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 – 南域,滇南
「真不幹了?」椅子上瘸腳的老工頭一手執筆,一手翻找著一張張塗滿畫押的出勤紀錄。「唉,這年頭願意扛金汁的年輕人不多了,整天嫌東嫌西,做沒多少日子就跑,哪知當年我們有辛苦。唉,麻布袋換草布袋,要不是我老了,還輪你們做?」
位於南域南緣的滇南鎮、村外一處茅草房中,唐柯德一身民工打扮,頭上頂著斗笠,身穿粗麻衣,袖子裁到肘處以方便做事。跟兩年前相比,唐柯德的膚色黝黑許多,手掌與腳底佈滿老繭,肌肉雖不粗壯但更為精實。
他彎著腰搓揉雙掌,表現出三分無奈七分難受的神情,嘴角差點下陷到脖子處了。
金汁個屁,挑糞就挑糞,換個名字就以為高尚了?
「穆老爺啊,家裡老父突然生重病,這事耽擱不起。我怕、我怕……」話到結尾處說不下去,唐柯德嗓音竟有些哽咽。
去你的老瘸子,快給工錢啦!
穆老不急不緩地掏出一手銅錢,「這月工錢兩百五十文,多給你十文好孝敬父母,我會跟上頭說說。」
「謝謝老爺,謝謝老爺。」唐柯德馬上趴在地上磕頭,地板咚咚地響,磨到額頭破了穆老爺才慌忙起身將唐柯德扶起,再偷塞幾文錢到他手上。
操你娘的祖宗十八代,老子頭破血流了才多這點錢。
沒人扛屎還不是因為你錢給最少?
要不是拉船砍柴下田的都不要我,你自己扛屎去。
走出茅草屋、出了老穆的視野外後,唐柯德的背桿挺直,腳下步伐壓抑不住興奮,他用半年的積蓄在鎮裡買捆繩子套在肩上、小型丁字鎬斜插腰背上、裝滿水的牛皮水袋繫在腰旁、數天份的乾糧大餅中間穿洞後串在繩子上、和外傷塗藥塞進腰帶。
雙手依舊騰空,他甚至把空空如也的荷包扔了。
這趟路輕便才好。回來換個新的、大一點的。
儘管鎮上不若南濟繁華,但從唐柯德順利的張羅,看得出此地應有盡有、頗具規模,他卻依舊迫不及待地離開小鎮往山裡跑。
一來是他往南的路上看過太多大小城市,已不像當初踏入南濟般的大驚小怪,二來是他期待這個日子太久。
雖然林子裡的小徑蜿蜒曲折,且常隱沒入雜草與矮樹叢中,直至走好一會兒路才又顯現,但連續兩個時辰,唐柯德卻沒有撞到任何一棵樹或是被樹枝絆倒,順暢地閃過每一處轉折。
因為這條路,就是他踩出來的。
山林小徑的盡頭。是一大片自地聳起的巖石,各個向天拔高,就像是沒有羽翼的凡人踮起腳尖,將手高高伸起,只為觸及天空;拱列而立,如同守衛後方的秘境。
這便是石林,由堅岩與滄桑推砌而成的天然奇觀。
唐柯德到石林腳下,低頭看著散落的斷柄鎬、自己過去數月在岩壁留下一路往上延伸的種種刻痕,再仰望那被雲霧繚繞所隱藏的石林頂端,他不自禁熱淚盈眶。
一路上乞討、流浪、偷渡、搶劫……我終究抵達這裡、準備好了!
無論龍藏在石林裡的哪個角落,只要我在最高處眺望,必能發現蹤跡。
這回,不攻頂,不回頭。
左腳踩在岩壁最低矮的凸出處後,唐柯德雙手高舉過頭、搭在石壁的裂縫,接著右腳高跨過腰旁一處支點,奮力一踩、重心上移,騰起的左腳迅速找到下一處供落腳的岩點。
這只是第一步。
唐柯德手腳指輪番搭在著石壁的裂縫與凸出處、有條不紊地向上攀爬。他的身形宛如壁虎,攀爬岩壁的速度如同平地走路,很快地便登上這棵「石樹」的頂端。頂端是個僅一張座位大小的平面,他坐在上面喘息,瞻望眼前一疊疊高聳入雲的石山石海。
上次就到這裡,一株小樹的樹頂。
下一棵石樹離唐柯德所在處約有十幾尺遠,沒有助跑空間下是凡人無法徒手企及的距離。唐柯德將肩上繩子卸下,綁在自己腰上的繩端一處,並纏繞出死結好讓乾糧餅不至於滑到繩子另一端。唐柯德在繩子的另一端打個套索結後用力一擲,套在下一棵石樹的一凸出處。他用力扯回繩子以確認支撐物的牢靠後,蹲低蓄發姿勢如同虎伏,深吸口氣。
不會摔死、不會摔死、不會摔死……
他雙腳用力一踩騰高飛躍,翱翔之勢卻在短暫的昂起後失速下墜。
不會摔死、不會摔死、不會摔死!
墜落之時下一棵石樹在唐柯德的前方越加放大,到岩石紋路與裂縫清晰可見的程度時,唐柯德的手指勾如鷹爪,雙臂大展!
「砰!」
唐柯德一身子撞上石壁,指尖狠狠抓住石縫,額頭和鼻尖上的鮮血沿著汗水痕跡直流,他卻在笑,從嘿嘿幾聲到放聲大笑。
成功!跳過來了!
他再度一路上爬,到新的頂端後故技重施。藉由一棵棵的前進,一次次的跳躍,唐柯德技巧漸熟,他不再以大字形的身形撲向岩壁,而是雙手抓緊繩子、埋住顏部、蜷曲身子後側身以手臂和臀處接受撞擊,避免肘骨與膝蓋的受傷。夜裡,他在等身大的凹穴坐著休息,腰上繫一繩圈並綁在附近支點、以避免意外摔落山谷。他一邊吃張大餅充飢、傷口上藥,一邊仰望點點繁星。
龍也是看同一片星空入睡的吧?
看到龍之後要跟牠說些甚麼?我大吼牠聽的到嗎?
問牠能不能到牠的窩作客。
唐柯德噗哧笑出聲來,明明是全身痠痛的累,雀躍的心卻讓他睡不著。
兩天後。
唐柯德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前後左右放眼望去都是石林石海,而他就像是迷失方向的小舟。水手以北斗星辨識方位,他則將視野中最高的石樹視為燈塔。
這一次飛躍,他很確信是最後一次,因為眼前的石樹是全石林中最高的一株。它雄大無比如一座石山,周遭的石樹均不到它的腰際,整片石林更像是它的徒子徒孫,而它的面容更隱藏在雲海之後,唐柯德只能窺見大致的輪廓。
就是它。
與其他石林不同的是,這座石山還有一道直向的大岩縫,像是一道刀疤深切在它的軀幹上。
山壑間野風呼嘯,唐柯德卻不以為意,因為風的馳騁側面驗證石山的高,而龍喜好高處。將繩索套在對面一處岩石後,他輕鬆盪到對岸時,卻陡然間手感有些不對。
沒有扯直繩子的感覺。
套索套住的岩塊脫落了!
唐柯德沒有時間抬頭確認,他被迫用第一次飛躍的姿勢,甚至無法用右手護住顏面、他必須尋找任何一處能踩拿抓的支點。
「砰!」 唐柯德撞向岩壁,整個身子宛如散架一般,在緊要關頭被意志力扭繫在一起。
滑落幾丈後唐柯德的左手才找到支撐點,肘與膝蓋磨破一大片,但他的右手跟雙腳依舊懸空,而左手臂因連日疲累,幾個吐息後便浸泡在痠麻感裡、難以繼續單手堅持。往下不經意一看,他發現兩腿正懸空擺盪,腳下的深淵似吞噬一切景色,將萬物拉近深不見底的黑暗,而原先該在他上頭的套索繩正處在腳和深淵中間宛如拔河。
掉下去必死無疑!不能放棄!
他右手拿出背後腰帶上的小十字鎬,在平整的壁面上敲出一道裂縫。右手指嵌進去後,再以右手作為發力點,唐柯德將整個身子上挪,好使左手拉住更高的岩點,左腳則支撐在左手先前的位置。
霎時狂風大作,唐柯德就像是破爛的三角旗幟,隨時都可能被吹落旗桿。
上去就是了!不能放棄!
上方依舊沒有支撐點,唐柯德只好右腳代替右手支撐在裂縫中、右手讓到背後再抽出繫腰帶上的小十字鎬。然而亂風再起,他被迫緊貼著山壁,剛伸到後腰的右手趕緊與身子一同伏在石壁上。
半抽出的十字鎬卻經不起風吹,被風幾般撥弄出腰帶後掉落山谷,唐柯德趴在壁上眼看十字鎬墜入深淵。
這下我要怎麼往上?沒有支點怎麼辦?
我是不是到此結束了?
風止,唐柯德抬頭一看,石山頂端依舊霧氣瀰漫,完全沒受早前的風一點影響。
就在眼前,不能放棄!
接下來最近的左右兩個支點與左手支撐處同高,卻離彼此有四、五個手臂遠,而唐柯德的左手正處在兩點中間。
假如十字鎬在手,敲出新的裂縫就可以搭手過去了。
別想,懊悔沒有用。想起你這麼久的奮鬥,甘心停在這嗎?!
證明給他們看!
唐柯德右手與左手搭在一塊奮力下推,引體向上的瞬間平開雙腿搭在兩點上,踩穩同時右手再度向上伸展,捕捉到下一處岩壁的凸塊。
兩秒內,唐柯德的動作一氣呵成。
「成了,呼、呼……」唐柯德喘息不斷,手腳卻未停下,攀岩多日的他了解到若駐足一處更久貪圖休息,只會更加疲勞。他腳踩縫隙,手搭岩塊,一階階向上攀爬。時而蜷曲身子、單手與雙腳遷就分布過密的支撐點,另一手則拉直每一條筋骨,只為指尖觸及下一處岩縫;時而橫向跨走、尋找下一處往上的階梯岩點,在橫亂風流中咬牙穩住每一次手腳的挪移,承受每一次風藉由套索繩向下拉扯他的腰;時而捨身飛躍,傾盡全身肌力前推己身,只求在斷掉的連接岩點間抓住下一處縫隙、開闢自己的道路。
一開始全身燥熱難耐、汗水淋漓、流竄於背脊膝窩,很快地唐柯德感到自己身子冷到發抖,被汗水浸溼的上衫隨著每一次風起毫不留情攫取他的體溫,口舌間黏呼到只能吞嚥下唇間乾裂的血。
還沒到嗎?
唐柯德側臉一看,他已經凌駕於其他石林之上,但當他引頸仰望,前方仍是沒有盡頭的路。
龍只在高處。越是難爬,越可能在上頭!
唐柯德再度舉起僵硬沉重的左手臂,卻發現他的手掌輕盈許多,輕到手掌沒有長在手臂上。
握個拳頭試試。
唐柯德聚精會神在左手上,這才讓手指活動起來──卻僅是緩緩地彎曲與併攏手指,連條緞帶都握不住,更別說一個堅實有力的拳頭。
他的左手徹底癱軟,同時他意識到自己四肢均瀕臨極限。
糟糕,身子撐不住了。
眼見石山那刀疤狀的巨大岩縫在右側不遠處,唐柯德突然有個想法,於是艱難地橫移過去。如今他的左手僅能平衡身子用,上半身的重量維持全靠右手搭在額頭高度的岩縫,兩腳則踩在另一道岩縫,形同走鋼索。
突然,右腳落點一處小坍塌,整個身子在靠右傾倒時自然而然被右手拉住。
啊啊啊啊。
手前臂像是要從中間被扯斷一般,手指如果不全神貫注地緊握就會鬆脫,整隻右手的痠痛正在摩擦他骨子裡最敏感的神經。
我得趕快過去。
右腳本能地踩到下一個支點,但即便如此,右手被拉扯的一瞬間已經把剩餘的精力消耗殆盡。再往前伸的時候,手臂竟然不自主地劇烈顫抖。
堅持下去,就是你的!
唐柯德換個姿勢,將兩手掌靠在一起分擔身體的重量外,也用肩膀的力量分擔手臂的乏力。
稍作休息的左手很快便跟右手一樣,刺痛鑽進每一個毛孔內,打磨在隨時可能崩塌的手骨上。
吃的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唐柯德深吸一口氣,腰桿狠撐上半身來彌補雙手的無力,硬是向右再挪移幾步。
如今大刀疤已經近在咫尺,但不僅是上半身,連雙腳也不聽使喚地打顫。
寧可辛苦一陣子,不要苦一輩子!
麻裂感擠壓他全身上下的神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全身上下哪處精力還沒榨乾。
努力是成功之母!成功源於不懈的努力!
「我要找到龍!」唐柯德大吼一聲,用意志力將全身拉扯到大刀疤旁,然後將右手臂插入這個大岩縫中卡住。
他大口喘氣,整個身子放鬆而懸在岩壁之外,不過此刻右手的功能宛如吊帶,將他安穩地懸繫在岩壁之上。騰出空閒的左手將腰間地水袋拿出,大灌一口。
「該死的繩子,終於能整治你了。」
唐柯德左手上拉垂釣身下已久的繩子,以嘴咬來代替右手固定繩子、左手再下探拉一段,反覆數次後套索重回他的手上。他用力向上一擲、確認套牢一處岩石後,這才拔出右手,以繩子支撐身子的重量好讓四肢休息。
鬆一口氣的唐柯德終於不再面向石壁、一心一意往上爬,而是瞭望遼闊的天與地。
好美。
腳下的片片石林放眼望去如壯闊的石海波浪,朝著四方靜靜奔騰,堅硬的它們似乎敘說著永無止盡地旅行。石林間綠意盎然,叢叢綠樹散落石樹間的腳底,連先前的深淵在正午烈陽下擺脫山影,像是一片翠綠潑灑在灰白的山水畫。群鳥飛起化作黑點在石海波浪間起伏,帶動一整幅石與林的靜景。
但我不能停在這,上頭有更好的。
沿著刀疤岩縫,唐柯德繼續他的攀爬。借助於岩縫上的眾多凹凸點,路程不再如早前的艱辛,唐柯德甚至故技重施來獲得短暫的休息,左右手輪流插進岩縫卡住,讓另一手放鬆下垂、血氣恢復自然。
然而路途依舊遙遠,距離成了最大的阻礙。從正午到日落,唐柯德竟尚未看到頂點。他只能確信自己位於在早上仰望的雲海層,而下方的壯麗景象因為周遭瀰漫水氣緣故、變得十分模糊。
好累…我還有力氣上去嗎?要找地方休息嗎?
這裡溼氣重、加上我衣衫不乾、休息會不會讓自己著涼、體力更弱?
我該怎麼辦?
這便是所謂的再而衰、三而竭?
唐柯德接連大口吸氣,身體卻如同溺水般毫不滿足。他對全身上下的痠燒與刺痛已經習以為常,同時手腳越發不聽使喚,就像是連接軀幹的不是自己的四肢而是四塊爛木頭。
他半張屁股坐上一塊岩石上,這是他找到附近最大的立足點了。
橘黃的燦爛照耀下帶點兒糊,石林此刻呈現另一種秋意闌珊的美。
好希望可以跟莊裡的大家和王耀聊聊這片石林,這幾年的故事。
他們一定很驚訝我走這麼遠、爬這麼高、遇到這麼多人……
人。
唐柯德腦海浮現出種種南濟與一路上各鄉村城鎮的畫面,每一張看到他胸口龍字的嘴臉,每一張鄙視、嘲諷、同情、漠然的臉,每一張聽完他的志向後、放聲大笑、掩嘴竊笑和努力憋笑的嘴。
胸中有把火在燒。
證明給他們看!
唐柯德旋即轉身繼續攀爬。明明四肢已是浸醋醰後的痠爛,但過往的回憶如同薪材燒起每一步向上的動力。
我要住在城市裡!
他的左手高握一個支撐點,身體右傾,弓著左腿跨踩上與腰際同高的一處岩點,緊接著重心沉於左腳掌心,左腿發力伸直將身子上挪數寸!
我不會再挑糞!我要賺大錢!我要坐在車裡給別人拉!
這回換他右腳高跨,右手高握支點,如同左右鏡面般的動作,幾息之間他便往上不少距離。
大刀疤岩縫到此為止、不再往上延伸。作為支點的岩縫也越發稀少,沒有太多機會可以讓唐柯德雙手雙腳支撐著身體重量。
此時他全身拉直,腳踩同一道岩縫,雙手高舉卻仍勾不到下一處支點。
我要進清玉樓!我要坐擁世界最美麗的女人!
唐柯德奮力一跳,身軀正要下墜之時,手指的前緣終於搭上!
我要見到龍,我要證明龍存在!
現下兩腳懸空,他將身軀向右一甩,高抬右腿、讓腳後跟勾住與手掌同高的岩縫。
龍字是有用的!
「龍!」他大叫一聲,手掌下壓,硬是自己推舉上去,整個身軀都翻到雙手之上!
證明自己!
左腳踩上支點後,穩住身形的唐柯德把滿目瘡痍的上衣割掉數個環節,讓上衣飄落而去,匕首、繩子與剩餘的大餅一同扔下山谷。
破釜沉舟!不攻頂、不回頭!
我命由我不由天!
乘著月光與減輕的負重,裸露上身的唐柯德一鼓作氣向上前行。沒有風景、沒有岩縫,甚至連石山與龍的概念都遠去,唐柯德專心在每一個岩點的搭握與踩踏、每一次身體的上挪與跳躍。
時間流逝、卻又陷在無法脫離的循環,沒有盡頭的夜晚長駐如同無邊無際的天空。上攀成了靜止的事實,在星月的見證下,它如長夜般永恆不變。
然,世上真無亙古不變,第一道曙光刺穿如夢般的永夜,而唐柯德在最後一次手腳並用的引體向上後,往上的路沒了。
……
這就是了?
他跪伏在地上,望著旭日東昇,點亮薄霧上的片片輝煌;黑暗四散逃逸,朝陽解放天空的湛藍。
這就是龍的天空?
手臂終於支撐不住,唐柯德大字形地趴在石山之頂,數張床寬的平坦山頂使他不至於翻落山下。
他想放聲長嘯高歌,卻累到只能磨著牙齒格格笑著。
太早抵達,龍還沒起床吧。
希望牠不會醒來把我當早飯。
一個恍神,唐柯德便發現太陽已到頭頂上方。
「我睡著了?」他撐起身子盤坐,發覺除了正午烈陽較清晨曙光更為宏亮之外,附近沒有不同。
龍沒來找我。是我太小、沒看到我嗎?
他四處張望碧藍的天與淡薄的雲海,俯視已經縮小至指頭大小的層層石林。
龍會在哪?
唐柯德仔細端詳遼闊景致中任何可疑的驚動。有數次他興奮的叫出聲來,然而卻只是群鳥紛飛或是雲影風吹。
不知不覺,黃昏已至。
龍是夜行性的?晚出早歸?
腸胃餓得翻騰,唐柯德只得連灌水袋數口、欺騙腸胃。
挑糞換來寫上「滿」字的水袋果然值得。
王耀提過他對火的體悟來自他親手握燭火、燒痛後得來的。
真好奇看到龍後,我體悟到甚麼?龍字能有甚麼用?化身為龍?
暮風輕拂地吹揉,唐柯德回過神來,竟又已天明。他再度環顧四周,依舊如往昔一般。
是我錯過龍了?
不能再睡了!
打起十二分精神的唐柯德撐至正午後,照計畫小盹至黃昏,接著神采奕奕地守夜。
繁星點點,一輪新月彎鉤,下方石林隱藏在黑夜之中,但山海經提及龍喜愛飛翔,唐柯德因此仍專注在夜空的任一變化。
直至黎明破曉,萬物甦醒,唐柯德的心卻在下沉。
「凶梨土丘」不會錯的,全華夏大陸就這裡最有可能。
我漏看了甚麼?日子不對嗎?
好餓,真的好餓,我怎麼蠢到把大餅丟了?
乾癟的胃從後背貼到前背,灌再多的水也於事無補。
餓到睡不著,也罷,再來仔細瞧瞧,龍隨時都可能出現。
太陽從一側輪轉到另一側,無邊無際的景色卻不再震撼。
龍遲遲不現身,我等牠出現。
月亮高掛,仿效著太陽的路徑緩行與落下。
龍還不出現?我等多久了?
朝陽再度升起,普照天空與大地。
龍甚麼時候才出現?
夕陽西下,天地沉寂。
龍真的會來嗎?
月升日起。
龍存在嗎?
日月再度更替,日復一日踩在相同的路徑上,永無止盡地追逐彼此。
「龍必須在!龍必須在啊!」唐柯德嘶聲力竭地大喊,「都爬這麼遠了,我下不去啊……」
他哭啞嗓子,淚水逕流在瘦乾的臉龐上。他想拭乾淚水,卻發現雙手已經抬不起來,跪趴的雙腿更是不停打顫。
我難道失敗了嗎?
付出這麼多,怎麼會找不到?
他想站起來,伸直的雙膝卻像斷了線的風箏無力為繼,整個身子摔癱在岩面上。
我會死在這嗎?
水袋掉落一旁,他想翻身伸手去拿,卻發現整個身子都使不上力,像是化為岩山的一部份。
算了,喝水還重要嗎?
我是不是就要死了?死在找龍的路上?
龍、龍在哪?龍出現,好嗎?
四肢失去知覺,風聲漸漸遠去,眼前朦朧一片,他不確定是哭了還是眼睛看不清。
就讓我…躺到…看見龍。
介於睡與不睡之間,不再隨日夜嬗替而變,他靜止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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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怎麼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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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到不成人形,他還活著嗎?」,「這、這人好臭。」,「他還有呼吸!你們過來!」
唐柯德緩緩張開眼,恍惚間他看見三四個人影晃動,在生命邊緣的他甚至看不清來者的外貌與身分。
「他睜開眼了!天啊,你怎麼來的?」,「想死在石山巔峰?他比我們厲害啊!」,「說啥風涼話,過來幫忙!」,「幸好我們都是『飛』字,我扛右手,你扛左手,你抬腳,把他帶到鎮上找大夫。」,「我不要啦,他尿在自己褲檔裡,噁心!」
不要……留我在這。
留我在這!我要等龍!
唐柯德嘗試說話,卻僅能微微張開嘴巴呼氣,連嗓子也被疲累壓得無力動彈。
「他、他想喝水!」,「那邊有水袋,給他喝一口,別嗆著了。」,「小心抬,小心抬…好,我們下去。」
唐柯德感覺自己的手腳被別人拿捏住,身子雖被狂風拍打推拉,卻是有條不紊地緩緩下降。
他看著石山的山頂漸行漸遠,曾經所在之處再度隱沒在薄霧雲海之間。
放我回去!讓我待著!
從岩壁到山腰再到整座石山,整幅畫面朝唐柯德不斷後退,幾個吐息後整片石林就化成遠處一線。唐柯德的嘶吼在內心一層層迴盪交織,但當石山化作遠方黑點時,他意識到心中有某種感覺死了。
隨後木製的屋頂與懸樑映入眼簾,緊接著是背部柔軟滑順的觸感,他曾聽說中等以上的客房都會在床上鋪層布料。
「別耽誤行程,我想早點去交趾探險。」,「那好,跟主人招呼下就走。」,「他看來挺窮,留點盤纏。」,「要嗎?我們手頭可不寬裕。」
唐柯德用盡全身力氣頭頸偏向一側,卻只看見他們匆匆離去背影,而桌上那熠熠發光的是他從未拿過、賺到過的銀兩,價同一千五百文錢的銀兩。
唐柯德萬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