪傑的肺部,成功破開防禦。
然後是上方、下方、前後左右,數以百計的人魚大腦卸下他們飛鳥的姿態,化形獅狼虎豹,尖牙利爪全方向襲來,咬住洪傑的身子、拖著他一起墜落。
洪傑瞬間皮開肉綻,火辣的疼痛燒在全身表面,從頭到腳沒一處完好。
洪傑不斷變形、反擊、擺脫、治療、再變形,但打退一隻就來另外三隻,他瘋狂燃燒能量,但掙扎只是徒勞,他抵不住人魚大腦的車輪戰。
「百分之二十二!」小傑大喊,「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八!能量要用光了!」
「告訴我怎麼做!」洪傑說,「我能不能吃牠們消化?!」
「沒用,她們血肉有毒!她們早料到了!」小傑回答,「百分之五、百分之三...要不行了!」
洪傑集中殘存能量,從脊椎骨與肩胛骨爆出新一輪骨刺,刺穿身後與兩側的變形獸後,洪傑腳跟骨變形成刀,切開下方老鷹的骨甲防護,裸露出鮮活的腦袋,上頭的血管紋路正跳動著。
洪傑一口咬下。
汁液與肉的鐵銹味在嘴裡迸發,錐心的痛鑿在洪傑的腦袋上。
在反白的精神領域中,洪傑看著自己打開那漆黑的潘朵拉之盒,盒子湧出一股黑霧,將洪傑一口吞噬。
漆黑的迷宮,狹窄的走道,看不見手,看不見腳,看不見自己,只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走,但真的在走嗎?
走道看不到盡頭,兩側狹窄又摸不著邊,沒有事物能證明自己正在移動。
走道有風,也感覺不到風從哪裡吹來,只能聞到焦臭味與硝煙味;走道有溫度,是冰冷又暖心的水溫,是熾熱又寒心的烈火;走道有聲響,但聽不出來是什麼,說是沉默,但又有哪種沉默震耳欲聾?
是自己的呼吸聲嗎?
是自己的心跳聲嗎?
還是都出自於關於活著的記憶?
矛盾、又矛盾。
卡住了,上不去,下不來。
自己還在走嗎?
漆黑的迷宮,狹窄的走道,看不見手,看不見腳,看不見自己,只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走,但真的在走嗎?
走道看不到盡頭,兩側狹窄又摸不著邊,沒有事物能證明自己正在移動......自己還在走嗎?
漆黑的迷宮,狹窄的走道,看不見手,看不見腳......自己還在走嗎?
自己還在走嗎?
自己還在嗎?
自己在嗎?
在嗎?
?
.
.
.
.
.
「只要掙扎,就有希望。」
「戰爭遲早會結束,我們會有更美好的未來。」
「以未來王女的名義,我必不辜負我的承諾。」
回憶湧動,從在美術館撿到琳開始,接著是對戰、相處、合作、道別,回想的時序一直走到盡頭,洪傑才醒轉過來。
洪傑依然困在漆黑的迷宮,但至少撿回意識。
「難怪小傑沒叫我吃人魚大腦,根本精神中毒。」洪傑心想,
「可是......我怎麼醒來的?」
有東西在呼喚他,或他在呼喚些什麼,但不確定。
洪傑想破頭後,決定先觀察環境,但環境太簡單,簡單到不該只有這些。
「琳提過每個移植到利維坦身上的人魚大腦,都處在重傷的彌留之際。」
「但她們死不了,一直當生物版的電腦,替利維坦思考。」
「死不了...所以說是困住了?」
「迷宮本身就是囚牢嗎?」
洪傑手摸迷宮的牆壁,說是摸,但沒有感受到牆壁與自己的手,他只意識到有某種阻擋物。
「精神與肉體一體兩面。」洪傑想起小傑的話,「既然我身在人魚的精神空間,我理應能溯源她大腦的記憶。」
洪傑懷抱回憶的心態,嘗試喚起遙遠的記憶,遙遠的曾經發生。
洪傑穿出迷宮的牆。
剎那間,火光連天、砲聲連連,海面在燃燒,大火從岸邊延伸到海上,熾熱的火紅,蒸出蓋住天空煙與霧,還有屍體的焦臭與硝煙味,燒的是海獸們的遺骸,燒在牠們用血肉堆出的路上。
沙灘成了屍灘,遠超文字能形容的壯烈。
洪傑無法看得仔細,於是他抬頭眺望,看見那淹到腰身的自由女神像。
這裡是北美戰場。
「每個主要戰場,都有王室成員親自指揮。」
洪傑結束回憶,回到迷宮,大致猜出自己為什麼能醒來,於是邁開步伐,直走、轉彎、直走......他越走越快,甚至小跑起來,沒有任何通過每個岔口,洪傑全憑相信直覺,而直覺來自洪傑記憶裡的共鳴。
他抵達迷宮的中心,這裡的黑比迷宮本身更暗、更冷、更排斥,有股力量反向推著洪傑離開。
洪傑無懼,將手掌伸入黑暗,頓時千根針刺指甲縫裡,扭鑽進去,掰開指甲與肉。
但正因疼痛,洪傑感覺到自己的手,以及更清晰的自我。
「有破綻啊,利維坦。」洪傑冒著冷汗笑說,現在的他,清楚自己既在黑盒子的迷宮裡,也在盒子外的精神領域裡,捧著黑盒子。
「迷宮作為囚禁瀕死心靈,讓她們永遠走不到死亡的盡頭。
但迷宮早在你背叛人魚前,就存在了。
你只是用恐懼把迷宮染成黑色,一邊折磨她們,一邊隱藏迷宮的核心。
讓我看看所謂的核心到底是啥?」
洪傑忍痛伸進一整隻手,直到肩膀沒入,直到兩隻手都進去,用盡全身的力量,他終於抓出一件事物。
那是一道微光,光裡有洪傑熟悉的面孔,迴盪剛聽見的話語,以及他與她在過去四個月相處的點點滴滴。
洪傑瞬間明白,他能從迷失中回來,只因為他的記憶與核心共鳴。
「只要掙扎,就有希望。」
「戰爭遲早會結束,我們會有更美好的未來。」
「以未來王女的名義,我必不辜負我的承諾。」
迷宮一開始,是人魚自己搭建的。
瀕死的人魚,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依然相信琳的誓言。
她們自願放棄死亡的權利,讓大腦被移植到利維坦身上。
「......醒醒,醒醒!」
洪傑睜開眼睛,回到高空墜落的現在,小傑正在大喊,「不能吃,趕快吐出來,你會陷進去!」
洪傑意識到自己正大口咬在人魚腦袋上,他一不做二不休,狼吞虎嚥全吃下去。
「你瘋了?」小傑尖叫,「你怎麼沒困在裡面?」
「你覺得我會困在裡面?」洪傑反問。
「大概吧?」小傑說,「希望只記錄記憶和知識,沒包含人魚的情感,我只能猜裡面很兇險。」
「你猜對了,我確實差點走不出來。」洪傑抹掉鼻血,腦裡嗡嗡作響,指尖還在發麻,踏入迷宮終究有副作用,「利維坦身上的腦袋,是不是都移植北美戰場的重傷人魚?」
「這一隻是。」小傑回答。
「那好,」洪傑說,「我可以突破利維坦的恐懼,喚醒大腦裡的希望。
你趕緊提取大腦的作戰指令,我要知道『眼』在哪。」
一口口咬下大腦,一座座的迷宮,一次次失憶後甦醒,一次次千針扎手,洪傑一邊消化一邊再戰,化身能量永動機,消化第一個大腦換來的能量,幫助他吃到第二第三個。
但只吃到第五個大腦,他就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了。身心本為一體,而洪傑太多次將手伸入黑暗。
「我的手指怎麼回事?」洪傑問。
「精神與肉體斷開連結。」小傑說,「用你們的話來講,手指的靈魂死了,簡單動作還行,但你沒法再握槍了。」
「沒關係,我不後悔。」洪傑說,「可惜只幫五個姊妹解脫。」
雖然吃大腦想來野蠻又血腥,但每當他把微光從黑暗中拿出,迷宮總會透出些微的溫度,好比冬月的正午,寒冷裡帶點日照的暖。
姊妹們方才得以歇息。
「作戰指令提取完畢,確認方位了!」
小傑隨後傳給洪傑一連串數據,包含所有敵方鳥群的分布位置與戰鬥指令,並且從鳥群飛行的間隙中,估計出眼的飛行速度,進而推導出她們的頭部位置,與最佳射擊路徑。
她們的行進方向完全取決於洪傑,因此預測不可能失準。
洪傑操起舊業,化指做槍,指骨為彈,就像當初教陳承一樣,閉左眼,開右眼,視線集中在拇指準星上,打直手臂維持瞄準,靜止全身多餘的悸動,適應好心跳的節拍。
「收下吧,我最後的瞄準。」
「陳承,以後靠你了。」
洪傑屏息,開火。
七槍,七道直線射向高空,穿過敵方鳥群到達頂空後,以拋物線下墜,擊穿七隻擔任眼的人魚大腦,全部一擊斃命。
最後一個擔任眼的隱形種,在洪傑斜下方。
「最後關頭了。」洪傑說,「我要進入她的大腦,竄改視敵系統,讓她輪流把其他大腦都辨識成我,最後再自盡。
我要終結所有姊妹們的苦難,她們一個都回不去利維坦。」
化身成鳥的人魚大腦們,並沒有「眼」被狙殺的備案,因為根據戰前設想,對方只是未來王女的希望,她們忽略作為載體的人類。
直到洪傑朝最後一個眼直線俯衝,才觸發人魚大腦們防禦方案:她們空中組成連續三層爪網與盾牆,用肉身阻擋洪傑的突襲。
洪傑問,「小傑,我還剩多少能量。」
「百分之二。」小傑回答。「衝不過去。」
「留一點給改造大腦用。」洪傑說,「剩下的全部用上。」
「怎麼用?」小傑問,「你沒有能量合成更堅固的身體,我也計算不出更有效率的生物機體。」
「沒效率沒關係,」洪傑說,「把我變成琳的樣子,然後提取我記憶裡的琳,我要強行敲開她們的黑盒子!」
小傑照做,洪傑再度回歸人形,修長精壯的女體,手無任何武器,單純從高空落下。
同時,精神領域中,洪傑記憶中琳的身影,呈現在她們面前。
精神與視覺認知雙管齊下,於是精神領域的黑色盒子們,鬆動了;於此同時,阻擋洪傑的老鷹們同時發楞,身子像是斷線的魁儡,連翅膀都忘記拍打,更別說及時閉合包圍網。
洪傑趁隙通過,逕自抵達最後一位「眼」的上方。
「很抱歉,」小傑說,「能量只夠讓她們短暫分心。」
「夠了。」洪傑說完,突然向右伸手一抓,抓出天空的扭曲,然後從虛空中拔出一顆人魚大腦。
「每個眼都有一個隱形種護衛,」洪傑說,「從我知道作戰指令開始,你們就輸了。」
洪傑變形成準,抓住擔任眼的隱形種。
「還有沒有能量進入精神領域?」洪傑問。
「你剩最後一種海洋生物的情報,」小傑說,「幸好人魚的資料特別多。」
「那就犧牲過去的紀錄吧,」洪傑說,「換取未來的可能。」
其他大腦們,回過神後才收攏翅膀,俯衝追上洪傑,趁洪傑應付隱形護衛的遲滯,她們距離洪傑只差一步,其中位於隊伍箭頭的老鷹,鳥喙直指洪傑後背,彷彿垂直落下的劍尖,大有一舉刺穿的態勢。
一切發生在瞬間的縫隙。
劍尖抵住洪傑後背前,洪傑先行碰觸眼的大腦。
精神領域,手捧黑盒,盒裡迷宮,迷宮盡頭,盡頭微光,光破黑盒。
小傑一瞬間入侵眼的思維,竄改她辨別敵人的方法。
伴隨一聲眼的啼叫,攻向洪傑的鳥群們掉頭,一起撕裂一隻中裝鳥型,她很快被同伴支解,然後是另一隻、下一隻......
隨著腦袋們從天空中一一墜落,她們終於結束被利維坦奴役的生活,而失去人魚腦袋的利維坦,將退化成一般野獸,除了保留獵殺人魚的本能,牠再也無法思考。
於此同時,那隻直襲洪傑後背的老鷹來不及轉向,刺穿洪傑的腹部。
第六節 終曲
洪傑看著自己洞穿的腹部,裸露出希望,而希望的樣貌,從原先繁星點點的銀河系,變成漆黑宇宙。
星星就是情報,但情報用完了,無法生成新的翅膀。
洪傑從眼身上滑落,墜落。
「這就是結局,對吧?」洪傑說,「小傑?」
沒有回話。
「超級電腦沒電了。」洪傑嘆氣,「謝謝你,我的好分身。」
洪傑高速下墜,穿過朵朵雲層,下方的海面越發清晰,利維坦如今真的像座島嶼,一動也不動,牠正等大腦們的回歸,但牠等不到了。
洪傑繼續下墜,人生如跑馬燈走過。
與琳相遇,與陳承相識,還有鋒哥、青青、孫老師、上校、慧玲、曹大媽、小藍......
還有草創哨站時的弟兄,還有戰爭期間的同袍,還有戰前的同事、朋友、同學、家人......
從出生到現在,記憶遙遠到像假的,但又靠種種經歷,才連結到現在。
自己終究走很長一條路,而路的前面,有陳承,有青青肚子裡的小孩,還有剛獲救的人魚。
「挺好。」洪傑笑了,「倒頭來,真是划算的交易,一個人換掉利維坦,我很知足。」
洪傑閉上眼睛,享受奔馳的風,等待落下。
一切平靜。
......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什麼意思?!」
洪傑話沒問完,腹部突然一股熱浪湧出,那是燃燒資料、轉換成能量的感覺。
...小傑以為復育生態用的記憶就是全部,但人魚有可能不研究人類嗎?
洪傑身後長出大片厚皮,接著厚皮脫離,向上撐開成降落傘,連接在他的掌背與腳跟上。
...你會降落在海上,順著海流漂回台灣;而我會退場,因為過往的記憶不再重要。
「等等,我不想待...」
洪傑想轉身扯掉降落傘,但手腳不聽使喚。
...現在是我的下台時刻,不是你的。別想拍拍屁股走人,去面對你選擇的未來吧。
希望從洪傑腹部滾出,如今它已成黑洞般通透的暗,率先掉入茫茫大海,再無蹤跡。
洪傑平安落到海上,仰面漂流,眼前只有藍天白雲和早晨的太陽。
他順著海水,被拍打到岸上。
陳承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跑來,扶洪傑起身。洪傑摀著被開洞的腹部,看向陳承身後,站著琳與三位姊妹。
琳俯首行禮,「本宮乃未來王女,蓋布里埃拉·琳·克萊門蒂娜。謹代表人魚王室,為您的獻身協助,致上最高敬意與感激。」
洪傑無悲無喜,微微點頭,掃視四位傷痕累累的人魚,以及她們身後,遭海水倒灌的台灣。
淹沒文明的大水從未退去,他們在沒有盡頭的掙扎中相遇。
「各位人魚,」洪傑說,「歡迎來到台灣。」
(第一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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