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形 第六章           by 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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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歲 – 北境之北,大荒

 

白雲悠悠,牧草蔥蔥,廣袤的平原像一紙天地的畫,不同深淺的綠隨風搖擺,在微微起伏的地面上形成一波波不整齊卻更富生機美的草浪。

但疾駛的騎手們沒有這般閒情逸致,四人十二騎往北飛步踏越,在每寸土壤上留下最短暫的停留。

風吹草低,灰影倏忽閃過,在和諧的翠浪下暗湧奔騰,卻又與青草的律動有些契合,就像剛撒入水的漁網。

由遠至近,溪水匯集成洪流,漸漸地翠綠掩蓋不過灰潮,埋伏在一瞬間轉為明目張膽。

狼嚎,收網。

 

狼嚎如烽火般由南傳遞至西、北,突然間整片草原都成為敵人。唐柯德回頭一望,見嚎叫聲最為繁多的南面有上百隻狼,直接將大地染成另種顏色。

「東面沒有狼!」名為劉政的騎手高喊,喊之前便已經將馬匹掉頭向東。受驚的馬群見狀,輪替用的馬匹大半跟他轉向。

「那是陷阱,圍三缺一,往東一馬平川,遲早會被追上!」騎在馬上的唐柯德吃風大吼,「其他人矇馬眼!突圍!往北過河!」

坐騎被矇上眼睛後更加恐慌,全力向前衝刺。

「劉政回來!」劉老痛罵,但劉政的坐騎受到驚嚇,他竟沒法一時間調轉方向。

劉經見狀不妙,從另一匹馬背上抽出鑄有「緩」字的春秋大刀,矇馬眼之外再馬鞭使勁一抽、立即將坐騎提至最高速、超越劉老與唐柯德而成為隊伍的箭頭。劉經一騎當先衝入狼群,見群狼飛躍撲咬之際「緩」勢一發,狼群的動作紛紛凝滯。他橫劈直削,左右兩狼的頭顱斬飛上空,再一輪大斬,另三隻狼在空中化為六截半身。

劉經喘口氣,正要收起「緩」勢繼續趕路,未料兩側各一隻狡詐的惡狼利用時間差先後撲上,劉經收刀不及,矮身避開撲咬,左手抽出佩刀插穿狼頸,另一隻則被身後的劉老飛箭穿腦。片片赤血染紅青青草原,將死的惡狼在自己的血泊中抽搐掙扎,瞳孔依舊死盯著眼前獵物。

趁著後方馬隊跟上,劉經緩勢一收,繼續高速前行。

「小心!」劉老尚未喊完,異變徒生!

劉經沒想到正前方死角還有兩狼突襲,一狼狠咬馬的咽喉,馬匹鮮血四溢,側身倒地;還有一隻蹲伏在死角的疤臉惡狼隨後飛撲劉經本人,劉經無暇出刀,倒地之時被迫用刀柄接住狼吻。一切發生太快,眨眼間他已被身後馬隊超越。

「爹快走!」劉經大喊,手起刀落再斬殺一狼,他的坐騎卻已奄奄一息。

「哥我接你!」劉政好不容易將馬頭調北,想硬拉馬匹向南,卻重心不穩差點跌下馬。

「劉政你過來!」劉老這回吼得血脈噴張,「我們渡河!」

北面的狼群見前鋒受阻,馬隊紛沓而至、聲勢浩大,狼群於是左右分開以襲擊側面落單馬匹。

此時獨樂河已經映入眼簾,劉政槍殺數狼後自右側歸隊。

「放馬眼!換馬!」劉老與劉政聽從唐柯德的指揮,重獲視野的坐騎跑速瞬間降下,逐漸被後方輪替的馬匹追上。早前全力衝刺的牠們已無力氣游泳渡河,三人趁坐騎與其他馬匹並排的時候換乘,原先的坐騎落後成馬隊墊底。唐柯德甚至在舊馬的左臀上拿刀一刺,受痛的馬匹痛苦嘶嚎,往東拔腿狂奔,作為誘餌很快地便成為一個黑點。

狼嚎再次自南面層響起,這回卻充斥著血味、同伴慘死的憤怒以及意欲殘殺的瘋狂。坐騎們再次受到刺激,毫不減速地衝入河中泅水。隨後抵達的狼群多數佇足在水邊,劉政見少數狼隻試圖游泳跟上、且自己手中長槍過沉,乾脆回頭用力一拋,六十斤重物狠狠砸碎緊跟的狼頭、並在河中激起一道亂流,等到狼群穩住姿態,一行人已經游至狼所不能企及的距離。

狼群見馬隊遠走,牠們只得向東去獵捕散逃的馬匹,不甘的狼嚎此起彼落。

當落日半身嵌入地平線時,唐柯德一行人艱辛上岸。倖存的四匹馬一上岸便癱趴在地,不善游泳的劉老與劉政更連吐數大口的水。臉色蒼白的劉政轉身面向南方,雙膝著地,嘶聲力竭地大喊。

「哥!」

 

夜幕降臨,半身赤裸的三人圍坐在火堆咀嚼濕透的乾糧。

「行囊、紮營用具與多數乾糧都落在其他馬匹上和河裡。」唐柯德說,「即使每人食量減半,乾糧也只夠兩天。狼群已將百里之內的牛羊兔子全部嚇跑,兩天後得殺馬來吃。」

見劉姓父子兩人上岸後便不發一語,唐柯德嘆口氣,從懷中拿出一小瓶暖身用烈酒,小酌後便遞給另外兩人。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從沒有人活著好過。

「我們泳渡的河川叫獨樂河,離蠻族的牙帳還有五百里。」唐柯德將話題一轉,「大荒是狼群統治的地盤,為了蒐集蠻族的第一手文物賭上性命,值得嗎?」

「哪會為了那種東西……」劉政的話語馬上被劉老的眼神打斷,只好改口,「你憑甚麼知道東面有狼?」

「自古以來,探險隊死在大荒的不計其數,倖存者會將慘案留在探險行會的紀錄裡。」唐柯德解釋,「雖然我還沒有資格閱讀,靠打聽來的。」

「你!」劉政氣結,右手握在配刀的刀柄上,「就憑打聽到的流言?」

老弟,我可花整整五年在打聽和求證上。

唐柯德將視線從劉政轉移到火堆上,面無表情地默默承受他的憤怒。

不願表明身份與字的情況下,僅僅四人橫越大荒,或許真如同行所說不可能。

但只要帶回去一個人,一人就好,我的份量從此不同。

他們遲早得認可我的專業與實力。

「劉政,夠了。」歷經五天折騰,劉老精神飽滿的嗓音終究掩蓋不住他年過五十的蒼老。「我們聘唐柯德擔任嚮導,是相信他的專業、他的探險資歷。」

「資歷?空口無憑的十年資歷?登頂西疆以西的最高峰?行會裡沒人承認他是探險家,全說他是荒誕家!荒誕家唐柯德!」劉政一臉不屑,「沒人佐證,我原先不信,現在更不信。」

「不用信他,信我的眼光。」劉老說完,將目光投注在唐柯德身上。這句平凡無奇的話就像咒語一般,頓時把劉政其他牢騷塞回喉嚨。

謝謝。

晚膳用完,精疲力盡的三人不再交談,各自準備就寢。唐柯德在馬匹上僅剩的行囊裡翻了又翻,表情有些失落。

「缺甚麼嗎?」劉老關心道。

「沒事,就紙跟筆。」唐柯德聳肩,「我有寫日記與寄信回家的習慣。」

近年跟王耀來往的書信都被河水沖走,遺憾。

想起王耀,唐柯德感到惆悵與溫暖。惆悵在於沒臉空手而回老家,只能藉由書信往來從王耀那得知父母近況;溫暖在於王耀不但替他轉交銀錢給父母,而且總是回信催促唐柯德該回唐家莊看看。

「沒找到龍又怎樣?若是我早回來了。」明明是嚴厲的口吻,每次一讀唐柯德總感到親切。

他是個好人。

「即便現在?」劉老問。

唐柯德點頭,「即便甚麼都沒寫出來,握筆,就感到平靜。」

「我年輕時,與你一樣。」劉老露出難得的笑容,「出門在外,總習慣作畫。」

 

隔日繼續北行。趕路時唐柯德將手伸至馬匹的顴骨處,查看其脈搏數是否為自己的一半、體溫是否稍熱於手掌、呼吸節奏的平穩程度、以及行走時四腿有無異常。

看來一天睡兩時辰的趕路行程,對馬匹影響不大。

除了確認馬匹的健康程度後,他不時回頭觀察劉老與劉政的狀況:隊伍中間的

劉老一改渡河前的悠然鎮定,現在多眉目深鎖、心不在焉地騎馬,墊底的劉政依然與他怒目相瞪、甚至拿雞毛小事與他爭執;稍後,劉老與唐柯德偶爾會以簡單幾句聊起各自的過往,劉政則不時跑離隊伍,到起伏的平原高處眺望;最後,兩人均沒有其他交談與動作,惺忪雙眼半瞇半睜,面無表情地沉默向北。

陽光將隊伍影子三番兩次地前後拉扯,幾輪汗水的乾濕,三人的臉與手腳都浮上一層白濛。儘管飢餓難耐、偶爾出現幻覺,將一望無際的草原看作石林頂上的無邊雲海,唐柯德不慌不亂地調勻呼吸,肩臀腳一線坐挺,盡可能以平穩的身子減少坐騎負擔。

他想到那曾經帶頭衝鋒的身影。

有人帶頭,後人才會安心、才有能追隨的步伐。

 

正午,一成不變的平坦草原上出現一處令人匪夷所思的人造建物,其遙遠的後方由山巒佔據地平線的一小角。二層樓高的建物平台外觀暗紅、四邊等長、四角方正,但周圍散布不知何用的圓形柱洞。平整光滑的平台長寬超過七丈,但依舊較下層基部小,足見其規模之大。

平台上空無一物,三人只看見一具羊的骸骨。

「狼會把羊吃掉後把骨頭擺好擺正?」唐柯德一奇。

得把這事記下,入會時多一個能呈現的資料。

「這裡是古早先民用來祭祀的遺址,名為龍城。」劉老語氣波瀾不驚,並蹲下撿起一塊陶器碎片,「先民相信曾有龍墜落此處,於是興建龍城。這幅圖樣叫西龍騰飛。」他將碎片拿給唐柯德與劉政看,上頭的圖樣貌似一條海蛇,頸處有對短翅,同樣是飛翔樣貌,卻是頭朝後方,與唐柯德看過的文獻完全不同。

應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驚喜,唐柯德卻是恐慌與心虛。

龍城?怎麼完全沒聽過?我竟然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我從西疆回來後在忙些甚麼?

「這龍城怎麼回事?可真有龍?」唐柯德咬字時差點嚼斷舌頭,談吐中他壓不住喜悅與驚懼。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劉老回答地沒頭沒尾,「遠古的詩詞散落各地,可惜真實的歷史只在斷簡殘篇中揭露一角。這是匈奴的龍城,不是我們祖先的。」

詩詞!是了,不只山海經與各種誌怪文獻,其他文學作品都可能有線索。

怎麼沒想到?我該想到的!

先穩住,控制情緒。

唐柯德迅速意識到自己的慌張,他緩緩做幾口深呼吸,下意識看自己衣襟胸口,那幾年前劃爛的龍字,形狀有些復原,但仍離原狀差距甚遠。

雪山上,龍字還比較明顯,新生的皮肉長歪了?

「既然有供瞭望的平台,那我們休息一會。」唐柯德隨口胡謅一個理由。劉老與劉經身心疲累,便不加思索地接受提議,窩在建築台基的凹溝處躲避烈日、沉沉睡去。馬匹有些不安,但被拴住了也無法跑走。

乾脆避開烈日,夜晚趕路。

心裡有底的唐柯德精神抖擻地四處查看。他蒐集陶器碎片,檢查建築上是否有刻痕、測量台基精確長度與紀錄建材種類,鉅細靡遺地紀錄這處遺址的特性與構造,並成功拼湊出兩件不完全的陶器。

許久未感受的興奮讓唐柯德一抬頭時便是黃昏,此刻劉老與劉政也已醒轉。看到唐柯德手拿的石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數字與詞彙,劉老提問,「研究龍城?」

「是。」唐柯德經過一番考量,決定簡述行會裡沒人相信的故事,「六年前,三十人的隊伍,我因著對龍的興趣而報名擔當腳伕。隊伍對西疆的混亂早有準備,卻不知惹上誰的仇家,出了西疆依舊截殺不斷,在最高峰的山腳下又遭遇雪崩,只有我僥倖生存,只得一人登頂。」

「不是看其他人罹難,你溜回來?」劉政的精神回來了。

唐柯德對劉政的酸語置若罔聞。

「為什麼要登頂?」劉老提問,「看到同伴都死去,一般人會害怕吧?」

「當時我在找龍,不怕。」

唐柯德正要詳述高聳入雲的雪峰時,一聲悠遠長嘯的狼嚎響徹晚霞、宛如眾星拱月般點燃戰火,隨後同伴的呼應占據一整片地平線。

我耽誤了。

「拋棄所有負重,逃!」

 

三人四騎不斷往北飛奔,景物迅速向後方逃離,被劈開的風狠狠阻礙他們的行進。唐柯德的騎姿好比猴子,上半身盡可能蜷伏在馬首後方以減少風阻;臀部懸空,雙腿不是搖晃在馬鞍兩側,而是穩穩蹲踩在馬蹬上。

「模仿我!」唐柯德大喊,轉頭用餘光確認後兩人尚未掉隊,稍稍拉扯韁繩,將馬頭一點一點調轉向兩座山中間的平地。

兩時辰後,一行人駛入山坳。後方狼群如唐柯德所料匯集成一線,如此一來即使一人被迫下馬殿後,也能「一夫當關」而阻擊狼群。

豈料兩側山區傳來回應的狼嚎,身後狼群竟動員山上所有狼隻通緝唐柯德一行人。就像即將閉合的閘門,左右兩側各有一隻狼群自山坡直奔而下,夾殺帶頭的唐柯德!看著灰點化作灰影,模糊的狼身幾息之間在眼中化作清晰的狼牙,唐柯德抽出佩刀,蹲站在馬鞍上,正要跳撲一斬。

專業的探險家可不會讓雇主死,即便得下馬斷後!

兩箭自後方飛出,一左一右各透穿狼的頭顱,兩側狼群馬上有混亂的跡象,一瞬間的緩速讓急奔的馬隊脫出包圍網。

「別幹傻事!」隊伍居中的劉老吃風大喊,「繼續帶路!」

又有幾撥狼想故技重施,卻一一被劉老狙擊。不甘心的狼嚎在山間迴盪,層出不窮的襲擊就像是連環相扣的埋伏,然而看似四面八方圍堵的死局,唐柯德卻聽出蹊蹺。

東北一側的回應較少。

唐柯德果斷再次將馬頭調轉,放棄平坦的山坳而往上坡攀跑。儘管殿後的劉政曾一度被追上,但唐柯德等三人終究拉開與眾多狼群的距離。

直到弦月落下,狼群的追擊依然鍥而不捨。雖然馬隊成功與狼群拉開距離,但後方間斷的狼嚎如鬼魅般尾隨不散,兩方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唐柯德同樣感到體力衰勞。急遽跳動的心臟正透支每一絲身藏體內的精力,四肢與顏面的汗水化為冷冽利刃刮在他的皮膚上,施力整夜的大小腿已經痠麻到沒有任何感知。

連我也如此,何況劉氏兩人?

唐柯德一行人即將跑出山區,卻見到山坡上一處炊煙裊裊,並傳來廝殺聲。

原來這裡的狼群被另一批人引走。

我該繼續前行,還是救援?

生命與慾望在腦中激烈辯論,直到他想起同行間津津樂道的佚事中,那些偉大的探險家鮮少放棄隊友。

前人的作為決定後人的方向。

唐柯德駕馬直奔過去,看見營火搖曳下馬屍橫地,散落馬屍的中央是四隻狼正圍堵一處洞口,山洞口裏頭是兩名持長矛的年輕少男少女,兩方對峙的中央則推滿人與狼的斷肢殘骸。

唐柯德正抽刀喊殺之時,那幾隻狼發現他們的到來,識相地各自逃竄。

看到全身發抖、滿臉驚恐的兩位孩子,走出山洞口時還小心翼翼避開親人的屍體時,唐柯德這才發現他們跟打聽到的並不一樣。

原來蠻族跟我們一樣,都會害怕。

劉政呼嚕嚕地叫嚷起來,待到兩人迅速翻上備用馬匹的馬背時,唐柯德這才理解劉政會說蠻族的語言。

「走!」眼見又耽誤不少時間、唐柯德一扯韁繩,正要再度前行時候…

回頭一看,那四隻狼竟繞了一圈回頭襲擊位居隊伍後方的劉老!

「爹!」劉政一刀兩劈,兩狼瞬間沒了氣息,逼退另外兩狼,但劉老馬匹咽喉已斷,他本人的左腿則被撕扯下一小半部,血流如注,紅裡見骨。

「啊啊啊啊!」劉老握著左腿止不住地喊叫,鮮血在他的抖動中不斷洩出。

「劉政你壓住他!」唐柯德迅速下馬,將還魂草的藥膏一股腦兒全塗在他腿上止血,隨手撕塊布包裹在傷口上後、拿刀鞘當作木板固定傷口、再撕第二塊布捆住刀鞘以固定受傷處。

拉不下臉叫劉政把那兩人趕下來。

「劉政你去搬救兵!」唐柯德從屍體遍地的蠻族營地中搜出一綑繩子,把劉老綁在自己的坐騎上。「出山區就能找到蠻族的牙帳,再回來救我!」

 

看著劉政領著馬隊飛奔離開,唐柯德收拾附近散落的馬刀與匕首,兩名年輕蠻族所遺留的長矛,以及從迪家軍時期陪伴至今的佩刀。

與其逃跑,不如佔據地勢堅守。

趁著狼群未至,唐柯德將地上的八人八狼拖到山洞口前,橫堆成一道與腰同高的屍牆,原本十人身寬的山洞口頓時窄剩一人刀圍足以覆蓋的寬度。然而所謂的山洞,更像山壁被刨一大塊的凹陷處,僅走數步便觸及深處壁面。換言之,唐柯德退無可退。

劉老被那般綑綁,坐騎肯定跑不快,可能會被狼群追上。

得吸引牠們的注意力。

唐柯德將兩具狼屍斬首、兩支長矛豎立在山洞口左右兩側、並把狼首懸插在長矛末端,此外還用身上攜帶的油製造更多火把、好點亮山洞口一帶。他將袖子撕成布條,將刀柄綑綁在手上,布條吸汗以避免武器滑脫。馬刀與匕首則插在堆砌成牆的人屍狼屍上,以確保在伸手觸及的範圍內。

唐柯德持刀的右手彎曲內旋、刀背繞過右肩、刀尖下垂於左肩處,左手單持匕首。與軍中練刀不同的是,唐柯德下半身卻是馬步站樁,平穩但失去刀法的步伐靈巧,整個身子矮上較平日矮上一截。此外,他特意露出自己毫無防備的頸子。

好在軍中學過幾手刀法。讓我用咽喉當作誘餌。

黑暗中無數雙狼眼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凶狠目光中十來隻狼自草叢與樹影處走出,以半圓之勢圍住山洞口。地上的馬屍肉牠們視而不見,對著同伴屍首中間的唐柯德咧嘴露出凶牙,意欲撕裂兇手以報同伴之仇。牠們緩緩靠近,在五步外的距離左右徘徊,似在尋找他的破綻。唐柯德以靜待變,沒被牠們的身影迷惑,而是仔細盯著前排每一隻狼的腳步所落之處。

陡然間,一狼直撲咽喉!唐柯德腰身左旋,帶動右臂前伸平掄,猛力一劈,那狼上顱飛起,連著下顎的狼身飛倒在唐柯德身下、再無生息。

狼隻群起圍攻,唐柯德翻刀上撩,直削前扎,被刀刺穿的狼身再被唐柯德一腳踹開。狼血四處飛濺,刀刀見骨,幾次眨眼後狼群第一輪攻勢退下。唐柯德毫髮無傷,心臟劇烈的跳動卻似乎要從身體蹦出。

第一輪進攻的狼隻舔著傷口沒入黑夜中,新補上的狼群繼續在五步外的距離逡巡,站直身子的唐柯德保持原先持刀的姿勢。

人狼兩方繼續對峙,心跳稍緩的唐柯德這才發覺他風乾的背部衣衫再次濕透,山洞的陰氣讓他背脊發涼。正當他微微閃神時候,狼群再攻!一狼正前直撲咽喉,但他過早的跳躍讓唐柯德心頭一緊,狼群必定另有所謀。

自兩側斜前俯身衝出各衝出一狼,唐柯德一刀下劈右方,再翻刀逼退正前狼隻,拉後的左腳不免被狼撕下層皮,唐柯德咬牙一緊,左手匕首卻撲了空,那狼迅速往後一退,啖著柯德的血咧嘴笑著。

牠一聲嚎叫,身後的數十隻狼紛紛從黑暗中冒出,卻不是為了車輪唐柯德而來,而是大口享受地上仍新鮮的馬屍,前排的狼隻則緊盯唐柯德的一舉一動。狼的進食亂中有序,嘴上咬塊肉的狼隻迅速退入黑暗,由後一批狼補上,像是排隊拿食物。馬肉塊在兩狼撕咬的爭奪中一分為二,馬腿像人類大啖雞腿般,先被三兩隻狼啃食大半,其上頭的碎肉與殘渣再被一一清除乾淨。看著被分屍的馬匹臟腸翻滾而出,早前完整的屍身變為散落一地的碎塊與暗紅的骨架子,唐柯德左腳的傷口更加疼痛。

那就是我的下場嗎?

狼群的饗宴結束時,晃動的火光中每一隻狼滿臉鬍鬢都是鮮血,眼睛直盯著此處最後一團活著的美味肉塊,而唐柯德知道黑暗中還有數倍於此的雙眼盯同一隻獵物。夜幕稍淡,唐柯德猜測晨光正在自己背後的另一側緩緩爬坡。

能活到看見今天的太陽嗎?

狼群蜂擁而至,剛飲鮮血的牠們蠻勇上身,顧不得陰謀詭計。唐柯德左手將比首射入一狼的肩膀後,拔出屍牆上的馬刀,他此刻無暇顧及刀法,一心一意用生存的慾望搏鬥,雙刀亂劈亂砍、大開大闔,砍崩馬刀便再抽出一把,唐柯德化作碎肉機將每一隻投身的狼砍翻出去。

二十息後,兩狼橫屍腳下,十幾隻狼灰溜溜地退去,唐柯德卻沒有絲毫喜悅,因為新一排的狼隨後補上,且狼牙與爪在他的手腳上開了不只十道口子。

能活到看見今天的太陽嗎?

又是一聲狼嚎,但這餘音不絕的嚎叫明顯更為飢渴、憤怒,前排的狼竟然後退數步,讓出一大片的空間,轉身低頭迎接從黑暗中信步踏出的身影。

是疤面惡狼,那一隻害死劉經的狼。

而劉經殺死他的弟兄。

意外的是,唐柯德並沒有感到憤怒或是害怕,反而走出屍牆的掩護,很坦然地接受牠與自己的復仇。唐柯德將砍出缺口的左手馬刀扔在一旁,雙手握緊佩刀高舉過頭,在傾斜的山坡上化為直立於天地的一線。

兩方並沒有對峙的僵持。

疤面狼直衝入懷,唐柯德全力一斬,卸下疤面狼的左肩與半面身子,但牠並未停下,狼牙狠狠嵌入唐柯德的腰腹,而直衝的力道將他向後撲倒。

我,要死了嗎?

唐柯德的左手抓住疤面狼的右前肢,卻止不住牠在唐柯德胸口畫出四道血痕。唐柯德右手握刀橫插入對方腰身,疤面狼卻全不顧忌下半身的重創,只想一嘴撕裂唐柯德的咽喉。無暇抽刀的唐柯德用右手拼命推開狼顎,但瘋狂的狼噬繼續朝咽喉一寸寸邁進。

還沒坐過馬車、還沒大富大貴、還沒娶妻生子、還沒被同行認可……

生死關頭,千百個遺憾在腦海中奔騰而過,唐柯德的力氣卻隨傷口迸裂出的血液漸漸流失。口水從狼的大嘴裡滴灑在唐柯德的臉上。狼牙的尖端甚至劃傷唐柯德的臉頰,而聞到血味的狩獵者越加瘋狂,已經沒有甚麼能阻擋牠撕裂眼前人類的喉嚨。

還沒在西疆雪山下掃墓祭友、還沒跟王耀道謝、還沒回鄉見父母……

在狼牙觸及頸脖的瞬間,種種念頭、慾望在生與死的交界上濃縮成一點。

還沒找到龍。

唐柯德將右手橫塞到狼嘴深處,任由牠的尖牙洞穿手臂也得抵住。左手放開狼的前肢,巴掌撲在狼右臉上,摸到眼窩位置後五指戳入眼窩邊縫,是要把狼眼珠直拔出來!

「啊啊啊!」劇痛讓疤面狼的上下顎全力咬合,右手肉骨併裂,但唐柯德右手先前的拉扯讓狼嘴以毫釐之差錯過脖子。唐柯德左手隨手抓起一碎石子,亂捅亂砸在狼的左眼窩上。狼幾次想放嘴再攻咽喉,卻被唐柯德幾乎要撕散開的右手抵開。

沒有迴光返照,人與狼激烈的拉扯在幾息掙扎後塵埃落定。拚搏生命的盡頭,疤面狼僵直屍身癱倒在對手身上。

唐柯德從左邊將狼屍從身上推開,任由右手與牠相連。劇痛煎燒唐柯德每一處筋肉,他的左手無力也無須掰開狼顎,他知道右手一旦從狼牙上拔出,便會支離破碎散落一地。唐柯德口鼻只聞到濃郁至極的鐵鏽腥味,一隻眼睛被血汙蓋住、半個世界在他眼裡又糊又黑又紅,衣物徹底濕透而黏在身上,狼血與人血混雜在他的身上。他將身子挪移到早前棄置的馬刀旁,左手操起馬刀,坐起身子。

我會殺光你們。

狼群第一次畏懼。

 

當初怎拉不下臉、把那兩娃兒從馬上趕下來?

我為了一個面子將自己置於死地。

現在隨便一頭狼都能幹掉我。

唐柯德視線恍惚,聲音漸遠漸淡,血腥味與其他所有味道正在消失,傷口不再出血,卻不知是止血還是血已流乾。他該痛到打滾,卻連轉腰翻身的力氣都沒有,任憑燎原的痛啃咬他每一寸神經。他用全身的專注力握緊左手中的馬刀,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我想找龍。

我還想做好多事。

我還不想死。

狼群向前踏出一步,唐柯德知道牠們在試探。有狼隻繞到他的身後,但他無力反應。狼群似乎還有猶豫,但唐柯德的精神已經離身子逐漸遠去。

我不想死。

別說右手,現在連左手也感覺不到。唐柯德想看自己有沒有在握刀,卻才發現自己無法移動垂死的視線。

自己還有視線嗎?又或是已經閉眼了?

不想死。

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情,是若有似無的號角聲。

 

這裡是陰間嗎?

唐柯德雙眼睜開,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處帳篷裡。自己無力扭轉脖子,只能盯著帳篷頂看、感覺到自己全身被止血用的細布包裹。

一張少女臉龐映入眼簾,表情十分吃驚,伴隨著驚呼聲後退去,眼中所見再度只有一成不變的帳篷頂。

不一會兒,自己感到一陣騷動,似乎是一群人走到他的附近,隨後更多臉孔進入自己的視野裡。

有劉老和劉政,還有那對年輕的蠻族男女,全部人笑中帶淚地看著自己。唐柯德嘗試回報一笑,努力記起那牽動嘴角的感覺,卻毫無把握自己是否真的笑了。

閉上眼、回歸一片黑暗,他平穩地一吸一吐、沉沉睡去。

看來不是陰間。

 

第二次醒來,唐柯德感覺氣力回復不少,至少他能夠用左手將身子撐起,看見笑瞇瞇的劉老與有些惶恐的劉政坐在自己前面。

「謝唐兄的救父之恩!」劉政雙膝跪地磕頭,「劉某願以死相報!」

「狼民的薩滿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劉老解釋,「一回華夏,我會請最好的大夫治療你,絕不會有後遺症。」

「那你的腳呢?」唐柯德看見劉老包紮的左腿跟他身旁的木拐杖。「還好嗎?」

「你還年輕,但我不行。」劉老搖頭,卻依舊面帶微笑。「不過何仿?你帶我們橫跨千里,救下兩名孩子,還斬殺疤面惡狼、替可汗報殺父之仇,劉家從此與狼民結下深厚友誼,結果已比預料的好上百倍。」

「值得嗎?為了蠻族……狼民的文物?」唐柯德問。

「我的目的當然不止於此。你呢?值得嗎?」劉老反問。

唐柯德怔住朦呆。

帳篷口被一名狼民掀開,他馬上開心地大喊幾句,人潮湧上歡呼,唐柯德這才理解自己成了焦點。那對少男少女正裝打扮地前來,從劉老的隻字片語中,唐柯德知道男方想認他做義兄,女方想相許一生。

這正是我想要的?拚死拚活所掙來的歡呼,只帶三人成功橫穿千里大荒?

我差點為了不相干的人賠上性命!

若能重新選擇,當初會把馬讓給那兩位孩子嗎?

會來大荒嗎?

一陣歡騰後,劉氏父子貌似用「給病人安靜休養」的理由,將眾人推趕出去。

「住上一天,你就會對狼民改觀。」坐回毛毯上的劉老說,「沒有咱們的漢字又如何?他們有自己的文化與傳承,在惡狼遍布的大荒,生活長達數千年。探險家向來貶低他們為蠻族,卻只有你敢帶我們穿過大荒。」

唐柯德順著他的目光留意周遭,發現狼民的氈帳牢靠厚實,毛皮與布料層層相繫,遼闊平原上照理說會不時刮大風,唐柯德卻絲毫不見帳篷有任何晃動。帳篷布上有許多人與動物的縫製圖案,寥寥數筆線條便栩栩如生,述說著他們在大荒上的狩獵與傳說。帳內的裝飾同樣豪邁卻不失心細,像是唐柯德便躺在一張完整的大熊皮上,咫尺之內除了狼首、鹿角等戰利品,還有服飾、木造檯座、鍋碗水壺、各式兵器……

「你可知咱們常吃的芝麻餅是學他們的?」

見唐柯德不置可否的樣子,劉老淡淡一笑,再次掀開簾子。除了藍天綠地以外,在唐柯德眼前的一頂頂整齊搭建的帳篷,孔武有力的人們行走其間,馬匹與貨物川流不息,喧嘩與吆喝夾雜,唐柯德仿佛身在鬧市之中,偏偏紛亂中卻自帶一種和諧,唐柯德能理解這就是他們習以為常的生活。

「這……」唐柯德一時語塞,呆滯半晌才擠出話來,「帳篷的隔音效果真好。」

「哈哈!」劉老大笑,將手中一袋牛皮囊遞給唐柯德。唐柯德還沒就口,一股濃烈的酒味就從皮囊裏竄出。

人上年紀後都只帶酒嗎?

「我一直以為人類的文明必須仰賴漢字。」唐柯德喃喃,喉間的燒爽久久不去。「也以為惡劣的環境孕育不出文明,只會養出凶狠的野蠻人。」

「從來沒有人天生就注定是甚麼樣子,人的價值取決於他的作為。」劉老說,「即使沒有字,人還是能有所作為。」

是啊!

 

晚間的宴會上,唐柯德以傷殘之軀拜見狼民的首領可汗。他接受可汗的致意,眾人的擁戴,年輕女子的芳心。他在今日成了人群慶祝的中心,一首首詩歌讚揚他的果敢與勇氣。

語言不是隔閡,唐柯德開懷大笑,擁抱親吻未來的妻子,與每位狼民的勇士對酒高歌。然而,他心不在焉,有個念頭揮之不去。

我要找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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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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