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 - 南域,邑裕
儘管唐柯德被懷疑身份而遭審訊與拷打,但當情報被證實後,迪家軍的長官親自接見唐柯德,將他鬆綁並且廣為宣傳他的事蹟,鼓勵更多識時務的俊傑。唐柯德領一大筆獎賞,而且在「友方」統治的附近城市,商家客棧無不熱情招待這位英雄。
親眼見證迪家軍的軍威與實力後,唐柯德決定再次參軍,豈料長官面有難色,「我軍沒有敢死隊,我們非常注重字與字之間的配合。」
「後勤與宣傳的單位倒還有些空缺。」
於是唐柯德在軍中撿份掛名的閒差,並不時應長官要求當眾演講「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
唐柯德隱約覺得他不想重用叛逃來的人。
除夕將至,邑裕經過一輪翻修,大致上回復至戰前的狀態。戰爭結束後,迪家軍協助清掃街上廢墟與瓦礫堆、維持城內秩序、甚至自掏腰包補償受難家屬與重建城市,避難的居民已陸續遷回。
道路兩側淺淺積雪,唐柯德在道路中央騎馬緩行,兩旁各有一騎從以半個馬身的距離跟著,路人紛紛閃避這群軍爺。
「唐老大打的好!」一人說著,「叫那龜孫子不敢再上錯菜!」
「他該慶幸自己不在軍中。」另一人不屑地說道,「咱們聽錯軍令可是殺頭!」
唐柯德卻是一副心不在焉。此刻他正看著城裡商家張燈結綵,肉販宰豬吆喝,行人忙進忙出,各個都是期待與興奮的神情。
哼!
「你倆現在回營打包,別讓老子明天看到你們。」唐柯德以不容質疑的口氣說著,「元宵前軍營裡沒你們的事。」
兩人歡呼,一會兒謝主龍恩一會兒讚嘆人品高潔,唐柯德卻是嗯哼幾聲。
人前說人話,轉身另一套。
看著他們兩人雀躍地駕馬前行,似乎彼此間聊些甚麼,還差點撞倒行人,唐柯德心中沒來由的一股怒氣上竄,隨後卻是一陣心酸難受。
看著路邊一對年輕夫婦扛著破舊的鋤頭找鐵鋪修理,唐柯德這才明白近日的怒氣從何而來。
「老家早容納不下我。」唐柯德對自己解釋,「老家連銅錢都能捧上天,可知道現在老子荷包裡都是碎銀子?」
當兵總比種田強,是吧?
想起族人的淺顯無知,唐柯德不禁聯想到當初投敵的獎賞,自己也是一副鄉下來的傻樣。他沒意識到自己正咧嘴笑著騎馬,不自覺地半抬雙手,掌面朝天好似正捧著甚麼。
那可是一兩金子!價同十兩銀的金子!
那時的他青澀,在北里閣門檻前躊躇許久,深怕走進去會踩髒他們的地毯。聽說北里閣的菜色與服務馳名南域,唐柯德便胡亂點幾盤青菜後拿金子付款。小二憋笑著勸他點多些,不然找錢的銀兩多到他全身裝不下。
青菜到大魚大肉再到金雕玉琢,配上一壺壺陳年老酒,唐柯德徹底吃開,之後撐著肚皮點一位模樣最像青玉樓仙女的姑娘,當晚開苞。
以往象徵城市繁華的倩麗女子如今壓在自己身下,看她香汗淋漓的嬌喘與微弱無力的抵抗,唐柯德感到莫名的快感與自豪。
不知過了多久後才醒轉,唐柯德趕緊下樓再吃一餐。這回可熟了,昨晚菜名全喊一遍,大快朵頤後連點三名姑娘上樓覆雨翻雲。
風流時光轉眼即逝,唐柯德花錢如流水,不到十天荷包已空,被迫回軍求職。
如今,軍餉跟那時的獎賞天差地遠,只夠他十天去一回,菜點過五道便沒錢叫姑娘。
想著想著,唐柯德嘴裡淹水、手掏褲襠,重心不穩又沒握住韁繩,逕自跌下馬來。此時唐柯德已到營區門口不遠處,他的失態引來營衛掩嘴而笑。
一定在笑我剛參軍剛學會騎馬,一定在笑我身為軍官卻不會騎馬,一定是打聽到當時拷問的說詞,笑我沒有字用……
一群垃圾!
唐柯德紅著臉,乾脆牽馬走完離營口的最後一段路。
唐柯德回到自己營帳,除了炊具、布塌,裡頭擺設的花樣較其他同階的軍官多,上至花瓶、圖畫、竹簾屏風等風雅事物,下數連線木偶、石刻棋盤等奇趣雜玩,但整體主題混亂,如同一間倉庫,而且唐柯德從不知道這些事物能做甚麼。
明明北里閣也是雜物的擺設,怎麼總感覺天差地遠?
帳裡唯一讓他痛恨的是一面等身的鏡子,偏偏鏡子應長官要求不能移走,長官說是「正衣冠以利演說」、「不每日打理,面目可憎。」
畢竟後勤與宣傳已是涼差閒職,唐柯德不敢多做抱怨。
唐柯德打量著鏡中的自己,身穿軍服的他英氣散發,腳穿保暖的鹿皮靴,腰間繫把不俗的配劍、頸上鐵牌更刻上他的軍職。
端詳一會兒,唐柯德卻發現袖子上有點血漬,而負責後勤的他從未遇到戰鬥。
是剛剛店小二的。
唐柯德想起剛在飯館心血來潮點份水煮魚。其實店小二是沒記錯的,
偏偏老子看了就氣。
「操!」唐柯德一怒之下拿棋盤猛力一摔,大腳踹倒屏風,一陣兵荒馬亂把帳內弄得東倒西歪,連花瓶也破碎一地,偏偏那鏡子唐柯德分毫未動。
鏡子毫髮無傷,靜靜地看著唐柯德發瘋發怒。唐柯德看著自己披頭散髮的邋遢樣,內心平靜不少。
只能拿死物出氣,一點辦法也沒。
他望向屏風壓住的一盒筆墨,與營帳角落摟揉的幾團廢紙。那些是寫給王耀的信,除了報平安外便是託他關照下家中爹娘,卻總是半途而廢,今年的事怎樣都圓不出一個解釋,每次筆落該處,思緒都像斷掉的風箏一般遠去、消失。
唐柯德再度打理自己,卻發現目光總被牽引到袖子上店小二的血跡,宛如心上疙瘩。唐柯德索性脫下軍服,去清點營內補品與傷藥,想著年節後下場演說與前往總部申報補給的日程。
傍晚,唐柯德獨自到城裡客棧小酌,此等劣酒平時他可看不上,然而今日心浮氣躁,竟喝乾十罈酒、一醉方休。
「老子迪家軍,紙來!」醉醺醺的唐柯德拿起軍職鐵牌,把下酒菜的醬汁當作墨汁蘸,在紙上大手一蓋。「自己取款去!」
走路搖晃的唐柯德回到街上後,一陣尿意上來,連忙轉到巷子裡撒泡尿,卻沒留意到巷裡有其他人。
「髒鬼,濺到我身上!」一名小個子痛罵,「你眼睛塞屎嗎?」
呼,爽,好爽,他說甚麼?想打人是嗎?也不瞧我是誰?
「老子可是迪家軍!」唐柯德一陣暢快,酒醒了幾分,連忙亮出證明身分的鐵牌,卻覺得一手油膩。
小個子抬手就是一推一拳,連退數步的唐柯德被逼出巷外。
醬汁蓋住鐵牌上的字!我這回沒穿軍服!
「等等,聽我解釋。」唐柯德七分酒醒,想將身子站穩,但鬆垮的重心一次次背叛他的手腳。
小個子狠踢一腳,一股巨力砸向唐柯德的腰間。唐柯德咬牙忍住劇痛,趁勢向後翻滾幾圈,扶著牆壁一點一點將身子騰挪站立。
「迪家軍?我呸!」小個子大肆叫囂,「廢物還敢冒充迪家軍、髒我袍子!我李巧手絕不饒你!」
眼見群眾築起圍觀之牆,難以一走了事,唐柯德擺起自己的架式,然而此刻不僅下盤虛浮,他甚至不知手要怎麼擺。
真後悔沒跟軍中老兵學一套功夫。
李巧手輕蔑一笑,大步前衝,一拳直取唐柯德面門。唐柯德不敢大意,正抬手招架,卻發現那砂鍋大的拳頭兀自不見,緊接著自己跨下劇痛。
「教你以後張眼睛撒尿!」趁唐柯德痛到屈膝彎腰、心思渙散,李巧手連番兩拳砸在唐柯德的眼窩上。唐柯德又一陣刺痛,連忙將雙臂如盾牌般併攏以護住顏面。但當他視線完全被自己的手臂塞滿時,卻驚覺腹部被亂拳狂揍,五臟六腑頃刻翻山倒海,一股噁心吐意直衝腦際,唐柯德不免噴出一整個胃袋的酒水。
「好噁!」、「噁心!」,群眾掩鼻指責,李巧手為避免髒汙衣袍,連退數步。
對方力氣不如我。控制對方的行動,能打贏!
唐柯德這回全清醒了,大步向前左手一抓李巧手的右手腕,卻不料對方如變戲法般縮骨翻掌,眨眼間便從掌握中滑溜而出,還一記正手的耳光啪紅唐柯德的臉頰。唐柯德怒氣衝天,試圖換右手抓住對方手腕,對方的肘關節卻違反常理地下折一百八十度的半圓,前臂像是鐘擺般從一側盪到另一側,然後以相同角度再一記反手耳光。
只可能被擰斷的手臂才可能如此翻轉,但又只有完好如初的手臂才可能打出相同的力道。僅限於木頭人偶的動作此刻唐柯德在眼前活靈活現。
巧,他的字是巧,我抓不到他的手!
他專打臉就想出我糗,垃圾!
唐柯德頂著刺辣紅通的臉頰,兩手不斷飛空撲抓,但李巧手一一連撥帶打,很快又回到一面倒的痛毆。
一陣狂風暴雨後,唐柯德鼻樑被打歪,門牙崩斷半顆,血絲在嘴鼻間橫流,臉上盡是青烏腫塊,長褂更處處是是髒手印。
「滾吧你!」李巧手不知何時繞到唐柯德背後,狠踢屁股,一個腳痕便泥印在他的屁股上。
唐柯德發覺不對,手摸腰帶,他的荷包竟被李巧手扒走。
「這傢伙挺有錢的!哈哈!當你賠我袍子了!」
看著唐柯德抱頭逃竄,人群呼應著李巧手一同哄然大笑。
千刀殺的垃圾!一群垃圾!看我回軍營拉人把你們通通辦了!
唐柯德彎繞好幾個小巷暗道,確定甩丟那些嘻笑怒罵後,避人耳目地回到軍營。
要不是沒穿軍服,要不是沒穿軍服……**.
營地的衛兵看到狼狽但面露凶光的唐柯德,並未阻攔,但唐柯德依舊留意到他們嘴角的弧度。
「垃圾!垃圾!」唐柯德回到自己的營帳內對空氣痛罵。
我在罵誰垃圾?
舒緩幾口喘息,唐柯德終於冷靜下來。他望著鏡子整理思緒,卻不禁更為沮喪。
「報不了官啊。」唐柯德喃喃自語。
若叫兩個馬屁精來毒打李巧手,他想必笑我只會叫屬下幫手,而屬下想必腹誹我只出一張嘴。
一傳去便是笑談。丟我臉事小,丟長官臉事大。
早知穿軍服出來,甚麼事都沒有。
「得時刻穿軍服。」唐柯德坦然地說。
假如我有字能夠反擊他的話……
甚至連那個字還沒在腦海成形,唐柯德便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與飢餓感,緊接著是一股憤怒與不甘冉冉上升。
「我可是迪家軍!」再度穿上軍服的唐柯德果斷拿起筆墨,塗改營內補給數量,把差額省下來的銀子塞進自己腰帶,逕自走向北里閣。
年節在即、夜色已深,北里閣依舊火光通明,兩串燈籠懸掛在門口左右,窗戶也掛上厚厚繽紛布簾,為美觀更為吸音。與清靜幽遠的外觀相反,屋內一樓人聲鼎沸,充斥著男性的豪邁暢笑與懸河自誇、女子的媚柔嬌聲與酥骨喘息。黃花梨的原木桌椅雕工精細,上頭的花雕鳳紋栩栩如生,桌上更有盤盤色香俱全的精緻佳餚,但在左擁右抱的客人眼裡均卻顯得無足輕重。
唐柯德深吸一口濃郁的胭脂味,心神回到那段美好的時光。
北里閣不敢怠忽軍官,見唐柯德一進來,便有女子將他帶入二樓套房。套房均裝潢優雅,除了一張諾大的床鋪,旁邊的筆墨詩畫與樂器無一不全,而且一掩門戶,便與吵雜的一樓徹底隔絕。
唐柯德尿意再度上湧,便獨自溜到茅廁小便,未想到茅廁均被占用,只好到庭院撒泡尿了事。
安靜的好地方。
閣內迷眼的燦爛光照走不進庭院,儘管此處均是人工擺設的假山假水,但真實的一草一木卻讓唐柯德感到親切。他深吸一口氣,雖然空氣淡而無味,但直衝鼻咽的清爽卻更顯得親切。
休息一會兒後,面朝北里閣的假山一側卻傳來兩三個嘰喳人聲,唐柯德沒有突然現身來嚇人的心思,乾脆等他們聊完再走。
「婉兒,老媽找你去接那位軍官。」
「他又來!老媽怎麼不去找其他姊妹?」一認出這是他熟悉的嗓音,唐柯德不禁豎耳傾聽。
「可妳是他家鄉的夢中情人呢~」
「呸,別拿我跟鄉巴佬相比。」
「怎麼,嫌他那話兒不夠大嗎?」語畢,響起吃吃笑聲。「他鼻青臉腫來討你的呵護呢~」
「跟他好上有甚麼用?」婉兒語氣尖銳如針,「堂堂大漢連字都不會用,軍階還靠投敵換來的,你知道他曾經是我們的人嗎?有錢又怎樣,跟他同床我都覺得丟臉。」語調一轉,轉為悲切,「還是給公子哥贖身好,差一點就是田莊大漢,好歹老實。想想咱們年紀不小,年後又長一歲,何時才能遇到好對象?」
婉兒的煩惱引起姊妹們一串長吁短嘆,待到心裡踏實點,決定去二樓面對客人時,卻是個人影也沒見著。
唐柯德翻牆離開,甚至連樹枝扎破他的軍服袖口也不管。他失魂落魄地遊蕩,卻有意無意地遠離任何一絲人聲與燈火。等待回過神來,他已身在廢墟,實屬城內最安靜的一處。此地是戰火中最受波及的區域,攻城當日半數聯軍死於此處,遑論無辜居民,因此至今仍被當地人視為不祥之地。不僅瓦礫與破木頭遍地都是,斷垣殘壁間更是散落破碎的人骨與毀損的兵器。儘管屍體的邪穢與蚊蟲均已處理、焚燒,卻不妨礙一塊塊碎裂的焦炭述說戰爭之慘烈。
這裡曾是唐柯德待的軍營,數十頂帳篷所在之處,小廟前的空地。
他還記得參軍當日,稍嫌雜亂但盛大的軍況,竟然得花個時辰讓三千人通過城門。那夜的行軍,高傲的劍俠與唐柯德等人保持距離,一張臭嘴的老鍋不斷碎念,年輕的阿佑朝氣蓬勃,老沉的黃爺拿定主意。
如今僅剩一人,劍俠、老鍋、阿佑身亡,黃爺不知去向。一想到黃爺,唐柯德心中扭捏,他恨那張得理不饒人、自以為經驗老道的嘴臉,卻不得不承認現在自己能站在這,他有份功勞。
現在的我,連他都比不上。
不顧軍服整潔的唐柯德坐在地上,打量蒼涼的四周,不禁一股哀愴湧上心口。
昔日將士,都化作歷史的塵埃。
「若當初沒倒戈,我該死在這的。」
但我活著,以叛徒的身分。
「我不後悔,那群人不把我的命當命。」
那現在這群人呢?
「我現在可是迪家軍,沒有人不高看我一眼。」
但心裡只當我作軍服的衣架子。
金錢買不到別人打從心底的尊重。
「我…」火氣早在先前燒乾,此時唐柯德正要說些甚麼,卻不禁潸然淚下。
屬下的耳語,營衛的嘴角,路痞的挑釁,群眾的眼光,妓女的鄙視……
不甘心吧?
「不甘心又如何?」唐柯德反問,「我甚麼都沒有,沒錢、沒朋友、沒有字用……」
真沒有嗎?
心中一道牆轟然倒下,牆的另一側是一團塊深黑且黏稠的團爛,他不禁摀住胸口,彷彿再次體驗彼時燒爛的噁心味與灼燒的劇痛。心頭上的一點熱化作熄滅的燭火,徒留一縷淡淡的煙。繼續細想之時,唐柯德竟冷汗直流,身子不自覺地發抖。
「龍字又如何?龍沒用,龍不存在。」
龍真不存在嗎?
「當然!我沒等到龍,也沒有人看過龍。龍只是虛無飄渺的假傳說,根本沒有人看過龍。」
你的口吻好像你爹。
「可是、可是……」唐柯德反駁不下去了,石山頂上的失落與絕望感死死卡住他的喉嚨,他想發出聲,卻像溺水般的無力掙扎。思路同樣被那時候的恐懼緊緊扼緊,掙脫不得。
此刻的廢墟寂靜,目光所及之處沒有其他人事,就像是石山頂上的虛無寂寥。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遠處傳來更夫打四更的聲音,唐柯德的心神才回到邑裕。
「龍不存在。」唐柯德輕聲說道。「那個字是上蒼胡謅出的鬼畫符。」
所以可以回家了嗎?
心中突起一股執拗感,唐柯德並沒有直面回答自己。「路途遙遠啊,從南到北。」
想到一路上大家看到自己的龍字後,全不掩飾地嘲笑與鄙視,唐柯德沒來由地一肚子火。
突然,他思緒一亮。
為什麼龍發音為「龍」?我遊歷南北,沒有人第二種說法。
大家勢必跟爹娘或老師學,而他們又跟上一代學。
若龍字是騙人的,也只得是最遙遠的源頭一代才能騙倒世人。
「最初的源頭不是唐家對天發願的祖先,還有更久遠的人物。」唐柯德自言自語,「那只可能是文明之始,發現萬字的倉頡。」
領悟天地運行至理後、以橫豎勾勒其形的倉頡,何必騙人?
又倘若他真開天大的玩笑造假字,為何跟上蒼賦予唐家的字一模一樣?
上天可不會當倉頡的共犯。
所以這字只可能是真的,而倉頡要寫出龍字,怎會不知龍為何物?
龍必然存在,以我們唐家的字為證。
像是走過漫長隧道後看到出口般的喜悅與理所當然,心中大山轟塌。
可如此簡單的道理,又怎麼可能只有我想的到?
答案直白而殘酷,唐柯德語帶心虛地說道,「承認找不到是因為不存在,對於失敗的尋找自然心安理得。」
並說服其他人,龍不存在。
「龍是存在的。」唐柯德自問,「可是我該去找龍嗎?」
找回該有的尊嚴?再次徘徊死亡邊緣?
今夜的不甘心與數月前的絕望感彼此拉扯,一頭是未來的美好想像、另一頭是既有的軍官待遇,更有他人的恥笑與石林頂上的風嚎穿插在雜亂的思緒中。直到黑幕向遠方縮去,第一道曙光照進唐柯德濕潤的眼眸,唐柯德仍然沒有決斷。
時候不早,該返營了。
唐柯德起身,除了臉上依舊辣燙、腰腹間少許刺痛,他的半邊屁股瘀了一大塊,站挺身子時格外不適。
就像當年老爹在南濟被踢的一腳。
唐柯德心神一顫,拳頭握的比先前打架還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