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某日。
王宏翰雙手抱膝,身子蜷縮,躲在衣櫥裡摀住口鼻,掩蓋自己的喘息聲,看著光線從衣櫥門的縫隙透進來,一會兒亮一會兒暗,一會兒捏緊他的心臟,又一會兒放鬆。
衣櫃外,討論聲與腳步聲不斷,以及金屬碰撞家具的聲音 ── 他們用手上武器搜索房間,九成九機率是槍。
「要命,那傢伙是不是記仇?竟然騙我說這裡安全。」王宏翰心想,「上次的肉乾不就髒一點而已?我都準備好腸胃藥了,媽的,下次一定加砒霜。」
終於不知道過了幾天,腳步聲終於走到其他房間,衣櫥門外一片明亮,再也沒有討厭的傢伙檔光線。
「呼,躲過一劫。」王宏翰下意識捏自己衣領口袋,以及身後鼓起來的背包,「最近同行也太多...」
「蹦!」
衣櫃門突然大開,大放光明,王宏翰一時間睜不了眼,接著一隻手擰住他的領口,將他拖出衣櫥。
王宏翰趴在地板上,沒敢抬起頭,偷數面前腳丫子的數量,估計自己被六七名成年男子包圍。
「拜託各位大哥放我一條生路,我只是回家拿東西!」王宏翰說,「大哥們有什麼看上眼的,儘管拿。」
「回家?」頭上傳來一股懶洋洋的聲音,「你能返老還童?」
一張照片掉到地上,照片上是一對老夫老妻。
「對不起,對不起......」王宏翰磕頭磕到磨破皮,「我的背包就在衣櫃裡,求求你們大發慈悲,好心有好報。」
王宏翰的大背包被扔到地上,接著好幾雙手伸進背包,翻出裡頭事物。王宏翰依舊不敢抬頭,只用眼角餘光偷看,這些人的雙手長滿繭與疤痕,絕不是臨時起意的土匪。
「都是衣服。」「沒用的東西。」「看衣櫃裡還藏什麼?」
「讓開!」其中一名男子拉王宏翰起身,搜他的衣領褲檔,王宏翰這才看到在場所有人的面孔。
都不好惹,都至少高他一個頭,都是上過戰場的老兵。
「蕭大帥的?還是陽明山的?」王宏翰心裡大叫,「算了,有什麼差別?都是訓練有素的強盜。」
搜身的男子只有一個手臂,他翻開王宏翰衣領裡的暗袋,搜出一個呼吸器、兩盒藥丸和一包香菸。「阿傑,你看這是啥?」
名為阿傑的男子端詳瓶身,「Singulair......看包裝是氣喘藥。
這傢伙很會挑啊,放著食物不拿,專門搜刮藥品。體積小,重量輕,保存期限長,又有價值。」
另一名男子抓起王宏翰的手指,看他指甲被焦油染成黃褐色,「他不可能有氣喘。」
「有朋友或家人需要氣喘藥嗎?」阿傑說。
「沒。」「沒有。」「不需要。」
「那就充公囉?」阿傑再一次確認。
王宏翰瞧準時機,突然抽回手臂,站挺身子說,「大哥出門搜刮都不容易,小弟有個提議,讓大家生活都好過。」
「哦,有人囂張哦?」「是不是皮在癢?」「大聲什麼啦?」
阿傑身旁的大男人們嘻嘻哈哈,依舊沒把他當回事。
「陽明山的藥品價格統一,你們頂多拿跑腿費。就算交易中心成立,上校也不允許你們抬價。」王宏翰豁出去了,「交給我賣,獲利至少五倍,」
嘻笑聲突然掐滅,王宏翰感受到銳利的殺意,遊走在他全身,其中一人甚至拔槍,開保險栓,槍口直接抵在王宏翰的後腦勺,「你怎麼知道我們是陽明山的?」
王宏翰沒有理會恐嚇,直盯他前方的阿傑,阿傑舉止從容,王宏翰賭他是這群人的首領。
答!
此刻如此安靜,王宏翰甚至能聽到,自己冷汗滴到地板的聲音,但他不能再多說一句,沉默是最好的威嚇,他必須等對方開口,才有機會拿到談話的主動權。
答!
阿傑沒有迴避他的眼神,對視良久後,示意其他人放下槍,「怎麼知道我們是陽明山的?」
「大帥的人不講道理。」王宏翰回答,實情也是如此,陽明山的搜刮隊,多少還有為民搶劫的自覺,蕭大帥手下的全是土匪。
「眼前的「阿傑」,應該是好運男洪傑,上校的手下大將。」王宏翰心想,「如果能拉攏他,我搞不好能沾上好運。」
洪傑問,「你怎麼知道陽明山要成立交易中心?」
「聽同行說的。」王宏翰回答,一個月前聽到的消息,他估計現在已經開辦了。
洪傑點頭,「你有門路?一盒藥賣多少?」
「對,有人委託我找氣喘藥。」王宏翰說,「給我兩天,兩盒我可以換到三十個罐頭。」
洪傑說好,藥品一盒放回王宏翰手上,一盒交給獨臂男,「明天,同一時間跟地點,三十個罐頭,以及三盒外傷藥,或同等價值的醫療用品。
如果你沒辦成,以後出門最好都穿防彈衣。
如果你辦成了,呼吸器跟另外一盒還你,以後你搜刮有我們罩,而且我可以把你的東西賣到山上,收成對半分。」
王宏翰心裡鬆一口氣,看來八成過關了。
其他人紛紛表示不滿,「給他一槍不就好了?」
「上次蕭大帥大敗後,把我們的眼線全拔了。」阿傑說,「既然沒有內部消息,就得依賴外部消息。」
「有用嗎?」獨臂男問,「他只是個賣貨的。」
「往後會越來越仰賴生產,而不是搜刮。」洪傑說,「『大軍未動,糧草先行。』我們可以從物品價格,推估大帥在準備什麼。他瞞的住我們,瞞不過市場機制。」
獨臂男搖頭,「我信不過他,賣貨的特別沒良心,搞不好先給人下毒,再賣解藥。」
王宏翰內心飆汗,「這男的直覺也太準。」
「所以信得過。」洪傑說,「因為幫我們,對他最有利。」
他們走了,留王宏翰在原地發抖。
直到腳步聲真的遠去,他才脫下褲子,檢查自己被嚇出多少尿。
還好,就一小灘,忍著穿,回家再洗。
王宏翰下樓,划船離開沉水街區,在一處山腳後藏船、上岸,穿過山林,山林裡有棟小磚屋,附近沒有任何道路或住家,只要自己不被跟蹤,就不會有人發現,是理想的藏身處。
王宏翰邊走邊思考,「藥肯定賣不完,土城的交易一向是散裝賣,怎麼可能賣一整盒,扛著幾十個罐頭回來?
而且我只是聽說有人有需求,買家在哪還得找。
如果明天交貨,得拿老本來填。
唉,大不了收拾一下,搬去東部,聽說宜蘭與花東還有不少人。」
王宏翰腦筋一轉,「洪傑的條件其實不錯,自從上校打贏蕭大帥,台北人都往陽明山跑。有人就有商機,如果能在交易中心參上一腳,豈不是保障未來生活品質?」
回小磚屋時,王宏翰已經敲完算盤,估計吃得下這門生意。
他慶幸自己危機變成轉機,沒做多想,自然而然推開門,接著才意識到擋門的磚頭,位置跟自己出門時不一樣。
不好!
一股巨力轟在王宏翰的背心,他被迫以大字型擁抱地球表面。他撐住手肘想站起來,但背上的重量誇張又精準,只要再重一點點,就能壓斷他的脊椎。
「欸?」王宏翰背上傳來女聲,「怎麼就一個瘦皮猴?哪夠我吃?」
怎麼回事我被一個女人攻擊了嗎她怎麼這麼重她什麼時候繞到我背後我最近惹到誰嗎她剛剛說瘦皮猴和哪夠我吃是怎麼回事等等她要吃我嗎這是哪來的食人族等等會講話又會吃人難道不會吧真的假的她是人魚嗎戰爭都結束多久了不是有停戰約定嗎不會吧不會吧?
「咳咳,小姐,您該不會是人魚吧?」
「食物交出來,我給你痛快。」清爽又帶點疲勞的女聲說,「你敢動作慢,死得很難看!」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今天有多衰啊?!假的吧?
「你真的是人魚...好痛!」
王宏翰還沒說完,背上壓力陡然一鬆,然後自己就當作小雞拎,兩腳離地。眼前的人魚藍色短髮,俊麗的笑容夾帶邪氣,她一絲不掛,身上沒有完好的肌膚,四肢也很消瘦,看起來營養不良,而且長期累積疲勞。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王宏翰很確定自己跟螞蟻沒兩樣。
「稀罕什麼?人魚又還沒絕種,吃的趕快拿給我!」眼前的小姐姐說,「光吃你吃不飽啊!」
......啥?
人魚哀嚎,「腦袋不要空白啊!煩死了,本來不想用這招的。」
人魚盯著王宏翰的眼睛,王宏翰眼前景色變化,彷彿加了萬花筒的濾鏡,摺疊起眼前人魚的身影,化作彩繪玻璃般的華麗,夾帶柑橘的香味與大自然的天籟,如小溪潺潺流下,在森林裡歌唱...
王宏翰眼前的畫面回到小磚屋裡,以及把自己拎起來的恐怖人魚。
「性暗示為什麼沒用?」人魚說,「難道你受過訓練?」
人魚盯著王宏翰的瞳孔深處,眼神拚了命往他眼窩裡挖。
突然,她隨手把王宏翰扔到地上,捧腹大笑。
「你喜歡男的?」人魚說,「天啊,人類怎麼這麼有趣?」
「不行嗎?我們還能結婚咧。」
「哈哈哈哈...咳咳,」人魚邊笑邊跳,像找到新玩具的小女孩,「你不懂,這在我老家根本不可能,你比我還特別。
很好,非常好,我中意你,我今天不吃你了。」
「明天呢?」
「看我心情,」人魚說,「屋子裡真的沒食物嗎?我~要~吃~肉~」
王宏翰掀起藏在地板下的木板門,拿出肉乾跟罐頭。
「很好!」人魚很當自己家,毫不客氣享用,「味道不錯、這個可以、哦有點辣,你們的手藝真不錯,哪像姊妹們都叫那啥來著,『茹毛飲血』?」
王宏翰想到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傳說有名波斯公主,每晚都講一個故事給殘暴的國王聽,讓國王專心聽故事,沒時間禍害百姓。
「一千零一夜?」王宏翰心想,「我可能明晚都撐不到。」
王宏翰一邊看著人魚大快朵頤,一邊拿出菸與打火機,抽一口,心裡的緊張卸去大半,腦子終於再度運轉。
「這人魚跟想像中有點不太一樣,」王宏翰心想,「人魚不是很無私很團結嗎?怎麼她一個人落單,而且臉皮超厚。」
王宏翰提出他的疑問。
「因為我最特別。」人魚說,「姊妹們太彆扭了。」
「其他人魚不會討厭你嗎?」王宏翰問。
「所以我自己一個人。」人魚隨後補充,「你不用想搬救兵,台北沒有生物是我的對手。」
「那你打算怎麼辦?」
「把你吃了再走?」人魚說,「我待會睡一下,明天再輪到你。」
「那後天呢?大後天呢?你一輩子都要當流浪狗嗎?」王宏翰說,「你如果忍住不吃我,我保證你以後都能吃飽。」
人魚哼哼兩聲,「就算沒上過戰場,我也知道人類很狡猾。」
「打不贏的敵人,當然要當朋友,何況我對你很有用。」王宏翰笑說,「我是中間商,每天撿破爛跟做交易。我幫你找食物,但你當我的保鑣,而且人魚都是精神專家,對吧?如果你能讀心,那我可以換來更多吃的。」
人魚撇嘴,「要我控制人都可以。」
「不不,你幫小忙就夠了。」王宏翰連忙擺手,「樹大招風,夜路走多會遇到鬼。你也不想引起懷疑吧?
不然以你的本事,台北早就有你的消息了。」
人魚神色一變,收起笑容,瞇著眼睛打量王宏翰全身。
王宏翰想像自己在給醫生聽診,放鬆心情,平靜呼吸,接受人魚的考察。
人魚審查的視線,最後定格在王宏翰夾菸的手指上,「不行,還是虧,你本來就該給我吃的。」
「我一個人搞交易,食物就這麼多,」王宏翰指著被吃空的罐頭,「我剛剛接個大案子,我必須找到有氣喘的買家,我需要你幫忙。」
王宏翰說話時,藉機再抽一口菸,實則爭取說話時間。
他注意到人魚的視線,依舊停留在他手中的那支菸上。
「試一口?」王宏翰問。
人魚小心翼翼,接菸的手臂僵直,她只得伸長脖子、嘴唇緩緩靠近,彷彿菸頭會突然竄出火舌燒她。
她模仿王宏翰的姿勢吸一口,吐出不像樣的圈圈,神情一時間恍惚,然後笑了。
「精神毒物,侵蝕腦部,但真的舒服。」人魚說,「在我老家,是禁忌中的禁忌。」
「這裡是台北,人類的國度,」王宏翰說,手指屋裡的爐子、電鍋、與其他。「既然你不跟其他人魚待一起,我可以教你使用人類的物品,教你怎麼在台北生活。
當人魚沒意思,你來當人類吧?」
人魚笑了,伸出她變形不完整,殘留鱗片的手,「人類的禮儀?」
王宏翰也笑了,與她握手。
「成交。」
2027年,某日。
「這也太黑了吧!」
土城交易場的一棟廢墟裡,一名少年吐槽王宏翰,上次賣的電池沒電、肥皂不香、小刀不利,連肉乾都特別腥。
先打壓再喊價是常見伎倆,但可以從黃昏扯到傍晚,王宏翰扁他的心思都有了。時間就是生產,有這時間廢話,不如多種一株菜。
王宏翰偷偷伸手到背後,向牆角的陰影處打手勢。
牆角漂來一句動聽又撩人的美音。
「這位少年,想跟我聊聊嗎?」
王宏翰走出廢墟,照慣例和路人們攀談幾句 ── 只要不怕挨子彈,自然能打聽到各種流言或八卦,他缺什麼她在找什麼之類的。只要一起抱怨生活不容易,多數人還是願意回幾句的,只是沒人會提各自的成果。
聊完後,王宏翰離開交易場,順著道路走到一處廢棄社區,抹平自己的足跡後,繞進倒坍的社區大樓。
崩塌的混凝土和鋼筋骨架,埋住大樓的一樓大廳,也堵住樓梯往上與往下的樓梯。然而,堵住地下室樓梯鋼板,看似龐大,實則輕巧,這是王宏翰的防盜設計,掩蓋「星期一」的所在。
王宏翰挪開障礙物「開門」,直接走進地下室。地下一樓大多倒坍,僅存的洗衣房被王宏翰當成住處。他沒有移走洗衣房裡的洗衣機,而是
當作櫥櫃使用,另外搬來床與桌與洗澡盆,打造成簡單寢居的小天地。
但當生活有了伴,簡單的寢居變成稍稍複雜一些:
地板上不只多一張草蓆,還有樂高搭建的帆船,船上插著口紅跟原子筆當主桿,船頭撞上一台四驅車,車上擺著一台鬧鐘,鬧鐘被壓在兔寶寶布偶下面,兔寶寶的脖子上繫有一條項鍊,項鍊在後頸處綁著一台小風扇,小風扇壓著一把電蚊拍,電蚊拍旁躺著一個飛機枕,飛機枕有一端夾在跑步機下面,跑步機上擺著一台電子琴,電子琴隔壁還有一張按摩椅......地上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走路的空間。
自從入住一位好奇寶寶,王宏翰總覺得自己最珍惜的藏身處,變成垃圾場。
然後,小藍嗓門向來高分貝,於是垃圾場裡總有尖叫聲,像是兩隻吉娃娃日夜輪班汪汪汪;
然後,小藍喜歡室內抽菸吃燒烤,於是垃圾場總有混雜的味道,尤其在不通風的地下室;
然後,小藍心血來潮才洗澡,王宏翰為了她,開始研究香水;
然後,小藍常常忘記走進室內拖鞋;
然後,小藍總是隨意打嗝放屁;
然後...
王宏翰決定不想了,把身上攜帶的打火機與外傷藥放回洗衣槽,今天的交易只用一台打火機和一顆感冒藥,就換到一大包胡蘿蔔,吃一整周都沒問題。他用儲備水梳洗後,給自己倒杯紅酒,躺在床上玩遊戲機。
小藍恣意妄為,熱愛蒐集垃圾,但兩人合作的奸商組合,確實所向披靡,毫無對手。一人動腦一人出嘴,兩人的生活能多爽就有多爽。
不一會兒,關門聲響,小藍拎著一包胡蘿蔔,溜達回來了。
她向來討厭地下室,習慣多吸點新鮮空氣再下來。
「不是說做人要低調、不要精神控制嗎?」小藍說,「呸呸呸,我都懶得數今年第幾次。」
「享受享受怎麼了?」王宏翰邊玩遊戲機邊說,「我賣藥這麼多年,竟然治不了自己的病,不是好心有好報嗎?」
「敲竹槓也叫好心?」小藍打開其中一個洗衣槽,「胡蘿蔔我放這哦?」
「什麼敲竹槓,那叫說話的藝術。」王宏翰手指另一個洗衣槽,「你呢?有本事診斷我肺癌,為什麼沒本事替我動手術?」
「你已經唸三個月了!早知道不跟你說。」小藍嘴上義正嚴詞,手在扔胡蘿蔔到洗衣槽裡,扔出一段節奏,「我不是王族,哪有本事改造你的身體?」
「你不是懂人體結構嗎?」王宏翰問,「你從來沒有被識破過。」
「會用跟會改是兩回事,你天天打遊戲,難道你會做遊戲嗎?」小藍扔完胡蘿蔔,只留一根最大最漂亮的放桌上,然後趴在地上找東西。
「你就研究研究嘛~」王宏翰說話時,順便瞄地板雜物。
「不要,我懶。」小藍繼續臉貼地板找東西,「你還有好幾年可以活,不如去找哪裡有醫生。」
「醫生都被老共抓走了,我只能指望你。」王宏翰說,順帶用腳劃開地上的兔寶寶布偶,露出兔寶寶屁股下的手機。
「哦耶!」小藍歡呼,終結話題。
王宏翰看著她打開手機,和胡蘿蔔自拍,想起剛同居的雞同鴨講,尤其「教導使用電器」這點最困難。
人魚堪比3C智障,任何電子產品的功能,她們都只能點對點記憶,沒辦法觸類旁通。例如打開吹風機跟打開電風扇,對人魚是兩件不同事情,更別說她不懂為什麼電子設備怕水。
六年前,王宏翰無法想像小藍用手機的樣子;現在呢?美肌修圖濾鏡去背都玩得飛轉,別人家裡珍惜要命的電,到她手裡變成一張張照片。她還時常溜上陽明山偷電偷網路,經營自己的IG社群。
王宏翰不好評價她的行為,只能說有些天性全種族共通。
小藍拍完胡蘿蔔後開口,「跟你說哦,那個少年有鬼。他講話時心不在焉,交易不是他的目的。
你被盯上了。」
王宏翰思來想去,自己確實坑過不少人,而且自從知道罹癌後,生活態度有些豁出去了,但照理說,精神操作加上模糊記憶,小藍的催眠不會留下痕跡,等同對方挨一記悶棍,還不知道誰打的。
「船到橋頭自然直,被逮到就再求饒唄。」王宏翰說,「這年頭哪有人會搞仇殺?大不了花錢把自己贖回來。」
小藍大笑,「我還記得你哭著求我放你一馬。」
「我沒哭好嘛= =」 王宏翰反駁,「不說了,晚餐吃烤胡蘿蔔嗎?」
「我要我要。」小藍蹦蹦跳跳,活脫像隻兔子。「你負責生火,我負責吃。」
王宏翰翻白眼,「去你的。」
幾天後,王宏翰和內湖哨站定期匯報。這半年,洪傑奉上校指派,沿著貫穿台灣的中央山脈一路往南,查訪花蓮、台東、高雄,等各地聚落,因此這半年由高霆鋒聽取簡報。
王宏翰向來不對付人稱「鋒哥」的高霆鋒,他從沒擺過好臉色,前幾次會面都話中帶刺。
「洪傑什麼時候回來啊?」王宏翰嘆氣,陽明山上的交易中心太香了,只要以內湖哨站的名義,什麼都能擺賣,他從此不用煩惱庫存問題。
王宏翰照慣例在交易場與鋒哥碰頭,裝模作樣後,提議在「星期三」碰面,但鋒哥稱否。
「頭兒要親自跟你談樁大買賣。」鋒哥說,「星期三早上,我帶你去。」
王宏翰嘴上說好,心裡敲起算盤。頭兒是「上校」的暗號,上校是老實人,上回的開發案,王宏翰籌備不少器具,讓他賺個盆滿钵滿,他不介意再來一次。
與鋒哥道別後,小藍現身。她剛變形成海生藤,附在牆壁上偷聽講話。
「鋒哥跟昨天的少年一樣,腦袋裡想其他東西。」小藍說,「他講話和心跳都比上次快,用詞也不一樣,大買賣可能是假的,你之前有惹他嗎?」
王宏翰稱否,「我不用做什麼事情,我的存在就夠他生氣了。」
王宏翰追問小藍,小藍說鋒哥咬字比平常快零點零幾秒,語調也不同。
王宏翰不以為然,他已經習慣人與人魚的差別,她們五感的細膩程度,人類無法體會。
隔天一早,王宏翰與鋒哥在星期三會和,坐鋒哥的船駛入台北海灣。過程中,鋒哥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提醒跟上校說話,要有禮貌。
王宏翰有恃無恐,雖然小藍偶爾會心血來潮跑去溜達,但兩百公尺內,總會有莫名其妙的海狗或樹在對他笑。
小藍喜歡變成海狗,因為海狗跟蟑螂一樣多,根本沒法起疑,而且海狗的體積在她的變形範圍內。
人魚沒辦法縮小成水蜂或殺人蚊,油罐車大小的蟒蝦,也在她們變形範圍外。
王宏翰與鋒哥抵達陽明山腳,接著坐司機大哥的車上山,聽司機抱怨議會效率不彰,拖延山上建設。
王宏翰漸漸感到緊張,戴上上衣連帽,稍微遮住自己的面容。
「不是和上校私下說話嗎?」王宏翰心想,「怎麼像是要直接去議會報告?」
如果在山上被認出來,別說生意好不好做,蕭大帥的手下絕對會懸賞他。
「鋒哥,我來這裡不太好吧?」王宏翰問。
鋒哥沒有廢話,「你要嘛下車,要嘛滾。」
兩人在福林路下車後,走去交易中心。從六年前搭起第一個棚子,交易中心如今已經像個小市集。
儘管王宏翰不是陽明山的成員,當他親眼見到戰後的復甦,心中仍燃起身為台灣人的自豪感。
「其實上校沒跟你約,是我想帶你看看陽明山的發展。」鋒哥突然一改親切,臂彎掛在王宏翰的肩膀上,好似兩人是好兄弟,「來,一起逛逛。」
王宏翰心裡才剛放下大石,卻鋒哥拿出手機,手機由他們倆人身形遮住,外人不會注意到。
手機螢幕上打著:「我知道你和人魚有掛勾。」
王宏翰顧不得呼吸,只感覺世界在崩塌,自己的身體往下墜。
手機顯示鋒哥事先打好的文字,看來從昨天開始,他就下套了。
鋒哥點頭微笑,似乎很滿意王宏翰的反應,手機螢幕繼續往下滑。
「我混過南投,知道前政府團隊,如何和人魚勾結。
所有跟我站崗的,都回想不起來,醒來才知道我們保護的對象全死了。」
王宏翰飆冷汗。他知道有許多支持抗戰,堅決抵制人魚,視但偏偏得知祕密的鋒哥是其中一位。
鋒哥的文字繼續:「我最痛恨的敵人有三種:人魚、人魚、還有和人魚合作的人類。
三個月前我就盯上你了。昨天那名少年,跟當初我在南投一模一樣。
這幾年我在內湖混,也知道生活不容易,所以我給你贖罪的機會。
你說人魚在哪,我替你動手,五十個老兵絕對能打死一條人魚;你不說,今天就不用下山了。」
文字滑到這裡,鋒哥露出燦爛的笑容,腳丫子刻意踩在前方地面,示意山上留給他的位置在哪。
王宏翰內心瓦解,被捏成一地碎片。
他沒想到熟悉已久的生活,眨眼間就沒了,現在不是收不收買的問題,是他能不能活著下山;就算他能活著下山,人魚豈是能收拾的對象?小藍如果逃脫,絕對不會放過他,他只是換個地方去死。
恐懼在胸口蔓延,如同一條黑暗的藤蔓,纏繞著他的心口,他想逃避、尖叫,但下半身那打顫的雙腿不聽話,上半身則被扣在鋒哥的的臂彎裡。
「緊張啥?」鋒哥說,「不是很好選嗎?」
很好...選嗎?
怎麼選都是死吧。
既然如此,那確實很好選。
就算奇蹟僥倖,自己也活不過幾年。
......
顫抖停止了。王宏翰心裡點亮一道光,他頓悟了一個無法名狀的事實。
他這輩子念書、退學、工作、打仗、搜刮,種種九死一生與乞饒求活的經歷,都是為了此時此刻。
「她只是位孩子!」王宏翰脫口而出,「她一開始只是一顆蛋,就比鴕鳥蛋再大些,我放著好玩,哪知道會孵出嬰兒,我以為是中研院的什麼研究,想說就養看看,反正小孩子都喜歡玩樂高跟布偶,她很愛四驅車你知道嗎?結果、結果...是我不好,我不該利用她,去騙那些人家。我早該面對事實,但我一直忽視她也會長大......」
王宏翰的本能發威,隨口編出他壓根子不信、也想不出的謊話,但謊話裡又夾雜著事實,因為那他與小藍的生活瑣事。
鋒哥一開始還耐著性子聽,到後來笑容不見了,直接要王宏翰閉嘴。
「夠了,當自己在養小孩?噁心。」鋒哥說,「不過也對,我就想一個成年的,怎麼可能跟人類混?你說她四歲還五歲來著?會變形嗎?」
王宏翰搖頭,「我只叫她跟在我後面,看情況催眠,我可不想養怪物咬死我自己。」
「很好。」鋒哥說,「你把她叫出來,我去收拾她,區區一個小女孩,我來就行。」
「不!」王宏翰跳起來,掙脫鋒哥的束縛,「我...我來,一個做事一人當我搞出來的問題,我解決。我之後還想幫陽明山辦事,拜託你別跟洪傑或其他人說。」
「行。」鋒哥答應,「明天這個時候,你把她的人頭給我,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鋒哥送王宏翰回星期三的山腳下。
沿途行船,王宏翰負責划船,鋒哥講述他的戰爭往事,介紹他對抗人魚的經驗與辦法,一句話總結就是拉開距離、出奇不易。
「我明天會做很多準備,所以你別跟我耍花招。」鋒哥說,「明天你沒出現,或是跟我做對,我會讓你比死更難受。我後面是上校的軍隊,你最好想清楚。。」
王宏翰發毒誓,不只拿身家擔保,更以祖宗十八代、外加祖國和神明的名義,許諾說明天事情一定辦好,絕對不辜負鋒哥的體諒。
王宏翰上岸後,獨自回到星期三,此時小藍坐在屋裡,躺在草蓆上的姿勢很放鬆,但看向王宏翰的神情很認真。
「那傢伙說什麼?」小藍問,「剛剛人太多,我不好變成動物靠近,他拿什麼嚇你?」
「手機。」王宏翰說。
「手機裡有什麼?」小藍問。
「機密,決定我能不能繼續和陽明山合作。」王宏翰說。
小藍瞇著眼打量王宏翰的裝傻樣,他手腳沒有多餘姿勢,身體重心沒有改變,呼吸與脈搏頻率依舊。
整體來說,小藍看不出他有沒有在說謊,畢竟人魚觀察人類的手段,這幾年小藍也跟王宏翰交代差不多了。
「哼哼,總感覺你在隱瞞什麼。」小藍說,「算了,待會吃啥?」
王宏翰提議讓小藍體驗人類和平時代的吃到飽,拿出所有積存的罐頭與酒肉,在星期一的外頭,舉辦了兩個人的烤肉派對。
小藍尤其興奮,一邊嚷嚷怎麼她都不知道這些好貨,一邊衝去水裡打獵加菜。
兩人從黃昏吃到半夜,王宏翰的肚子鼓起來像座小山,小藍也飽到沒力氣。
「太爽了。」小藍說,「你是人類,不曉得我多感動。」
後續聽小藍解釋,原來人魚禁止濫捕濫殺,自然不會有吃撐;小藍上陸地討生活,物資足夠但也稱不上豐富,因此平日只攝取足夠營養,直到今天才那出思維誤區:
人類既然會飲食品質上下功夫,那當然有強調以量取勝的「吃到飽」。
「當人類真好。」小藍撐著肚皮看星星,「下次吃什麼時候?」
「今天的份,我存了六年。」王宏翰善意提醒。
「不行,六年太久,最多六天。」小藍說,「我明天開始打獵,你教我怎麼做煙燻肉乾,我要下周再爽一次。」
「燻肉很麻煩,而且我吸太多菸會早死。」
「不管,我要下周就吃到。」
小藍的笑聲依舊尖銳刺耳,刮著王宏翰的耳膜讓他頭疼,但也很日常,王宏翰早就習慣了。
兩人收拾場地,一起整理用過的餐具與餐盤,不禁讓王宏翰想起,第一年小藍都還在用手抓肉。
「你以前吃飯超沒教養。」王宏翰突然開新話題,「跟三歲小孩一樣。」
小藍臉色剎那神情不對,彷彿沒有跟到王宏翰的笑點,腦筋轉一圈後才笑著回答,「老娘最討厭規矩。」
「還『老娘』咧。」
「哈哈哈你管我。」
小藍吃太撐,躺在床上立刻呼呼大睡,王宏翰則打開手機打字,打完後從放置藥品的洗衣槽裡,拿出最底下的安眠藥。
「當年找到一大堆,賣都賣不掉,沒想到真用上了。」王宏翰心想,然後熄燈,互道晚安。
小藍已經睡了,而且她從來不回話,還會嫌吵。
結果小藍的打呼,聽起來很像「嗯」的回答。
「有進步,挺好的。」王宏翰心想,「我能安心睡了。」
隔天早上。
小藍見王宏翰沒有醒來,手裡握著他睡前用的手機。
王宏翰以前講過他的密碼,害小藍不明白密碼存在的意義。
小藍打開手機,閱讀起他的自述。
王宏翰解釋昨天山上的來龍去脈,包含小藍身份暴露的原因、他與鋒哥間的交易、編謊的說詞、後續的處理,以及最後小小的抱怨:
你來之後,我的生活一團糟,家裡變垃圾場,我受不了了。
「哇,他真以為人魚能幹嘛就幹嘛哦。」小藍自言自語,「要不是我研究過人魚幼體,哪可能臨時做出來假的?
還有人魚蛋是怎麼回事?那叫卵不叫蛋,而且明明是你冬天霸佔暖暖包渾蛋!」
「不過,」小藍話鋒一轉,「有現成的材料,假扮起來很簡單。」
小藍的手變形成刀面,但看著王宏翰熟睡的樣子,她發楞了。
「六年前,我給你下一道暗示,如果你透露我的存在,你會把我說成幼兒,人類很難識破謊言下的謊言。」小藍說,「但我們生活這麼久,暗示早就沒有強制性了。
......我想,這就是姊妹的感覺吧?
謝啦,這段日子我很開心,我會好好珍惜你留給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