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形 第四章           by 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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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 - 南域,邑裕

 

經過一個月的調養,能下床行走的唐柯德向廚子借把刀,燒紅後將胸前的龍字劃成一團糊,並將半數銀兩留給客房主人後離開滇南。他漫無目的地遊盪,因為不知終點在何方;但卻專心一志地往西前進,彷彿離家鄉越遠就越能獲得甚麼。

翻山越嶺的期間,唐柯德留意到自己體力大不如前,於是專注在鍛鍊自己。唐柯德小時候曾聽武師說扛水桶練力氣的故事,於是他蒐集粗細不一的樹枝綑綁一起、當作一棵大樹幹扛在雙肩上行走山路。他愛上這種感覺,因為他明白今天多練一份苦力,明天就多長一份氣力;一分耕耘,一分收獲。

約莫兩個月後,大城邑裕豎立在他眼前。

 

邑裕位於山間平原的中央、坐落在兩河匯集之處,是四通八達的交通重鎮,其城牆與路面的規模比南濟大上一截,城門寬度更是能容納兩輛馬車並行。

城門寬上一倍,但衛兵何止多上一倍。唐柯德一路南行所經城市均只有一道關卡,而此處設整整三道關卡盤查出入人口。

「東疆,鷹嶺龍家莊?」衛兵滿不在乎地將唐柯德的籍貫與姓名紀錄紙上,「據說你們身上有龍字,給我看。」

唐柯德左顧右盼,發現此刻盤查他的只有一位年輕衛兵,其餘額外設立的關卡如同虛設,其他守衛無一不倚靠在牆上閒聊打混,只有在商隊入城時才湧上去,擺出一副惡煞樣好敲一筆竹槓。

「動作快。」年輕衛兵打斷唐柯德的好奇。

唐柯德順手拉開衣領之際,卻在握住領子時動作僵住,他感覺到自己正要打開某扇自己不曾踏進的門。但僅僅一個猶豫後,他還是扯開他的衣領,勢頭之大像是要把衣領扯下。

掀開的一瞬間,他莫名感到一股舒暢,發現這原來不過是個簡單的動作。

「那是什麼鬼?燒傷嗎?算了,可以走了。」衛兵一個簡單的畫記後,打發唐柯德離開。「報名處在城門進去右轉的帳篷前。」

唐柯德一臉茫然,出乎衛兵的預料。

「……你不是來參軍的?你不知道我們在打仗?」

 

除了招募軍官的眼神極為銳利,唐柯德的參軍過程簡單、毫無波瀾,草草幾個問題後軍官便交代他的分發部隊與薪餉額度,叫他自己前去報到。

邑裕如同濟南一般的繁華,但因應戰爭,城內一整區的民居被徵調軍用,街道上的軍爺使城市充滿暴戾之氣。唐柯德看到一戶人家被士兵又推又擠地趕出家中,門邊的娃兒哭喊著要回家,卻被一腳踹翻在地;也看到一位年邁的酒鋪老主人跪在一名軍官旁邊討饒,卻無法勸阻士兵把他店裡一桶桶佳釀搬走。

街道盡頭的小廟前方有一大塊空地,上頭架滿陳年破舊的軍帳篷,包括唐柯德該報到的一處。營帳掀開一看,約莫十人圍成一圈擲骰子吆喝,圈外三人則窩在一旁休息。

兩團人看似差異不大,但卻在交談和氛圍上,明顯被一道隱形的牆區隔,直到唐柯德一進帳篷,十幾道目光全匯集到他身上。

「嘿,小子。」圈外一名邋遢的中年大叔碎碎念,「連武器都沒有,一副蠢……」

「新人,師承何處?」賭圈中央一名劍俠打扮的青年開口打斷大叔的話。他的服飾陳舊,但手中那把劍精雕璀璨──至少以劍鞘與劍柄而言。

唐柯德自報家門,賭圈的人頓時失去興趣,自顧自擲骰子去了,反倒是圈外的人挪出一個位置。

大家自報姓名與出身之後,唐柯德發現這些人都來自南域的無字村。

「你從東疆來的?」名為阿佑的「廢」字少年驚呼,他的聲音宏亮,中氣十足馬上給賭圈的人責怪。他靦腆笑著,連忙賠不是,然後用氣音驚呼,「你從東疆來的?花多久走多來呀?你知道敵人是誰嗎?」

唐柯德聳肩,一臉沉靜地坐下,那表情是七分無所謂三分我人在哪。

「連敵人都不知道,腦子裝屎嗎?」阿佑旁的大叔換做老鍋,說話漏風,滿口爛牙。老鍋突然丟給唐柯德水袋喝,害他有些不知所措,雙眼直盯地面好似可以用眼神挖出銀子來。

那豈是白水,一股嗆辣從喉間竄燒,唐柯德不慎噴出數滴在老鍋臉上,活似剛燒開的水壺。

老鍋咒罵,阿佑哈哈大笑,快活的氣氛讓靦腆的唐柯德幾個月以來第一次笑了。

 

「西邊的迪家最近幾年一直擴張,打到這了。」坐在阿佑與老鍋中間的高大漢子解釋,他是黃爺,身形魁梧、大喇喇坦露胸前刺青與肌肉,說起話來卻慢條斯理,

他開口的時候,阿佑與老鍋都很認真聆聽。

「迪家破壞四海皆準的默契,妄想干涉各城邦的獨立,建立一個只聽他話的大勢力。」他繼續說道,「邑裕城主不願意,城內各行業的行會與附近宗門也不願意,八大勢力湊出三千多人打迪家的八百人。」

「你來得真是時候,我們今晚總攻擊。」

「沒事,我也才來兩天。黃爺說過,跟著人群一起跑總沒錯!」阿佑大力拍唐柯德的肩膀,似乎想安慰被嚇到面無表情的唐柯德,「戰場上是公平的。無論我們甚麼字,都是砍一顆頭賞兩銀兩。」阿佑嘻嘻哈哈地說道,「我搶到一顆就請你吃酒!」

 

臨時招募的士兵需要自備武器與防具。武器不在話下,但無字村來的三人跟賭圈內的人不同,連一整套防裝都湊不出來,除了三面盾牌外就只有兩頂頭盔。「老子練過鐵頭功。」老鍋將自己的頭盔扔給黃爺,「你可不能出意外。」

唐柯德一無所有,最後只得一把黃爺提供的備用長劍,瞧那生鏽與破口的模樣,唐柯德知道這柄劍撐不過三次劈砍,但他依舊隨地撿一塊布包裹,充當劍鞘拿著。

傍晚,邑裕聯軍出發,繞著蜿蜒的山間小路,前往三十公里外的楊家村。自從宣戰以來,迪家軍從未直接攻擊邑裕城,反而多次游擊來往商隊,嚴重打擊邑裕的經商貿易。聯軍曾嘗試在各個重要關卡設兵與埋伏,卻因此被迪家軍各個擊破,機動營與偵察營損失過半,聯軍高層決定將所剩斥侯全部投注在敵軍根據地的搜索,以幾近全滅的代價發現敵軍的後勤基地。

夜晚在山林間行軍是無奈之舉,因為無法出動的機動營與偵察營讓聯軍喪失制空權。儘管樹林可以遮擋多數空中射下的箭矢,但迪家曾灑油燒林來破解此道,聯軍因此被迫利用夜色來掩護軍隊。

「黃爺,他們講話會被敵軍聽到吧?舉火把會被看到吧?」手握劍把、隨時準備出鞘的阿佑低語問道,畢竟一千五百人的衝鋒營都是臨時招募的散兵游勇,行軍之慢、紀律之差,隊伍甚至有推擠與爭執的狀況。

「聯軍有『聲音』相關的字負責消音、『暗影』負責滅光。」他側後方的黃爺回答。無字村三人一開始就落在同營隊伍的後方,阿佑在前,黃爺與老鍋一左一右警戒側面,他們三人沒有高舉火把,僅利用前後方隊伍的餘光辨認方向。黃爺說比較早習慣黑暗的雙眼更好應付意外。

唐柯德心中沒有主意,於是默默無語地跟在後面。

「但偵察營不是…」

「閉嘴,那消息可沒公開。」老鍋沉聲打斷,「聒噪的廢物。」

阿佑似乎被戳到痛處,氣到劍拔出半截,握在劍柄的手止不住地激動顫抖。

「沒事,附近都自己人。」黃爺說,「昨天我偷摸進主帳看人事文件,確定新兵加入偵察營,我們附近的斥候是假。」

「難怪出城後都沒見到主力軍。」阿佑恨恨地說,「我們是誘餌,聯軍拿一千五百名臨時兵當誘餌。」

「聯軍高層知道對方會預料我們夜行軍,乾脆用正規軍設一層埋伏將計就計,看敵軍吃不吃餌。」黃爺安慰道,「連我都能猜到,對方想必不會輕易動手。」

「咱們就是砲灰,怕啥?」老鍋倒是毫不在意,似乎對現下的狀況很滿意,「現在動手,搞不好能撿到幾顆人頭。」

「我可不是來當砲灰的!」阿佑馬上反駁。

午夜,晚風吹拂,這回卻顯得陰涼詭異,冷意直達心坎。一記鬼哭風嘯,最前端隊伍的火把熄了,眾人不以為然,但黑暗自那頭開始往後蔓延,掐滅盞盞人群賴以為繼的亮點。上一刻變故還在前方不遠處,下一秒自己便已深陷其中,回頭一望,只見那僅存的光明仍不斷後退。

「隊伍收攏,別慌。」黃爺刻意提高音量,三人均拔劍出鞘。

 

紛亂跫音踩碎枝枒敗葉,刀劍出鞘的清脆掩蓋不住倉皇的喘息,燃起的戒心暖不了上身的寒意。沒有眾人的交談聲,黑夜中的森林卻更顯詭譎。幽暗的深處鬼影幢幢,彷彿整片林子裡的樹都長雙眼睛注視這支軍隊。

突然,一記凌厲破空聲起,一株大樹轟然塌下,夜裡的巨響扯斷人群繃緊的神經,澎湃殺意在黑暗中連鎖引爆,不先動手一定先死!

「連誘餌都當不好,死掉算了!」老鍋扯開喉嚨大罵同營友軍,「操你祖宗十八代!不要心中有鬼!」

眼睛先行習慣黑暗的唐柯德看到,夜色中前方的人影不再無謂晃動,老鍋的咒罵聲在所有人心中升起一股濃烈的厭惡感,讓全隊恨透這個嘴巴跟身體一樣髒的臭老禿,卻又像下錨般拉扯住全營的情緒。

情緒才剛穩定,前方隊伍卻傳來一記警訊,「敵襲!」

刀劍交鳴,金屬嗆啷,咻咻聲不知是風嚎還是箭矢飛穿,唐柯德靜靜看著騷亂像是剛剛的黑暗般一步步靠近,似乎遙遠的前端隊伍已經如無頭蒼蠅般混亂潰散。

「小唐到前面來,拔劍,並排前進。」黃爺的語氣嚴肅,沒將旁觀中的唐柯德繼續晾在他們身後。「別管敵軍友軍,誰從前面跑來就砍誰!」

 

破曉,身心俱疲的一行人終於抵達林子邊緣,經過一段空曠的上坡之後就是楊家村。平日與世無爭的村莊卻如今有木柵、土壘為牆,外圍再一圈溝渠。

衝鋒營中多數人刀劍沾染鮮血,連唐柯德也在昨夜斬殺一人。嚴格說來是那人撞上唐柯德的劍尖,唐柯德便一劈一斬,任憑他的鮮血噴灑在自己身上。

這是唐柯德第一次殺人,但他心如止水、沒有雜念,當下若無其事地擦拭劍上鮮血。

趁著各隊收攏與後方隊伍跟上之際,唐柯德等人原地小憩,黃爺則將自己的存在感消弭於無形,無聲無息地溜出隊伍,再偷偷摸摸地鑽回來。

「黃爺好厲害,把『偷』發揮地如火純青。」阿佑讚嘆。

「上層確認昨晚的敵襲都是自己人。」黃爺沒理會阿佑的讚賞,「對方不過派個五人小隊裝神弄鬼、製造幻影,咱們就自相殘殺、少七百人。」

「看到你了,黃老粗。」唐柯德認出是那位同一營帳中、打扮像劍俠的人,同營帳的其他人都在他身後,他們的面容中略顯疲態。「無字村的不得在軍內使用字,你忘了?」

劍俠與身後的人均配備頭盔、盾牌、鎖甲、手甲腿甲,武器則刀、劍、槍為大宗,還有些人拿棍、弓、爪、錘……。武器防具樣式各異、新舊均有,稱得上是雜牌軍。

相比之下,唐柯德等四人四口破劍,更像是為了抵禦盜賊、生平第一回拿武器的鄉民。

「有屁快放,臭娘兒。」老鍋咧嘴罵道。

劍俠回嗆,「老子可是你隊長,要不看在你昨晚的份上,我先撕爛你的臭嘴。」他轉向黃爺,「後面那群人怎麼回事?」

「上層撥五百名正規部隊混入我們衝鋒營的後方待命,反正敵人不知道我方昨晚有多少損失。」黃爺緩頰,「敵方調度似乎發生失誤,在回到楊家莊前遭遇我方主力。上層留五百名阻擊他們,剩下五百名則佈在楊家莊四周。他們希望衝鋒營集結後馬上進攻,因為現在對方守軍估計不到一百。」

「馬上進攻?誰下的蠢命令?他以為晚上行軍不累嗎?」劍俠隊長壓低音量咒罵,「只用五百人阻擊又是怎麼回事?是誰在愛面子?對方可是迪家軍!」

他還想詢問一些內情,但此時部隊集結完成,衝鋒營的將軍已然上前。

「站成一排,各就各位。」劍俠隊長一改先前痞態,終於有些軍官的樣子。

儘管清晨仍涼,但阿佑英俊的臉龐上正流竄著數滴緊張的汗珠,手腳貌似有些僵硬。

「我們擔當第一波進攻,攻破對方的防線、試探對方的手段。」黃爺小聲復誦先前的指令,在唐柯德眼中是要舒緩他的情緒,「知道對方守兵的字後,我們後方的主力部隊會想出克制辦法。我們只要牽制住敵人,哪怕就五個十個,都是我們的勝利。」

「我知道你在想啥。」離唐柯德最遠的老鍋壓低聲量說,「我們有誰經過訓練?衝就對了!別沒指令就衝,更別往後看,將軍能斬首任何一名逃兵。」

「不,我不是緊張,是高興。」阿佑搖頭,咧嘴而笑,「戰場上是公平的,無論甚麼字,只要立軍功就能往上爬。這可是我們的機會!」

「蹲下,全部露後頸!」劍俠隊長用低沉但清晰的音量號令全隊,「有請將軍為各位題字。」

唐柯德就像其他人一樣,將脖子露出後蹲下、死盯前方。不久,突然一股清涼刺痛感從頸上傳來,就像小時候自己在溪邊被尖石頭劃破手指。唐柯德才正要咬牙忍耐橫豎刀割的痛,題字卻一筆到底一氣呵成,將軍已經走到另一人的背後。

鬥。

痛不再是痛,化作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一股睥睨天地的豪邁。

然而這份令人熟悉的躁動與忘我的衝勁,卻將他帶往記憶中那遙遠的高峰。堅硬冰涼的岩石觸感,四方襲來的冷冽山風,極盡疲勞的四肢身軀,以及一心渴望的攀爬與追求。

空虛與寂寞感蔓延全身,彷彿失去記憶的自己獨自被遺留在空無一人一物的世界。

我人在哪?

是的,我在衝鋒營,要跟大家一起衝,衝過去就到了。

唐柯德心冷下來,眼角餘光瞥到其他隊伍的人激動到站起前衝,卻馬上被刀光一閃、人頭落地,血液像噴泉般從斷頸處噴灑,無頭屍首踉蹌幾步後前倒在地。

「穩住!」黃爺對阿佑低吼,「別衝!」

唐柯德看著附近的阿佑全身顫動,嘴角咬滲出血、像透即將掙脫出籠的野獸,但在老鍋和黃爺的強按下,他勉強拉住本能。

「學學唐崽子,他可冷靜了。」老鍋拿唐柯德舉例,卻似乎覺得自己講地有些不對。

「你怎麼一點影響也沒有?」

唐柯德閉口不答,如同靈魂出竅,身心還沉浸在稍早的情緒中,明明淡而無味卻又回味無窮。

在無數個等待之後,將軍終於發話。

「祝各位武運昌隆。」

隆字還沒脫口,勇士們已經爆起前衝,死命地狂奔吶喊。

 

本該是平凡無奇的山坡不但蔓生絆腳用的藤蔓,而且泥濘難行、草下的土壤被動過手腳,勇士們的半截小腿都陷在泥巴裡。整個衝鋒營在起步之時便墜入陷阱。

「有本事的跟我衝!」劍俠隊長御劍飛行,低飛掠過敵軍安排好的泥濘陣。在他的號召下,數十名友軍各憑本事擺脫泥地的牽制:傳喚巨鷹、浮空而行、潛地遊走、點水輕功...... 衝鋒營此刻毫無隊型可言,上坡的空地上到處都有零散的友軍。

「黃爺、老鍋、唐哥,隨我衝上去!」阿佑竟然不受阻礙地打赤腳狂奔,先前穿著的鞋子不知去向。他踏下去的步伐扎實地踩穿軟泥,留下堅實的足印。

「還不跟上!」老鍋對若有所思的唐柯德大吼,「他把『廢』刻在腳上。」

阿佑的足跡一路向前延伸,受困的友軍紛紛踩在他的步伐上前進。看著前方義無反顧的背影,唐柯德心中油生一股安心感。

「前方射擊!」話沒落下,飛矢先至,但衝鋒營少有人因此受傷。劍俠隊長再操兩把飛劍舞花開路,劈落叢叢飛箭,後面友軍持盾而上,沒盾牌的唐柯德則躲在其他人身後。

突然一記淒厲的鷹嚎貫串戰場,插滿箭枝的諾大巨鷹摔在泥地上不見掙扎,上頭的人已不知去向。

「上…」黃爺沒來得及喊,劍俠隊長遭一箭穿顱,箭羽成為他的頭頂髮髻。

「上方射擊!」

天降箭雨,隊伍前端的人一一落地不起,少數來得及舉盾的人被前方箭矢斃命,壕溝前的十尺地瞬間變成修羅場。

阿佑前方幾乎沒有活人站著。

「反擊!」不知哪位友軍大喊後,地上一輪標槍飛箭射向天空,卻不知射向何處,因為敵方的空中部隊全部身著藍衣、與天空混為一體,導致衝鋒營的反擊根本沒有準頭。

第二波打擊緊接而至。明顯是針對剛剛反擊的友軍,因為唐柯德從此沒有看到衝鋒營第二次對空反擊。

「全部舉盾併攏!」緊跟在阿佑身後的黃爺回頭大喊,「組盾牆!」

「沒盾牌的舉屍體!」老鍋對唐柯德大吼,隨手推他到前面。

第三波打擊到來,不少人跟黃爺一樣想法,聚集十幾名友軍合作擋住射擊。少了阿佑在前開路,龜甲陣只能徐徐向前。

散開,保持移動,不要聚集。

龜甲陣中的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似乎大家同時冒出一樣的念頭。

「原來咱們軍中有精神傳令…….」一名友軍呢喃。

「這是敵人的精神干擾。」黃爺下了判斷,「不要理假消……」

砰!一顆人頭大的石頭從天而降,落在盾與盾的間隙,直接將老鍋的頭砸出一顆血洞,鮮血混雜著腦漿噴在眾人顏面上。

腦袋沒了。

「啊啊啊!」才剛聚集的人馬上四散,老鍋的屍體像是瘟疫的中心逼人走避。

敵方開始自由射擊,箭矢不多但發發命中,落石準頭差但一中即死,凌亂的衝鋒營成為泥地上的活靶,友軍一個個倒地。

黃爺舉盾的手臂被另顆落石砸彎,他只得咬牙忍痛、將劍鞘當作夾板進行骨折固定。唐柯德見狀,拿起黃爺和老鍋的盾牌替他擋箭,左手擋前、右手擋上。

咚!咚!咚!唐柯德才剛把盾牌舉在胸前,便連擋三支箭。他知道若動作再晚一秒,他便成了死人。

才剛有僥倖的念頭,右手的盾牌沒擋住一記來自上方的重擊。唐柯德盾牌滑脫出手。他見一顆落石與自己差肩而過,離腦袋只有半截手臂的距離。

「黃爺跑起來,全部跑起來!」阿佑大喊,「從上往下射很難中!」

「阿佑夠了!」緊急處理結束的黃爺顧不得躲在唐柯德背後,「我們只是試探!快躲!」

「這是最後的機會!」不知為何,阿佑竟連盾牌和劍丟了,以一夫當關之勢衝上山坡。「跟我衝!」

趴伏在泥地上的唐柯德,親眼見到阿佑彷彿四手八臂,連番快抓快放橫罩所及之處,竟勝過先前劍俠一念兩劍。阿佑將箭簇全數廢消,打在他身上的均成無頭箭矢。

戰場上喧囂漸少,唐柯德明白無論敵我兩方、其他人都跟他一樣,看得癡了。唐柯德不得不承認,他那兇悍的背影在絕望中給人踏實的信心,曾經流失的氣力再度回到手腳,唐柯德與剩下的隊友跟隨勇猛的阿佑,發起新一輪的攻勢。

「衝啊!」阿佑雙手無敵,氣勢磅礡,落石飛矢完全阻礙不了阿佑。他跨過劍俠的屍體,到達上坡的盡頭,已然成為衝鋒第一人。他大步飛躍溝渠,雙手前伸,要把木牆與土壘直接廢除!

戰場上總是出乎意料。

一帶有尖端的木樁自溝渠裡暴起伸長,直接刺入阿佑的兩腿間的會陰處,阿佑整個人像串燒一樣懸在空中,一番掙扎後死了。

阿佑的死如同一記守軍反攻的號角,溝渠前十尺內的地帶紛紛有木樁破土而出,緊跟阿佑後方的友軍全數慘死,慢一步的唐柯德則僥倖只以鼻尖撞到木樁。

沒了阿佑吸引火力,箭雨再度撒向其他衝鋒隊員。唐柯德見狀連忙趴下裝死,仰躺留意落石外、更是關注後方隊友的動向,卻發現山坡上還活著的隊友已不到十名。

唐柯德頓時沒了主意。他看著泥濘中掙扎前行的黃爺,決定等黃爺抵達後再問他下一步。

戰況再次轉折。

一陣迷霧自衝鋒營出發的林子漫出,在幾息間便覆蓋整座戰場,唐柯德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遑論敵方守營與空中的箭手。接著是一陣陣重物砸入泥巴的聲音,如同巨獸的步伐直直奔向敵營。此時已無箭矢飛來,唐柯德大膽往巨響橫走過的軌跡一看究竟,卻發現戰場上莫名出現一根三人環抱大小的石柱。唐柯德在左右一探,還發現這是一整排石柱,不但壓斷前方的尖刺木樁,石柱上頭還傳來混亂的步伐與嘶吼聲。

更精確來說,這是一排橋墩。

聯軍的主力部隊竟架起一座橫亙戰場的石橋。

 

濃霧來得快去得快,一會兒霧便隨同主力部隊飄進村莊,敵方的空中部隊亦不知去向。

「阿佑!阿佑!」終於抵達溝渠處的黃爺抱著屍首痛哭。唐柯德於心不忍,一劍劈斷木樁並將剩餘部分從阿佑身體裡拔出,不料連帶內臟腸子滾滾流出。

平時沉著的黃爺此刻失魂落魄,僅僅一刻便蒼老數年。「他是我們的希望。」他感嘆道,「就地掩埋吧,願他安息。」

不見敵軍蹤影,徹底搜查村莊。

唐柯德和黃爺並沒有理會精神廣播。由於黃爺一手帶傷,一番折騰後他們才將阿佑的屍身搬進壕溝。

切勿私藏金銀!商隊私竊的財貨不是戰利品!

「這…」黃爺眉頭一皺,但在他醞釀出想法前,四周林間迸出呼喊聲。

坡上寥寥幾名殘存的衝鋒隊員,與原先在附近待命的部隊全數衝入楊家村,唯恐慢人一步。看著悲愴至極的黃爺,唐柯德爭功心情盡失,沒有跟著衝入村莊,一心只想幫忙處理阿佑之事。

安放阿佑的屍身、並找塊布蓋上後,黃爺終於察覺不對勁,「剛剛的指示不該用精神傳令,分明只會添亂。」

黃爺話剛說完,村莊處突然一聲炸裂巨響,火光瀰漫,木牆的碎片從他們兩人頭頂上飛過,土壘意外成為他們的救命防線。

在溝渠裡的唐柯德與黃爺抬頭一看,彷彿一道火山口直接在楊家村噴發,整座村莊變成火海煉獄。重重烈火中衝出的數名友軍化身長腳的火把,前一秒在兩人眼前拍打身體、抱頭打滾,下一秒就癱在地上再沒動過。

保護聯軍的濃霧也在爆炸瞬間四散,取而代之的是深黑濃煙。

一時間殺聲四起,箭矢紛飛,這卻不是聯軍勢力,而是迪家軍紛紛自山坡地面湧出。原來泥濘的地面除了牽制衝鋒還掩蓋窩藏的敵軍,且上方射擊的再現使局勢更添混亂。

即便是沒上過戰場的唐柯德,也清楚對方用空營寨跟小隊人馬把己方騙入陷阱。

村莊是陷阱,東南西各有伏兵,往北移動,且戰且退。

唐柯德正要跟著潰散的軍隊往北移動,卻被黃爺一手拉住。黃爺一手指著朝他們射擊的伏兵。

「你仔細看,除了第一排以外,後面那群人都是假人,我猜連遠處的聲音跟人影都是假的。而且他們全用弓箭,分明就是剛剛的守軍繞到我們的身後。」

「對方才八百人,全數回援也不可能三面包抄聯軍我們。」黃爺肯定地說,「精神傳令一定是假的!還有埋伏在北方。」

 

唐柯德與黃爺並沒有因此直接突圍,他們選擇躲在壕溝裡,等到對方的「伏兵」往北追擊後才逃出戰場。

儘管兩人脫身較早,黃爺仍堅持繞一大圈遠路才回城,一來是為了躲避敵軍,二來是太早回城會被質疑,身為衝鋒營隊員卻率先逃跑。

進城時候已是傍晚,在城門口除了平日的衛兵,還有昨天主事的招募軍官。唐柯德看到他身旁的五具死屍,詢問後發現是混入敗兵的敵軍。

城內,唐柯德看到滿街的傷患殘疾,哭嚎嘶吼與咒罵聲不絕於耳。醫帳門口被擠得水泄不通,有人身體半邊濃黑像塊焦炭,有人口吐臭黑稠血、面容發青發紫,還有人摀著被剖開的腹部,血紅的腸子從他指尖中露出。

唐柯德想起阿佑的死狀,忍不住又吐一大口酸水。

 

回報、領餉、用膳,待入睡之時,疲累的唐柯德卻難以入眠,幾百公尺外的醫營不斷傳出慘叫與哀號,帳篷外一直有將士奔走的腳步聲,聯軍還在消化白天的大敗。

而帳棚內一片空蕩,昨日搖骰賭博的那一圈人,如今貌似一個不剩。唐柯德雙眼盯著帳篷口,說不上來自己在期待些甚麼。

帳棚布被掀開一角,回來的卻是偷聽完軍情會議的黃爺。唐柯德並沒有問他的手為何沒有醫治,原因心知肚明。

「就剩我們兩人。」黃爺口氣中難掩落寞,從殘破的袖口中掏出一塊布料,從邊緣的齒痕看來,明顯是從袖子臨時撕下來的。袖布上頭書寫密密麻麻的小字與圖樣,記載各段城牆在不同時間的軍力配置,以及各個城防單位的字。

「聯軍死傷慘重,很多部隊被打光了。」黃爺點出簡圖上數個防禦缺口,「我今晚離開,一起來嗎?」

「不打了?有軍餉拿呢。」唐柯德提問。

「打甚麼打?敵人太詐了!」黃爺煩躁地說,「楊家村不只有易燃物,連財寶都上了毒。他們守軍那時候靠地道繞到我們後方,用該死的泥巴掩藏通道口。至於派去阻擊的五百人,竟然兜一大圈子後跟丟了,讓敵方主力蹲在村莊北方。」

「一天賠光兩千人,上層全嚇破膽,除了守城就剩守城,留在這遲早送命!」

氣在心頭的黃爺瞟向唐柯德一眼,不禁感嘆,「瞧你一整天冷靜的樣子,根本不像新兵,是塊打仗的料。記住,對我們這種人,戰場上哪有公平?」他彎下腰來,一邊碎念一邊刨開在他們三人先前坐的地面,「戰場上哪有公平!憑你的身手,又怎會擔當炮灰?」、「老鍋啊老鍋,咱們相識一場,把腿走斷照樣帶回你家去。」

 

刨出三小包沉甸甸的事物與書信後,黃爺收拾行囊,臨走前隨口問唐柯德,「你怎麼來這打仗?」

「混口飯吃,來就來了。」

「欠別人錢?」

「沒有。」

「家鄉有困難?」

「沒有」

「家人健康?」

「父母安好。」

「立功升官?」

「沒有。」

「有仇人在迪家?」

「沒有。」

黃爺連問,先是驚訝,再來疑惑,最後卻是咬牙切齒。

「那你他娘的來這幹嘛?」

「路過募兵處就來了。」

「有其他辦法掙錢!」

「說的也是。」唐柯德聳肩。

黃爺氣到差點說不上話,「難怪淨是一副死人臉!你知道老鍋為了幫孫子買義肢才來的?我為了幫鄉裡修路湊錢,阿佑為了證明村裡人還有其他出路,連那群自以為是的廢物,都有自己的理由上戰場!……就你,活著去死!死的人怎麼是阿佑不是你?!」

「我怎麼活關你啥事?」唐柯德語帶不悅,卻沒意識到自己心中有甚麼被觸動了。「你算甚麼?我爺爺嗎?」

「他們叫你去死,你就去死嗎?」黃爺一字一字咬出:

「你 從 東 洲 走 一 千 里 來 送 死 嗎 ?」

唐柯德怔住呆滯,下一秒惱羞成怒,「教訓個屁,我不是你們這種垃圾!拿這甚麼東西?仗沒打完就想逃?」他抓住黃爺那塊袖布痛罵,「你們這群天生的小偷、懦夫、殺人犯!我拉低格調跟你們混,還幫你擋箭,怎麼不說老鍋是誰害死的?誰才是新兵?誰才會打仗?給那甚麼破劍,我都沒跟你算帳……」

黃爺沒有被唐柯德的歇斯底里嚇倒,他抬頭直盯唐柯德的雙眼,唐柯德從那雙眼中看到自己的映象,不自覺地閉嘴。

「罷了,你自己的事。」黃爺沒有多說,俐落轉身走出帳篷、消失在人群中。

 

我到底來幹嘛的?

我是來送死的嗎?

黃爺就這麼走了,但他斥責的身影彷彿還留在原地、言語迴盪耳際。

唐家莊的一幕幕在他眼前掠過,與一路南行的艱辛苦楚不斷交錯,但一想到三個月前的滇南,思緒卻糾結成一個死結、腹部不斷抽痛、手腳的感知被抽離出身體……回過神來,冷汗浸透一身衣衫。

「我到底來幹嘛的?」唐柯德自問,「何必從東洲大老遠過來?」

子承父業不好嗎?老家擋風避雨,還有一票關心自己的親友。

為何出來流浪?為何出來受難?為何出來冒險?

唐柯德心亂如麻,太多辛酸滋味噴湧逕流,完全理不出頭緒。直到他望向被黃爺刨出的坑洞,思索那小小的包裹能塞下甚麼,讓黃爺不辭辛勞送到老鍋遺族手上,讓阿佑命喪戰場?

錢。

唐柯德破碎的記憶自此連成一線:王耀,那位從城市來的朋友,帶他走出鷹嶺的朋友;第一次與爹進南濟的夜晚,人聲鼎沸的夜晚與老家迥然不同;城市的繁華與熱鬧,繁雜的店面與各式各樣的商品,人力車上那位悠哉吹風的老頭。

儘管身在軍營,唐柯德卻彷佛回到八歲的身體,在燈火通明的夜晚看著興奮的王耀指指點點,聽他把陌生可怖的事物介紹的新奇有趣。

王耀讓他見識到世界的另一面,而不僅僅是兩道狹長峭壁之間。

我不只要活著,還要活得更好!

我是來出人頭地的!我要待在城市裡!

我不要一生都窩在小地方裡。

「我怎麼會參軍?我那時在想甚麼?」唐柯德十分自責。他再一次環顧帳內,發現如今僅剩自己一人是多麼恐怖的事實。

他想起幫黃爺擋的三枝箭,還有與自己不過數毫釐外的落石。

我差點變成老鍋。

「不能死。」唐柯德握緊拳頭,「我絕對不是大老遠來送死的。」

但我該如何出人頭地呢?

唐柯德認真思考這一天來的所見所問,卻越想越覺得前景黯淡。衝鋒營如老鍋昨天描述,是死不足惜的砲灰;聯軍軍紀散漫,搶劫賭博隨處可見;戰略與戰術接連失當,從開戰以來一直被對方牽著走。

更別提參軍過程之隨便,以及隨意消耗毫無訓練的新兵。

相比之下,敵方人員素質高,昨晚僅憑五人就牽制整支軍隊;敵方軍紀嚴謹,進退有據,該打該躲分得清楚;敵方計謀連出統率得當,利用八百人的戰力坑殺聯軍兩千人。

「別說出人頭地,連活著都是問題。」

可是逃出去又能做甚麼?挑糞嗎?

唐柯德百思不解時,突然意識到自己手上正捏著黃爺留下的城防配置圖,心中迅速有了計較。他照著早前黃爺說的路線與時間,順手摸走一綑繩子與大塊白布後垂降出城。與黃爺不同的是,他在林間撿根長樹枝、將白布綁成白旗,另一隻手拿著那塊黃爺的筆記布,乘著夜色奔向敵軍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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