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墓
男孩在石棺中悠悠醒來。
陰暗,沉靜,悶濕,濕冷中帶有黏稠,黏稠裡摻揉混濁,混濁的空氣成一塊塊交錯堆疊的岩石,只有少許縫隙讓人喘息,但每口呼吸又是嗆鼻的霉味。
男孩翻轉身子,發現霉味來自石棺裡墊的棉被,他一起身掙脫濕黏的被窩,冷意馬上直衝鼻腔,男孩咳到嗓子啞了才停止。
石室狹窄,石棺恰好坐落在石室的正中央,男孩伸展雙手就能碰觸兩側石壁。牆角放置的石塊閃爍微光,是黑暗中唯一的照明,明滅之間照映出石壁綿延的紋路,環繞成圈,好似石室乃天地的自然造物,沒有絲毫人工雕琢的痕跡。石室入口是一片色調突兀的木門,門前擺放著木凳與木椅,椅上還放一疊整齊的小袍衫和幼童用的開襠褲。石室的另一側有草筐與木桶,木桶上頭被層層衣服草率蓋住,衣服上則散落些許米粒。木桶旁還有鍋碗瓢盆,擺放地十分整齊。
男孩目光最後停留在石室角落,一面等身高的鏡子。
鏡中的他身形消瘦、雙目疲憊無神,膚色蠟黃乾裂、一頭久未修剪的亂髮。身上短衫被磨褪得不成顏色,比主人經歷更多年月。若非蒼白的臉頰中保有少許血色,男孩與剛復甦的活死人無異。
呆望一會兒,男孩朦朧的眼眸恢復些精神。他不經意地從懷中掏出一把沒開封的匕首,手柄處刻有歪斜的「小妖」兩字,「妖」字上還有些胡亂劃的刻痕。
男孩的眼神恢復清明,他隨即把匕首藏在上衣的內袋中。
「我怎麼在這?」男孩呢喃,語氣不緩不急。當他翻身跨出石棺時,冷不防踩在一處柔軟上,腳底下突然爆起驚呼。
男孩渾身一顫,差點沒跌坐回石棺裡,他不禁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慌亂過後,男孩小心翼翼探出頭來,原來剛落腳的位置上,有個隨處可見的泥人偶。它與小孩的掌心同大,麻繩做的亂髮被編成辮子,五官簡單卻擁有富含活力的笑容,再搭配上貼身又尋常的半臂青衫,人偶就像是真人被縮小的模樣,卻被禁錮在不見天日的墓穴裡。
男孩拿起人偶,用力一捏,小股氣流輕拂指間,微風沉呼喊疼,與剛剛的驚呼相同。男孩將人偶翻面,發現人偶背面的「人」字與一小泥孔,接著用指甲將泥孔摳破,拉出塞在裏頭、利用空氣與泥孔製造聲響的皮囊,失去內核支撐的泥人偶很快就在他的手上塌解成數塊碎土。「人」字不再成形,蘊含生氣的臉孔朦朧感淡去,變回指頭大附帶兩個凹槽的泥塊,那些曾是它的眼睛。
男孩拍掉手上的塵土,發現人偶原先的位置附近還有幼兒常玩的蛇布偶與其他玩具。
男孩跨出石棺,馬上感受到陰涼濕冷從衣服上的破洞竄入,好似螞蟻咬上身。他翻起椅子上的短服,卻比自己穿的還小許多,以及那疊衣物下有個鈴鐺與一本書。
「第三號實驗體日誌?」
小巧的字跡清晰工整,乾淨且不拖泥帶水,橫豎轉折間冷硬尖銳,如同岩石的稜角。
男孩皺著眉頭,翻閱第一頁。
嬰兒的吵鬧程度超乎預期,實驗進度一拖再拖,鎮靜是首要課題。
但願哪天我不會失去理智,把他做成盒子。
-中曆七八六年,三月八日
「甚麼盒子?」男孩驚呼。他瀏覽好幾頁、後續內容卻像字典,每一頁大量出現同筆畫而毫不相干的字,除了大量留白的日誌尾頁,上頭僅僅八字,字跡相較之前,略微潦草、急促。
實驗結束,他不是人。
-中曆七八六年,十一月廿四日
他甩手扔掉日誌,彷彿丟髒抹布般。
「反正不是我。」
石室的木門不過是一片卡在石縫中的薄木板,但當男孩雙手搭上時,他遲疑了。
他回頭望向那窩又臭又暖的石棺、地上聊勝於無的玩具、與被他亂扔的衣服。男孩的視線游離在它們之間,直到目光再度落在那本的實驗日誌上。
男孩不再猶豫,推開木板門。
冷風撲面而來,黑暗無限向前延伸,左右兩排的光點交會在遙遠的前端,勾勒出與石室同寬的走道。走道比房間更加的幽暗、陰冷,男孩抬起腳,卻邁不出步伐,雙腳不斷縮回原地。他扶在牆壁的雙手有些顫抖,不知是太冷還是太暗,他甚至頭轉一半,差點就掉頭返回。
「嗤!」男孩突然張嘴咬自己的手掌,似乎是痛恨自己的膽小。兩排咬痕刻在紅通通的手掌,卻也咬碎男孩的恐懼。
他跨出第一步。
男孩屏氣凝神,不斷吞嚥口水來抑制喉嚨的癢。在黑暗的凝視下,他躡手躡腳地前行,就像避免吵醒黑暗裡的怪獸。他留意到牆上發光的石頭與房間內的相同樣式,刻意硬嵌在與小孩相同的高度。嵌入的凹槽很是粗糙,像是隨意摳出的小洞,男孩輕易把一顆發光石撥弄出來,那是顆指節大小的平凡石子,刻有細小如指紋的「光」字。字跡稱不上整齊,卻是玲瓏俏皮、筆畫間有些飄逸,明顯與日誌出自於不同人之手。
男孩把玩一會兒發光石、若有所思。他沒將石子放回原處,而是踮起腳尖,利用手中微光照明其他牆面,似乎在尋找甚麼。
折騰一會兒後,他發現在自己舉手勾不到的高度,牆面刻有「流」、「風」兩字,與「光」字出自同一人手筆。腳邊的高度還刻有「熱」、「暖」等,但相比之下痕跡很淺,更像是用石子的尖角刮出來的,而且毫無作用,似乎被寫字的人放棄了。
男孩沒再琢磨嵌入牆的石子,繼續往前搜索。兩步、三步、四步、五步……,步距越來越長,原先遲緩的步伐漸漸輕快,雙手也不再緊貼兩側牆壁,僅僅指尖輕碰。男孩已能在黑暗中穩穩向前。
忽然,左手懸空。
男孩趕緊往右一跳,先是雙眼緊閉,幾息之後才稍稍睜開來偷看。
原來是另一條昏暗的通道,這裡是三向路口。
正當男孩猶豫時,原先的前方傳來瑣碎的摩擦聲。不同於規律的敲打聲響,它忽大忽小,有時尖銳有時粗糙,想必是某人在把玩著甚麼。
男孩決定不調整方向、躡手躡腳地繼續前行,右手伸入懷中握緊匕首,避免任何不測。
聲音在遠處聽起來像石頭碰撞,但隨著一步步靠近,逐漸清晰的聲音感覺更像老門軸轉動的吱呀聲,直到男孩抵達盡頭的房間門口,才確認是金屬咬嚙絞合的聲音。
突然,嘶啞、刺耳的咬字從房間傳來,幾乎不是人能發出的嗓音,更像是凌厲的哀號或飽含怨念的詛咒。
「誰在那?」尖銳的音調生硬冷漠,醞釀著長年被禁錮在暗牢裡的瘋癲。
男孩蒼白如紙。
相同的房間與石棺,卻佈置成鍛造工房。牆上倚放各種的鐵製支架,從手指長度到手臂的一應具全;地上十幾個竹簍,各自裝滿不同尺寸的齒輪與轉軸;石棺上被鋪層木板,更像一張桌子,上頭除了一面化妝鏡外,數個水壺大小的陶罐,還散落著大小雜物,簧片、彈珠、鋼絲、釘子等。微光搖曳下,琳瑯滿目的金屬製品散發森冷的色澤,吞噬所剩無幾的光明。
男孩張嘴說不出話來,神情卻是害怕與驚訝參半。他目光巡視房間四周,同時緩緩地彎下腰來,好似不讓人察覺他的動作。直到手能碰觸地面後,男孩迅速抓走一個螺絲、快步退回房間門口,就像趁主人轉頭時偷吃魚的貓。他窩著腦袋把玩剛剛偷出來的螺絲、觀察上頭的螺旋紋路。
「近來啊,怎麼了?」
那假裝溫柔的語氣,就像是面帶微笑的妖魔引誘誤入林子的小孩。
男孩嚇得螺絲滑脫出手。他抬頭左右張望,瞪大眼睛,卻沒看見房間裡誰在說話。唯一可疑的是房間深處的昏暗的地方。
男孩一邊在雜物狼藉的地面挑選落腳點,一邊尋找說話的人。這房間深處沒有一桶桶糧食,而是一排架子,架子上羅列各種陶罐,陶罐上有許多男孩認不得的標籤。架子旁的角落有道上半身的人影,但他的半邊外表有些奇怪。男孩瞇著眼睛,踮起腳尖步步靠近。他的步伐越來越小,呼吸越來越沉,那半邊暗紅曲折的紋路也逐漸明顯……
「是鳴兒嗎?還是小蘿?」
又是錐刺般的噪音,卻來自男孩身旁的石棺,他嚇退一步、幸好沒踩在釘子上。男孩首先摸索石棺,石棺的表面光滑,沒有任何的雕紋或裂痕,與石室相同的暗灰色,彷彿天然生成的工藝品,偏偏方正的格外詭異。他接著嘗試搬動石棺,但石棺巍巍不動,他只好推開木板,然而才輕推一下,卻讓桌上零件搖晃碰撞,一瞬間噹啷聲此起彼落,金屬的尖嘯刺穿原先的寂靜。
男孩面容驚恐,連忙矮下身子,在噪音塵埃落定前,他一動也不敢動,深怕自己再製造任何一絲聲響。只敢掃是目光的男孩,注意到木板桌上有一團事物,那團橢圓石塊的事物由蚯蚓狀的皺褶彼此糾纏打結,粉嫩的顏色中稍帶鮮紅,並泡在一攤無色的液體裡。在充滿金屬零件的古墓房間裡,它顯得格外富有生氣。圓塊連著一暗青一亮紅的細線,細線接到另一拳頭狀的事物。那事物不僅更加鮮紅,而且富有規律的顫動著,就像、就像……
「走近點,我看不清楚。」
兩片葉狀的物體在其下方,旁邊塞有其他肉色球狀的東西,外頭還有以鐵絲聯繫的銅製漏斗、海螺狀的小號角、以及兩顆鋼珠,鋼珠裡又藏有更小的鋼珠正對著男孩轉動著…….
「誰都好,幫我找個東西。」
男孩確定發聲源不在木板下。
講話的是那群事物的集合,
是鮮活的人體器官,
裝在鐵盒子裡。
第二章 非人
人體由鮮活的零件組成。
製作人殼外身的分工如下:「時」停止十息的時間、「解」把皮膚、肌肉與骨頭分離出身體,只留下必要腦與臟器、「移」將剩下部分一併轉移,放入裝營養液的金屬盒、「活」保障對象的生理機能、「繫」讓對象洽接上新的耳口與手臂、我一旁待命指揮。
意外永遠在人身上。
「解」在看到心臟跳動的瞬間崩潰,不慎嘔吐在「移」身上;「移」早已支撐不住,隨後發瘋跑離現場;「活」與「繫」嚇傻在原地,崩潰的團隊擾亂「時」的心思,停下的時間再次運轉,導致對象多處血噴如柱。
我當下判斷「解」與「移」一時難以恢復,將僅有的靜心符貼在「時」後腦勺,親自接手那兩人的工作。由於能力有限,我臨時放棄膽腎,將腦心肺肝的部分連繫切斷好放入盒中,囑咐失神的「解」和「移」去叫大哥找來口風緊的「復」、「強」,接下實驗體復原的工作。「繫」回過神後連上所有額外的斷口,「活」則再次喚醒對象的機能。
端看盒內人能否存活到明天。
-中曆七八五年,二月十三,王亥風的日記
「喀喀!」
金屬摩擦的噪音從海螺號角裡發出,裏頭隱約有銅簧震動。盒子兩側裝有鐵支架,支架末段各自被嵌上的老虎鉗,鉗子在男孩面前恣意妄為地轉動。
彷彿揮手。
男孩跌坐在地,顧不得壓在零件上,嘴巴張得比拳頭大,一時啞嗓。兩相對應,角落的人影明顯是個人體的解剖模型,至於旁邊的瓶罐所裝何物,呼之欲出。
「啊啊啊啊!」
男孩跳起、逃跑、飛奔,尖叫聲充斥整間古墓,完全沒有躡手躡腳的顧慮。他沒有逃回原先的房間,卻是轉往另一個方向。
他經過第二個三向路口,絲毫沒有停下來搜索的打算。
他抵達第三個三向路口,但右方突然走出一人。
差點相撞。
「盒子,盒子,是盒子……」男孩急停,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卻把冷氣吸過頭,一邊喘一邊咳,嗆得自己暈頭轉向。「有、有人被分屍了,怎麼回事?甚麼鬼實驗?我怎麼會在這?」
「放鬆,吸氣,吐氣,安靜。」面前那人的嗓音僵硬乾枯,粗啞又低沉,但至少還在人類聲帶發音的範疇內。
男孩好不容易緩一口氣,終於忍住沒吐。他打量起面前的男子,但在背光的陰暗中,只能捕捉他的身形,是名高大但細瘦的成年男子,散發一股刺鼻的燒香味。即使剛在憑弔某人,味道也太過濃烈。
「你怎麼這麼臭?你知不知道那邊有個盒子?」
「你,是誰?為何,在這?」
「我哪知道!」
男子突然湊近男孩的臉仔細觀察。他的吐息惡臭、冰冷,似乎從沒用過鹽水漱口,男孩不得不撇過頭去。「冒汗,發熱,僵硬。」男子那死水般的音調終於有些起伏。「你,慌張嗎?」
「沒有!」
男子將身子縮回,兩人便在黑暗中彼此對看。男孩偷偷握緊襯衣裡的匕首,呼吸變的細膩、綿長。
「這裡,不好。過來。」男子轉身離去,步伐不緊不慢,但男孩沒有跟上,他仍緊戒這位陌生人。突然,男孩發現在陰暗的牆上,有個被石頭卡住的拉桿。拉桿粗重,比成年人的手掌還要寬大,與牆壁渾然一體,卻明顯被某人拉下後用石頭固定住。男孩確認附近牆壁的痕跡後,神情一鬆,這才起行跟隨男子,但男孩右手握緊懷中的匕首,以確保能隨時能抽出,且他的腳底從未踩實地面、與陌生男子保持可以轉身逃跑的距離。
「你是誰?你跟實驗有甚麼關係?為什麼拿小孩做實驗?那些器具是不是你做的?牆上發光的石頭是怎麼回事?其他在牆上留字的人去哪了?你們是不是隱瞞宗門偷偷幹的?」
男子充耳不聞,繼續他有條不紊的步伐。
走道盡頭是另一間放置石棺的墓室,樣式與先前兩間一樣。男子若無其事地進入,男孩卻離踏入還差一步。
石棺上仍是鋪層木板,木板上的寥寥幾本厚重的書籍,其他空間被男子當椅子成坐著。房間角落有尊薰爐與幾袋事物,便沒有其他東西。
除了佔滿四面牆壁的木頭面具們。
千百張面孔在看著。
哭、笑、憤怒、悲傷、嘲諷、平靜、惆悵……一排排面具懸掛在房間牆上,好比活生生的人臉展覽。他們的眼角、嘴型、臉頰,都定格在神情最豐富的時候,栩栩如生,就像靈魂被封困在刻好的表情裡。
男子與男孩面對面坐在木板上。他與四周的面具截然相反,卻是甚麼表情都讀不到,仿佛他的情緒都掛在牆上。男子的面孔灰暗,雙眼混沌,瞳孔難以辨認;一側臉頰上破開巴掌大的疤痕,翻出毫無血色的爛肉,另一側則暈出一大片暗紫紅的斑塊。
早前男孩被嚇的倉皇逃竄,反倒傻佇在原地。
「你,像它,驚嚇。」男子的嘴巴只以最小幅度開闔來說話。他轉頭看向牆上的面具時,在耳朵下根處,展露一道深入骨髓的巨大開口,那是道不可能讓人倖存的傷痕,還有著風化過的蒼白與乾癟。
「你該,鎮靜。」他拿取一張面容平淡的面具,在搖曳的微光中,他發黑的指甲像極野獸的利爪。「你,怎麼,來的?你,不該,在這。」
看男孩毫無反應,男子抽動嘴角,似乎想笑,但他嘴角上揚的角度詭異,好似要把臉頰扯爛,順帶露出一口破碎尖牙,牙縫裡還有深色血漬與肉絲。
男孩終於嚇回神了。
「活屍!你是活屍!」男孩的面容因恐懼而扭曲,「不要靠近我!」
「等等。」活屍一手抓向男孩。
先前警戒而預留的距離,成了男孩的救命稻草。男孩即時矮身,活屍漆黑的指甲劃過他的頭髮。
與死亡交錯。
「怎麼會有活屍?到底鬧甚麼鬼?!」
男孩掉頭狂奔,活屍緊隨其後,不慌不忙,就像是處理已落入陷阱的獵物。
男孩跑回路口,果斷將卡住拉桿的石頭撥開。古墓轟轟作響,牆壁與地板都在震動,第三個方向的通道竟緩緩縮窄,沒過多久就會由左右兩側闔上。
「你!」活屍飛步衝出,男孩卻一溜煙鑽進夾縫間。他三步併兩步橫向跨躍,但出口越來越窄,很快地男孩的胸與背都貼在牆上,隨時都可能變成肉泥。
「回來!」
活屍的呼喚卻成一記鞭打,男孩奮力爆起,在收窄的牆間掙扎扭動,大有魚死網破的氣勢。他不顧自己在牆面上留下片片血跡,拼命逼自己挪移出下一步。
在身體被壓碎前的最後一刻,男孩終於抽身出來,跌坐在另一個古墓走道上。他回頭一瞥,那活屍把臉貼在夾縫開口,露出一隻眼睛,意味不明地打量著他。
「屍體就該關在古墓裡。」
男孩撿來一顆石頭,這回全然沒找機關位置,便精準卡在這一側的拉桿上、封住通道。
男孩額頭上的血、汗珠、砂石混雜成一團黏糊;垂下的肘臂刮痕滿佈,條條血痕匯集在指尖上,一點一點滴落;膝蓋表皮更是去一整塊,見不著完整的表皮。
男孩心有餘悸癱坐在地,努力平穩喘息,力氣散去的手腳開始發抖,古墓的陰冷從四周襲來,他抱緊自己,卻無濟於事,眼淚不爭氣地撲簌流下,卻又不敢哭出聲,只得咬住自己的手掌嗚咽。
彷彿疼痛的手掌能平撫躁動的心靈般,男孩漸漸平靜下來。
「沒事,他們是假的,他們不存在、他們與我無關……我只是來錯地方,一定會離開的。」
在退路被封的當下,男孩剩下左右兩方向。左手邊又有一間木板門擋住的房間,但男孩選擇右邊的走道。這裡的空氣稍稍清新,緩和地下深處的混濁氣息。他跛腳前進,卻彷彿被氣流給激勵,行動越發輕快起來。
直到前方傳來嬌滴滴的聲音。
「鳴兒嗎?怎麼都血的味道?」
婀娜風姿、水蛇腰身、淡淡髮香飄盪,即便在幽暗中,她的艷麗依然耀眼。
女子掌心泛起亮光,即使短短片刻,便足以照亮兩人面孔。她膚色紅潤光滑,明眸皓齒,烏黑的秀髮長至腰際,一身青色長袍長曳在地,如人間仙女,確實有沉魚落雁之貌。
但在古墓裡,越是美麗,越是詭異。
男孩沒有初見活屍的驚慌,他直接壓低身子,隨時準備逃跑。
「小兄弟,你是誰?怎麼進來的?」女子酥麻的語調下暗藏怒氣,話沒說完,一個跨步抓住男孩手腕。雖然已有戒備,男孩卻完全沒反應過來。看似手腕被抓,男孩卻覺得更像手被纏住。女子的手摸起來平滑、堅硬且冰冷,那不是人的皮膚,但也不是表面崎嶇的石頭,紋路與凹痕很有規律地緊密連結。
就像鱗片。
……
「放開我,你這怪物,你絕對不是人!」
「不是又怎樣。」女子鼻頭一皺,「不對,你……」
轟轟轟!後方古墓傳來震動,很明顯是被男孩卡住的機關再度運作,走道即將打開。男孩前後張望,煎熬著殘存的理智,卻因為被女子緊緊抓住、擰不出任何一個辦法。
突然,一聲狼嚎從前方傳來。
「嗷嗚~」
「小蘿?!」
破開的聲響宛如信號,女子回頭分心的同時,男孩趁機將手抽出,一記矮身偷溜過去,死命狂奔!
男孩這輩子從沒跑這麼快。他的心臟急劇撞擊胸腔,脹痛發洩在飛馳的雙腿上;冷風不斷灌入心肺,刺激心臟更劇烈地跳動。
男孩快得飛起,直到從轉角右方出現的獸影成為他最後阻礙。
野獸興奮地吠叫,竟一躍而起、撲向奔馳的他。
男孩一拳打向牠明亮的眼瞳,肩膀狠狠撞向牠的身子,再甩手一巴掌把牠摔在地上、繼續逃跑。
對方嚎啕大哭,稚嫩、清脆的哭聲迴盪整間古墓。
男孩沒來得及回頭,但在相撞的瞬間,兩人便已看清楚對方的樣子。
那是人類小孩。
名為小蘿的女孩,拼命摀住右眼窩和歪掉的鼻樑,鼻血被她抹得滿臉都是。她在地上打滾哀嚎、嘶吼,完全不顧形象與身上衣服,單純直白地表達她的痛。
她的身形瘦弱矮小,頭髮如一窩雜草,灰麻色的襦衫滿是破洞,破洞下露出粗糙黝黑的膚色與疤痕,像極貧民窟裡撈出來的小孩。仰面打滾之餘,她依舊保持四肢爬行的姿勢,膝蓋表面上的厚繭清晰可見;腳趾與腳板固定成垂直的角度,烏黑的指甲則長到像是多一截指頭。
小蘿更像是一條狗,住在人體裡的狗。
男孩完全沒有在意剛剛撞倒的女孩,他毫不遲疑左轉逃離,任由女孩在地上哭嚎。
一日如一年,黑暗的盡頭終在眼前。盡頭大門的四周邊緣滲進些許陽光,如同夜裡的第一道曙光,勾勒出漆黑隧道的形狀,描繪門後的燦爛金輝。
男孩誠心雀躍地歡呼,恐怖與混亂終要過去,如同即將醒來的噩夢,他將離開這不屬於他的地方。
「回來!」
一道巨力捆住他的腰際,將他扯向後方。男孩倒飛,飛回到他撞倒小蘿的轉角處。男孩想掙脫束縛,但綁住他的不是繩索,是巨蛇的身軀。
半人半蛇,腰腹以上依舊是先前那位美麗女子,以下的衣裳卻被撐破成一地散碎。
「小蘿乖,等等我把他撕碎~」蛇妖一手抹乾小蘿臉上的鮮血,另一手在她臉上寫小小的「復」字。小蘿的傷勢瞬間癒合大半,但她仍哭哭啼啼、龜縮在牆邊,一臉受驚害怕,能離男孩多遠就有多遠。
「不就是隻禽獸…」
男孩話沒說完,蛇尾突然扯緊,勒得他沒法再吐一口氣。「死吧,垃圾。」
「錦妹停手。」
活屍捧著金屬盒子走來,出現在男孩過來的方向傳來。
「鳴兒不見了。」
空氣凝結,靜得剩下小蘿苦啞的嗓子,還有男孩淺淺的喘息。蛇妖放鬆力道,但沒有將男孩釋放。
「古墓沒有出口,他才三歲、又在發燒,能溜到哪?莫非他的字…..」蛇妖突然按住太陽穴,皺著眉頭,「奇怪,怎麼想不起他的字?一想就頭痛。」
「我也是。」「我,也是。」
「嗯?」蛇妖問。「你們都是?也罷,先想想他躲去哪。總不會鑽到廁所後的縫隙吧?那邊機關卡住,我們過不去。」
「廁所,沒有,痕跡。」
「那我房間?」
「不在。」
「古墓這幾天住下來沒有異狀啊,難道被擄走了?」蛇妖拔高音量,「雖然我不在狀態,活屍好歹算個戰力。」
盒子卻左右晃動細鐵架,像是擺擺手。「宗門真要動手,憑我們一定擋不住,不會多費工夫抓人質。我們能待上八天,說明古墓很隱蔽。」
「鳴兒,身世?秘密?」
「亥風只說他是孤兒。若鳴兒有特別的背景,會跟我說。」盒子回答。
「總之,鳴兒弄丟了,偏偏多出這個小鬼。」蛇妖將尾巴舉高,將男孩頭朝下懸掛。「說,你把鳴兒藏到哪了?是不是想跑出去告密?」
「我甚麼都不知道,我莫名其妙來的。」男孩搥打蛇妖的巨大身軀,相比之下他的拳頭很是渺小。「放開我!我從來沒看過你們講的鳴兒。」
「姊,這小鬼怎麼處置?」蛇妖沒理會男孩的掙扎。「我建議宰了,省麻煩。」
「拷問。」活屍回答,「探究,出現,原因。」
「別急。沒有字能同時偽裝成小孩、藏匿對象、還偷溜出去,多的是時間決定怎麼處置。」盒子回答,「我們是不是漏想甚麼?」
小蘿紅著眼睛在蛇妖耳邊說悄悄話,蛇妖一臉震驚。她瞇起豎條狀的蛇瞳,仔細盯著男孩左瞧右瞧,接著又湊過臉來,在男孩身上嗅了嗅,最後將他溫和放在地上。
「你怎麼突然長大?還病好了?」
「鳴兒。」
第三章 逃脫
人不可貌相。
第三號實驗體,沒有人類「內在」的蛇妖抵達。
她修成人形後混入江湖,但舉止極端、偏離常理,於是露餡被逮,在黑市由大哥匿名買下。
她修長的手腳由鍊條緊緊纏繞,額頭被套上鐵箍,卻掩不住底下的白皙嫩膚。她雙眼迷離朦朧,神情似睡非睡,顯得可憐。我靠近點看,她突然暴起,尖牙直衝我脖子。
「三層手法。百斤餘重的鐵條克制她的力量,鑄有『定』限制她的身型,但賣家偷工減料,讓她能部分變形。鐵箍的『散」讓她凝聚不了精神跟妖氣。」大哥解說之際,輕輕點她後背,她立刻痛到神情扭曲,頭側一邊、只在我肩膀上留下無力的痕跡。大哥將她轉過身去,坦露後背上墨色的「痛」字。
「隨便一碰就讓她生不如死。注意別天天打七寸,只缺『內在』要素的實驗體可不好找。你可以用醋和雄黃味調教她,蛇最怕濃烈的氣味。」大哥一副得逞的神情,像在戲弄她的狼狽。「蛇妖狡詐,一定還藏有我們人類不知道的手段。她會想方設法逃離,甚至殺人,你千萬不能大意,或由她的美貌迷惑,妖怪無情無義,他們的眼中只有獵物跟掠食者。好好控制她,別讓你們角色對調。」
邪惡妖孽。
-中曆七八六年,十月初二,王亥風的日記
「你們搞錯了,我不是你們口中的鳴兒,我是莫名其妙來的,我完全不認識甚麼盒子或活屍。」男孩義正嚴詞。
「你 就 是,不然小蘿怎麼會歡迎你?你跟鳴兒的味道一樣。」蛇妖說。
「歡迎?撲過來叫歡迎?她是狗嗎?我跟你們不一樣,我只是普通的平凡人。」
「人類幼兒會失去三歲前的記憶,所以鳴兒沒能認得我們。」盒子對蛇妖說完後跟男孩提醒,「她不是狗,是狼。」
「無法,解釋,長大。」活屍反駁盒子的論調。
「不可能腦袋燒壞就長大了。或許跟他的字有關?亥風臨時提供的藏身處,難免有貓膩。」盒子回答。
「你們到底在說甚麼?」男孩大叫,「你們找的小孩叫鳴兒?你們不是把小孩做成盒子嗎?」
「我是一號實驗體,只有我被改造成盒子。」盒子解釋,「你是曾經的二號實驗體。和我們四個一起生活一段時間,現在躲在古墓裡避風頭,安全後亥風會來通知我們。」
「我不信,我不是你們說的鳴兒。」
「是鳴兒的話,右手肘有胎記。」
男孩下意識地伸手查看,神情一滯,隨即收回他的右手,「不甘你的事!你什麼時候偷看的?」
「總之不准離開。」蛇精變回人形,一手扣住男孩的手腕。「竟然欺負小蘿?她可是你姊姊。給我回房間反省。」
男孩卻突然暴起,踩蛇妖的腳踝、咬她的手腕、打她的手臂,沒來由的氣全部撒在他身上。「讓我回家,你們這群妖怪!我怎麼可能跟你們一樣?還跟怪物住一起?你們通通是假的,都是幻覺,這只是一場惡夢,我不要變成盒子……」
蛇妖沾些口水,在男孩臉上寫「靜」,男孩立刻沒了聲音。她接連寫出「洗」、「復」清理男孩表皮的擦傷,最後變出些繃帶和繩子,把男孩綑綁成一根白色人棍,丟在活屍的肩上像是搬貨物一樣。男孩這下完全動不了,只能嘴巴開開闔闔、無聲咒罵。
「為何,繩子,不寫字?」活屍問。
「蛻皮很累,待會又要重寫『光』跟『流』,沒看到走道變暗了?」蛇妖回道。
蛇妖牽著小蘿離開後,活屍一手扛男孩一手捧盒子,回到最開始的房間,把男孩「卸貨」在石棺裡。男孩極力搖擺扭動,但礙於手腳被縛,樣子像是蜘蛛網上的毛蟲。
「鳴兒退燒、身上的疹子跟斑點消失、還能跑能跳。」盒子用它的虎鉗手,掀開男孩的衣領檢查身體。「錦妹在他身上寫的幾十個字去哪了?莫非他換一整具身體?」
活屍拿起石棺裡的棉被,上頭縫有「暖」、「熱」,小巧的字樣如同發光石的「光」。「保暖,仍,需要?」
「古墓陰濕,病症有可能復發。你扛他的時候,他還有些咳嗽。」盒子回答,「我晚點跟錦妹說一聲。」
「存糧,不到,五天,夠?」
「不夠也得夠,你看鳴兒的肋骨,瘦到凸出來了,難保是身體一夕之間抽高的,得多長身子。」盒子說,「從我發現他生病以來,他一直沒吃東西,存糧不至於你說的這麼少。」
「鳴兒,傷人是不對的。」盒子的鋼珠眼球轉過來看向男孩,「你待在這反省,之後跟小蘿道歉。」
男孩吐舌頭表示抗議。
「王五,帶我回去吧。」盒子向活屍說,「讓鳴兒靜一靜。」
男孩抬腰扭身,想用下巴靠在石棺邊緣,把自己撐起來。他膝蓋一彎一撐,沒能讓自己成功站立,反倒一個不小心便向前跌出石棺,下巴狠狠嗑在地上連帶咬破舌頭,濃厚苦澀的血味霎時淹滿口腔。
男孩側臉看著的人偶玩具與自己在同一水平面,它的旁邊盡是動物玩具。
「別再弄傷自己了。」盒子嘆氣,「這裡沒有人想害你。」
勸說無用,男孩依舊奮力抵抗,以尺蠖的姿勢,弓起身子往門口匍匐前進,即使下巴與膝蓋的傷口上破開新的傷口。活屍與盒子沒將男孩搬回石棺,而是默默關上門離開,留下他一人在地上掙扎。
但當門板後的腳步聲遠去後,男孩冷笑,先前的躁動反抗全不見了。他捲起身子,用下巴和上肢準確地翻開衣領,再幾翻抖動、搖晃。
暗藏的匕首掉了出來。
男孩把繩子割斷並藏在被窩底下,接著用棉被捲成人的形狀,才躡手躡腳地離開。他在第一個路口左轉,沒打算再次前往盒子的房間,而是沿著出去的方向。機關走道這回是全敞開的,但當男孩靠近時,卻發現另一端有細碎的腳步聲。
男孩溜回第二個路口,當初被盒子嚇跑後、沒探索的方向。這條路的比其他走道更加陰暗,風從男孩後腦勺吹來,前方盡頭像是吞噬一切的無底洞。
男孩快步深入,卻發現走道中段發現奇怪的物品。
一個深不見底的坑洞在路中央,跟一個比坑洞稍大些的木製圓蓋。旁邊有些道草、光滑的竹片和洗滌用的皂角果,再過去些則是好幾桶水桶。
「活屍跟人肉盒可不需要廁所。」男孩自言自語,「賭一把。」
男孩躲在水桶後,等待逐漸走進的腳步聲,為了避免暴露,男孩乾脆咬住自己的手掌、閉氣等待。木桶另一側的聲音漸大、漸雜,腳步聲中摻揉淺淺的呼吸與衣角的摩擦,以及對方的疲憊與不情願。
對方在咫尺處立定,隨後潺潺水聲。才剛完事,男孩立即衝出,匕首抵在對方的後背上。
「安靜,不然我殺了妳。」
小蘿驚訝回頭。
跟初次見面相比,此刻的小蘿更顯得狼狽。她的鼻頭和後腦勺用繃帶包裹,一圈一圈纏繞,差點包住整個鼻子;右眼眼窩是烏黑的,黑眼圈上寫有治療兩字,但她仍然摀著眼窩,似乎還有些疼;整張臉保護過頭卻又不算到位,處理上兼具用心與粗心。
「小鳴,不能在這。」小蘿嗓音清脆,咬字卻相當地慢,是一字一字說出來的,似乎沒有詞語的概念,而且她輕重音混淆成一塊,就像剛學說話的三歲小孩,「錦姐姐會生氣。」
「不准說話。」男孩故意翻轉匕首,讓刀面在陰暗中反照微光,很是顯眼。
「刀子可怕,小鳴不要拿。」
啪!小蘿右臉印下紅通通的手掌。
小蘿跌坐在地,摀著紅通通的臉頰,流淚了。鼻子上布條裡滲出鼻涕,黑眼圈蓋不住泛紅的眼眶。明明是與男孩相仿的年紀,俯視下卻是顯得弱小卑微。
「我會乖,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不准哭!」
男孩在小蘿眼前揮舞匕首,小蘿卻視而不見,從掉淚到哽咽、啜泣,張開嘴、竟然有要嚎啕大哭的模樣。男孩慌張之餘,下意識用手堵住她的嘴巴,卻是意外得奏效,小蘿很快就不哭了,淚汪汪的眼睛打量著男孩,牙齒在男孩手上左右磨蹭,甚至偷偷舔他。
男孩面露厭惡的表情,但終究沒將手拔出。
「看到沒,我有小刀。你再哭的話,我就刺你,你會死掉。」
小蘿點頭。
「你是我的人質,你要帶我去出口。」
小蘿點頭。
「你乖的話,我就放你走,不會刺你。」
小蘿疑惑。
「要乖懂嗎?就是安靜,不准亂走。」
小蘿似懂非懂,總算是點頭了。
男孩鬆開他的手,「出發,不准有小動作,不准想逃跑。」
小蘿卻是走向水桶處。
男孩見狀,正要甩手再打,女孩卻是低著頭閉緊眼睛,沒哭出聲但眼淚撲簌簌地滑過臉龐,像極認錯的孩子。
同時一邊伸手泡進水桶裡。
「錦姐姐說,上完廁所,要洗手。」
「嘖,浪費水,你以為自己是哪家的老爺?」
男孩卻沒阻止小蘿,任憑她把莢子狀的皂角果放入口中咬破、捧著角果碎片在水中來回搓洗。
「鳴兒,我想洗臉。」
「走!」
男孩拉住小蘿的手,拖著她大步行走,卻發現小蘿才剛學會走路,樣子歪歪斜斜,還拱著腰彎著膝蓋,沒辦法站直身體。她的腳步聲難以掩飾,嗤嗤嚓嚓的摩擦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多餘。
「不要這麼大聲,走快點。」男孩低聲喝道,「我沒時間跟你耗。」
他用力一扯,不料把小蘿啪一聲拉倒在地。男孩連忙壓低身子、側耳傾聽,確定沒有其他實驗體聞聲過來後,才鬆口氣。
跌倒的小蘿卻不狼狽,自然而然地四肢著地,有模有樣學男孩蹲下的姿勢,跟她當初撲向男孩的模樣相同。小蘿腳掌並未貼地,而是單純憑她腳趾支撐身軀,腳與腿彎曲成蓄勢待發的角度,配合微微聳起的腰背,與扣緊地面的手指,小蘿如同蹲伏已久的掠食者,隨時能迅猛擊殺獵物。
「你習慣四隻腳?」男孩表情嫌棄,拍落手上塵土。「好,你這樣走,我不抓你。」
「不行。」小蘿反對。她學男孩的樣子起身,但不在乎手髒了沒。「我要練習站著走。」
男孩刻意在小蘿面前擺弄匕首。
「不行。」小蘿堅持,「我要練習。」
男孩又恐嚇幾句,甚至把匕首頂在小蘿的喉頭上。小蘿被嚇得又擠出幾滴眼淚,卻仍拼命搖頭拒絕配合。
「哼,不管你了,還不走?」
男孩放慢步伐,配合小蘿小碎步的節奏。所幸轉角處男孩沒瞄見任何一個非人怪物,確認他們都待在各自房間後,他與小蘿順利穿越走道。
「我們在玩躲貓貓,對不對?」走過最後一個轉角時,小蘿已經沒有一開始的膽小退縮。她有些雀躍,笑得頗為開心,看起來在期待甚麼。
「不是,我很認真逃跑……不准說話。」
抵達墓口時,小蘿又發問了。
「為什麼討厭我們?」
「嗯?」
「我們不是壞人。」小蘿盯著男孩的眼睛說,「但你討厭我們。」
「因為,你們是怪物。」男孩一字一句斟酌,「妖怪跟活屍會吃人,那盒東西根本不該存在。」
「錦姊和王五沒有吃過人。」小蘿搖頭,「盒子也不是樂意變成盒子的。」
「你們的組合很可疑。」男孩說,「甚麼是實驗?有沒有不可告知的秘密?你們以後想變成甚麼?現在不吃人,那以後會不會?」
「沒有祕密,實驗不重要。」小蘿說,「我們只想好好生活,不想害人。」
「或許吧,隨便啦。」男孩撇過頭去,「我只希望我不曾出現在這裡、跟你們沒有任何關係。」
古墓大門像巨型的石造半圓盤,滲入的陽光是它金鏤的外邊,飄逸瀟灑的「隱」字是它浩大的紋飾。墓門大而樸實,上頭刻滿「偽」、「裝」、「藏」、「匿」,字跡彼此不同,不過都隱隱有浩瀚與磅礡的氣勢。
男孩將比首隨意插在腰帶上,兩手推門推得發麻,墓門卻未動分毫。他連番嘗試,把自己身子都擠上去了,門依舊屹立不搖。
「過來幫我。」
小蘿搭上手來,兩人一起發力,墓門竟然移動幾分。
「想不到你力氣這麼大。」男孩說,「再推一次。」
「不要。」
「為什麼不要?!」
「我想有人陪我玩。」小蘿一邊說,一邊揉自己的黑眼圈。「雖然會痛。」
男孩再次正要掏出匕首,但看向小蘿那毫無防備的脖子後,手卻伸回去了。
「那個……不是故意的,誰叫妳那時候跳出來嚇我。」男孩說,「你先過來幫我推,我出去外面再跟你玩。」
「你說謊。」小蘿瞇起眼睛,「外面的人都很壞。你怎麼學他們?」
「哪有?」
「明明就有。」小蘿咧嘴露出尖牙,「你一出去,我們就待不住。」
男孩張嘴反駁,字句卻卡在喉嚨裡出不來,像是整個人傻在原地。
「……你不相信我,因為我是壞人?」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小蘿點頭,「你以前喜歡笑。」
「笑?你覺得我能笑?」男孩反問,「我被你們關在又冷又暗又潮濕的古墓裡,你要我笑?」
「錦姊姊說過,哭是一天,笑也是一天。」小蘿看著男孩的眼眸說,「明天會更好。」
「跟你們混會更好?那你們是甚麼?活屍、蛇妖、跟一盒噁心的器官?天哪,我還想問你為什麼能待在這? 你很奇怪,就像一隻狗,但你好歹還是人吧?你怎麼可能不想出去?你的爹娘在哪?你怎麼……」
這時,從他們走來的方向,響起清脆的鈴鐺聲。
小蘿拉著男孩的袖子,「回去開飯吧。」
「我才不要,你快點推,不要囉嗦。」男孩話剛說完,突然一道人影從數十尺外的轉彎處,一步飛躍過來,蒼白的嗓音擋在男孩與墓門中間。
「怎麼,掙脫的?」
第四章 用餐
我恨狗。
大哥從馬戲班子撈出一名被狼養大的六歲女孩,交付他人轉手給我,作為沒有「社會性」的實驗體。
活生生的畜生,完全以為自己是一頭狼。不通人語、只會狼嚎;不會站立、四肢移動卻是飛快;吃東西吃得滿臉都是,我靠近還把我的手咬出一排血痕。才剛提來大哥附贈的狗籠子小做懲罰,她鬧起來比蛇精還瘋。
別說測試牠有沒有字,這要怎麼養?
首先由蛇精鎮定她的心神,還順便嘲笑我很狼狽;隨後我聽盒子的提議用糖葫蘆跟肉乾安撫她。原以為暫告段落,一鳴竟屁顛屁顛跑上前。
我的心臟差點蹦出來,蛇精也難得慌張。
卻是幼兒體質無害,狼女不但沒有攻擊意思,反而被他又抓又握的不知是好,整個身子僵住在那。一會兒不耐煩後,狼女低吼警示,一鳴被嚇的原地大哭,惹得她更加錯愕。
瞧她的窘樣,有些痛快。
最近與大哥越來越少見面了。
-中曆七八七年,二月廿七,王亥風的日記
男孩的匕首被充公了。
男孩由活屍扛回最開始的房間。房間的木板門被拆下來,放在石棺上當作餐桌用。男孩沒再被綁起來,而是好端端放置在椅子上,與活屍、盒子、蛇妖等圍坐一起。
小蘿屁顛屁顛跟著進入房間,卻先到石室儲存食物的那側,從草筐拿出三顆雞蛋和兩個陶碗,拉了張凳子到蛇妖旁邊但沒坐下。她熟稔地破開蛋殼,把一碗蛋汁放在盒子前,捧著另一碗碎蛋殼,開心地小跑步出去。
活屍坐在男孩旁,捧緊盛滿蛋汁的碗、好讓盒子在蛋白蛋黃裡旋轉他的機械手掌,「就打蛋來說,鉗子手好用的多。」盒子說,「可惜我們蛋吃完了。」
「少倒點垃圾也好,不然我又得在廁所挖新坑。」坐在盒子旁邊的蛇妖,最是繁忙。她左手握住鐵鍋的把手,憑把手上纖細的「熱」字,裏頭的水正沸騰著;左手肘抵住菜根,右手拿著主角的匕首切葵菜的菜葉。蛇妖很專注在切菜這回事上,每一刀都仔細拿捏菜絲的粗細,左看右看折騰好久,確定微調到完美後才切下。小巧的刀柄在她的手掌裡,顯得很不相稱。
從活屍那拿到匕首後,蛇妖用指甲在匕首上刻「銳」字後,輕輕撫摸刀身,刀鋒便打磨完成。
「人類的刀具總不習慣,小的也是。」蛇妖輕輕嘆氣,「以前覺得三從四德很簡單,沒想到連做菜都不容易,當女人真是命苦。」
「用你喜歡的方式就好,他不會在意。」盒子說,「以前我拿環首刀切菜,我老公沒反對,只說砧板可惜。」
「好,不試了。」蛇妖放下匕首,只憑手指就把莖葉一截截撥斷,三兩下就把大把青菜「切」完,但她手邊的動作沒停,盒子馬上遞來一碗筍子,讓她空手剝筍。活屍見蛋打散了,從桶子裡拿出米酒跟一小袋鹽,放到蛇妖手邊。這時小蘿從廁所回來,她逕自走到另一個木桶旁,跟著拿出一串肉乾、三雙筷子、蒜頭跟生薑。
「小蘿,你麻黃枝跟薑拿太多,我們不煮藥湯,薑拿一個就好。對,就那個黃的。」盒子轉頭跟男孩說,「鳴兒,你身體如何?」
「說你啦,臭傢伙。」蛇妖把筍子殼丟在男孩頭上,男孩這才從呆滯中回神。「有力氣把小蘿拐到門口,現在坐在那看我們瞎忙,是不是?」
「嗯?」
「竟然拿這麼危險的東西威脅小蘿,待會跟你算帳。」蛇妖用指甲在匕首刀面上刻「鈍」,鋒利的刀面馬上變圓滑,「刀柄上還有刻字。瞧你不承認鳴兒的樣子,以為自己叫『小妖』?」
「你看得懂?」
「自己劃幾筆,別人就看不懂?小孩子力氣小,大人刻的可深多了。匕首是誰給你的?」
「我不知道。你不要叫我小妖。」
「怎麼,連『小妖』也不喜歡?妖物可比人類可愛。」蛇妖呵呵笑道,「還有,你說謊說得真爛。」
男孩小妖的反應慢半拍,第一時間卡舌了。「哪有!」
「連認錯也不會,嘖嘖,壞心腸的小鬼。」她把匕首拋回給小妖,「吃飯前你要跟小蘿道歉,不然不許吃。」
小妖還沒開口,這回活屍先湊上來了。
「你與,小蘿,錦眉,不同。有趣。」
「?」
「混雜,複數,表情。」活屍一手五指併夾四張面具,另一手的手指在小妖臉上,沿著他的面孔輪廓臨摹,「憤怒、不甘、狡詐、厭惡、心虛。」
「…你走開!」,「臭屍體去玩你的面具。」兩人同時叫道。活屍把手縮回,繼續獨自一人玩賞他的面具。
小妖把自己椅子挪到小蘿旁,和活屍保持安全距離。他拿回自己的匕首,凝重看著被自己劃花的握柄。他先確認自己上衣內袋是空的,不過猶豫後還是把匕首插回腰帶上,但又覺得不妥,於是把匕首橫放,用衣服裹住匕首刀面後,塞在腰帶和上衣中間。
小妖靠過來的時候,小蘿身子不自主的往蛇妖一側縮去,不過她沒有挪動凳子。拿完食材後她便坐回凳子上,兩腳不安分地晃來晃去,雙手百般聊賴地輕拍桌面等待用餐。
「走道上的字都是你寫的嗎?」男孩小妖向蛇妖詢問,「不是一個人一個字嗎?」
「哼哼,佩服我了?」蛇妖昂首說道,「妖比人厲害,我們甚麼字都可以寫。」
「妖怪。」小妖壓低音量,不巧被蛇精聽見。她把筍子殼捏成丸子狀,準確彈到小妖鼻尖上,「怪甚麼怪?我從沒害過人,根本是妖的典範好不好?哪像人類整天剝我同胞的皮!」
「妖怪。」這回說話的是活屍,順帶擠出虛偽的笑容。
「臭屍體,再吵你的肉就下湯。」
「錦妹,水沸騰太久,快乾了。」盒子提醒道,「而且米放太少了,鳴兒的份量不能照以前算。」
「嗤,我剛蛻皮,胃口不好。」蛇妖抿了抿嘴唇,沒再接話。她在手掌寫「水」,把鍋內水位補充到先前高度。「我突然想到,無論水加多熱,都只會冒泡泡,這就是沸騰吧?下次寫『沸』來試新體悟。」
不一會兒,「姊,米糊了,接下來的順序,我忘記是什麼來著?」
「先把肉菜丟進去,水滾之後下蒜頭跟薑,悶一段時間,最後再下米酒跟鹽。」
「還是姊厲害。」蛇妖依序照做。
「說來慚愧,做飯這回事,一般女子都比我懂。」盒子嘎嘎說道,「當初好手好腳,整天在外頭跑,怎麼沒少接幾次差事,燒好菜給兒子吃?他應該跟鳴兒一般大了,不知老公有沒有餓著他?」
「我不也是?說小孩子就該自己弄吃的,結果伙食都給亥風包辦。當初沒練上幾手,害現在委屈小蘿跟,嗯,這個壞傢伙。」
「還有,我。」
「閉嘴你又沒味覺,」蛇妖把剩下半截肉乾扔給他,「好肉都給浪費啦。」
食材都丟進去後,蛇妖在實驗日誌的書皮上寫「硬」字,放在鍋上當臨時蓋子,悶燒鍋裡的料。
「實驗到底是什麼?」小妖突然插話,「為什麼你們要躲在古墓裡?」
「實驗……是一種突破。」盒子思索後又碎念好久,聽起來是陣陣雜音,「天下兩千多萬人,八百年來又人才輩出,亥風認為人的一生儘管千奇百怪,但都有前例可循,從沒有人真正特別過,每個人終其一生只能走別人老路。要超越前人對『人』字的理解,就必須另闢蹊徑。」盒子繼續說道,「不依賴『經驗』、『領悟』,而是『知識』與『文獻』,來理解什麼是『人』。
亥風從文史書籍與字典中,歸納出五項人之所以是人的要素:外貌、肉體、意識、社會性、情緒。人在這五方面明顯有別於其他生靈,但亥風質疑人是否得備齊.五項要素,只有四個要素,能不能稱作人?例如剛落地的嬰兒沒有意識,在鏡子前認不出自己,嬰兒是否是人?前幾年我們生活地很順利,但消息終究走漏出去,不明就裡的正義之士於是追殺我們。我們預計在這裡躲十天,等亥風來通知我們安全,但他不知被甚麼耽擱。」
「實驗麻煩的要死,整天折騰自己,又不是甚麼重要的事。」蛇妖插嘴,「不就是該活得快樂活得久?」
「好吃,懶做。」
「我去。」蛇妖拍桌,「飯我煮的,走道我弄的,茅坑我挖的,你除了把東西搬進去搬出來,還有甚麼用?」
「錦妹,小心別把粥打翻了。」
「抱歉。」
「倉頡曾說,每個人,都有一字之能;亥風倒推,沒有一字之能,便不是人。」盒子繼續說道,「測試我們有沒有字這回事,便是實驗。」
小妖環顧房間內的其他成員,不經意點頭,「我呢?為什麼有我?」
盒子解釋,「我沒有外貌,王五沒有情緒,小蘿由狼群養大,錦妹還在修煉人體。選你,因為你當初一個月大、沒有意識,頭一年沒法從鏡子認出自己。亥風那時一手握住你的指頭寫字,一手把脈,檢查有沒有字引起你的情緒波動。」
「想必,苦差。嬰兒,好動。」
「確實很折磨人。錦妹那時她還不會隨時保持人型,總是嚷嚷小孩又笨又麻煩。」盒子發出它特有的笑聲,像是吹只開高音孔的陶笛,「有一次你爬去咬她的尾巴,亥風偏偏突然出現,還誇錦妹會逗小孩。錦妹舉止溫良賢淑、哪好抵抗?任你又啃又舔,一鐘頭過去尾巴都是黏黏的口水。」
「長大,必有,成就。」
「臭死人,出古墓我一定把你打回土裡。」蛇妖說話的同時,輕輕抓住小蘿想偷偷掀開鍋蓋的手。「不可以,悶久點更好吃。」
小蘿表情委屈,乖乖把手貼回桌面。
「我們的語言多達三千字,那時得在你獲得自我意識前,全部測試一遍,忙得人仰馬翻。」盒子說道,「亥風非常謹慎,連不可能出現的字都嘗試,像是『那』、『何』、『且』、『個』、『乙』、『咦』這類的溝通用字。九個月後,你從鏡子裡認出自己,我們用從頭再測試一遍,很輕易找到你感應的字……王五,那甚麼字來著?」
「不該,忘記。怪。」
「總之,意識是分水嶺,在前一年半的嬰兒時期,你不是亥風定義的人,他很震驚。」盒子用他的機械手指著鍋蓋說,「你該看看日誌的最後,當他發現你的字時有多高興。別因為我們而擔心自己的身分,你一定是人。」
「我父母呢?」小妖問。「我家人在哪?」
空氣瞬間安靜,靜的剩下鍋裡沸騰的聲音。
「很遺憾。」盒子回答。
「沒甚麼,就問問。」小妖撇過頭去,一臉不在乎的樣子。
「飯好了,咱們開動吧。」蛇妖打開鍋蓋,淡淡的酒香縈繞房間。
「道歉,不然沒飯吃。」
「對不起。」
「太小聲了。」
「對不起!」
「故意大聲嚇小蘿嗎!」見小蘿四肢瑟縮一團、臉埋在她臂窩裡,只露出一雙無辜的眼睛,蛇妖搧男孩一記耳光。連忙將小蘿抱至懷中,撫摸這隻被驚嚇的小獸。「哼,沒誠意的傢伙。」
蛇妖遞給小妖的粥,看起來平凡無奇,混白的湯面下,軟爛的米粒與綠菜絲均勻混合,穿插筍塊與幾片吸飽水的肉乾,缺點就是水多了點,想必是蛇妖最後加水時,沒控制好量。
小妖淺嚐一口,皺著眉頭嚼好幾下,嚥下後一口接著一口、筷子從沒停過,急著把那碗粥一股腦兒全塞進嘴裡。他嗆到了,只得一手捶打胸膛,一手摀住嘴巴,硬是沒咳出任何滴湯出來,緩口氣又緊接著端起碗,塞,塞,塞,塞,塞,就好像這輩子第一次吃飯一樣。
「我還要一碗。」
「噗,吃相比山豬還難看。」蛇妖連忙又乘一碗給他,自己卻是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捨不得吞下似的。
活屍默默細嚼慢嚥的同時,繼續仔細觀察其他人。「小蘿,不吃菜,挑食。」
「小蘿,怎麼只夾肉?」「嗯吶~」「對,葉子很難吃,但不吃會生病。」「嗯嗚~」「不行,全部吃完。」
「我還要一碗。」
「吃太快了吧!」蛇妖掏鍋底再湊出半碗的量。
「錦妹,你能用字變出甚麼食材嗎?」盒子插話,「假如亥風真在外頭被絆住,我們還等一陣子。」
「我對花草不熟,米一定不行。」蛇妖肯定地說,「肉的組成太複雜也照抄不來。我可以做糖跟鹽,喝糖水可以撐一段日子。」
「我,能忍。」活屍手指小妖跟小蘿,「肉乾,他們。」
「沒我的份?」
「你吃,蚯蚓。」
「出古墓我一定找你決鬥。」
「我還要一碗。」
「沒了啦!」
碗裡沒了,小妖拿筷子把碗裡的渣籽掃出來,舌頭把嘴唇附近舔一圈,再確認牙縫裡有沒有殘餘。餐桌上蛇妖跟活屍還慢條斯理吃著,小蘿還在努力跟蔬菜奮鬥,只有盒子前甚麼也沒有,靜靜地看大家用餐。
「那個…..你不吃嗎?」小妖問道。
「我換水就好,我的攝食跟排泄都依靠特別調配的汁液。」盒子說道,語調有些急促、大聲,似乎是他開心的表現,「你有吃飽嗎?味道怎麼樣?」
「很…還不錯。」
「哼,口是心非的傢伙,罰下次少吃一碗。」
「你們的存糧不夠,」小妖搔搔頭,「何不放我離開?少一張嘴吃飯,免得你們以後挨餓。」
「外面未必好待。」盒子回答,「別說搜索的巡衛,光是徒步橫越山坡到最近的村莊,就花上半天的時間。」
「讓我離開古墓,沒礙著你們吧?」小妖問。「出去後的事情,我自己有辦法,我還能幫你們張羅食物,讓你們可以躲更久。」
「不。」活屍否定,「開門,留,破綻。」
「連一點縫也不行?只要挪出一個小洞,我就能鑽得出去。」
「出去又怎樣?」蛇妖嗤之以鼻,「外面帶頭的傢伙心狠手辣,他們會拷問任何可疑的人,包括小孩子。」
「要不我發毒誓,出去後絕對不透漏古墓與你們的存在?」
「不。」活屍與蛇妖異口同聲否決,「你,存在,證明,我們。」「你沒嚐過拷問的滋味,根本不知道那有多可怕。」
「藉口,都是藉口!」男孩氣沒得撒,將身子轉向一側、不想看到其他人。
小蘿剛吃完飯,正要手抹嘴角殘留的飯粒,馬上被蛇妖拿塊布抵上制止。「為什麼要出去?」小蘿拉著小妖的衣角問,「外面都是壞人,為什麼不陪我們?」
「外面的人確實很糟,也很冷,比這裡還冷……」小妖承受不住小蘿真誠的視線,低下頭說,「但我還是得出去,我不屬於這裡。」
房間裡再度安靜,蛇妖與活屍都沒有開口,只剩下小蘿快要哭出來的呼吸聲。
「無論是在場的誰,或是亥風,都把你看作家人,我們不願意放你到危險之中。但假如你堅持要走,」盒子嗡嗡低鳴,似乎是她的嘆息,
「你可以離開。」
氣氛陡然轉變。
「姊,我為了修仙踏入人類社會,不幸被人抓住,每天都被折磨。好不容易能跟你們生活,更別說我從一年前開始蛻皮形塑人體,只要再一次就能完成……
你叫我全部放棄?」
「他,離開;我們,必死。」活屍附和,「找回,過往,我,不能死」
小蘿閉嘴搖頭。
「趁你們用餐時,我想很久:這位我們熟悉的少年,到底能不能稱作鳴兒?」盒子說,「經由味道跟身體的檢查,他毫無疑問,就是鳴兒長大的樣子,但他沒有三歲前的記憶,忘記跟我們相處的時光,也不認為自己是鳴兒。」
「我們,認為,是。」
「但我們憑甚麼認為他是鳴兒?同一具身體嗎?」盒子追問,「我身體全換下來了,但我還是認為自己是兩個兒子的娘,總有一天會回去再見他們;錦妹兩年來不斷調整自己的身體,但一直是我們熟悉的錦眉,不是嗎?」
「他是鳴兒,因為我們認為他是鳴兒,若亥風在場,他一定說相同的話。」蛇妖解釋,「人在社會上扮演的角色,不是藉由其他人的印象與回饋而決定的嗎?」
「他人認同,能凌駕在自我認同之上嗎?」盒子反問,「假如自己的存在全由他人決定,那亥風便不會獨自追尋『人』的真義、王五只是平凡的活屍。」
「但你在打磨出完整的人殼外身之前,遲遲不肯見孩子,不就是怕跟孩子見面時,他們認不出來嗎?你身為母親的身分,不也奠基在你孩子對你的印象?」
「他們認為我死了,但我還活著;假如直接見面、他們不認,我還是相信自己是他們的娘。」
「我不同意。」蛇妖苦笑,「若真是如此,那我辛苦重塑肉體,又是為了甚麼?」
「身份,不取決,肉體;同意。」活屍開口,「過去,事實,無法,反駁。」
「是的,過去的事實就是事實,但這些事實並不存在於他的理解中,他沒有和我們相處的記憶。」盒子說,「王五你說過,記憶造人。你追尋被殺死前的記憶,想繼續未完的人生,並答應與亥風合作。但鳴兒呢?他忘記我們、抗拒我們,也沒有想知道過去的意思,他已經做出他的選擇。既然他的作為與過去沒有瓜葛,那就不該被過去的他牽連。」
「犯罪,不因,忘記,消失。」活屍堅決,「人生,同理。」
「記得與否不是他選擇的,他現在就跟新的人一樣,為什麼要承擔他沒做過的事情?」
「父債,子還。前世,今生,因果。」活屍說,「人無,選擇。」
「那可以看在鳴兒過去的份上,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嗎?」盒子低聲問,「雖然你是活屍,但他不怕你。」
活屍轉過頭來,打量著錯愕的小妖,沒說甚麼。
「假如今天真的有小孩不小心迷路進來,與我們毫無相干的小孩,」盒子進一步提問,「我們有權利關住他,控制他的自由嗎?」
「他,自由;我們,性命。」活屍回答,「不能比。」
「價值因人而異,難保在他眼中,我們陌生人的生存價值,真不如他的三五天自由。」
「我會動手。」蛇妖說,「門口由我把守,我管他怎麼想,他就是不能出去。」
「那不就跟外面那群人一樣?」盒子反問,「我們從未傷害人,但他們只相信自己的判斷,就恨不得把我們宰了。」
三位不約而同看向小妖,小妖頗是驚慌,但沒有迴避他們的眼神。
活屍首先開口,「沒有,記憶,我仍,死亡,不過,屍體。」
「姊,風哥很尊敬你,你是我們之中想最多的,但這回不行。」蛇妖搖頭,「他是鳴兒也好,其他人也行,不就多待幾天而已?真虧欠了,我們事後再補償就好,你難道不想再見到你兩個兒子嗎?
修仙得道是每個妖的夢想,我絕不會放棄。」
「小蘿呢?」盒子問道,「你怎麼想?」
「我想他一直在。」小蘿不情願地說。「但不想關住他,不舒服。」
「人生有聚有散,不會有人一直在的,你我都是如此。」盒子有條不紊繼續說著,沒有顯露任何一絲情緒。「任何一名正常的小孩,知道自己由一群…不尋常的人撫養長大,都會排斥、逃跑,我能理解。
不管你是鳴兒還是小妖,我們都視你為家人,我們曾相處的日子不會因你的離開而改變,你隨時都可以回來找我們。」
「餐桌永遠不嫌吵。」
第五章 鬱悶
大哥寄來一個好養但麻煩的傢伙,給別人看到就糟了。
剛開靈智的活屍。
十年前的西疆屍亂葬送逾百宗門,至今藏匿活屍是公認的死罪。雖然活屍少情緒一項,但他很明顯不是人。每個人都有一字之能,不代表有一字的就是人。
活屍是第五個來的,我臨時稱他做王五。王五除了屍臭味重,沒製造任何麻煩,順從我每個命令。他的後腦勺有新近的鈍傷,想不起來自己來自哪裡。初生之犢不畏虎,一鳴捏鼻子也要找新成員玩,反觀錦眉跟小蘿一副怕死人的模樣,哈哈,假如小蘿明天又沒寫滿十個字,我就把她跟王五關在一起。
盒子晚餐後一直和他聊天,似乎是有趣的內容,以前總少不了我,現在我卻得屋外打水、幫一鳴和小蘿洗澡,唉。
-中曆七八八年,八月十四,王亥風的日記
小妖沒有離開。
他望著空蕩蕩的飯碗,呆滯,神情萎蘼、毫無生氣,枯萎的情緒哀悼著自己的死亡。
「假如,你們養我長大,我走不走,差在哪?」
小妖眼眶紅了。
眾人錯愕,但沒有人開口。沉靜,緩慢,時間在壓抑與封閉中靜靜流逝,抑或定格在心死的這一瞬間;言語消散,留下的空洞卻過於巨大。
直到指扣木桌的聲音傳來,咚咚,咚,咚咚,咚……
小蘿看著大家動也不動,或許小孩心性,或許太過沉重,開始不耐煩了,卻不敢獨自離座,於是手指不安分起來。
喀嗤,喀嗤,喀嗤,喀嗤……
活屍將最後一塊肉乾放入口中,卻不急著吞下,而是反覆地大力咀嚼,頗有不成肉末誓不甘休的勢頭。活屍的動作一向僵硬、時有停頓,使咀嚼聲如鐘擺般穩定不變。
喀砌咳,喀砌咳,喀砌咳,喀砌咳……
盒子快速旋轉他的虎鉗手腕,卡榫做的關節傳來金屬咬合磨損的鏗鏘聲。盒子的聲音刻意接續在小蘿指聲的間隙,吵鬧的合聲在石室裡綿延不斷。
小妖止淚,他呆住了。
小蘿燦笑,她的手指亂敲亂打,節奏天馬行空地飛騰,任由盒子腕關節的轉動追逐,但兩人不管如何上下,始終撼動不了活屍牢固的咬合。
噌欽,哒啦,嘩啦……
蛇妖起身收拾餐具,木碗木筷的碰撞,恰似無意,但又契合旋律。接著她把木製餐具放入鐵鍋中,鏮啷鏗啷,鏮鏗嘩啦,小蘿隨之起舞,兩人的節奏有時交會、有時分離,像是兩顆不服氣的彈力球,突破再突破,一次比一次高,一齊把喧鬧帶上最高潮。
喀擦。
盒子掉隊,腕關節的卡榫崩了,鉗嘴半脫落在她懸空的手臂上。「唯一會修理的在外頭忙呢,」他咕噥道,「王五,看來需要你多擔當點。」
緊接著活屍把食物吞下去。「肉,吃完;剛,咬舌。」他說話更含糊了。
「小蘿我們去洗碗。」蛇妖將一切收拾乾淨。「真希望有留音海螺,給風哥聽。」
「他一定會生氣,」盒子笑在聲音裡,「說不准玩餐具。」
「唉,他太死板啦。」
小蘿蹦蹦跳跳牽著蛇妖的手離開,活屍拖住盒子的手腕殘骸,一如往常把他端回房間,另一手抬起石棺上的木板,將它作為木門歸位。
「你可以隨時離開,也可以靜下來慢慢想。」盒子離開前對小妖說,「我們每隔四個時辰會在這裡開飯,除此之外都是各自的時間。你可以到各個房間串門子,我們有大把的時間說話。」
木門闔上。
這回沒有繩子綑綁,小妖望向他們消失的背影,不發一語。
許久,他仍坐在椅子上,沒有移動。
盒子的房間跟上次相同,地上與桌上混亂不堪,到處是機械零件與金屬支架,房間深處則是一排排人體器官標本。此時石棺桌上的盒子,正在嘗試維修斷開的手腕,活屍拿著陶罐正要離開,陶罐裡盛滿盒子裡相同的液體,但是更清澈些。
在門口的小妖連忙讓路,給活屍通過。
「你決定要離開了嗎?」
「我以前是甚麼樣子?」小妖反問,一邊小心翼翼踩在活屍騰出的落腳點,房間裡極少數不會踩到螺絲的地方。
「以前的你呀,貪吃,愛動,喜歡捏小蘿的臉、抓錦妹的尾巴。沒人理的時候,哭的地動山搖;騰出手陪你玩的時候,睡的四平八穩。
說穿了,你就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男孩,跟我們不一樣。」
小妖終於抵達桌邊,掃出一小圈的座位後坐下。這是他第二次近距離觀察盒子,由於沒有皮膚骨骼,那盒人體內臟的脆弱無庸置疑,任何小孩撿起石頭隨手一砸,盒子都會一命嗚呼,遠比灌水進螞蟻窩或燒狗尾巴簡單地多,但小妖仍不敢張狂。看著眼前隨著心跳而顫動的臟器們,小妖不禁酸意湧上,差點將腹裡食物吐出。
終究無法跟盒子對視。
「看來改天得請亥風幫我加蓋。」盒子放下手邊動作,「孩子,你看我可怕嗎?」
小妖大力點頭,沒有任何猶豫。
盒子的號角嘴接著發出一連串的雜音,低喃些甚麼。
「唉,錦妹說的沒錯,」盒子喃喃,「我不怕自己的樣子,卻怕孩子看到我的樣子。亥風總催促我回家一趟,甚至可以放下實驗一天偷偷帶我回去。唉,該答應的,卻總是說不出口。」
「還有跟你一樣的盒子嗎?」
「就我一個。亥風不大願意做這事。」盒子低聲道,「房間後面的東西,都是從死人身上撥下來,留給錦妹修鍊人體的參考。小蘿常去她房間玩,不適合擺在那。」
「既然他不願意,那怎麼還把你做成盒子?」
「我是宗門的打手,戰鬥中身體被打得支離破碎。」盒子講述地很平靜,「幸虧碰上亥風的大膽實驗。他請來工匠與大夫,搶救我的重要器官,讓我以盒子的姿態活下來。
但日子不好過。
我每天在桌上看著人們進進出出,除了思考跟說話,我甚麼都不能做。隨著時間過去,過往的記憶逐漸模糊,我忘記怎麼用力、忘記奔跑的感覺、忘記風灌入口中的窒息感。
一個月後,我忘記何為『快速』,『疾』在我手上成為死字,我失去身為人的資格。我沒手、沒腳、沒身體,眼睛耳朵都是假的,連『人』的身分都是假的,還有甚麼是真的?」
小妖聽得入神,沒注意到活屍已經回來。
「但在最絕望的時候,我頓悟了。我的煩惱、我的灰心、我的思考……它們可以是假的,我卻必然是真的,毋庸置疑、真實地存在,不然是誰在擔心呢?從那時起,我重新認識世界和自己,我發現跟死亡比起來,我還有意識,還能思考、說話、揮動簡單的鐵手臂,我還可以做許多事情。亥風總希望不要叫我盒子,覺得這稱呼太隨便,但我卻並不在意,因為我就是個盒子。
自己是誰,只是一轉念的事。」
小妖目瞪口呆。
「否。」活屍發話,「記憶,可,偽造;思考,可,操縱。若思考,只是,思考,你,存在?你,是你?」
「那是直觀的說法,我不想讓孩子搞糊塗。」盒子鋃鋃笑道,「你讓我想到還在屋子裡的日子,你我都晚上閒得發慌,總是一起想些有的沒的。」
「不不,你們繼續說吧。」小妖擺手示意,「我想聽你們平常都聊甚麼。」
「亥風總是抱怨我們聊天漏了他。」盒子呵呵笑道,「你剛剛的模樣就像亥風。」
「存在先於本質,人是自己的主人,不由命運給主宰。」
「反。輪迴,已證實。」
「輪迴的是靈魂,不是肉體。就像孩子沒有記憶一樣,人的判斷不會受上世影響。」
「否。意識,之下,做主。」
「眾人,遺忘,是死。」
「放棄自己的準則、被自己遺忘,才是死。因為死後即便是相同的身體,卻在做不一樣的事情,說不上是同一個人。」
「我還,沒死。」
「不,你已經死了,只是做為新生的個體,和我們生活。」
「哎呀,臭屍體也在,在聊天嗎?」蛇精悄悄出現在房間門口,她指著自己脖子下緣問盒子,「姊,你覺得我這邊的鎖骨突出些會比較好看?人類的審美觀沒一個準。」
「沒統一說法,不就代表大家想法不同嗎?不需要討好每一個人。」盒子回答。
「嗯~有道理。前輩說的沒錯,人類心思複雜,難怪當初講沒幾句就露餡。」蛇妖感慨,「在你們眼中,我是人嗎?還是披人皮的妖?或許……臭小子,你怎麼在這!」
小妖正要開口,卻被蛇妖捏耳朵提起來。
「你之前的道歉沒誠意,給我過去換藥。」
蛇妖先繞到小妖的房間,從石棺裡拾起棉被跟棉衫扛在肩上,說是字的效用退了,需要重縫。
「為什麼你們聽盒子的話?她是領袖嗎?」
「姊不是領袖,但她說話的態度,很像我認識的大妖,所以我信任她。」
「大妖?」
「生活上千年,隨時準備飛升的前輩。他理解天理與星辰的運行,見證大地的崩毀與重塑,是我畢生的追求。」蛇妖說,「沒有他,我只是隻小蛇,也不會踏入人間,體驗他口中的緣分。」
「你遇到了嗎?」
「遇到啦,臭小子。」
小妖搔搔頭表示困惑,被罵的摸不著頭緒。
「你這傢伙呀,一身謎團。長大就算了,匕首怎麼來的?」
「我不知道。」小妖聳肩。
「嘶嘶,說謊的味道。」
兩人來到機關走道時,蛇妖指小妖當初為了逃離活屍時,操縱的機關。如今有另一顆石頭卡住這側的開關。「我最近蛻皮沒力氣,寫的『光』很弱,你偏偏能在黑暗中看到開關?」
「巧合。」小妖十分鎮靜,繼續跟隨蛇妖的步伐。
「你鑽到走道另一頭後,馬上找到那一側的開關,也是巧合?」
「對。」
「那是你撞傷小蘿的岔口,」兩人走出機關走道後,蛇妖手指當初小妖逃跑的路線。
「對不起。」
「不是跟我,去跟小蘿說。」蛇妖不給臉,「突然有女孩子跳出來,一定會分心吧?假如你只是突然長大的鳴兒,怎麼把人撞倒後,毫不遲疑地左轉,就像你知道那邊是出口一樣?」
小妖汗如瀑布。在他面前,蛇妖正詭譎地笑。她抬起纖纖玉手,手上的艷麗彩甲在畫面中逐步放大,大到在眼前釐米處,分岔成兩片嫣红。他忘記身體,忘記撒謊,忘記呼吸……
鼻頭被緊緊捏住、左右拉扯。
「傻小子,怕甚麼呢?以為我會吃你嗎?哈哈哈哈。」蛇妖的笑聲清亮活潑,「不說就不說,有甚麼了不起?」
「你!」男孩惱羞,卻沒逮住那調皮的手指,倒是左右腋下被她雙手托住,小妖被蛇妖高舉懸空。他拳打腳踢,卻只是對空氣潑皮耍賴,因為蛇妖仗著手長,男孩完全沒法碰到她手以外的部位。
「看你能怎麼辦~」
男孩氣得大口狠咬蛇精的手臂,但甚麼痕跡都沒留下,效果比蚊子叮還弱。
鬧騰片刻後,蛇妖將氣喘吁吁的男孩放下。
「大一點又怎樣,小孩就是小孩。」蛇妖笑嘻嘻地說,「我們還要相處一陣子,開心點吧!」
機關走道右轉的長廊通往古墓出口,左轉是蛇妖的房間。房間擺設意外地平凡,石棺後有件掛滿的衣架,石棺旁有個簡單的梳妝檯,檯上被剪刀、綉針、彩線、染料罐、絲帶、織綿布料等佔據,石棺上橫擺大片木板,木板上各式書籍攤開疊放,服飾雜誌、報刊、詩集、圖集、小說、典籍、百科……好似繁華人間的濃縮側寫。木板半掩石棺,留下一人坐下的寬度,石棺裡照樣鋪有棉被,形成一個很舒服的讀書座位。
小蘿正在座位上呼呼大睡。
「會換藥吧?藥膏在梳理鏡下面。」
「當然。」小妖做鬼臉,似乎還在賭氣。
「還不快去?」
「不會吵到她嗎?」
「小蘿在家裡睡很沉,不信你搔她肚皮。」
「誰會這麼幼稚。」
相較於婀娜身材的蛇妖,烏黑秀髮與一身青色長袍長曳在地,小蘿頂著一頭髮的鳥窩,襦衫早褪成灰白基調的窮酸色,邊緣層層鋸齒狀的破爛,確實是貧民窟裡撈出來的小孩。
「錦姊好小氣。」小妖挖苦道,「自己的衣服這麼好,小蘿穿的破破爛爛。」
「好弱的嘲諷。」錦眉沒在客氣,「姊跟小蘿穿的一模一樣,只是她不喜歡花俏,也不在意玩耍時有沒有磨破衣服。」蛇妖將小蘿衣袖內襯翻開給小妖看,原來內部縫滿「華」、「美」、「絲」、「柔」、「紫」、「暖」等十幾個字。「有些改變質地,有些只是粗糙的幻象,不過愚蠢的人類總會上當。」
「嗤。」小妖撇過頭去,專心解開小蘿繃帶,小蘿挪了挪身子,還真繼續睡覺。
小妖沿著她的眼窩與鼻翼上藥,輕柔地把藥膏在受傷處塗抹均勻,手法熟練。蛇妖也沒閒下,從檯上拿起針線,在小棉衫上專心一拉一繞地縫著。她的手藝怪異但靈巧,繫在針尾上的細細紅線在空中畫起一圈圈的舞蹈,原先兩三件小袍衫在幾次摺疊翻轉後,合成一件恰好小妖尺寸的上衣。
接下來是棉被,蛇妖把上頭的「暖」字重新縫一遍。縫線有五六種顏色,重合成繽紛的字樣。
「為什麼小蘿像一隻……獸類?」剛換完繃帶的小妖問,「她爹娘沒教她嗎?」
「她剛出生就被拋棄在山裡,由狼撫養長大。」蛇妖恨恨說道,「七歲被獵人抓住,關在籠子裡拿到拍賣會上,當作珍奇異獸競價。自己被關在籠子裡,給一群群過客指點……連我都差點有心理陰影,更何況是她?
小蘿剛來的時候很狂野呢,看誰都咬。說到這,你是她第一個親近的對象。」
「我?」
「以前是純真無害的小嬰兒呀~,長大變真多。」
「我以前是甚麼樣子?」小妖沒有生氣,「我長大前都做些什麼?」
「整天找人玩,玩完吃,吃完睡,沒甚麼好提的,唯獨你特別喜歡拿筆塗鴉,想來是寫字寫慣了。」
「就這樣?」
「就這樣。」蛇妖在書堆挖出一本精緻小巧的書。書皮是樸素的深藍色,沒有標題也沒有任何裝飾,唯有書角處有點燒焦。書邊的線孔整齊精細,而且由好幾條欄線交錯串連,顯得十分耐用。然而在書本背後,卻夾雜大小不一的白黃麻紙,破壞原先簡約的風格,就好像發現內容寫不完後,暫時拿幾張紙湊著用。
「這是風哥的日記,剩下的在裡面找吧。」
第六章 日記
-中曆七八二年,十月初二
第七場宗門邀請「人」字大師的講習。
講者背景殊異(一生流浪、昔日首富、叛逆弒師,男女雙性、與生父成親、與城主長子互換身分生活),並各自成就:說書人、戲偶操師、教育耆老、間諜、談判專家、專業影武。
但每一論及「人」的見解:人性本善或本惡、重利或義、人主宰命運,亦或被命運主宰……,講者憑各自的經歷雞同鴨講,隨後爭吵地面紅耳赤,汙衊和否定對方歷練的言論,大有捲袖子動干戈的架式。
人是甚麼?沒有共識。
講者的奇經歷成為師兄弟茶餘飯後的話題,有些著眼收入、有些提及豔遇、有些羨慕逍遙,有些嚮往挑戰……更有好事者模仿起剛剛的講者,扎起後髮踩上圓桌,沉聲一句「禿子你找打嗎?」,嘶吼之餘不忘甩幾圈髮辮,惹得眾人大笑。
人是甚麼?沒有討論。
-中曆七八二年,冬至
今日結業。
同窗進出廳堂,如同去年前年的師兄、明年後年的師弟。一年換一批,學堂依舊在。
他們即將踏入江湖,重複成名人士的經歷,為求收穫相同的體會與成就。但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人的感動豈能相同?又多少感動不在於五官的感受、而是犧牲與奉獻?
況且真成功了,不過是另一批「他們」。人生五十年,所見事物終究有限,光憑主觀的「經驗」與「領悟」無法超越前人。
客觀的「知識」與「技術」可以。
師父沒有評論我的觀點,也沒有重申第一堂課他對人的見解。
「了解和領悟是兩碼事,讀萬卷書不如行百里路。」師父說,「別聰明反被聰明誤,書裡沒有親身體會,只有別人的創見。」
知識與領悟伴隨相長,難道宗門的教育課程是擺設嗎?
即使知識對字的領悟沒有幫助,知識就不重要嗎?撇開知不知識,你不會好奇人甚麼嗎?
「你是頭一個弟子,甘願月領一兩銀、管宗門的文獻倉庫。年紀輕輕幹養老的閒差,丟臉。」
我遭師父除名。
-中曆七八三年,九月初二
人能否被客觀定義?
最近結識隔壁部門的大哥。他對「人」的話題很感興趣,今日又來找我理論:昏迷不醒的老頭子,沒有意識和情緒,算人嗎?
好問題。
根據常識判斷,老頭子是人。但若發現老頭子的是一群小孩、還將他誤認為屍體,是否事實會遷就於小孩子的認知,使老頭子不是人?
或小孩子的認知結合世人的認知,導致老頭子大部分是人,小部分不是?
我從經史文獻中歸納出五個人的要素:外觀、肉體、情緒、意識、社會性,但大哥並不盡信前人的著作,人都有出錯的可能,他希望我做測試來說服他。
「倉頡說:『每個人,都有一字之能。』同理,沒有字的不是人。若有人缺少你歸納出的一個要素,是否就沒有字?是否就不是人?」
他稱測試的過程為「實驗」。
儘管實驗無法闡明人的定義,但想必能帶來進一步的靈感與思考。
-中曆七八三年,九月廿三
繞道而行,更近。
宗門拒絕發下研究資金。
近年戰事吃緊,宗門經費全灌注在軍事層面。大哥提議利用「軍事實驗」的名字當幌子,做出成果後再申請超額補助,私下完成「人」的實驗。大哥不但主動資助我,還顧忌到自己職位較高,希望我上報計畫時別提到他,以免他搶走功勞。
大哥不愧是老好人。
-中曆七八四年,六月廿八
常識未必正確。
不枉我開棺剖屍,大夫鼓吹的經脈系統與事實相去甚遠。即便結合之前野狗與獼猴的活體解剖,我只了解人體血氣運行的皮毛,人體太過複雜。
震驚之餘,我收穫新一層「人」的領悟。
類似的事情發生在宗門的工藝部門。我在積滿灰塵的倉庫角落,發現許多零散的智慧結晶,漏斗、齒輪、轉軸、螺絲……我抱滿一整箱零件離開,正擔心能否借來觀摩,部門裡的師傅卻認不得那些玩意兒是啥,問我是不是來打掃垃圾的,然後繼續抱著一塊鋼鐵冥想。
金子再亮,埋在沙裡依舊看不到。
大哥得知我去墓地挖墳後變得異常熱心,提出各種幫助,包括利用關係帶死刑犯供我借鑿。我拒絕了,現下的知識和工藝部門的工具,足夠我實現失傳百年的「人殼外身」──以前之所以成功,依靠年逾百歲的工藝耆老「儡」、任意變形的成年水妖、具有瀕死經驗的「附」、與能夠吸食魂魄的半妖之子鬼車。
可遇不可求的陣容。
-中曆七八五年,二月十四
實驗成功。
宗門對成果異常高興,不但發下遠超預期的經費,更提供偏遠的谷地與住所,要我繼續秘密研究人殼外身,作為宗門高手重傷後的備用身體。
助手們的情緒仍難以平復,答應保密後全數選擇離開。宗門承諾一旦我完成完整的人殼外身,會替我招募更完善的團隊。
「示範玩意兒怎麼運作的,打開給我看看。這不是……停,等等,夠了,快,蓋回去!倉頡在上,我看得快吐了,你怎麼想到……算了,這等巧奪天工的手藝,不用解釋,我待會還有飯局。總之幹的好,不愧是我門教出來的高徒。
別大聲張揚、惹上那些正義魔人,你好好幹,宗門決不會虧待你。
你說裝上真正的手腳,缺多少錢來著?」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宗門沒落早有跡象。
-中曆七八五年,二月廿
究竟甚麼是人?
雖然沒有「外在」,盒子仍保有人的其他四項要素:它具備正常人的邏輯與溝通能力,它會憂鬱和煩惱現在的身體,它一直認為自己還是人、我在今早為止也認為它是人,它甚至記得年輕時頓悟「疾」的場景與發動「疾」的效果。
但盒子從今早到現在一直無法使用字。
它仍記得關於「疾」的一切,卻遺落那份感覺。
沒有字的,就不是人。
盒子失去人的身份。
雖然盒子保有視覺與聽覺的接收,但受限於手藝技術,它無法移動,無法再感受手腳的乾濕冷熱、進食的酸甜苦辣與氣味。失去字的可能原因如下:
一、外在與內在是一體兩面,無法單獨具備。
二、金屬零件的細緻性不足以正確表達情緒。
三、因為失去多重感官,進而導致它不自覺懷疑自己身而為人的事實。
四、社會性的認知不以知曉為前提,而是冥冥中有定則。
不能上報給宗門知道。
-中曆七八六年,三月六
我思故我在。
這是盒子今早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儘管他的感官是假的,但他的思考依舊真實,而正因為他能思考,所以他必然存在。
三年來沒找到聊天的對象,現下卻突然出現在身邊,奇妙。
大哥下午來訪,交給我沒有「意識」的實驗體:一個月大的嬰兒。據說他的家鄉在戰火中被徹底剷平,除了家族姓黃之外一無所知,能有血脈倖存已是奇蹟。
粗估每月伙食費與布料的消耗約半銀兩,外加每天需花六小時照顧寢居,將會是沉重但心力所及的負擔。我預計在他情緒平穩時實驗,握住他的手寫字,並測他的脈搏有沒有因為直覺感應而小幅波動──方法不夠嚴謹,卻是文獻裡找到最可靠的辦法。
得在他能從鏡子裡認出自己前完成實驗,否則前功盡棄。
為了方便區分,盒子稱作一號實驗體,嬰兒是二號。
-中曆七八六年,十月初四
徹夜未眠。
先前多虧盒子的育嬰經驗,我成功調整作息、按部就班照顧二號。
蛇妖一來就全亂了套。
首先昨天她的臥室莫名著火,原來是她妄想趁煙霧瀰漫時鑽洞溜走。接著不知為何二號被她抓去當人質,我費盡心機才找到空隙把二號搶回。夜裡她又玩了一招金蟬脫殼,用蛻皮製造假的分身裝睡騙我,獠牙則再次對準我的咽喉。我自此了無睡意,乾脆整理人殼外身的筆記,結果天未亮時忽然大批蛇類湧進屋內,若非我趕緊點火驅蛇,想必盒子跟二號都逃不了。
我確定她能使用複數字。三號的實驗至此結束,但我不禁好奇:妖類為什麼能不只使用一字?牠們能使用哪些字?牠們使用上有限制嗎?雖然確定牠們非人的身分,但我還想進一步了解。
「蛇精越來越歹毒,你懲罰的力道也一次比一次狠,她痛到現在還昏迷不醒。」正午時,盒子提醒道,「再下去不是辦法。你帶我過去,我跟她聊聊。」
盒子沒讓我待在左右,只說用膳時過來換營養液即可。
不知盒子說些什麼,蛇妖醒後竟然沒再搗亂。
「想想你做過的事吧。」盒子手指她自己內臟的部分時告誡我,「連我,你都能接受了,何況是歷史比人類悠久的妖?實驗與周遭都是生活的一部分,珍惜當下,畢竟未來禍福難料,只求當下無愧,不至於在突然離別時後悔。
不要像我一樣。」
-中曆七八六年,十一月廿六
我心焦躁。
二號的父母亡於戰火,全村只有他一人倖存。實驗結束後,交給宗門的慈幼坊照顧,早是鐵板釘釘的事,雖然宗門對收留孤兒一事向來敷衍了事,坊裡保母均是以臨時差事的名義招聘。
我正午去慈幼坊,裏頭保母兩個睡覺一個喝酒,半醒的說名額早滿了,要入住就剩林子裡的那棟茅草屋。
草屋,坐落在村莊最外緣,打桶水得走上一小時的路。草屋的大門不知去向,牆壁傾倒成一面陡坡,屋頂破出米缸大的寬口,寬口的邊緣還札有一處鳥巢,堪稱林中廢墟。站在門口往屋內看,是滿地破碎木條和雜草、缺腳的木凳與闔不上的木櫃,破爛的家具堆疊起一片蕭瑟寂寥。屋頂破洞的下方地面被挖出一個小坑,裡頭還殘留燃燒過的薪材,坑旁邊有口生鏽的小鍋和小孩子巴掌大的小碗,更遠處則是那消失的門板,靜靜地躺在角落,看那位置想必曾當床用。
風起,木屑與灰塵在光影間騰飛,濃濃秋意從我背後吹入屋內,一股涼颼竄上背脊。
這就是二號以後的家?
-中曆七八六年,十一月廿七
計劃趕不上變化。
洗澡、換衣、餵食,但不用寫字。這是最後一次照表操課。雖然思緒混亂,我仍一絲不苟地完成每項動作。二號卻還沒習慣改變、咿咿呀呀四處爬著找毛筆。我靈機一動,拿筆懸空在他舉手勾不到的高度。二號哼叱一聲,似乎有些不滿,他竭力伸長自己肥短的手臂,一點一點離目標越來越近,另一隻手則一點一點脫離地面。
最後,當他抓住筆端的瞬間,他站直了。
一陣涼意隨風吹入,他一個噴嚏,把自己吹得東倒西歪。
二號體弱多病,又對濕冷的環境特別敏感,秋冬總是咳嗽不斷。
「未來禍福難料,只求當下無愧。」盒子說過的話迴盪耳際,我伸手拖住他幼小的身軀,讓他能在寒冷中站立。他笑了,小手抓住我的大手,身子止不住搖搖晃晃,一步步朝我走來。
那瞬間,我彷彿看見他千百個可能的未來,沒有一個足以讓我放手。
他的身體很輕,卻壓的我喘不過氣來。
…….
實驗耽誤就耽誤,我不能讓他在慈幼坊長大。
以出生地為姓,我取名他為黃一鳴,收作養子。
由於倉促決定,我忙著和盒子一起討論怎麼改變計劃。在一旁的蛇妖反倒出奇地收斂,靜靜等到討論結束後,問我為什麼要將孩子留下。
聽完我回答後,她若有所思。
「人類,把我背上的字抹掉。半年,我做你無聊的測試,你放我走。」
我同意。
-中曆七八七年,五月廿六
我已經不知道該寫甚麼了。
今天履行半年之約,幫蛇精卸去最後的鐵箍。自從給她照顧狼女開始,我早把鐵鍊卸下,她一有心,隨時都能強行離開。
「你以為我會感激你嗎?嘶嘶。」才剛取下鐵箍,她馬上化身為巨蛇纏繞在我身上、趁機勒我脖子。蛇信子在我臉頰上遊走,很癢。
好吧,至少比上次好,沒用咬的。
「咳咳,快滾啦!我還得幫狼女穿衣服。」
「狼女來、狼女去,沒禮貌。聰明的孩子值得一個好名字。」
狼女在一旁看我被勒,滿臉高興,像狗一樣亂叫亂跳,這叫聰明?
「你快放我下來,咳咳,別鬧了。」
「沒有名字前不准走。讓我想想……以遠古傳說的賢狼為名,叫她小蘿吧!」
「這是諷刺…..啊!你咬我!」
勒緊的力道突然卸去,蛇精眨眼間就溜到狼女旁邊。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超痛。「你…」啪!「不…」啪!「夠…」啪!
我開一次口,她就用尾巴甩我一個巴掌。
「小蘿還是得由我來。」蛇精頭也不回逗著她玩去了。
甚麼鬼?!不是整天想溜出去、現在反而賴著不走了?我兩三天就得到鎮上買肉,你知道你食量有多大嗎?我都快被吃垮了你知道嗎?結果下午你都在跟狼女玩,她是來測試字,不是來光著屁股抓老鼠的!
古人誠不欺我,唯女子與小人難養。
-中曆七八八年,八月十六
王五你混帳。我不過早上回宗門一趟、帶盒子給上層展示,還為你花三兩銀、從鎮上扛一大袋薰香回來,結果回來看你跟錦眉打架、拆了我半邊家?要不是一鳴大哭,把家全拆了才甘心?你腦子爛掉了嗎?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臭,哪來的好奇心竟然想把小蘿抓起來看?錦眉你也是,別以為甜言蜜語就把我哄過去,竿子上曬的肉乾都在、偏偏菜圃被壓爛?你不知道兩三天就要從鎮上扛青菜回來很累人?明天就算是雜草,我也會塞進你嘴裡。
到頭來,還得由我去找不知躲哪去的小蘿。
在谷地裡搜索小蘿時,我無意間發現山壁上有處極為隱密的洞口,擋住洞口的石板背面刻有「隱」、「掩」、「氣」、「存」等字,洞內則是「仙」字結構的古墓。大哥與宗門的文獻都沒提及,或許曾有世外高人,在此隱居追求仙道。
誰再胡鬧,就關禁閉。
-中曆七八八年,九月初七
昨天找到王五的字,讓他回想起一些事情,包括成為活屍的過程。我早就猜大哥手段邪門,卻不知道為何他要讓王五喪失記憶。
鎮上買菜時,聽到菜販讚賞「遊俠」在隔壁村見義勇為後,我突然明白他的意圖。
人渣,虧我之前稱他大哥,咒他五馬分屍不得好死。
懲惡陽善、聞名四海的中立組織「遊俠」之所以此時在幾里外的地方,多半有成員出自我宗門,卻不想每年重陽節太過張揚,於是私下回來祭祖。一旦暴露我叛經離道,豢養似人非人的怪物和活屍,那群衛道之士必定不由分說把我宰了,看似知情並下發經費的上層則被視為我的共犯……或把我說成共犯。一輪清洗後,那人渣近水樓台,必定步步高升。
所謂遊俠,到底還是政治的工具。
照理說,我把實驗體們全部處理,奸計不攻自破。但當我將他們五位聚集起來時,我卻為沒有他們的未來感到遲疑、恐懼、失落。明明照顧他們是一件噁心、煩心、操勞、挫折、挑戰忍耐底線的事情,但不得不承認,我不想回到那只有灰塵、書和癡呆老頭的倉庫,對空氣說話。
當孤獨的智者比當保母糟。
那瞬間,師父第一堂課的教誨浮上心頭:
陪伴彼此的就是人。
之所以為人,因為用心相處,正如花圃裡的花不是花,是長時間灌溉的心血。即使一顆球,也能在不知不覺中成為我們的生活支柱,在孤獨的汪洋上陪伴。
現在開始,他們是我的家人,我不會拋棄他們。
以前師父口中千篇一律的道理,現在心領神會。諷刺的是,我追求知識,到頭來還是收穫經驗。
這就是時代的侷限性吧!
倉皇離開反而容易引人注目。我佯裝意外,一把火燒掉谷地的家,順帶一些反偵察的手段。與其擔心留下蛛絲馬跡,不如痛快處理。讓他們暫時窩藏在古墓裡,避過風頭再會合。
實驗不重要,反正小蘿的實驗不知何時開始就失敗了。現下生存才是首要目標。
隱居山林終究是一時之計。不管是否真為人,我都得把他們變得像人,才能長久混在江湖裡。由於新的領悟,我可以將自己熟悉的物品擬人,於是順手湊些玩意兒,教他們補足各自缺失的要素,順便讓他們打發無聊的古墓時光。
錦眉在偷看呢,待會我假裝把日記燒掉,你一定會偷撿回來,哈哈。
人渣的手段很多,但無論他怎樣死纏爛打,只要你們別出來,他一定找不到你們。
搜查結束後,我會親自找你們,到時候再一起離開宗門。
我們是一家人。
等我回來。
「小鳴,來玩。」
柔軟、卑微、模糊的細語從房門處傳來,打斷小妖的閱讀。小蘿野獸般四肢步行,身軀極盡所能地壓低,低到下巴正貼行地面磨擦。一掌,一掌,小蘿緩緩靠近,動作越發輕柔,似乎在捉摸小妖的底線。當小蘿與小妖俯視的目光對上時,那瞬間她身子後縮一圈,左肩顫抖得特別厲害,滴滴汗水滑過臉頰。
但她仍勉強撐起笑容,抬起僵硬的手腳,將自己挪到小妖面前。小妖似乎還沉浸在日記裡,對抵達身前的小蘿沒有其他反應。
直到小蘿輕含他的手掌。
「呼嚕嚕。」她意義不明地低吼,輕輕拉動手掌,眼帶笑意看著小妖,示意想玩。
尖牙讓小妖的手掌微疼,熟悉的觸感與溫暖流淌心扉,洗滌悲憤抑鬱的殘灰。陪伴感油然而生,一盞燭光點亮夜海星空。
繁星點點,終串成線。
星幕之下,村裡燈火嘹亮,家家戶戶團圓,村外寂靜草屋,孤兒獨自眺望,咬掌,彷彿有人陪伴。
「是你嗎?」小妖眼裡噙著淚水,如幻似真,朦朧中安慰自己,夜裡不再孤單。
第七章 日常(一)
一鳴在石棺中悠悠醒來。
陰暗,沉靜,悶濕,濕冷中帶有黏稠,黏稠裡摻揉混濁,每口呼吸都是嗆鼻的霉味。昏暗裡的微光勾勒出所處石室的輪廓,狹小、壓迫,只要左右堅岩再一步壓縮,剎那足以將僅存的空間吞噬殆盡。
一鳴起身離開石棺,神色自若,逕自跨過木椅和地上的人偶、布老虎,推開石室的木板門,冷冽撲面而來,深邃的幽暗中,寥寥幾盞點亮走道的形狀,形況的盡頭隱沒兩排漸小的光源。
一鳴繼續前行,黑暗與岔口都沒有遲滯他的步伐,前方漸漸傳來金屬撞擊的鏗鏘聲。
一鳴來到另一扇木板門前。
「誰在那?」刺耳的嗓音嘶啞、粗糙,不像人發出的聲音。
「是我,一鳴。」他信步踏入。
房間裡一如往常的混亂,地上和石棺木板上到處是各種金屬玩意兒,房間深處則是副擺滿瓶罐的架子。
「走近點,我看不清楚。」
一鳴熟稔地找到落腳點,三五步抵達石棺桌邊。桌子中間有個鐵盒子,盒子裡裝有人體的重要器官,隨著脈搏而顫動著。
「對啊,你長大了,我剛怎沒認出來?身體還好嗎?有沒有發燒?」盒子邊說邊揮舞手臂,手臂上掛著鬆脫的手腕。受限於發音裝置,盒子的說話沒有起伏高低,只有調整語速與音量,因此他更常用肢體語言動作表達心情。
「沒事,我很健康。」
「幫我找個東西,一張圖畫。」盒子在空中劃出紙張的大小,約一個巴掌大。「應該在桌上的哪裡……」
一鳴卻沒在桌上翻找,而是彎下腰來,搬動一個裝有齒輪的竹簍,竹簍下壓著盒子正在尋找的圖畫。圖畫沒有背景,純粹用線描的粗細,勾勒出一家四口的形神樣貌。小兒子坐在爹的肩上玩他的頭髮,大兒子在圖中間牽著爹與娘,四人有說有笑,笑聲在一鳴的腦海若有似無,好比現場看著他們在大清早一起去城裡的市集……
「就是那個,」盒子大聲說道,「你找到了。」
一鳴把裝有液體的陶罐排列在盒子前,作為圖畫紙的支撐,好讓它能直立在盒子面前。「這是你的家人嗎?」
「是呀,你們都差不多大了,一定可以玩在一塊。」盒子炫耀起他兩孩子的聰明可愛,一個半年就會喊爹喊娘,一個剛滿一年就會走路,兩個都長有爹的鼻子嘴巴,偏偏眼睛像自己,想必長大後能騙不少女孩子……順帶感嘆自己應該多生幾個,還有離開古墓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們。
一鳴大喇喇地坐在石棺旁一邊嗯嗯啊啊附和,一邊把玩散落滿地的金屬零件,除了虎鉗與球體關節,還有各種長度的支架,從細如手指到粗比大腿、從手掌長度到比自己小腿還長的都一應具全。
「你預計要做成人身?從長度比例看來,這些是你以後的手腳。」
「亥風說關節的製作很困難,至少需要三年。」
「王五的木頭面具,是金屬面具前的測試模型嗎?」
「聰明的孩子。亥風不是專業人偶師,對人的面容體悟不夠,所以他先拿便宜的木頭琢磨。」盒子很是雀躍,越說越快,「等到我有臉有身體,就可以去看孩子了,天曉得他們會多驚訝,娘變成一個大木偶、金屬偶……你呢?想回出生地的遺址看看嗎?或許有其他親戚的線索。」
一鳴沒有接續盒子的話題。「那為什麼是當初設計成正正方方的盒子?」
「因為手藝不精。『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鐵殼身的設計有違道德認知、是偏門左道,所以書庫裡只剩斷簡殘篇。亥風有看沒懂,暫時把我收納在四方形的盒子。」
「沒有完整的原稿?」
「就像大師對自己字的獨門體悟,曾在哪裡、看過甚麼都是秘密,深怕給相同字的人抄去。每個製作鐵殼外身的前輩都躲在自己的山裡搞,他們的筆記一來收藏不全;二來寫各自的用語跟措辭,有些詞彙共用卻意思不同、還有寫成密碼的跟單純寫錯的;真看懂了,原作者製作的字五花八門,『擬』、『金』、『偶』、『操』、『偽』……用字不同,製作方法大不相同,即便是相同的字,每個人對字的領悟又有區別,結果沒一個前例能參考。」盒子繼續說道,「除此之外,成品千奇百怪,有人認為蜘蛛才是人的完美型態,你能想像我被做成一隻蜘蛛嗎?」
「那不是挺方便的?有八隻腳。」一鳴說,一邊謹慎地拿起一隻鐵製小腿觀察:勻稱的蘿蔔腿狀,外表被層布紙緊緊包裹,紙底下又有一層棉花,一鳴預計是未來上色用和仿造觸摸皮膚的質感。鐵腿的兩端都是圓弧形,以搭配球體關節。他朝內裡看,卻發現小腿是中空的,沒有骨頭或類似肌肉的構造。
不遠處還有一個鐵製的整隻腳,重到他抬不起來。不過那隻腳的膝蓋關節壞了,只能算是一根長鐵棍而已。
「外型得唯妙唯肖,因為要重和跌打師傅對手腳的既定印象,能讓他人認不出來假的更好。」盒子猜出一鳴的疑問,「沒有塑型過的棍棒,會讓『手』、『腳』字的效果打折,像是我目前的手腳,是以前臨時趕工的,動起來很不俐落。」
「這樣…就行嗎?」一鳴有些遲疑,「寫完接起來?」
「多虧宗門的神醫,他的『繫』才是核心。」盒子解釋,「他成功連結我的所有器官,以及未來的頭部四肢。」
「用字的一體成形呀。」一鳴嘆氣,「還以為你的零件像竹蜻蜓或風箏,很好拼湊起來。」
「好東西不都這樣?」盒子說。
一鳴環顧四周,突然靈機一動,撿起鐵絲將虎鉗綁在盒子斷掉的手腕上。由於沒有卡榫,手掌與手臂接的很不牢固,於是一鳴又將鐵絲拉長綁在肩膀──或說盒子與支架的連接處。
失去手腕的盒子沒法感知與操縱新的手掌,但畢竟多出一個部件,如同斷掌上接鐵鉤,盒子可以簡單的義手作更多動作。
「這次終於成功了,」一鳴說,「雖然不是新的手。」
「太棒了!」盒子發出從未有過的高音,「你好厲害啊!」
「不至於吧,」一鳴有些害羞,「只是簡單的手法。」
「這對一個鐵盒來說,意義重大!」盒子連續發出意義不明的摩擦音,尖銳、高亢,像是蚊蟲飛過耳邊的嗡嗡聲,「一定要讓亥風看看長大的你,哦天哪!我們的鳴兒好厲害啊!」
王五的房間跟其他人相比,非常空曠,除了牆角幾袋事物跟留有殘煙的香爐,就剩掛滿牆上的面具們。那些栩栩如生的面具,沒有瞳孔、頭髮、毛孔,只有五官的弧度與木質紋路的膚色,卻足以體現最飽滿的情緒,它們如此地引人入勝、攝人心魂,一哭一笑的背後述說人間百態,真實到讓人懷疑,究竟是不是由一張張活生生的臉皮,剝下來製成?
一鳴的來訪沒有驚動到王五。他選取牆上的面具,比對一鳴的表情,拿起、放下、拿起、放下……直到他挑中一副表情作嘔的面具。
一鳴正上拉衣領,試著把口鼻掩蓋住。
「你該薰香薰過頭了……這些面具都是王亥風一個晚上做的?」
「對。」
一鳴拿身邊一個面具檢查,確實是地攤貨的製作水平,但憑面具後方的「人」字,用人的五官、臉頰肌肉、眉梢甚至眼神演活超過五十種表情。
「學這些情緒有甚麼用啊?」一鳴隨口問。「你偷偷回西疆不就好了?」
「為了,混入,人群,回想,記憶。」
「很重要嗎?現在不是過得很好?」
「重要。失去,記憶,空洞,難受。」
「不至於吧,」一鳴不以為然,「每次來你房間,就像逛大街。一群人看你,怎麼會空洞?」
沒有商品的大街,一鳴很快就感到厭倦。王五靜靜站在後方,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但一鳴不覺得尷尬,他習慣把王五當作樹木一般的存在。
「知道手勢嗎?」一鳴問他,「活用你的手臂、手腕、手掌……呃…身體其他部位,情緒不只是表情,還包含你全身動作。有些動作本身沒意義,但…嗯……可以表態,表達你的心情或意見。」
王五保持他一貫生無可戀的呆滯面容,一鳴分辨不出是真懂還是不懂,只見他併攏五指,在腰間擺出一個橫切的手勢。
剛好是一鳴的身高。
「手指也很重要!」一鳴料他手的活動不靈敏,故意挑個難題。
果真,王五手指擺動起來就像是只有四個刻度的秒針,在攤開手掌和握緊成拳中間剩下另外兩個角度。看簡單的握拳被他分成四個停頓動作,一鳴自鳴得意。
但不妨礙王五比出漂亮的中指。
「情緒才是重點!」一鳴想起他來的原因,「別管『意思』了,又不是演默劇。」
於是,王五起身,雙手叉腰、環抱胸前,腰部以上微微向後傾斜,以下刻意站出三七步;眉毛擰在一塊,瞪大眼睛直盯一鳴。
「這是甚麼?」
「模仿。」
「好吧至少你知道我的意思。」
「挺好,比,面具好。」
「感覺呢?情緒可不是只有表情跟動作,你有沒有感到甚麼?」
「……開心?」
「這不是開心的表情跟動作。」
「可是,感到,開心。」
「真的?」
「假的。」
「欺騙十歲小孩好玩嗎?」
「好玩,有用。」
「甚麼有用?」
「似乎,感到,一點,開心。」
「我不會再上當。」
「那就,沒有,開心。」
「好吧,雖然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是不對的,但至少我們有個開頭。」
「你又,上當,嘿嘿。」
「這是你的死因對不對?」
「臭屍體,你又把自己勳太濃了,去棺材裡躺好。」錦眉摀住鼻子、突然從一鳴身後出現,「鳴兒過來幫我忙。」
錦眉拎著裝有器官的罐子,看來是從盒子房間拿來的。
「不過是死人的一部分,勇敢點,學學風哥,一邊嘔吐還一邊幫我挖內臟。」錦眉笑說,「待會蛻皮,你幫把手。這之後再蛻皮一次,我就不需要樣本了。」
「那……它們怎麼辦?」
「埋起來,入土為安。」錦眉收斂笑容,難得嚴肅一回,「人類滿嘴仁義道德,結果連向死人學習都推三阻四。他們教我很多人體的知識,稱一聲老師並不為過。」
「以後你還能變回蛇嗎?」
「當然。」
「你有毒嗎?」
「上一個問我的傢伙,脖子上還有洞。」
「你能寫很多字,因為是妖嗎?」
「因為姊厲害。」
「說不過你。」
「姊好歹是百年大妖。」
「那怎麼不知道鎖骨該長甚麼樣子?」
「哼,毛沒長齊還說啥呢?」
錦眉的房間位於「仙」字古墓中「亻」的底部,布置跟尋常臥室沒兩樣。
錦眉移開石棺上的木板後,盤坐在石棺頭,一鳴則在石棺尾。石棺內部暖烘烘,一鳴估計古墓裡最暖活的地方,就屬他跟錦眉房間的石棺床了。
她先將瓶罐裡的內臟取出,在手中把玩一會兒。一鳴撇過頭捏著鼻子,免得吸濃烈的血腥味。
放回罐子裡後,她將華美的袍子脫至腰際,秀髮收束身前,在一鳴面前袒露上背,嬌柔的胴體一覽無遺。白皙粉嫩的肌膚自後頸以下,以肩胛骨與背脊起伏的曲線為骨幹,鋪展成一幅兼具麗質與妖嬈的身形。
她動作溫柔,自髮旋處剝出一層輕如蟬翼的透明薄膜。膜的形狀與她本人一樣,就像一層平時不可見的表皮。
這時一鳴才了解這是她所謂的蛻皮。
「發甚麼呆呢?小兄弟。」如同她的動作,錦眉的嗓音輕巧而平穩。此時蛻皮小成,她的雙手已到雙肩,後頸在失去那層薄膜後更顯光澤。「背部你來,動作慢些。」
她那溫潤的肌膚看似吹彈可破,但一鳴碰觸後,卻先發現比想像中涼。「畢竟是蛇妖。」一鳴心想,同時小心翼翼地接下錦眉手中的薄膜。錦眉在前,一鳴在後,兩人四手順著身形曲線,一點一點將膜自嫩膚上撥離。
「你的動作比亥風細膩。」錦眉誇獎,「別看他平時一副大男人樣,每次幫我忙都手抖。跟你比起來,他才是小孩。」
一鳴不做他想,全神關注在手上動作。雖說她的身型穠纖合度,但順著背脊與腰際,一鳴卻明顯感覺到她的內裡堅硬,而非外表上的軟嫩光滑。一鳴認為那才是真正的她,弱不禁風只是她的偽裝。
直到腰際以下,一鳴的差事完成。「謝啦!」錦眉開心地說,但中氣不足。
「現在我打得贏你嗎?」
「怎麼?要欺負我嗎?」錦眉回眸皺眉,慵懶柔弱的嫵媚底下暗湧。
一鳴紋風不動。
「就這點,風哥比你好玩。」錦眉吃吃笑著,又回到平時的樣子,「現在對付成人有難度,但搞定小鬼頭綽綽有餘。」
「哼。」
「去跟小蘿玩吧,我休息下。你假如肚子餓,小蘿房間裡有點心,藏在小紅罐子裡,拿的時候可別她被看到了。」
「一…二…」
古墓結構中「亻」的狹長走道裡,小蘿努力站直、搖搖晃晃往岔路口前進,她的手臂不自然弓起,腳板過於僵硬,顯示還沒擺脫幼年的習慣,有點像腿短的鴨子跑步。
「三木頭人!」
人音剛落,小蘿馬上變成人形看板,但看板抬起的右腳懸空,左右手一歪一正,樣子全不對稱,平衡搖搖欲墜。
不服輸的她憋氣脹紅臉,在終點的男孩嘿嘿壞笑,嘴角還掛著芝麻屑。「你你你…」小蘿指責卻礙於詞窮,說不出個意思。
「說啥呢?亥風沒教你嗎?」男孩舔了舔嘴唇,似乎意猶未盡。
「……你偷吃!不公平!」小蘿終於擠出正確的字眼,但一個閃神,身體往歪的那側傾斜,她連忙把身子平衡。
「你動了!餅是我的,規矩就是規矩。」一鳴用鼻孔看小蘿,非常非常囂張,「我沒偷吃,只是把芝麻粒黏在嘴角上,你看。」他把完好的肉餡胡餅拿在手上晃啊晃,那確實是完好的。
小蘿惱怒偏又說不贏他,果斷恢復習慣的樣子四腳奔來。一鳴乾脆站著不動,給小蘿奮力一跳後叼走肉餅、三口併兩口把餅塞滿口中。
「噗嗚,欺負人!」小蘿勉強講話,兩手趕緊把嘴裡糊泥塞回去,弄得油膩膩亂噁心一把。「騙子。」
「哪有。」一鳴聳肩,「規矩就是規矩。你聽到三喊停,沒有就走過來,捉到我就有東西吃,很棒的練習不是嗎?」
「小鳴,狡辯,壞人,壞遊戲。」小蘿難得講出一個有深度的詞語。
「這叫一根棍子一根蘿蔔。」一鳴振振有詞,「學堂教師最喜歡騙小孩的伎倆。」
小蘿滿手油膩,蹦蹦跳跳跑去廁所洗手,撇下一鳴一人。
由於小蘿本能討厭狹窄漆黑的洞穴,因此被安排在離出口最近的房間、「亻」中的上方端點。她的房間跟其他的格局一樣,但最為雜亂:除了一鳴提到的事物,還有各式女孩子的服飾、鞋履、茶具、圖畫書、文房四寶、鏡子、筆桿子被咬爛的炭筆……「這算藏匿嗎?」一鳴搔頭,「說搬家還恰當點,東西比錦姊跟王五的加起來還多。
習字帖、文化課本、髮帶、騎木馬、娃娃、娃娃、更多娃娃……她房間裡連陀螺、毽子都沒有,彈珠才一顆,偏偏最無聊的孔明鎖有三種款式,難怪小蘿整天找我玩。」
一鳴無意間看到習字帖跟彈珠,想到自己許久沒玩的遊戲。
這時小蘿跑回來了,雙手還沾著水,剛到在一鳴身上蹭。一鳴無奈,一邊跟她又撥又打、一邊把厚厚習字帖捆成兩根棒子,用匕首在地面上刻個圓形與一條線,跟小蘿玩捶球。
小蘿有些猶豫,但像是回應一鳴的笑容,屁顛屁顛高興地跟他回到走道岔口。一鳴特意放慢語速講解捶球的規則:站在線外面、拿紙棍擊中彈珠,讓彈珠滾停在圓圈裡。這可是個技術活,力氣太大太小都會出圈,對小蘿來說,這是有趣的高難度挑戰。稍後,一鳴變出新花樣,牆上畫球門、兩人對戰、桿端撞球……
這時,從古墓深處,響起清脆的鈴鐺聲。
「要開飯了。」小蘿很是興奮,「過去吧。」
第八章 日常(二)
兩人一起回到一鳴的房間。小蘿從房間後方的草筐裡,拿出三顆雞蛋和兩個陶碗,把蛋殼敲碎後拿去廁所倒掉。
「就打蛋來說,鉗子手更好用,可惜我們蛋吃完了。」
「少倒點東西也好,免得我又得在廁所挖新坑。」盒子旁的蛇妖,一手煮鐵鍋裡的米,另一手把處理葵菜跟筍子。
一鳴也來幫忙,他依序拿出米酒、鹽、兩串肉乾、三雙筷子、蒜頭、生薑,與另一杓米。「要不要加多一點飯?」一鳴探頭看向鍋內,「我食量大,錦姊蛻皮不久,想必餓了吧?」
「你是我的蛔蟲嗎?」錦眉嘻嘻笑道,「姊,你覺得呢?」
一鳴搶先答話,「吃飽最重要,明天的問題明天再考慮。」
「或許明天亥風就下來了。」盒子略作思索,「剩太多還得多搬出去一趟。」
「好咧。」錦眉與一鳴歡呼。
小蘿回來了,等待水滾時有些無聊,一鳴便拿筷子跟他戳戳打打。盒子制止,說是戳到眼睛危險,一鳴便在桌上轉起筷子,跟小蘿賭筷子會指到誰。一輪下來,一鳴欠小蘿兩塊肉,王五看來有趣,說想參加。
「錦妹,水沸騰太久,快乾了。」
錦眉正要加水前,一鳴出聲,「可是水別加太多。」
「小名廚嗎?下回換你煮。」錦眉嘴上說說,但水加一些就停。「我找時間寫『沸』看看,搞不好可行。」她低聲說道。
「那我要當廚師囉。」一鳴說,「先丟肉菜,水滾之後下蒜頭跟薑,悶一段時間,最後再下米酒跟鹽。」說完,順便給王五一串肉乾。
「哇。」盒子、錦眉、王五齊聲驚嘆,「鳴兒很厲害呢。」「以後都給你煮就好啦。」「長大,神奇。」
一鳴笑而不語。
這回粥糊的恰到好處,而且多下的半串肉乾讓粥嘗起來更濃郁。一鳴應約給小蘿兩塊肉,小蘿格外開心,連原先討厭吃的青菜也多塞幾口。
「嗯嗚~」「不行,全部吃完。」
一鳴嚼得豪邁,但不再狼吞虎嚥,有餘力邊吃邊講話,「對了,王五為什麼不吃粥?」
「吃肉,補肉。」
「不加點配料嗎?」
「哼,他又沒味覺,幹嘛浪費?」
「青菜米飯都不用嗎?假如都不吃,會怎麼樣?」
「活屍吃肉就好,甚麼都不吃的話也不會死,但會沒有力氣。不過就幾塊肉乾可填不飽活屍,狀態全滿的活屍一天至少需要十斤的肉,說到底是亥風手頭沒錢,起初還從肉販買死豬肉回來。」
「還有怕他發瘋咬人。小蘿,還要一碗嗎?」
「死豬肉?那不是很噁嗎?」
「屍體,吃屍體,沒事。」
「沒有發臭嗎?」
「有,臭!」
「哼,聽到沒?連小蘿都說臭。鳴兒你忘記才好,那時候他根本是人型死豬,風哥只讓他睡外面。」
「咳咳,後來亥風學習防腐處理,就沒再給死肉了。首先是放血,接著剖身清理,可惜時間不夠我們研究,再來還得處理表面,避免蚊蟲產卵……哎呀怎麼說到這些,你們在吃飯呢。」
一陣短暫的尷尬。
「所以王五現在有想起甚麼嗎?」
「意外,被人,暗算,死亡,復活。」
「在之前呢?」
「沒。」
「沒了?」
王五點頭。「模糊,記得,一些人,模樣。需要,當面,對質。」
「噗,你在他們眼裡可是死了耶,你是要嚇死他們增加同伴嗎?」
「那對質後呢?假如你想起全部的過去,接下來要幹嘛?」
「……好問題,我,想想。」
「其實我跟亥風有聊過你的未來。亥風覺得你能留下最好,不願意的話,他把你偽裝得非常像人,讓你可以過上三五年正常生活,接續原本突然中止的人生。
無論怎麼圓謊,總有識破的一天,你到時面對鋪天蓋地的追殺。當然,以你的意願為主。」
「記住,你最後來的。要留下的話,你的輩分可比小蘿低呢,要叫姐姐……小蘿,不要拿筷子打架。」
「錦姐,這樣的話你得叫我一聲哥哥。」
「哼,死小鬼。」
「我,覺得,」王五說完後,環顧在場各位,尤其在一鳴身上停留許久,「記憶,首要,不變;找回後,或許,跟你們。新生,不壞。」
「那也得是幾年後的事情了。我們首先要調整你的表情跟舉止。此外,我們還要扯一個謊,來解釋為什麼你消失或死掉。」
「盒子你房間不是有人體的部位嗎,或許活屍的內部爛掉了,所以很難手腳俐落?對了,錦姐你不正是人體大師嗎?」
「欸?要我幫忙?王五沒救了啦,他從內在爛到外在。」
「這叫,可塑性。」
在大家說話的同時,指扣木桌的聲音傳來,咚咚,咚,咚咚,咚……
小蘿仔細聽大家開心聊著,卻苦於無法插嘴。百般聊賴之下,手指不自主地雀躍起來。
啪,啪啪,啪,啪啪……
一鳴右手輕拍桌面,回應她的節奏,並把大家的注意力從談話拉過來。
喀嗤,喀嗤,喀嗤,喀嗤……
王五大力咀嚼他最後一塊肉乾,沉穩、有力,精準地打起拍子。
喀,砌,喀砌,喀砌咳……
哒啦,嘩啦……
盒子和錦眉隨後跟上即興演出,一時內空氣充滿快活的曲調,吵鬧裡穿插小蘿開心的笑聲。一鳴仔細將大家的樣子與細微的反應收在眼底,反而手上的節奏沒那麼上心:王五很專心在自己的節拍上,並兼顧自己嘴角上揚的幅度,輕鬆之餘不忘練習;錦眉笑的文雅、從容,像路邊聽小孩分享新奇發現的媽媽;盒子轉地越發激動,餐桌上的活躍肯定讓她想起甚麼。
喀擦。
「盒子,我待會幫你再修一次。」一鳴馬上接話,「看來是我沒綁緊。」
「肉,吃完;剛,咬舌。」
「小蘿我們去洗碗。」錦眉收拾好木碗木筷,正要起身,「我們待會要上課,一鳴來嗎?」
「好啊。」
洗完碗後,一鳴提張凳子坐在錦眉房間的石棺旁,與小蘿一起聽課。盒子想湊熱鬧,便一併來了。
「八百年前,倉頡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近取諸身,遠取諸物,輔以之乎者也,創造文字,並發現人人天生一字。」小蘿不是第一次聽這段內容,但她仍不太明白,於是錦眉用白話的方式解釋。
反倒一鳴沒有問題。
「倉頡曾說,『以身施力,以意馭氣』。意,有人說是理解力、有人認為是想像力、創造力、慾望……說法千百種,但大致上可以理解成意念或精神。」
盒子接著解說,「所謂的力氣,一力一氣,一實一虛,虛的怎麼變成實體?文字。以我來說,我生前的字是『疾』。我小時候不小心從瀑布頂摔下,在跌落到水面前的瞬間,我親身體會到什麼是『快速』。在那之後,我寫「疾」,可以加速自己或物品下墜,但讓東西加速平移跟上升,是在我有其他體悟之後。所謂『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便是這個道理。」
小蘿舉手,問甚麼是瀑布。盒子解釋後,小蘿再問,「那把每個『疾』的小孩都從瀑布丟下去,大家不就有相同的體悟了?」
「呵呵,好問題。」盒子說,「就像有人怕蛇,看到就逃跑;有人不怕蛇,不怕的人又分好幾種,有些遠遠觀察,有些會靠近些,有些拿樹枝戳牠。體悟這回事,很看個人與機緣,即便同個人,有時候當下沒感動,長大幾年後再經歷一次,就有感觸了。」
「真粗魯,沒事欺負蛇作啥?」
「我就欺負過,小孩心性嘛。」
「姊,不對吧~」
盒子繼續說道,「每個宗門的學生在結業前,都需要出外歷練。像我當初被師父叫去各地醫院照顧病人,看大夫的手札、隨行他們看診、聆聽家屬心聲,但半年下來,總覺得有些平淡,少了些……深層的感動?我歷練失敗,沒能進一步體會『疾病』的概念,所以我的『疾』停留在加速的層面,沒法進一步讓人生病。說到這,錦妹,你覺得你以後完全修成人型,還是全字通用嗎?」
錦眉緊接著說,「對,很奇怪。我的魂魄幾乎跟你們的一樣,能用的字應該越來越少,實際上卻變多。」
「你不是只會山林環境相關的字嘛?」
「對,但我剛剛煮飯時,看水冒泡跟熱氣抬升的樣子,我突然體會到『沸』是甚麼。其實從我踏入人間後,到處走走看看,反而學會更多字。」
「效果有變小嗎?」
「我的字效果小,是因為字的體悟不夠正確,跟完全人型沒有關係。」
「難道字跟魂魄無關?」
錦眉搖頭,「人類都誤解倉頡的話。『以身施力,以意馭氣』,不是『我以身施力』,是『我的魂魄以身施力』。『我』只是身體大腦對存在的有限理解,『魂魄』才是真正的主體。」
「那王五呢?」一鳴問。
「他的魂魄沒殘缺到用不了字,但他字『紹』很沒用。」
「紹,很好,你不懂。」
「進來淑女的房間,敲門好嗎?」
「淑女,呵呵。」王五撇頭跟盒子說,「換水。」
「是的,我忘時間了。」盒子說,「錦妹你以妖入人身。放眼天下,跟你一樣的,能用手指頭算出來,而且是現在的手指頭。」她握住(夾住)錦眉的手,「天地造化,難以窮究,連亥風也沒在宗門找到魂魄相關的文獻,或許這不是我們現在能明白的事。」
「也對,還是別費心思好。」
盒子與王五離開後,錦眉繼續上課。
「寫字這回事,寫哪、用甚麼寫都無所謂,所以每個人都在自己身上寫字,方便隨時發動。字體大小在生活上差別不大,重點是筆畫整齊、正確。通常習慣寫在作用對象上,像我在被單上縫字,是為了方便收斂心神,百分百的『專注』。」她格外強調最後兩字,「需要『強烈意識』、全神貫注,專心在作用的對象與想要的效果、清晰的想像與捕捉、正確誠實的理解……
字的體悟和使用,是日常經驗的總結,在無數次枯燥的反覆練習中,得心應手……
對自己的字理解透徹,不但能施展出更多效果,而且更省力,不至於寫幾個字就精神渙散…….」
說著說著,小蘿有些昏頭,趴在桌上睡了。錦眉不勉強她,跟一鳴去他房間拿棉被,實地展示剛剛上課的內容。
日復一日,時光流轉。
古墓深處,再度響起清脆的鈴鐺聲。
錦眉先是煮熟一鍋米後,倒裝在碗中;接著在手中造油,跟米酒一併倒入湯鍋後,「沸」加熱湯鍋、下肉乾與筍子拌炒;拿出一些肉乾給王五後,她把水加到七分滿後,再倒入事先煮好的米飯。
「我們上次是不是在這裡失敗了?」錦眉向一鳴詢問,「我記不太清楚。」
「對,上次的你『沸』太燙。我們後半段改用『熱』試試。」
盒子、小蘿和王五圍住錦眉跟一鳴,觀看他們嘗試新做法,緊張、期待。
「撒鹽。」「攪拌。」「這邊黏鍋。」「讓米再吸些湯汁」
「飯黏稠了。」錦眉說後淺嚐一口,仔細、緩慢地品味。
她趕緊搖兩碗分給一鳴跟小蘿。
「成功…太成功了,風哥沒吃到是他的遺憾。多虧有一鳴在。」
「要不是盒子提到爆炒,我們想不到食材跟米分開處理。」
「餐館都這麼做的。」盒子開心地說,「以前我掌握不好火候,還好這次有錦妹。」
聊到鎮上的餐館,盒子拼命誇東洲廚師做清蒸黃魚有多麼好吃,小蘿不信,魚不就小小條的嗎、怎麼有肉?錦眉卻說不是,有小魚自然有大魚,東海抓來的魚比臉還大。這回王五不樂意了,覺得魚肉不是肉,豬牛羊才帶勁。錦眉嗤之以鼻,說沒味覺的傢伙沒資格上餐館。
「魚豬都點,我們一人選一道,看喜歡魚還是豬的人比較多。」一鳴提議。
說到豬,大家又意見不合了。小蘿跟錦眉覺得山豬肉特別好嚼,盒子卻認為飼養的豬肥嫩多汁,王五則覺得哪隻都好,便宜最重要,這樣可以多點一份。
「我們之後拿不到宗門的經費。」一鳴提醒道,「我們靠自己抓豬抓魚來吃更好。」
小蘿興奮拍桌,說好久沒圍捕山豬好期待。錦眉覺得做陷阱更好,而且自己可以憑美貌去騙愚蠢的男人。盒子覺得自己是奇珍異獸,放在街上展覽就能收錢,王五插話,會嚇哭小孩子吧。
「像我當初就差點哭了,還以為自己會被做成盒子。」一鳴打趣道。
大家哈哈大笑。
一頓飯吃完,大家各自收拾。錦眉和小蘿照慣例把鍋碗端去廁所洗。「對了,廁所過去有甚麼?」一鳴隨口問,「是不是還有一間房間?」
在「仙」字結構中、「山」中間最長的走道,盡頭是道過份沉重的石門,僅露出手指寬的空隙。門邊有個壞掉的把手,機關的樣式和錦眉王五兩人房間中間的走道一樣。
一行人在門前一籌莫展。
「我,再試。」王五一腳高跨在牆上,十指緊扣牆緣。這回不只雙手,全身的力量一口氣爆發。
超越人體極限的五百斤之力,石門置若罔聞。
「讓我多寫個字。」錦眉連忙彎下腰來,在既有的「開」、「輕」、「移」、「鬆」、「順」旁加個「滑」字。
依舊徒勞。
「縫,太小,很難,施力。」
「亥風在的時候,我們也沒能打開這道門。」盒子跟一鳴解釋,「所以不知道裡面有甚麼。」
小蘿矮身到王五湊熱鬧,模仿他的姿勢一起將門拉開,但只是把自己弄得滿頭大汗。
「好。」王五讚賞,「一起,用力。一、二……」
「打不開就算了吧。」一鳴打圓場,「我隨便問而已,這沒甚麼,不需要折騰大家。」
「反正,無聊。」「那剛剛的努力算甚麼?」「我們不仿再試試,或許下次就開了。」「嗷嗚,有趣呀。」
四人一齊看向一鳴。
錦眉才剛蛻完皮,臉色還有些蒼白;小蘿汗流浹背,溼透的短衫襯托她削瘦的肩背,一鳴深知他們絕非樂此不疲。
「呃,」一鳴躊躇說道,「我們想其他辦法吧。」
「有甚麼想法盡管說。」盒子鼓勵道,「你連我的手腕都修好了。」
看著盒子擺動義肢上的義肢,一鳴靈光一亮,連忙叫王五到盒子房間,把那隻失敗的鐵腳拿來。「錦姊可以隨便撿一顆小石子,附著在門縫的牆邊嘛?」
「沒問題。」
「王五,我要把小石子當作支點架起翹翹板,短端卡在門縫上,你推長端。」
「好。」
「好辦法呀!這下我們……」盒子還沒說完,王五一用力,小石子竟然碎了。
眾人相視而笑。
「鐵做的才硬,再重都沒關係!」錦眉說道,「就算要用口水,我也會把它黏住!」
第二次就緒後,為求效果更強,錦眉破例在王五身上寫「強」、「力」兩字。「臭傢伙,你再不橇開門,超生算了。」
「寧可,做鬼,煩你。」
王五再次發力,力道之大似乎正撼動整間古墓,一鳴親眼看見鐵桿深深凹陷進王五的掌根裡,他的虎口不斷有爛肉擠壓出來。若活屍具備痛覺,那絕對是撕心裂肺的痛,想到這裡,一鳴不自主地握拳與緊張。
轟隆一聲,沉重的障礙終於鬆動。直到王五灰白的掌骨碎片從拇指根處破皮露出,鐵桿的長端終於碰到牆壁、把門縫撐開至一尺多寬。
比當初一鳴穿過的牆縫還窄。
「怎麼一句話就拼命了?」錦眉語氣有些不好意思,「待會幫你看看。」
「沒事,完好。」王五對全部人說,「我是,活屍。」
「我先!」小蘿二話不說,擠進只有她能穿過的寬度中。一鳴嘗試跟上,但開口卻沒有外表上寬,鬧得自己右半身死死卡住,僅能動動手腳指頭、非得讓其他人將他拉出才行。
「小蘿怎麼辦到的?」一鳴抱怨,「難道她會縮骨功?」
「小蘿是山林的孩子,」錦眉驕傲地說,「要扭要鑽都難不倒她。」
縮腹挺背、踮起腳尖,小蘿一步一步隱沒在黑暗之中,正當一鳴開始擔心時,門再度緩緩移動,神秘的房間終於向眾人敞開。
小蘿找到另一側的把手。
「成功啦,大家的努力!」盒子用前所未有的高分貝大喊,「一鳴好主意,我們少不了你。」
眾人歡呼,一鳴很是高興,抱住向他衝來的小蘿轉起圈來。錦眉興奮地想將他們舉起,結果力氣不夠,好在滑脫前給活屍幫一把手,兩人一起幫孩子們高舉過頭。一番慶祝後,小蘿與一鳴一起托住盒子,眾人齊身前往古墓裡最隱密的房間。
錦眉將微光石布置在四周後,一行人才看的清楚。這間封閉的石室較其他房間長,更像是走道被石門分出的小半截。房內空無一物,連石棺也沒有,但牆上佈滿詩詞:
活死人兮活死人,自埋四假便為因。墓中睡足偏湦洒,擘碎虛空踏碎塵。
活死人兮活死人,不談行果不談因。墓中自在如吾意,占得逍遙出六塵。
活死人兮活死人……
.……三光塵外分明鑒,昭爾身形盡土塵。
類似內容的詩詞直列如林,整整三十首排滿前方左右。字跡磅礡,氣勢宏偉,筆畫如水流般順暢無礙,同時符合石牆上的紋理,不像人刻寫在牆上,而是石壁的原生紋路順著作者意思形成,可謂巧奪天工。
「難怪古墓的構造是『仙』。」盒子感慨,「先人隱居在墓裡修身養性,留下他自省的心得,很有意思,王五你來…….」
話沒聽完,超脫世俗的淡淡幽香直衝一鳴鼻腔,微光照映的古墓剎那間化為浩瀚星海。封閉不再,五官知覺無限向天地延伸,就好像自己成了天地本身,甚至連「自己」的概念都逐漸稀釋——
玄妙一瞬而止,一鳴回歸平凡,卻房間四周的微光石卻光芒萬丈,照亮整間石室。眾人的眼睛早習慣黑暗了,急忙各自遮住強光。
除了錦眉。
她沐浴在光輝之中,流麗的光芒洗滌白皙肌膚,晶瑩剔透下,卻是更飽滿燦爛的照耀。原先身上華美的袍子,此刻顯得俗艷、多餘。「感謝前輩指引,小女子有幸能一窺天機。」錦眉依序對三面石壁行禮,語氣難掩雀躍。她不如以往的靈動活潑,反而散發一股沉穩平淡的氣息。儘管身在眼前,一鳴卻覺得她就像石室的一部分、或天地本身,
她以妖身晉階仙人之列。雖外表無異,但此刻她仙氣繚繞,舉止清新脫俗。
「你,成仙?」
錦眉淺淺一笑,沒有引人遐想的魅力,而是和煦暖陽的輕撫。王五瞠目結舌,擺出他最逼真的「驚訝」表情,盒子激動地幾乎把手臂摔出去、害一鳴差點沒將他拿穩,小蘿則高興地撲到錦眉懷中又磨又蹭。
「恭喜…太好了。」一鳴最是吃驚,就他還沒回過神來。
「修仙得道,是我們畢生的訴願。每隻妖都知道這不是屬於我們的時代,開啟靈智便各自尋覓、四處奔波,只求能超脫俗世。前輩曾說,『人情世故亦含天地至理,凡成仙者必人情練達。』於是我進入人類社會,遭到囚禁、與你們相遇,體驗何為家庭,最後窩藏在不起眼的墓裡。當下覺得生命波折難料,如今回頭看來,卻理所當然。成仙之道,人類勢必比我類更鑽研、更明白,能在人類居住的山裡找到解答,確實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你會走嗎?」小蘿緊緊抓住錦眉俗氣袍子的衣角。
「既來之,則安之。時間是悠悠長河,晚點上岸又何妨?」
小蘿聽完,破顏燦笑。
「成仙是甚麼感覺?你領悟到甚麼?我們是人嗎?亥風現在可好?你能看到我那兩個兒子嗎?」盒子急問。
「仙人應感知萬物。」錦眉幽幽說道,「俯視天地的春夏秋冬、滄海桑田;目送遠古的龍鳳遠遁,人類稱雄;見證傳聞的王朝興迭、群山聳立;回歸此刻的太平盛世、暗潮湧動。這些是千年大妖流傳的神話與傳說,關於成仙的逸聞與猜想。仙人的肉身在世界之內,思考在世界之外。因為明白天地運行的道理,所以可以跨越時間與空間,穿梭在任何分歧的可能性中。」
「我呢?」王五說。平時沒有表情的他,第一次激動。「我的,過去?名字、來歷?」
「我不知道。」錦眉嘆氣。「我的希望全數落空。我該羽化成仙,卻身陷此山;該感知天地,卻只掌握此處古墓。仙人身在過去與未來,我連現在都不明白。
墓只是墓,除了走道機關與仙字結構,並沒有神奇的地方。別說亥風跟你的過去,我連古墓外的景象都看不到,我們就像在一團與世隔絕的霧中。」錦眉不悲不喜,
「真正的謎團,一直在我們身邊。
要解釋嗎?
鳴兒。」
另外三雙目光齊聚在一鳴身上,他瞬間感到頭皮發麻。時間靜靜地沖刷一鳴的耐心,輕柔的目光化作心頭上的針一寸寸刺下,越深,越痛,直到他扛不住其他人的等待。
「我的字是夢。
這是我的夢中世界。」
第九章 真相
沒有人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什麼?」「怎麼可能?」「夢?」
「是夢。」一鳴沒能回應他們的眼神,「古墓跟你們都是我做夢來的。」
「夢?有可能嗎?這麼真實。」錦眉語氣飄渺,「你、我、大家、亥風……」
「一生,兩世,我作為人和盒子,擁有的記憶跟判斷,都是假的嗎?」盒子問。
「很難理解,我知道。」一鳴拼命思索先前準備的說詞,腦海卻不由自主蹦出亂無法的片段。「我從莊周夢蝶和黃粱一夢的故事,領悟『平行現實』的可能性。無論是過去的哪個時段,我都能代入自身、夢見自己加入後的另一種發展。
為了給自己足夠的暗示,我帶上小時候穿過的衣服,在古墓入口前做夢,夢見自己小時候在墓裡的生活。」他連忙掏出自己的匕首,「這是我從夢外帶來的,提醒我正在作夢。」
「不懂,我不懂。」小蘿哀鳴,「我們是假的嗎?」
「這不是真的,對吧?」盒子好言安慰,但盒子裡心臟瘋狂地跳動,絲毫隱藏不了驚慌,「為什麼要說謊?是不是這裡有問題?」
「我沒騙人!」一鳴情緒突然激動,
「我們不斷做重複的事情,沒發覺嗎?盒子你認真想想,你找過幾次兒子的畫像了?錦姊做過幾次『倒數第二次的蛻皮』?王五你忘記我們在臉部表情折騰多久、我才想到肢體的語言嗎?我們吃過幾次『最後的三顆蛋』?為什麼不到十天份的糧食一直吃不完?
時間為什麼忽快忽慢、單單聚焦在我跟你們相處的時候?除了吃飯休息,我總得上廁所、喝水和睡覺吧?為什麼瑣事都跳過了?他們總得發生吧?因為只有對我而言重要的片段,我跟你們才有清楚的意識跟判斷,不然我從認識你們到現在一定不只三天,為什麼你們的記憶總是模糊的?
為什麼我突然長大?身邊還多一把匕首?我們探索完古墓最後的房間,沒看到任何讓我長大或隔空取物的線索,不是嗎?字可是我們人最重要的身分,為什麼你們全都忘記我的字、甚至沒有去想起它的慾望?
時間沒有前進,王亥風永遠不會下來,就像歷史那樣,我們只是在重演過去的片段……」
還沒說完,一鳴便後悔了,自己的每一句話正削減他們僅存的希望。看著他們頹然的神情,盒子的手臂像鬆脫般垂放,王五的面容比以往更衰敗陰沉。
「我們只存在你的夢中嗎?」錦眉的聲音在流淚。
「當然不是。」一鳴緩緩說道,「你們是真實人物。」
「那為什麼作夢?」錦眉再問,「古墓並不是好玩的地方。」
「我想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一鳴努力控制自己的語氣,但情緒背叛了他,「我得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因為我連自己叫甚麼都不知道。為什麼大人說我是妖怪的孩子?我從哪裡來、為什麼曾來過古墓?我必須了解我的過去,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我……」
他沒把話說完。
其他人的哀傷制止了他。
「現實呢?」錦眉聲如細絲,「現實的我們怎麼樣?為什麼不當面問我們?」
錦眉的語氣極輕,卻沉沉壓住一鳴的呼吸。他想逃避問題,偏偏他自己就是問題,只要他還站在這,質問便不會結束,是撒謊和隱瞞都邁不過的坎。
即使他此刻逃開,此時此地發生的疑問已深植他們心中,今後所有的玩笑話與打鬧都會蒙上一層虛假的灰,悠閒不再是悠閒。
當戲台上的人偶知道自己在演戲,他們還能繼續嗎?
夢一去不回,直向盡頭。
「你們已經死了。」
時間凍結在話語落下的瞬間,所有人的動作嘎然而止,定格在悲哀與錯愕中間,僅僅一鳴胸腔下的震動是鮮活到可憎的地步。一鳴屏息等待,沒敢與他們正視,既期盼此刻趕緊結束,又畏懼接下來隨時都會來到。
身感一瞬,心已衰老。
擊碎窒息感的,是小蘿的哽咽聲。她趴坐在地上,哭得疲軟無力、死氣沉沉,甚至甩手拒絕錦眉的安撫,癱在地上繼續哀悼自己的死亡。
一鳴心如刀割。
「我們怎麼死的?」盒子問道,一如往常的機械音是一鳴僅有的慰藉,「亥風的計畫失敗嗎?」
「我不知道!」一鳴看著其他人哀戚的模樣,不禁煩躁起來,「我只聽說我兩歲時從古墓被一群怪物……你們抱出來,你們主動自首赴死,把我一個人丟著。」
「我們怎麼會……」高亢的盒子突然壓低嗓音,「是啊,原來如此。」
「亥風呢?」錦眉問道,「他還在嗎?」
一鳴搖頭,「我從沒見過他、也沒聽說他的名字。」
「好奇,過往,所以,作夢?」
一鳴點頭。
「沒有,任何,記載?」
「沒有任何書籍提到你們的存在,慈幼坊的閉口不談你們的事。」
「那現實呢?你過得如何?」盒子轉開話題,「怎麼這麼瘦?有照三餐吃嗎?」
「怎麼可能!」一鳴突然莫名地生氣,「食堂一天才給我兩張餅,連餡料都沒有。」
「住的呢?」
「差透了,家裡沒床沒椅子,我只能睡在草堆上。下雨雨會滴進來,冬天老鼠溜進來,我連衣服都沒穿,得撿別人家小孩不要的。」
「有交到朋友嗎?」
「朋…嗤,學堂裡都是混蛋,欺負人的混蛋!每個人都叫我小妖,整天圍上來踢我揍我,還整天拿新玩具炫耀,有甚麼了不起?靠爹娘的廢物!」
一行人接連提問,並安靜聽一鳴大發牢騷。他一股腦兒傾瀉出所有不滿,原先還會回答問題,後來索性自己想到哪就講到哪,同齡男生拿竹竿圍獵他、女生打小報告栽贓他、老師不聽辯解拿棍就打,食堂大嬸扣他份額、攤販說不招呼乞丐、路邊野狗追著他吠。有年冬天他又犯咳,在慈幼坊門前吃閉門羹,回家路上在大雪中暈倒,躺到手凍僵了才被一戶好心人家發現。原以為時來運轉,結果那正好是一名女同學的家,她當著一鳴面前編造各種噁心事情抹黑,逼她父母把他趕出家門。
他唯一收過的禮物是那把沒開封的匕首,送的同學還特意請大人把「小妖」兩字刻在握柄上,笑他說想投胎就快點抹脖子。
一鳴滔滔不絕講著,不在乎自己口乾舌燥,從大年初一講到年尾除夕,尷尬的家長日到自己決定的生日,自己住的破爛草屋到富麗堂皇的學校大門,翹課溜到藏書閣裡看圖畫書、一個人在河邊抓泥鰍玩、……直到翻來覆去都那幾件事兒,他才停下、意識自己人生第一次這麼多話。
回過神來,小蘿早已止住哭泣,與其他人一同以他為中心圍坐,一語不發且十分認真地聆聽。
不知為何,一鳴突然有股想哭的衝動。
「了不起。你很,堅強。」王五率先發話,「我很,抱歉。」
「是啊,很不容易。」盒子接話說道,「我兒子像你這麼優秀,哪需要我操心?」
「小鳴好厲害。」小蘿用力點頭,上下甩動她哭紅的雙眼,「我們一起出去玩。」
「我們出不去的。」故作鎮定的一鳴遺憾地說,「我的夢就像一齣戲,戲的劇本是過去歷史:你們躲在古墓、等待亥風的日常生活,再放入長大後的我。劇本裡沒有你們進古墓前的生活,也沒有離開古墓的後續,我們的生活圈就這麼小,一直重複你們在古墓的日子。」
「堅持下去,未來一定會有好事情發生。」錦眉摟著失望的小蘿對一鳴說道,「剛被人類抓的時候,我恨不得咬死自己,免得當作人類展覽用的玩物。結果我被賣到一個書呆子手上,整天跟他折騰文字跟逃脫的戲碼。有天我真可以離開時,才發現在一家子的生活也很有趣,這是身為蛇妖體會不到的人生。」
「我失去身體和字,但我遇到你們。」盒子附和,「我與亥風每天晚上探索人的真意;我從錦妹身上學到人跟妖的不同與相同;多虧小蘿,讓我體會到有女兒的感覺;王五教我進一步思考生死的概念與界限;還有你,鳴兒,你讓我自己相信自己、讓我覺得我還是人、是孩子的娘。你是我們的孩子,也是我們的延續。我的第二人生,沒有遺憾。」
「既來之,安之。」王五說,「死後,仍有,數月,是奢求。」
一鳴震驚地看著他們,絲毫沒有預料到他們如此地坦然,連小蘿也湊上來咬住他的手。「若她真的有尾巴,一定搖得很厲害。」一鳴想著。
「謝謝你們。」一鳴誠懇道謝,早前的罪惡與愧疚感蕩然無存,如今他心裡充滿喜悅。
其他人相視而笑。
「起來吧,我們送你出去。」
一鳴不敢置信地看著錦眉。
「為為為為什麼要出去?」一鳴問,「古墓雖然又濕又冷又小,但我們日子不是過的挺好嗎?小蘿練字,王五學情緒,我幫盒子調整手臂,你要修成人型。這裡吃飽穿暖沒有敵人,我們還一起打開一扇誇張重的石門,不是嗎?為什麼要出去?
我還想知道你們更多事情,想知道盒子以前做甚麼的?錦姊修練成人體前過甚麼生活?小蘿以前在哪裡、跟哪些狼一起生活,王五還記得甚麼片段?有這麼多可以聊的,為什麼要出去?
我們的生活不是才剛開始嗎?為什麼要出去,為什麼……」
「因為,我們,已死。」王五果斷回答。「你,仍活著。」
「假如今天是我那兩孩子,我會做一樣的事情。」盒子斷斷續續說道,「總不能一直做夢吧?你的身子會著涼、飢餓,甚至可能被野獸刁去吃了。」
「我們只剩過去,但你還有未來。」錦眉的聲音顫抖,「你要繼續向前,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連小蘿也嗷嗚一聲表示贊同,儘管淚痕未乾。
「你們說什麼?外面哪裡好?」一鳴爆發,「我住的地方什麼都沒有,白天老師同學都欺負我,晚上看別人家圍爐吃飯,只有我餓到睡不著。宗門上下沒人把我當回事,我是空氣、你們知道嗎?空氣!而且是骯髒的空氣!
這裡哪裡差?有吃不完的食物、玩不完的遊戲,沒有人打擾、沒有人責怪、沒有人討厭我們,這裡是世外桃源啊!古墓又怎樣,不就暗一點窄一點嗎?我們不是過的很好嗎?我們……」
一鳴喉頭溫熱,眼眶卻先糊了,淚珠撲簌流下。「我一出古墓,夢就會結束,你們就消失了?難道你們不怕死嗎?」
他們彼此交遞眼神,傳達一種無言的默契。
「假如亥風在,他會做一樣的選擇。」錦眉說,「我們是一家人。」
泛淚的錦眉一手緊緊摟住顫抖的小蘿,一手牽住王五那零落不堪的手掌。王五不再面無表情,在那波瀾不驚的表情下,一鳴看見極大的克制與強忍,但他仍毫不猶豫地伸手、握向比自己更為冰冷的機械手臂。盒子沒有表情,但他心臟的節奏平穩規律,顯現他已下決定。盒子伸出一鳴修好的手臂,與小蘿合力拉一鳴起來。
「來,我們一起出去。」
一鳴精神恍惚,沒來得及回味往昔種種,便在眾人的簇擁下半推半走。一行人手牽彼此緩緩前行,走過幽暗陰森的走道與機關;大家不發一語,沉默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呵護,膽怯的腳步為了不拖累身旁而再度邁開。
一年如一日,黑暗的盡頭終在眼前。盡頭大門的四周邊緣滲進些許陽光,如同夜裡的第一道曙光,勾勒出漆黑隧道的形狀、描繪門後的燦爛金輝。
過往眨眼即逝,一鳴這才意識到夢境的盡頭。他害怕,害怕光明後的真實,害怕如夢似幻的過往一去不返,害怕沒有人能證明他們曾經存在。
害怕醒來後,一切跟做夢前一樣,跟當初一樣。
跟當初一樣?
「對不起。」一鳴突然明白什麼,他的悲傷止不住潰堤,「對不起,是我害死你們的,我對不起你們……」
「送你 出去,」王五竭力連貫語句,「此生 無憾。」
「修仙為了自己,走出去是為了你。」錦眉坦然,「這是我的道,我很高興。」
「替我照看我的兩個兒子,」盒子高昂,「你是他們的哥哥,交給你了。」
「我不怕,」小蘿再度眼泛淚光,「你也不怕!」
「我不想走。你們是我的家人,我想和你們在一起,我不要分開。」
「笨蛋。」錦眉從背後抱住他,「沒有人會離開,我們都在你心裡、與你說話、看你長大。」
「我們寄託在你身上。」盒子說,「連同我們的份活下去。」
「你存在,證明我們,存在。」王五說,「記得我們。」
一人一手搭在古墓大門上,一鳴卻無法使喚自己垂下的手臂。小蘿見狀,挽住他的手掌,「別怕,大家在。」
溫熱與粗糙從掌腹傳來,那是熟悉、真實的觸感,自己曾經欠缺的部份,如今完整。
儘管大門厚重,卻從未懷疑他們能否推開。
門緩緩移動,更多陽光自縫隙流瀉而入,古墓的黑暗向後褪去,但小蘿這時突然鼻血氾濫、染紅她的上唇,原來被撞歪的鼻翼從未痊癒。
「不要緊!」顫抖的聲音從咬緊的牙間發出,「一定帶你出去!」
「姊姊,放手,夠了!」
「你叫我姊姊,」腥紅的燦笑下,一鳴不見小蘿有任何疼痛,「照顧弟弟是姊姊的責任。」
縫隙成口,如夜後黎明,朝陽升起。
「做個堅強的孩子,正直勇敢,說到做到,絕不放棄。」
「人生很長,你會交到好朋友、遇見一生的伴侶;愛別人,也要愛自己。」
「記得過去,享受未來。」
「不要忘記我們!以後還要一起玩!」
「我不想離開。」一鳴泣不成聲,「我不會忘記你們,我們永遠在一起。」
最後的最後,一鳴緊緊抱住大家。
陽光傾瀉,一切消失在白芒之中。
尾聲
男孩在草地上悠悠醒來。
日正當中,身前的樹林片片成蔭,燦爛的陽光填滿林葉間的縫隙;身後的山壁高聳且左右綿延,就像雙臂環抱一林子的幽靜。
春天的涼意伴隨著微風,輕輕劃過男孩坦露的肚皮,他不禁連咳數聲,睡意才又消去一些。原先披在身上、那件尺寸太小的棉衫,早被風吹到一旁。他伸手去拿,卻發現手中塊硬梆梆的事物。
那是刻有「小妖」兩字的匕首。未開鋒的刀面樸實無華,沒有其他裝飾或文字。
他愣住了。
男孩扔下匕首、衝進身後山壁處的洞口。洞裡裏頭走道曲折,轉彎深入便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男孩卻沒一次嗑頭或絆倒。精準地在每一個轉角拐彎。
一間、一間、又一間,除了各個走道盡頭的石棺外,一件事物也沒有。
還有一道封閉的門,門邊只留指尖寬的隙縫。
男孩拔腿狂奔,跌跌撞撞,悵然若失。他抵達最深處的房間後,倚靠在石棺邊緣,撫摸地上石子的刻痕,以及自己手掌上長年累積出的咬痕。漆黑能掩蓋表情,卻埋不住泣鳴的輓歌幽幽迴盪,一縷凌亂的哀愁纏繞成結。往昔似近、似遠,模糊裡卻有一點清晰,串連零碎的記憶、平撫錯過的遺憾。
曲終,人散,回音緘默,悲傷靜靜沉澱在黑暗的底。
男孩循著原路回去,拉下機關、封閉連通的走道,朝向光所在的方向離開。在墓門早已被人移開的當下,從洞裡往外看可謂一方燦爛明亮。男孩勉強睜開習慣黑暗的雙眼,接受迎面陽光的刺痛與溫暖。
綠意盎然,晴空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