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形 第八章           by 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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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歲 – 南域,蒼崖

 

年輕村長溫文與村民們躲在窗緣門後看著大隊車馬緩緩駛近,一口大氣都不敢出,他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車隊馬匹是整齊劃一的純白色,馬車卻如同結婚喜慶般花枝招展,鮮紅的綾羅緞子與鑲有「龍」字的大旗隨風飄揚。從車裡探出頭的人們則有老有幼,男女各半,他們的穿著各顯艷麗卻毫不相配,組合之奇特讓村民摸不著頭緒,就像是數十種花朵培育在同一處花叢裡、稜角不對的七巧板強湊一塊。更奇的是,車隊後方的一台牛車載滿石頭。

領頭最豪華馬車,裏面對坐著唐柯德、族長、與唐柯德的父母。

「阿強教養有方啊。」白髮蒼蒼的族長喜笑顏開,「咱作夢也沒想到唐家人能跟十冕拳王打的平分秋色,據說觀眾當天看見一條活生生的龍。咱們一到蒼崖體悟龍意,叫咱們唐家人年年奪魁!」

不知青兒近來如何?本該回宣城的日子總是一拖再拖,希望她別鬧脾氣…

唉,還寧可她鬧脾氣。

「咱家柯德從小就很優秀。」唐父很自豪地說,「當他第一次拿字典問咱,咱就知道他會幹出一番事業。」

兩人一搭一唱,在旁的唐柯德絲毫不害臊,一言不發地看向車外靜靜聽著。他當初只是想回鄉分享武術大會得冠的喜悅,卻沒料到後續一連串的反應:首先是族人對他不孝與叛逆的質問,知曉他奪魁後莊裡更是陷入混亂;年輕一代紛紛央求唐柯德帶他們去看龍,年老一代則認定他是最高竿的騙子。

唐柯德心中暗嘆,幸好沒將青兒接回家鄉,免得她看見一場混亂,又或者她的存在會讓亂上加亂。

讓他始料未及的是,家族竟通過決議,讓他自掏腰包將全族人帶到蒼崖看龍。

「冠軍不是有獎金嗎?」唐爹的話讓他啞口無言。事實上與會人更在意那份名頭而非形式上的獎金,因此金額只小不大,而且很明顯唐家莊沒有人對超過百人的長途旅費有概念。

但看到久未問候、白髮稀疏的父親,唐柯德不忍再撥冷水。一方面從劉老借一大筆錢,一方面唐柯德不斷領薪演講授課、分享關於對「龍」的理解與詮釋,還與商家合作設計龍的周邊商品。

帶族人見世面也好,畢竟他們都沒出過遠門。

但他們還沒見到龍,就急著規畫搬出鷹嶺,在我們經過的哪跟哪定居。

雖說鷹嶺窮山惡水,可我已負債累累,遷徙的費用上哪籌?

「馬車停放在村子不會被偷嗎?」唐母擔憂道,同個問題她問的次數已經無法用雙手計算。

「我會拜託溫村長關照。」唐柯德說,他下意識摸往口袋,口袋裡溫文贈與的香包還在,他不禁微笑,「村裡都是好人。」

「那豈不監守自甚麼來著?」唐母依然惴惴不安。

 

「老爺有何貴幹?」溫文對著布簾蓋著的馬車躬身說道。唐柯德躍下馬車,一派輕鬆地看著村長彎著腰緊張地搓揉手掌,額眉間擠出數滴與天氣不合的汗珠。

就像老爹。

其他村民的神色複雜,有些面容惶恐,有些面帶厭惡,不友善的眼光集中刺在他身上。孩童們在父母的拉扯下只在門縫與窗邊露出半張臉,在好奇與害怕中妥協出偷看的角度。

他們被車隊嚇著了。

「是我啊。」他爽快說道,「沒認出來?」

村長上下打量,過了好幾息的時間,才擠出一個猜想,「唐旅人?是唐旅人!您怎麼如此打扮?怪不得沒認出來。」

找到龍,自然不必再四處流浪。

緊張肅殺的氣氛瞬間變為歡樂的海洋,村民向唐柯德靠攏,圍觀他鹿錦帽、紫羅袍衫與鍍金腰帶。

「唐柯德,咱們還有正經事。」唐家族長上前打岔、語帶不快。

即使情有可原,依舊有些惱人。

溫文維持好秩序後,唐柯德拜託村長照顧車輛,唐家人要在蒼崖附近紮營。順便以一石四百文錢的價格購買村民積存的糧食。一石米足以餵飽一人兩個月。

溫文,我很抱歉,不是跟外面人一樣佔你們便宜,是我錢真的不夠。

但願他不用在意。

村長一聽便感恩戴德,說村子好日子來了,一會兒謝上蒼一會兒謝唐爺,唐柯德笑著將他扶起,「沒事,我們相識一場,這是應該。」熱情的村民紛紛問候唐柯德近來如何、邀請他到家裡坐一會兒。可惜唐柯德得帶領族人往海岸前進,因此閒話幾句家常後一一婉拒邀約。

或許這才是一般人返鄉的感覺吧。

 

唐家莊一族人浩浩蕩蕩地從村子步行出發,隊伍以唐柯德為首在林間開路,人聲宏亮,鳥獸竄逃。孩子們當作一場郊遊、在隊伍前後跑來跑去,年輕人高談著夢想與希望,中年人滿心顧慮喜憂參半,老年人則喋喋不休講述自己記得的唐家佚事與龍的傳說,他們對龍的存在深感懷疑,不斷抱怨路途遙遠艱辛,但又說來這趟是為了拆穿騙子的真面目。老爹聽到便火氣上來,一路上與他們更論不休。

但論隊伍中話最多的還是唐柯德,族人對多年未歸卻名利雙收的人太好奇了。

「為何跟封什麼掌的平分首位呢?」一名少年提出大家憋在心裡的發問。「龍打不贏嗎?」

「那時還有許多人沒聽過唐家的龍。」唐柯德平靜地解釋,「我若一手打倒力求衛冕的封神掌公孫興,不免駭人聽聞,而且會結怨對方,因為我在他擊敗群雄後才出手挑戰,有趁他疲累而取勝的嫌疑。若我跟他不分上下的話,不但我沒擋住他的衛冕路,還能成就一則寒門翻身的美談,沒人當輸家。」

可惜我根骨不佳,練武太雜太晚。若非公孫興想多看幾次龍的全貌,我撐不過十回合。

「所以柯德叔叔其實才是天下第一。」另一名少年結論。

天下第一不敢說,但絕對是第一個找到龍。

「柯德叔叔怎麼找到蒼崖的?」一名少女提問。

「是蒼崖等到我。」唐柯德來了興致,嗓門不自覺地提高,「還記得出發前,我攤開給大家的地圖?那時我跟你們只比你們大些,將世間可能有龍的地點記在圖上、一一前往,南西北東繞了一圈。蒼崖其實離我第一站的石林不遠,我正巧走了華夏大陸一圈,老天安排給我一趟完整的旅程。」

「其他老祖宗沒來過蒼崖嗎?」稚氣未脫的孩音突然冒出,惹的一圍「怎麼這樣問」、「孩子不懂事」的怒責。

「沒有,不然我們早就來啦。」唐柯德卻不如他人在意問題的尖銳,「我的運氣比他們好些。」

較年長的唐家人緊接著督促自己的晚輩要向名滿天下卻依舊謙虛的唐柯德學習。唐柯德並未接下話來,難得這一會兒沒人向他發問,他的思緒很快飛離人群、繞轉在收支與開銷的加減上。

 

春夏交接之際,唐家人於蒼崖下紮營。前幾日族人還興奮異常,不僅白天一排排對坐在「雷劈蒼崖龍起立」的石碑面前冥想,連無風無雲的日子也要留夜看守海洋。數日折騰下來,不少人將專注力轉移到營地的配置與簡單木屋的搭建,甚至像唐柯德當時一樣追趕著鶴玩。少年少女則在沙灘上向唐柯德學打洪家拳,夜以繼日卻又笑著苦練。

唐家很快便與村子起衝突。村裡的孩童看著馬車有趣便上去探險,留下的泥腳印被每日來查看的唐家老輩發覺,將孩童罵哭回頭找爹娘。兩方爭執越滾越大,直到唐柯德出面調解才有所收斂。

這段期間的唐柯德並沒有久待於蒼崖處,而是往來於附近的城鎮洽談生意。自從去年一戰成名之後,買他提字、簽名、演說、演繹文武的人絡繹不絕,儘管勢頭隨著一年過去而有所減少。

 

第一場風暴的到來揚起族人情緒的高潮。那天,祖先牌位放置於沙灘上的木棚並東面海洋,木棚旁則是數十顆刻有祖先名字的石頭。全族人身穿祭服排站於沙灘,看著雲雨匯集、風浪騰捲,期待潛龍升天的大戲開幕。

唐柯德這回不在蒼崖上而是沙灘上的人群中。前些日子他重返蒼崖,不禁被蒼崖的焦黑地面所震懾。

這地方一道雷就能劈死人,當年我竟然坐一整晚。

可不能讓族人觀龍時被雷親。

雷鳴如戰前的擊鼓,揭開暴風雨的序幕。烏雲蔽天、雨勢凌厲,沙灘上的雨浪一波波打在眾人臉上越發兇猛,大家卻甘之如飴,彷彿雨不大龍便不出現。

不同於克制激動的其他觀眾,唐柯德位於人群中央前排,雙手抱胸、氣定神閒,如同雕像般靜默地看著風起雲湧。

下回我要帶青兒周遊華夏,帶她來看龍。

我欠她的。

第一記雷落在海面上時,引來不少驚呼聲。

該建議他們拿布條塞耳朵嗎?

…不,還是有些震撼才能更好體悟龍。

第一記雷落在蒼崖上時,堅固的人群有些鬆動,宛如潰堤前的水面高漲。

希望龍飛久一點,讓族人看得仔細。

連續數記雷打在蒼崖上後,人群終於炸裂,「龍要來啦!」、「去他的還魂草!」、 「我們的好日子來了!」

有人原地下跪讚嘆上蒼,有人握緊拳頭立志高遠,有人遮掩面容不敢置信。雨霧中的一層模糊在此刻瞬間像極似是而非的龍首,但當唐柯德定神一看,卻又立即變形,原來只是個天地間短暫即逝的美麗巧合。

混亂的呼喊聲伴隨著踏步聲,唐家人的期待逐漸匯流成一道清晰一致的節奏。喚龍的儀式在眾人的默契中成形,心口的吶喊撼動身軀,流淌於血液中的本能躁動奔騰著。

「龍!龍!龍!龍!」

「龍!龍!龍!龍!」

現身吧,趕緊結束這趟差事。

人群騷動,唐柯德卻像是颶風的中心眼,無風無雨,他的沉心鎮定支撐著人們數個時辰的狂歡。

又或龍總在雨勢稍小時現身?

雨勢漸小,唐家人的熱情不減,每一次雷劈蒼崖都激起另一輪的歡呼。

龍該現身了。

日光撥開黑幕,風收斂起它的咆哮,狠戾的雨終於疲憊。

龍怎麼還沒出來?

風暴已然消散,毛毛細雨隱沒在碧海藍天之間直到不見。海浪回到往昔的寧靜,稍早的激情如今一點不剩。

石林頂的霉運,龍在耍我嗎?

要我怎麼跟族人交代?

 

淋半天雨後,不少唐家人患了病,甚至有位老輩的溘然長逝,營地像是炸鍋般地紛亂。

附近村子流傳著「唐家人淋雨發瘋」的片面橋段。得知有外人溜到附近觀龍的年輕唐家子弟氣憤不過,與村民發生鬥毆。

唐柯德難以獨自支撐唐家人經濟上的消耗,已跟附近城市的大戶簽下借據。

第二場雷雨,唐家人不再激動地望向海面,大家靜靜地見證雷雨開始與結束。

第三場雷雨,少數唐家人寧願在營地休憩,其他人則或坐或站地等待龍現身。

第四場雷雨,半數唐家人窩居營地,另一半在林間搭起棚子等龍。

第五場雷雨後,願意等待的人寥寥無幾,連沙灘上的祖先牌位都撤了,只有祖先的頑石從未缺席。

 

「你當初真的有瞧見龍?」村長將唐柯德拉到營地遠處一地樹林質問。「已經夏末了!」

「不然我如何練出龍形手?」唐柯德沒看向村長,自顧自說著。

看來當初運氣好,去年龍升天的時,我正巧看到影子。

「這套說詞對我沒用!咳!」村長吐口痰在地上,「天知道你是看一幅畫還是什麼來頭悟出龍意。你整天往外頭跑,可知老莫昨天說甚麼?『蒼崖?好耳熟的名字?聽爺爺提過。』,全族人都鬧翻了。你爹氣不過,還動手打人!」

往外頭跑還不是為了你們?!

「老莫狡詐,明知全族人就他年紀過百,他胡扯些甚麼沒人對證,他想讓他兒子接你位子。」唐柯德噘嘴抱怨。「他爺爺真講過的話,他早該全族出發前就出聲反對。」

「他時機拿捏得好。」村長講話的氣息漸粗,「大家對你沒耐心,但瞧你出錢出力,以前沒人敢說,但他講出大家的心聲,他給大家離開的理由!」

唐柯德同樣火氣上來,「龍又不是說來就來,出發前我就說過龍可能雲遊四方、居無定所。」

「你 畫 大 餅。」族長咬牙切齒,把語句絞成碎末噴在唐柯德臉上。「你炫耀體悟龍字的美好,你帶我們到城市瀏覽風光,你讓我們以為可以過好日子!」

「不然怎樣!」唐柯德吼回去,「是你在家族大會定案的!是你決定全族出動!你也有份!」

「老夫保你家三畝地!還敢大聲!」族長痛罵,「沒有我,你爹娘早餓死了!你給我甚麼?說好的龍呢?!」

若非王耀每年替我轉交銀子,你肯定真餓死爹娘。

「蒼崖有龍。只要一直待著,唐家人遲早會看到龍。」唐柯德鼻息凝重,忍氣吞聲地回答。

「你個騙子。」族長吐口水在唐柯德腳上,「阿強真她娘生個騙子。下回雨再沒龍,全族回去!老夫位子丟定了,還不想客死他鄉。」

 

「操!」唐柯德獨自走遠後,一拳砸在樹幹上,需要三個人環抱的大樹轟然倒下。「早知不回唐家莊,自己過著爽。」唐柯德衝著樹木出氣,右腳旋出,另一棵樹腰折兩半,再一陣拳打腳踢,數棵樹被他揍躺在地。

發洩完的他坐在草叢裡,挪些身子好讓自己更隱蔽些。

心累。沒看到龍,我的龍意還變弱了。

以前可把樹幹轟飛好幾尺遠。

枝葉摩擦的稀疏聲打斷唐柯德的省思,他聽出是三對腳步聲,連忙壓低身形。

我不能讓他們失望。

「是柯德大哥練拳。」唐柯德認出青澀的少年音,那人曾問及衛冕拳王的事。「看這些斷掉的樹幹,給咱們一把斧頭也辦不到。真希望能跟他一樣。」

「我曾祖父說他的爺爺來過蒼崖。」另一名少年回答,「這兒根本沒有龍。唐柯德要嘛在別處看到龍,要嘛根本沒看到龍。」

「你!」支持唐柯德的少年怒氣沖沖,「那是真本事,真本事!怎麼可能沒看到龍!是咱們不如柯德大哥勇敢,他可在咱們的年紀就出發去找龍。」

「你只是怕摔死不敢採還魂草。」另一名少年冷淡的回應,「把希望寄託在虛無飄渺的垃圾字上,不敢面對自己的將來。」

「我想家,家裡沒有又鹹又膩的風。」唐柯德熟悉的少女音打斷兩人的爭執,她曾經提問蒼崖的尋找。「你倆別吵了,不管存不存在,我們沒看到龍的福氣,還是回家過安分日子好。」

 

確認三人離去後,唐柯德起身離開,漫無目的地在林間閒逛,甚麼也不想。

他不知不覺走到蒼崖,有意無意間回到崖中央的石碑上。

「雷劈蒼崖龍起立,風翻碧海鶴飛回。」唐柯德複誦著碑上詩文,語帶悽愴。

昔日一瞥,終成絕響。

該走了。

他散步在蒼崖上,看著焦黑的地面與殘幹,當初作為避雷針的小石頭山已不復見。

他坐在自己曾經等待龍的懸崖邊,以過去的角度再次欣賞這片大海。如今落日餘暉,夜幕自海的那頭升起,光線自他的背後遠遁。

雖然艱辛,但那是段好日子。

地上小石子如同以往地多,唐柯德抓了一把便往海上丟。

好久沒丟著玩。

唐柯德彈出數顆石子,意外地稱手,他發現小石子的大小相差不遠。

天地造化自然不可能有如此巧合,唐柯德很快發現這些小石子都卡在同一道裂縫中,方正工整的裂縫中。

他起身查看,將裂縫中的小石子挖開,發現裂縫又接著另一條縫,各個彼此相連,如同一橫一豎一撇一捺,簡直像個字。

是個「盡」字。

不刻在石碑上,刻在地面上用意為何?

這筆跡與碑文的作者並非同一個人,莫非另一人炫耀自己能在岩地上寫字?

唐柯德在幾個腳掌的距離外找到另一處裂縫的起點,將小石子拿開後又是另外一字。

隨著移開的小石子越來越多,地上的字也越來越清晰,唐柯德的動作卻越來越慢,面容越發僵直。

待到最後一字挖出時,他的心像是被鑿開般的痛。

 

村子夜色已深,多數村民準備就寢,步行於巷弄間的溫文一邊拿著燈籠,一邊拿著槌子擊打銅鑼。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溫文的口號配合著擊鼓的節奏,雖遵循著傳統卻又有他的趣味在。自他祖輩以來,村長便兼職打更,一方面報時與提醒居家安全,另一方面提防盜賊小偷,雖然溫文從未遇過。

今夜,溫文在巷轉角處看到一可疑人影正搖搖晃晃走著。他上前照看,卻沒想到竟是唐柯德,見他披頭散髮、兩神無主、身形佝僂、雙手攙扶屋牆才勉強行走的唐柯德。

「溫文、溫文。」唐柯德失魂落魄地呢喃,挪移幾步後一身子癱靠在村長身上,「我完了、完了、一切都結束了……」

「別急,慢慢說,發生甚麼事?」溫文安撫的同時盼顧週遭,「到寒舍說,別讓其他人看到您,省麻煩。」

 

回到家中,村長放下打更鼓,點盞油燈,將唐柯德安置在草蓆上,燒開水泡壺茶給他回神。

「您怎麼了?」村長多次關切,卻見唐柯德只是自顧自地言語,「是誰詛咒我、誰詛咒我……」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把唐柯德的心神打回他身上。

「我父親也打過我。」村長笑著,「人都有迷惘的時候,需要別人把他打醒。喝口茶,鎮靜下來,再說事情。」

唐柯德的表情從混亂變為茫然,聽從溫文的指示,機械式地舉杯喝茶。泯幾口茶,氣色有所恢復。

「村子的茶不錯吧?雖然比不上專業栽種的,但我們近年有新辦法。我父親那代便發現茶跟人一樣,一陰一陽生小孩。老鼠的兒子只會也是老鼠,對吧?假如我把茶分好茶跟壞茶,只播種好茶的籽,讓我田裡都是好茶的籽,而好茶又會生好茶,您覺得這有沒有道理?……」

村長聊著村裡育種的心得,並不斷反問唐柯德的看法,見唐柯德從恍神到點頭回應再到幾句搭理。

「火侯到了。」村長想著,便將茶的話題告一段落。「您怎麼了?」

「詩詞有下半。」唐柯德聲如絲線,「我沒看到龍。」

「哦?是甚麼?」

「縱橫滿地鬢龍影,盡是當年手自移。」

「一語成讖?」

唐柯德點頭,「那是預言,是詛咒,是賊老天開玩笑。劉老說囂張沒有落魄久,果然,果然....
仔細想,龍身巨大,倒影的尺寸一定和我的影子不同。即使龍身嬌小,也不可能穿過地面、在我背後無聲無息飛天。當年我看到自己的影子,便以為看到龍,把天上的雲影當成龍、其實只是我捕風捉影......」

村長靜靜地聽著,聽唐柯德從當年的誤解講到現今的壓力,講大會對戰上衛冕的相讓與鼓勵,講族內的傾軋與鬥爭、講族內青年的希望與失望,講欠債累累、族裡的伙食難以為繼,講讓妻子今年獨守閨房的愧疚……。村長沒有打斷他的抱怨,直到唐柯德講到口乾舌燥,卻發現茶杯見底,

「我沒法背負族人的期待。」唐柯德眼角泛淚。「我只是不入流的探險家。」

「清官難斷家務事,我們能力有限,還真幫不上你的忙。」溫文把唐柯德的稱呼換了,「唐家是唐家,你是你。他們整天嚷嚷,讓全村上下都知道龍家莊出了位武術冠軍。但對我們而言,你永遠是那晚講大山大海、草原與冰雪的旅人;不為了吹噓、而是樂於分享與解釋;不計較身分、誠懇地與我們徹夜相談。」

我帶領族人出發前,王耀也說一樣的話,我卻沒聽進去。

溫文繼續說道,「你可知道,你上次離開後,我們聊你的旅程聊到現在、村裡小孩頭一年不要玩具要攀爬用的勾爪?你不用任何一字就能遊歷四方,你給我們自信,現在全村子裡沒有人認為自己比外頭的人差。

人的價值不是取決於他的字,而是他的行為。你不需要找到龍來證明自己,你永遠都是我們當初認識的唐旅人。」

 

我…**.

「我…」唐柯德一時說不話來,眼眶竟是有些糊了。

「話說回來,原來你當初只是看到自己的影子。」村長輕鬆地說,「但還是拿到武術冠軍,厲害。」

是啊!我又沒瞧見龍,我體悟到錯的龍意,我怎麼練成龍形手?

不合理。

窗外一陣濕風吹來,油燈星火隨即熄滅。

「我父親前幾天提及近日將有颶風,而且比歷年都大。想必便是今晚。家有一寶,如有一老,老爹能不靠字就看懂風象。」村長解釋時語帶驕傲,「海邊勢必已經下雨,你盡快回去,要他們及早往內陸避難。」

「族長說再一場雨,就全族回老家。」唐柯德緊張地說。

今晚是最後一次機會。

「要撤趁早,風雨會連綿數天,而且逐日增強。」村長反駁,「颶風之勢搬山倒海,等到明後天便來不及了。」

唐柯德知道何謂颶風,但他腦海裡卻不是那些狂風暴雨,而是山洞裡的祖先牌位、第一次進城時門衛看老爹的蔑笑、唐家少男少女在旅途上的雄心壯志與對外嚮往……

唐家人值得更好的生活。

回去,還能再出來嗎?

村長似乎看透唐柯德的心思,暖聲安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沒找到龍又如何?你不也是位畫家與探險家?看你近日為了籌錢忙進忙出,出名卻無暇享福,四處雲遊畫山水可沒比較差啊?」

「倘若是我,當初只會帶家人來蒼崖看龍,帶領一整個家族太難了。」

沒錯,我還是探險行會的榮譽會員與大荒可汗欽點的勇士。

但是他們呢?

今天之後,他們會不會一蹶不振?是否還有可能擺脫現在的生活?

「不。」唐柯德脫口而出。看著村長一臉疑惑,他以更堅定的口吻再度回答,「不行,不能前功盡棄。」

「可否借您屋頂的避雷針?」

 

趁著雨勢未大,唐柯德與村長拿著火把在林間趕路,卻遠遠見到族長未信守承諾,已經指揮部份族人收拾營地,拆卸岸邊的木棚、打包原先在山洞裡的祖先牌位。興許是最後一回嘗試,海邊等龍的人竟比上次多了一些,連負責搬動石頭人的年輕一輩也慢手慢腳,不時看向東方深邃的夜空。

也好,我失敗不至於他們喪命於颶風下。

「村長,借火把一用。」唐柯德並未回到營地,而是直直前往蒼崖的北緣,沒讓其他唐家人知道他們在這。

「在下要做假的龍影。」唐柯德解釋,「當年心有定見,看到地上的龍影便捕風捉影,把天上可疑的都當作龍。同是渴望龍的唐家人,他們勢必也會誤認為真。在下只須引一道雷,將手影照到岸上。」

「族人不會發現你在蒼崖嗎?」溫文問。

「若前幾個月,會。」唐柯德苦笑,「可現在族人幾乎都放棄了,心有僥倖的也只往海面看上幾眼。天這麼黑,除非落雷的那瞬間往蒼崖盯著瞧,否則不會露餡。」

「可當初你怎麼擺出龍影的?」溫文又問。

那時候我做甚麼來著?

我坐很久,以為等不到龍於是起身**......

「伸懶腰。」唐柯德絞盡腦汁回憶,「手指當時怎麼擺的?」

藉著搖曳火光,唐柯德擺弄各種姿勢,卻與龍影相距甚遠。

「眼花確實可能把手臂看作龍身龍頸,但手指要怎麼開合才像龍首。」唐柯德焦慮地分析,突然一波風雨傾洩,火把熄了。

「我們沒時間研究怎麼擺龍影。」溫文語帶抱歉,「火把上的油頂不住大雨。颶風天較平常午後陣雨更難打雷,何況要把影子打映在沙灘上,需要天大的雷。」

還有甚麼法子?

想,我得想出來。

如同跑馬燈般,千百個景色與面孔接連閃過,每句閒談與瑣事在彈指間複誦,迴旋的記憶與雜亂的情感最終交織在一個概念上。

龍影。

武術大會的觀眾說過他們看見活生生的龍。

「在下得打出龍形手。」唐柯德恍然大悟,「創造龍勢,呼風喚雨,引雷劈落蒼崖,照出龍影。」

但我打得出來嗎?

「避雷針給您。」村長拿出一綑事物,「但還是很危險,除避雷針之外,您是崖上最高的目標,隨時有可能落雷劈在您身上。人生方長,還有機會。」

我的人生還有很多年,但我族人的旅途只剩今天。

「假如危險就不幹了,」唐柯德笑著回答,「在下沒這麼多故事可講。」

 

唐柯德擬照當初小石頭山的造型,與村長合力堆出更高的一座之後,將避雷針插上。村長隨後下崖等待,唐柯德則閉眼沉思。

我看過龍、我看過龍、我看過龍。

唐柯德氣收丹田,沉肩扣膝,正拳猛然遞出!

雨勢依舊照著風刮,別說當日武術大會的風頭盡出,連初練龍形手的時候也遠遠不如。

全無龍意。

我看過龍、我看過龍、我看過龍……

面向大海的唐柯德立腰合跨,化拳為爪,就像當年大會四面八方無窮無盡的封神掌被他以靜制動,一爪橫出破開!

「喝!」他大喊一聲,勾爪劈雨斷空,讓好幾滴該落的地雨水打在他手上。

依舊沒有龍意,只是平白的練武。

不對,通通不對。

唐柯德再打出數招拳掌,均是無用。

沒看過龍,我怎麼能打得出龍形手?

知曉真相的我反而不如盲信的我。

大雨狂洩,唐柯德癱坐在蒼崖上,看著自己滿是疤痕的雙手,尤其以右手更為為殘破。

二十年苦,終究一場空。

沒看到龍,連龍是甚麼不知道。

一雷劈落蒼崖,惹得已分心的唐柯德回頭盼望。他看到的卻是坍塌的小石頭山,細長的避雷針則被埋在不知何處。

早前唐柯德與溫文操之過急,將小石頭山堆得過高,卻沒有適當寬厚的基座。

若繼續待蒼崖上,遲早被雷劈死。

唐柯德馬上趴伏在地,甚至忍不住往回頭看,看到在後方遠處的溫文著急的揮手、示意他退回來。唐柯德將身子扭過去,一點一點向著溫文匍匐前進。眼中溫文心急如焚又喜悅的樣子,唐柯德不禁想到爬過去的日前日後:

第一次手捧金子、全身顫抖的自己;在躺椅上悠閒的自己,享受著僕傭成群的日夜侍奉。

迎親當天、婚紗下青兒溫柔羞怯的模樣;半頭白髮的青兒牽自己的手,在家門口歡迎遠遊的子女回家。

武術大會落幕時群彩飛揚、觀眾自四面八方慶賀兩位冠軍的誕生;以昔日冠軍的身分擔任大會耆老、評點新一輩的文武功夫。

去年在蒼崖體悟龍意、雀躍狂喜的自己;未來某年某處再次見到龍,一切如釋負重、再感天意的自己。

世人漠不關心唐家一族,想必族人的失敗不會外傳。今晚過後,我仍舊是那個有名望、有信用、引領全天下尋龍熱潮、世上唯一見證龍的傳奇探險家唐柯德。

只要不在今晚搭上性命,我還有千百次機會可以召集頂尖的的人力財力、可以發起一次次探險,可以尋龍,可以找回失去的龍。

如同溫文所說,人生方長,我一定能再次找到龍,只要我活過今晚。

眼角餘光中,唐家營寨的最後一盞燈火悄悄熄滅,家族已準備好撤離。

我正從高處俯視著我的族人,他們在我眼中是如此的渺小,竟不比剛熄滅的燈火大。

今晚之後,他們還有機會嗎?

有些人不曾出唐家莊十里之外。

很多人被我的故事所激勵,卻不敢想像發生在自己身上。

所有人都曾對自己胸口上的字有過信仰,但在生活與周遭的督促下逐漸妥協。

曾經熄滅過的乾材最難點燃。今晚之後,他們還會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嗎?

停下了,停在地面上「移」字的刻痕上,此時感受到的不是崖上的字,而是十五歲那晚,莊外石頭人上那些難以辨認的痕跡。

那晚的觸感,那晚的悸動,無奈與不甘攪擰成心酸滴滴打在每寸肌膚上。

當年的身無分文,一路艱辛抵達魂牽夢縈之地,卻從希望跌入絕望;想起戰場上九死一生的慘況,迫於無字可用而投敵,卻逃不過他人的鄙視與嘲弄;以夥伴性命換來西疆極峰的路線與經驗,在探險行會裡述說卻無人相信;為求同行的認同,在大荒與惡狼的搏命死鬥。

以及隨後種種尋龍的再嘗試,都是壓上性命的豪賭、在死亡的夾縫中僥倖逃脫。

每一代,都有與我一樣的人,過與我一樣的人生。

相同的遭遇已在過去發生無數次,並將在未來繼續重演。

還會有下一個人,會像我一樣年少時離家找龍,會像我失落失望丟失信心,會像我一輩子掙扎在別人瞧不起的眼光。

一輩子掙扎在生死與夢想間。

咬緊牙關、轉身、向崖的末端爬去,不顧溫文在後方叫喊催促。

我要終結輪迴、終結家族的宿命。

我要成為最後一人。

我必須在今夜理解龍。

這是我的宿命。

 

龍是什麼?

古文獻記載:「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細能巨,能短能長,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

不對!龍的說法上千百種,莫衷一是,那不一定是龍。

「有鱗曰蛟龍,有翼曰應龍,有角曰虬龍,無角曰螭龍......

不對!當初誤信手影為龍影。雖然成影的來源是假,但那必是龍真正的輪廓,不然怎能呼應身上龍字、打出龍形手?

「應龍出南極,有山名曰凶犁土丘……」

不對!如果山海經的說法正確,為何石林頂上沒有龍?

此刻已至蒼崖末端,一個翻身皆會跌入大海。頭頂雷鳴轟隆,眼前電光交加,漆黑汪洋在明暗交替的夜空中更顯得深邃幽黯。

「龍是什麼?」唐柯德對風浪洶湧的大海嘶吼,「當初沒看到龍,看到的影子是什麼?」

蛟龍?浮雲?落雷?海蛇?飛龍?避雷針?應龍?手臂?虬龍?海浪?日影…

等等,手臂......自己的手臂?我看到自己手臂的影子?

我看到我自己的影子。

我看到......我自己?

猛然站起,低頭看向那滿是蒼桑的雙手、地平線上永無止盡翻騰的海浪、再仰望那無法觸及的天空。

我打出龍形手因為看到我自己?

但為什麼看到自己就能打出龍?

我憑什麼代表龍?

我跟龍有甚麼關係?

答案不說自明,每個唐家人耳熟能詳的傳說。

因為我是…龍的傳人?

我自己,就是龍?

他再次看向自己滿是疤痕的雙手,一條條疤痕各自敘說不同的故事。

難道我隨手一揮都有龍意?沒有啊。

要怎麼打,才是打出龍、打出自我?

什麼是我?

昔日種種,歷歷在目。第一次進南濟、第一次自學認字、第一次被熊追、第一次挑糞......放棄時切膚割字、戰場上賭命衝刺、軍營裡被同袍指點嘲笑、大荒上遭群狼圍攻......數番信念轉變,終回初心所盼:石林頂上幾近餓死,只求死前看龍一眼;頂著高山暴雪咳血前行,只為登最高峰尋龍;荒野中再闖狼山狼穴,只為證實外族對龍的臆測;汪洋裡一心深潛,只為找尋深海蛟龍的可能。

三十年來翻遍斷簡殘篇,孤身一人四處探訪龍的蛛絲馬跡;幾次消沉落寞懷疑自我存在的價值,幾次振作奮起重新生存意義的尋找;交錯人群中堅守自我的信念,孤獨一身時渴望他人的認同;在天涯彼端想家與家人,在睡妻身旁惦念龍與理想。

昔日種種,感同身受。歲月在身上留下痕跡,磨難在心中烙下傷痛。

「這些,都是我啊!」哭意上湧,啞著嗓子疲軟地推出一掌;風向大變,狂風順著掌勢衝擊海面,一時崖上無雨。

「是我,離鄉找龍!」再推一掌,崖下海水逆流退潮,露出昔日唐家子弟曾練拳的灘面。

「是我,歷經萬難!」蓄力後雙掌前轟,一力朝天,霎時雲雨捲轉,海浪逆天迴旋爬升,滾滾風嘯拔地而起乘勢上天。

「是我,沒有後悔!」對天咆哮,奮力一指,胸口龍字燒如烈陽,一息龍鳴飛衝向天。

「我一生找龍!」

「我,成就龍!」

「我,就是龍!」

 

地動山搖,天地異色,天空被撕出一道漩渦斷口,降下崩天落雷砸裂蒼崖,那一瞬間龍影貫串整面沙灘。沙灘上的唐家人早已驚呼連連,連著手拔營的人也正驚訝地看著風雲變色。眨眼間諾大龍身卻已然上天,在雲後悠遊翱翔,時近時遠、時東時西。

「龍在那!」、「不對,在那!」、「龍過來了!」在雲層後方炸開的閃電一次次照出似曾相似的身形,激動萬分的唐家人對著不同的疑影指認,各自尋覓自己印象中龍該有的輪廓。

龍並沒有回應唐家人的呼求,逕自地在雲層後方呼風喚雨,乘著暴風翱翔天際,伴隨電光自豪鳴嘯。然而,龍像是看照著唐家人般,其身影久久未散,從來不出他們的視野之外。

夜晚在人群的狂喜中不知不覺地落幕。即將破曉之時,雷響沉寂,雲層越發稀薄,龍影逐漸難尋;最終黑夜褪去,晨曦撥開雲雨,風勢轉為輕柔溫暖,毛雨及初陽的光輝如頌歌般洗滌人心;神龍遠遁,只留下一道彩虹彷彿述說自己曾在。

唐家人卻才剛開始他們的盛宴。

蒼崖崩落大半,溫文徹夜摸黑尋找未果,趁著晨光終於找到石崖殘骸中的唐柯德。此刻他陷在亂石堆中,所幸身體大致完好,溫文不禁鬆一口氣。

「成功了嗎?」癱軟的唐柯德甚至只能用眼神詢問。

「大成功!你不僅讓他們看到龍,你還驅散颶風!」溫文安慰道,同時將壓在唐柯德身上的石頭搬開,「讓我把你抬進我家。我會對外說你昨晚從馬上摔下來,在我家調養一晚……」

唐柯德沒在意村長後續說些甚麼。如今雨聲不再喧囂,他聽見遠處唐家人的歡呼跟慶祝,他想起唐家人在城裡遭受的歧視,想起在崖壁下的祭祖儀式,還有那些只留下名字在石頭上的唐家祖先…….

唐柯德嚎啕大哭。在朝陽的照耀下,他宛如新生兒哭啞嗓子,淚水止不住地迸流。

找到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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