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天地一線,上是一色橫抹的蔚藍晴空,下是遼闊無邊的泛黃大地,層層疊疊,一浪又一浪交堆成山溝與凹壑。西風起,塵土飛揚,漫黃的沙掀起不過一瞬的霧,墜下,靜待再一次的風吹與落。儘管幾步之遙,但一年、十年、百年,緩緩起伏的土黃滲入東側的青綠。黃綠交織之間,矮草與灌木叢生,少許松樹挺拔,偕同高低參差的地表,路途不再是一目了然的枯燥,多些阻擋與看不見的期待。
由遠而近,旅人的歌聲乘風來到。
「黃山頭過~綠山頭,師父黑頭~變禿頭,呀哎呀呦~~嘿伊呀呦~~小小月亮看大大月圓,年年失約害天天失眠,一個在呦~黃山上,一個在城裡~~
師父夜夜心煩,怪我不懂情懷~~打呼錯了嗎?磨牙錯了嗎?翻滾錯了嗎?放屁錯了嗎?」
小伙子走音嚴重。
他自己渾然不覺,任憑噪音在山凹間亂竄、環繞,讓人分不清聲音是遠是近。撇開歌聲難聽不談,小伙子逛啊晃的,愣是沒走在山路上。他平舉右臂、伸直五指,中指頭垂掛一條細線,線頭上繫顆羊毛球,球上染有一深紅的小字「引」。毛球指哪,他就往哪去,於是小伙子的路線筆直,劃過別人為求舒適的彎彎繞繞,翻越山嶺、叢叢芒草與凹陷坑洞,順帶打擾好幾窩兔子與獾。
「我的晚餐呦~跑掉瞭~~這回上哪找~不見瞭~~」
「等等!別…」
樹邊的草叢蹦出清脆的女聲,但小伙子哪能料到草會說話?身子早邁過草叢。
一名面容姣好、英氣煥發的年輕女俠,側身蹲在草叢中間一處凹陷中,繻衫的裙襬收束身前,底襯的女褲脫至膝蓋上緣,微微露出渾圓白皙的屁股;腳跟的後方赫然是新鮮出爐的......
土雞蛋。
她在下蛋。
在正午烈陽的照耀下,蛋的表面堅硬扎實,散發暗金澄的光芒,好似一顆顆上色的大珍珠;清風拂動,旁邊的草叢在玩波浪舞,但雞蛋們巍巍不動,宛如石頭。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
視線交集的瞬間,風不吹了,草不動了,所有喧囂都沉默圍觀他與她,與她的雞蛋,彷彿他們成為天地的中心。
哦,還有小伙子的羊毛球,依舊十分盡責地向前晃動。
女俠羞赧,像顆紅潤的石榴在晴天下光彩,幾滴汗水滑落臉龐,更顯鮮嫩美麗。她摀住心口、深吸幾口氣,總算細聲擠出話語,「是…小女子唐突了,麻煩…兄臺……稍作迴避。意外難免,是小女子太晚…請別外傳………」
她震驚了。
小伙子還站在原地看?
他第一時間確實沒反應過來,但當視線下移,隨即驚覺不對。驚訝、懷疑、確信,小伙子神色幾輪迅速變換,最後竟然挽起袖子,笑著走近。
「黃土原缺水,野菜多但不好辨認,肚子裡卡東西很正常。」他解釋道,「我字『引』,先幫你暢通,待會我附近找些野菜,煮給你一鍋野菜湯。」
小伙子上前,蹲下,掀開女子的上衣,露出白皙堅實的腹肌,一直一豎的紋路清晰可見。
女子面容由紅轉白,全身僵硬宛如雕像。
「你身體鍛鍊得真棒,好像樹幹。」小伙子說。他輕輕咬破手指,用血在女子肚臍旁寫「引」字。「深呼吸、放鬆。你怕往後跌的話,可以抱住我。」
女俠面容再由白轉紅,身體開始顫抖,腰上的劍鞘喀喀作響。
小伙子見女子沒有動靜,主動伸手扶住她,「奇怪,我的字很有效啊?不刻意憋的話,早該出來了。」他略作思索後,恍然大悟,「我感覺你最近壓力大,對不對?我師父總說,身與心的強壯同等重要。你不用擔心,我幫你做腹部按摩,疏通你的穴道,很舒服的,會有輕飄飄的感覺,想笑出來也沒關係...」
唰!
人影錯開,劍光瞬閃,草尖末端齊斷,幸虧小伙子被推開後,即時後跳,否則腰成兩半。
「喂,我哪裡惹你了?別亂揮!你褲子還沒穿……」
「滾!!!!!」
第一章 古軒閣
李軒冕,字價,太白李家旁系出身。他的個頭跟在學成績都不高不低,沒有顯赫的父母背景,也沒有獨到的用字領悟。十五六歲時,每位李家青年為了完成學業,都得出外歷練,好打磨自己對字的體悟。李軒冕選上一個名字看來格外投緣的「古軒閣」,打算混一年交差。古軒閣位於西疆與北域交界上的定蒝城,離太白山六百里遠,完全不在自家的勢力範圍內。據說當家的王閣主早年跟李家有過古董買賣,如今年歲已高不想事事動手,乾脆在太白李家掛一個雜役的閒差位。跟大山大海雲遊四方的探險比起來,少有人想要自己的歷練是在店裡打雜。即便如此,即便是再冷門的歷練,總有類似經驗的前輩現身說法,但李軒冕出發前,卻沒打聽到任何具體的消息,不免有些焦慮、緊張。
結果他在定蒝還過得挺滋潤的!
古軒閣長年來才王閣主一人,如今多個生面孔,很快就給鄰居客人記得,讓他混到小軒和跑腿軒的綽號。古軒閣坐落在定蒝東半部的住宅區裡,低調收藏罕見的奇玩古物。雖然位置隱蔽,不時有些大俠名人夜裡來訪,跟閣主下棋喝茶,評點詩書琴畫、瓷器玉鐲。李軒冕負責接客以外,還有收納、清點與維護,順帶認識文物背景與閣主的鑑價手法。幾番考究與買賣後,李軒冕有所體悟,現在多數不知名的商品在他眼中都能浮現八九不離十的價碼,對此李軒冕頗為得意,不過總有些古怪至極的人事物,他還看不明白。
譬如今早來的。
我,古軒閣小軒,最痛恨擾人大清早的客人,和敲錯門的流浪漢,但我從沒想過這兩種人會有交集。
站在門口的小伙子蓬頭垢面,髮裡插片樹葉,雙眼由深黑眼罩蓋住,似乎是個瞎子。他身穿偌大...披風,姑且先把紅黃棕灰黑各種的布縫併、從肩膀蓋到小腿的床單稱作披風,完美註解何謂「不修邊幅」。披風上縫有大小不一的口袋,讓我聯想到鳳梨。小伙子肩頭上有些許黃沙,表明他從西面來的。他的靴子是至少十年的舊貨,磨到不成顏色,除了合腳之外,想不到其他穿上的理由。從上頭的補丁看來,他重視披風的完整,不會放任破口不管,但披風上還有些割痕,因此更有可能剛參與一場打鬥。
整體來講,絕對不是能踏進古軒閣的穿著,乞丐更得體些。
他人本身呢,不喘不急,看來脫離戰鬥已有一段時間,挺好,閣主提醒過刀劍事不參與,避免戰火延燒到古軒閣。他似乎與我年紀相仿,但更消瘦些,有點像放大的竹籤人。
然後他右手指上繫著是什麼東西?一顆毛球?
「到了嗎?不用眼罩啦。」
等等,原來他看的見?
「大清早,閣主還在休息,何不換上衣服再來?」換衣服是假,我只希望他趕緊滾,閣主從不接待無禮的客人。
「原來叫古軒閣,好詩意的文字。」對方無視我,稱讚起大門匾額,「我師父說閣主從不休息、時刻盯著定蒝每個角落。」
他想抬腳踏入,這可不行!我連忙踩在他的落腳處。「幹嘛妨礙我…」他抱怨完,腳一偏,我跟著踩過去,他腳又一偏,我又佔另一邊的位置,明顯到不行的逐客動作:打地鼠。
結果他興致來了,懸空的腳左右快速擺動,我哪跟得上?一個假動作甩開我,踏過門檻。
「好玩,再來?」
「來你個頭,快滾啦。」我低聲說道,「閣主肯定用你的破披風,包你成垃圾再綁上石頭丟到醉月湖中間。別看他文人雅士,動手起來蠻橫的很。」
「我不會用石頭,我會連你打包丟下去。」閣主渾厚悠遠的嗓音從屋裡傳來。「長風破浪會有時?」
「直掛雲帆濟滄海。」小伙子秒答。「果然沒找錯地方!」
「小軒,放他進來,上好一點的茶。」
閣主有兩種說法:上茶跟上好一點的茶。古軒閣自備三六九等茶葉,若閣主指示「上茶」,那就是由我來判斷該上何種茶,上錯了事後罰跪;若是「好一點的茶」,必定是最高等的茶葉,容不得馬虎。
他什麼來頭?
古軒閣正如其名,古意盎然,軒宇大氣,踏入大廳的第一眼,就是名列天下百大真跡、顏氏名家的「虎臥松崗」橫掛牆上。該大師擅長融合傳統技法與威勢上的領悟,將虎嘯的威猛無一保留繪於畫中,任何客人第一次踏入大廳,都會有親臨虎王的錯覺,聲勢立刻矮閣主一節。我初次前來報到,進門時差點被那幅畫嚇尿,頭一個月只敢從側門進。我曾問閣主為何要先聲奪人,惹客人不高興可不算好事。
「賺錢其次,」王閣主解釋,「古軒閣只接待有本事的客人。」
嗯...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典範。
畫下方是紫檀木的花卉紋平頭案,雕刻之精細不輸虎畫,非賣品來著。頭案上繁雜的花紋裡藏有「定」字,固定案上陳列的玉瓶、彩瓷、紅釉碗、琉璃鴛鴦……和任何手癢的宵小之徒。閣主手握匠師精雕時留有的木塊,如鑰匙般能契合「定」筆畫間的空隙,唯有如此才能破壞定的字形、取消防竊措施。廳堂左右是鐵梨、烏木等高級樹材製成的箱柜與台座,擺放白玉板指、鼻煙盒、翡翠筆架等體積較小的珍藏,其中粉晶團石常被閣主拿來下圍棋,而我負責擔任被虐殺的角色。
「好歹天下第一世家的子弟,有點文化素養,別整天看些娛樂小說,難道你只和同年紀的打交道?」罰我跪棋盤後,閣主扔來殘破的棋譜與一句話:「再輸給我二十子就滾,古軒閣不缺長腳的掃把。」
破歸破,那棋譜深奧的很,我才看三頁,就在定蒝的業餘棋會大殺四方,大家先猜我是不是偷偷用字(這是業餘和專業的差別),再來猜我有沒有和別人合夥作弊,最後猜是不是某路神仙下凡虐菜。但我楞是看完整本,還是給閣主宰得人仰馬翻屁滾尿流,好在沒因此滾蛋。
廳堂兩側另懸掛多幅名家書法,書法前有屏風,屏風上雙鶴在白雲間悠遊翱翔,從一側飛至對側隱沒後再從原處出現,這是運用「動」字的動態畫,眼界小一點的客人免不了嘖嘖稱奇。廳堂中間的案几不只給閣主擺茶具和棋盤用,其全名是紫檀雲龍紋畫桌,據說兩百年前一位唐姓匠師傾畢生之力完成的傑作。沒有字的運用,也稱不上十分精細或神奇,卻貴在獨特的造型與發想、是閣主的最愛:「沒經驗,才有突破框架的想像力跟創造力。世人用字,不也給字侷限?」案几兩側的長椅與四方几,自不用說都是高檔貨,連長椅上頭的鵝絨軟墊都價值一百銀兩,因此偶有客人離去前,問家具而不問陳列品。
這位山頂洞人非要我提醒才進屋脫鞋,走沒幾步又大驚小怪。「唉呦,好嚇人的老虎。」、「怎麼裡面比外面涼?」、「好精緻的凳子!」
「『涼』在你頭上,出自麗緻公會『樑下風雪』徐大師的手筆,取自西疆之西,無盡山頭的四季永冬,筆法大方不失典雅,一個涼字便能保整年涼爽,偕同『紅泥火爐』白大師……咳咳。」我發出堪稱史上最假乾咳,根本是鴨子噎到。
小夥子關心道,「喉嚨不舒服?還好你端茶來,要不你自己先喝?」
「不好意思,你坐在我上茶的地方。」我指著他屁股下方,「那叫茶几。」
「我該坐哪?」
我指他旁邊長椅上的純白軟墊。
「那不是你們的展示品嗎?」
「坐。」
我剛抽出隨身攜帶的抹布擦拭茶几,長椅上的他更激動了。「好軟呀!」他的屁股在墊子跳上跳下,我的脾氣也在跳上跳下,「師父說定蒝大小事物都神奇,果然!」他像小孩子般笑著,臉頰上的酒窩呼喊著開心。
你開心我難受啊!抹布抹一下茶几上跟泡泥巴池沒兩樣,更別說他屁股下的鵝絨墊,正遭慘絕人寰的虐待。
閣主坐在他對面,他用表情說我想說的話。
「你叫什麼?」閣主問,我知道閣主努力不看李洵屁股下的鵝絨墊,但很明顯做白工。
「我叫李洵。你是李陽關,對吧?」
敢情找錯人,閣主姓王名冠楊。可以宰了他嗎?
「在定蒝我叫王冠楊……罷了,當年沒合適的適齡人選,只得在你四歲時送上山拜師。下山感想如何?」
等等,閣主姓名是假?難怪他平時告誡我隱瞞身世背景,莫非古軒閣和我李家有關聯?
「好多新玩意兒。以前總聽師父說,現在看到了才知是怎麼回事。」
「後悔嗎?」閣主問。
「總得有人做。」李洵微笑。
閣主點頭,「心性不錯,可惜深山待久,缺乏常識。」
「師父也總說我不懂江湖世故,但我知道拜訪別人要帶禮物。」說完李洵從披風內掏出一串布包的羊肉乾,放在紫檀雲龍紋畫桌上。
不,你是真不懂。
「小軒拿進去。」閣主努力不想看的物件加一。「你能遵守規則,進城後矇眼不攀談,單憑『引』找到我,代表訓練有成。但你花整整三個時辰繞大圏,壓死線過關,可謂歷代最差成績。你師父憑什麼派你提早三年來完成測試?」
李洵從披風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紋路繁雜的小錦囊。那是他全身上下中唯一可以跟古軒閣匹配的物件。錦囊解開後,露出根湛藍指筆。所謂指筆,長度約一截指頭,原先是三四歲小孩初寫字時的用品,但隨時代變遷,指筆逐漸失去原先的功能,反而作為父母在子女十八歲贈與的成年禮物,象徵獨當一面。李洵手中的指筆,色澤鮮豔又帶有煙霧般的迷濛,不同深淺濃淡的藍彼此追逐、攪合,色彩的變化永無止息。
定蒝附近確實曾量產藍田玉,但雕刻成筆的我頭一回見。
「確實,你提早完成測驗,他能提早交接下山,哼。」閣主說,「我在你進城前,支開所有來觀光的族人,倒是漏了那孩子,他剛好今天成年。」
閣主將玉筆放回後交還錦囊,瞄我一眼後繼續跟李洵說,「死線過關的事,情有可原,我不跟你計較,測驗原定內容是找齊定蒝裡所有太白李家血脈的人。照慣例找到我就完事,偏偏你師父是不負責任的混蛋,上山赴任前跟一名女子留情,還搞大她肚子。好在你師父記得隱瞞引路人的身分,對方始終不知道他是誰。
我看照那孩子長大。他不認識自己的生父,生母又在他小時候因病離世,雖說他由生母的家庭安置照顧,何嘗不是天生命苦?你師父妥妥的混蛋。
你還有一個族人要找,所以測驗繼續,午夜前找到你師父的後代。白天跟晚上不同,對象會隨意走動,你的『引』很難作用,我允許你打聽情報。
失敗的話,三年後再來,你跟你師父繼續留守在山裡。」
閣主從頭到腳打量完李洵後,又嘆口氣,「小軒你今天跟他走,免得他把自己賣掉還幫人數錢。」
「嗯?我很貴嗎?」李洵吃驚。
「……這傢伙就交給你了,好好招待他。」閣主扔給我三兩銀子,「事成之後,我會說明古軒閣的由來。在此之前,切記別跟任何人提起我跟李洵的本名。」
銀子在手中沉甸甸的,三兩銀[1]大約是小老百姓兩個月的伙食開銷。看閣主迅速起身溜回書房的樣子,我不知該高興賺到一天假,還是該煩惱價值三兩銀的麻煩。
總之花剩下的歸我,嘿嘿。測驗什麼的隨便啦,反正他今晚就滾蛋了。
「定蒝治安還行吧?」李洵關切,「人販子很囂張嗎?」
我順勢換座位。閣主的位置坐起來一個字,爽。美中不足的是,眼前有位髒兮兮的傢伙。「定蒝人口七八萬,即便把範圍縮小到十八歲前後,幾百幾千人總跑不掉,不曉得你怎麼找到古軒閣的。」
「我字『引』。我用血寫在羊毛球上。我想個地名,羊毛球會指引方向。」李洵解釋完便收毛球進口袋,「找人比較費神,我需要時間休息。休息期間,對方又亂跑的話,就沒轍了。」
「看來我們沒字用,得靠笨方法找人。」唉,果然天上不會掉免費的餡餅,三兩銀怕花沒了還得我貼,「聽好,定蒝水很深,閣主說怕你把自己賣了,意思是說怕你自找麻煩。
定蒝可以看做天下的縮影:世家宗門兩方瓜分大半,有些行業公會夾在中間,當牆邊草輪流倒。
定蒝正中央的驛館,是文明講道理的地方,由隴城李家掌握,不過你得換個名字。照協議講,我們太白李家不該在隴城兩百里內設據點,像我從不跟別人說我來自太白山。
南邊的文牙,主要由黎明宿衛和法外無情把持。它們都是八大宗門:武門的徒子徒孫,開鏢局跟抓懸賞的。那群肌肉棒子只知道一種辦事方式:一豎一橫,他站著、你躺著。別惹他們。
東北方的西門廟,比較多中立的行業公會跟散戶...別用那種表情看我,之所以叫西門廟是有緣故的。據說幾百年前,定蒝由大妖把持、要求村民每年獻上最漂亮的少女當作供品。後來一名姓西門的大俠剷除妖怪,大家蓋廟感謝他,不過選誰最漂亮的環節不但留著,還越做越大,變成定蒝的招牌。今年的選美祭剛好今晚舉辦,咱們早點搞定就帶你去看。
三個勢力,表面上相安無事一起混日子,背地裡你來我往天天捅刀子。世家和宗門高層實際掌握整個定蒝,城主不過是他們選出來的橡皮圖章:街道乾淨城主負責,街道命案別指望他。規矩跟法律約束屋子裡的你我,出去外頭,江湖的正義就是拳頭的正義,大家平日在外笑嘻嘻,是和氣生財,真要動手,連廚子都跟你拼命沒在客氣。所以,出古軒閣的大門,一切由我說話,你別開口。」
不知不覺,茶壺被我倒空了。解說得鉅細靡遺,是希望李洵搞清楚狀況。但看他一副專心到出神的樣子,我也不知道他吸收多少。反正只要這貨不開口,麻煩少一半。
另一半是他的儀態。
「自己割的?」我問他披風的破口,「還是你惹別人生氣?」
他簡明扼要講完他來定蒝路上的事。
我他媽傻了。
「你…你……你蹲下看?」
「是,那味道不尋常。」
「還拿樹枝戳?」
「必須的。」李洵非常嚴肅,「腸胃健康非常重要,我不能放著她不管。我看天象,近期不會下雨。假如她又碰巧沒水喝,野外脫水非常危險。」
「你可以……怎麼說,你應該…啊,天哪,我在想什麼。」李洵沒救了,閣主真不該只給我三兩銀。「你知道她是誰嗎?」
「不知道。」
「她是趙為青,定蒝紡紗公會會長的孫女,九龍護盟最傑出的弟子,定蒝新世代女俠的最佳代表。去年十六歲藝成,就拿下法外無情十年沒解決的懸賞,讓上千名的老獵人臉面無光。今年定蒝裡沒案子,她到城外剿匪,她的名號一路傳到遠在兩百里外的隴城。」
冷靜,鎮定,瞧他一副天塌下來給高個子擋的憨呆樣,搞得像是我做錯事?
「所以我錯了。」李洵點頭,「也對,大便是放鬆的時間,若有人突然跳出來,我也會被嚇到,下次見面我跟她道歉。」
「沒有人想大便給人看!」我的嗓門想必連躲在二樓書房的閣主也能聽到。
李洵一副恍然大悟、「您說的是」的樣子看著我。
在等我解釋嗎?
可以不要嗎?
「話題就此打住。你在外面,『大便』兩個字提都不准提,禁字。」趕緊扯點別的說,再給他糾結我一定氣瘋,「總之你穿這樣不行、絕對不行。難道你剛走過來,沒有人提醒你的穿著?」
「有。」李洵從另個披風口袋掏出兩文錢,「巷口的老頭子很關心我,塞給我零錢,叫我買好點的布遮。」
一大清早、巷口、老頭子?
我問,「他是不是說話漏風,嗓子沙啞?」
「你怎麼知道?」
「他是瘌頭李,常在咱們附近要飯的。」
(作者備註:一兩銀等同一千文錢。一斤米約等價於五文錢。)
第二章 雲月坊
「瘌頭李據說在幾十年前是個響叮噹的人物,有次從狗屎中領悟『運』的真諦,便每天早起到街上找狗屎踩,踩完在屎上寫『運』。自那時起,他飛黃騰達,三不五時結交好運,從落魄家戶一步步爬升到一方富商。」
「然後呢?」李洵好奇。
「新任城主大力整頓街道衛生。」
又聽我解釋什麼是要飯後,李洵唏噓不已,問能不能分他半包肉乾。那敢情好,我讓他送整包去。
想來許久沒吃到肉,瘌頭李激動不已,接下肉乾的手不停顫抖,「運是雙向。你給我好運,我給你好運。」他抓住李洵手腕,手蘸口水在李洵的手背上寫個運字。
出巷口後,我跟李洵說,「別太指望他的『運』,如果有用,他不會在那。」
「有用沒用都沒關係。」李洵高舉他的手臂,手背上的唾液很快給朝陽照乾,好似沒入李洵身體。
買衣服首選繡襦回館,去繡襦回館就得經過驛館。驛館位於定蒝的正中央,是定蒝的交通樞紐,貨物人潮川流不息,連同帶動附近發展,是定蒝最熱鬧的商業區。驛館作為旅客上下、裝貨卸貨的地點,自然得是龐然大物,遠看像是遠古時代的宮殿遺址。
雖說隴城李家直接掌控的只有知味觀、繡襦回館、洪爐鋪、碧瓦匠樓、驪駒廄和九龍護盟,但附近主要的店鋪和行業公會都由李家子弟擔任幹部,幾百年前早整合在一塊,原料生產運送銷售一條龍。
驛館的類型,取決於當地運輸工具的類型。以定蒝來說,西邊是黃土高漠,定蒝北東南邊都有廣大的牧草林地,很適合獸運。驪駒廄作為雄霸華夏西北的運輸大隊,自然不像名字專門養馬,驢、騾、駱駝、牛、象、山豬、熊、鳥、蛇、蜘蛛、蚯蚓......據說私下還藏有妖怪跟神獸。不同動物應付不同環境,譬如驢與騾耐力好、適合長途跋涉;山區危險,山豬和熊是更好的選擇。驪駒廄旗下收納的字,在不超出活物的範圍內,可說應有盡有(獨缺鯨類與魚類)。他們成員負責訓練、培育、或直接化身為動物,在動物群體裡擔任領袖。因此定蒝的驛館有個雄赳赳的正式名稱:虹拂馬鞍。
獸運壞處眾多,環境衛生便是一個。雖然世家、宗門難得在這項議題上立場一致,定蒝的髒亂依舊清不勝清,長期限制定蒝住民的發展,直到三十年前江湖出現一名五行宗的土行高手,字「返」,竟然能將糞水化作乾淨無味的土壤。即便是隴城李家,也不得不低頭重金禮聘,求他上任城主一職,在定蒝大街小巷的地面題字。幸虧五行宗不是八大宗門之一,除了錢財外沒多做要求。
不過現任城主年近花甲,據說他的領悟過程稀奇古怪,膝下沒有弟子收穫相同的領悟。在他退休後的定蒝,想必又會回到牛氣沖天的城市。
獸運另一個缺點是動物只接受走跟停的簡單命令,不懂避讓跟約束。為應付運輸所需,定蒝十字向的中央大道,足足有八頭大象並排走的寬度。
「那是牛、象、猿......」李洵盤點在我們前方的獸潮,「牠們比字典上的插圖大多了!」
「是是是。現在跟我穿過去,趕緊的。」時間還早,但我真扛不住路人那「我帶小屁孩出來玩」的目光。
驛館高塔頂端的晷鐘,顯示八時一刻[2]。大道兩側店家陸續開張,路上牛隻象隻巨蟒巨猿,背部都綁上一個個木箱木桶,貨物在牠們碩大有力的步伐下顯得搖搖欲墜。浩浩蕩蕩的隊伍捲起沙塵,灰濛中數不清多少隻腳匆匆踏過,讓乾淨明亮的早晨撒上一層人間煙味。動物們的姿態疲倦,任由穿著詭異的李洵在牠們的縫隙間穿梭。
「熊會吃人嗎?」李洵被我拖著走還不忘廢話,「在牠眼裡,我們是不是會跑的肉乾?」
「你問啊。」說完我馬上後悔,因為他真拉住一邊三尺高的熊問,「你吃人嗎?」
「幹#$%^@^#!」
「他說什麼?」李洵見熊自顧自離開後,又來煩我。
「他罵髒話,從你媽問候到你祖宗十八代。」
「哦~ ~」李洵意味不明。「百聞不如一見,原來那是髒話。」
「你為什麼不生氣?」我問。
「我幹嘛生氣?」他答。
「他...嗯...討厭你,所以......」我突然覺得我很蠢,「那是人變成的,熊不會說髒話。」
「那熊會做什麼?」
「熊會吃人。」
「我就說嘛!」李洵用力拍他大腿,我想拍爛自己的腦袋,
「趕快走,還得幫你買衣服。」
李洵搓揉他的下巴,似乎很欣賞周遭的動物大遷徙。「難得的景象不是嗎?」
不,這是定蒝日常。「再待下去就給熊吃了。」我恐嚇道、想推他前進,不料他下盤很穩,像推樹幹。
「咦,你不是說他們是人嗎?」李洵問。
「幹你給我過來。」
「你剛罵髒話?」李洵再問。
「對。」
「所以是罵髒話的人在生氣呀!」李洵豁然開朗。「我該生氣嗎?」
我想掐死他。
繡襦回館是標準的行業公會,聚集紡織、服飾、時尚等相關字的師傅與徒弟。除了字的領悟傳承與切磋外,公會方不介入每個師傅獨特的手藝,專門負責製造以外的部分,例如原料收購、訂單分派、價格統一與拍賣、行銷與宣傳、跨業合作等,以及業內成員協調、師徒教育體制、日常人身安全等雜七雜八的項目(部分項目公會委外),算是行業成員與其他組織對口的單位。
可想而知,行業公會雖一致對外,對內沒少競爭。繡襦回館光定蒝就有近百間子館,男服女飾上衫下裙外袍內衣等等無所不包。曾有位年近古稀的師父不幸白天在酒肆喝醉時,提及自己招牌「彩華衣」色調的領悟,出自南域邊陲遊歷時遇到的神鳥孔雀、 蒐集牠一百根羽毛、多次打散拼接後頓悟。當晚,驛館特急用的名駒、展翅千里的巨鵬、還有「一日南北」的飛毛腿車隊全部往南急馳,據說她說完醉話起連續二十天,南域野外有大量人士目擊到禿屁股的孔雀,受波及的其餘鳥類族繁不及備載,附近小鎮販售的雞毛毯子價格一度翻倍。一個月後,約十家店推出極為類似的彩華衣,從此彩華衣不再是那位師父的獨門招牌。他的店面隨即熄燈。
但我想也不全是生意做不下去。在他喝醉酒的隔天起,繡襦回館裡九成師傅不見人影、過半分店暫停營業,他反而成為繡襦回館裡唯一老資格的名家,那一個月給他賺得盆滿缽滿。我看喝醉是假,撈最後一票養老是真。
今日去的繡襦回館,是福德巷「裁雲鏤月」林淨大師的雲月坊。雲月坊坐落在定蒝西半部的住宅區,穿過中央大道再連拐五六個彎,每彎一次路寬就縮小一圈,從八象寬兩象寬的大道,到一車寬兩人並排的小弄。因為鄰近驛館,小弄間多有靜謐等字排除噪音。雲月坊與古軒閣格調相仿,都是毋須宣傳、自帶光環的低調名店,不求客人多,但求客人精,在名門世家的上層圈子頗受歡迎。
難得有三兩銀子,帶個憨貨總該有剩,先幫自己舔件新衣要緊。
我提醒道,「我們到了。進去後跟緊我。」
「我也覺得來這裡沒錯,但我們在哪裡?」
我聽不懂李洵的回答。我指店面上方一大橫額,「雲月坊三個字沒看到?」
雲月一筆環轉相連,像縷煙左廻右折,似是隨風逐流,但凡轉折處的筆力卻渾厚有勁,濃烈之餘保有飄逸靈動,靈動之間由無形的中軸貫穿首尾,文字架構四平八穩,不偏不倚。雲月兩書,小則闡述大師的設計風格與人生哲學,大則道盡天地連綿無邊之意,光招牌題字便含意深遠,果然名店。
李洵問,「不是小孩子畫蚯蚓?」
唉。
「那叫草書,意境跟藝術價值都很高。」不對,跟李洵說話,得跳脫思維,「你師父是不是沒教你行書草書和其他字體?」
「師父說那些寫法沒法發動字,不標準,我不必學。什麼是藝術價值?」
七歲程度的文化素養啊啊啊,美感差距這麼大嗎?這下理解閣主平常看待我的態度了。好吧,換位思考。「你有沒有在腳邊發現小花,覺得花很漂亮、心情變好的經驗。」
「有。」李洵回答。
「那便是藝術,大自然的藝術。草書行書和雲月坊裡的衣服,都是人的藝術,懂?」
「懂。」李洵大力點頭。
「進店時放鬆精神。」我提醒道。
踏進雲月坊門檻的第一眼,是「裁雲鏤月」四字大楷,緊接著眼前景色驟然改變,瞬間置身於遼闊的湛藍天空,腳不觸地、頭不著頂,左右是無邊無際的寬廣,與濃淡交疊的雲霧環繞。或許有人問,為啥會突然踩在天上,莫非在作夢?回頭一望,會發現進來時的木門還在,只是門在雲霧後面,顯得模糊遙遠,很容易忽略它。
「這是雲海交織的幻境。仔細看雲的排列,有些雲化不開,那是走道跟櫃子;有些人形狀的雲走走停停,那是遮掩其他客人的偽裝,保護他們的隱私,走夠近才能看清楚。」我向李洵解釋,「還沒完呢。」
景色再變。藍天先暈開一圈澄黃,再潑上一缸子的黑墨,太陽西下,夜色壟罩,皎月高掛,星光在雲霧裡燦爛,紅黃綠藍五顏六色,朵朵綻放處處鮮豔,明明該是寧靜的灰白夜空,卻任由七彩霓虹喧囂狂歡。
「醒醒。」我在李洵臉前打個響指,「趕緊挑完辦正事。」
「怎麼辦到的?太神奇了。」
「『裁雲鏤月』背面有『幻』字的題字,除了星星以外都是假的。星星是照明公會的夜明珠,你看到的顏色是衣服的顏色。」我拉他到一排雲前,原先遙遠的星星亮點,靠近後卻是一件件巴掌大的衣服,「這是另一套幻覺,好方便一次瀏覽很多件。你拿出來,衣服會變回平常大小。」
「都給你介紹完,還需要我嗎?」雲裡突然竄出一道人影,「王閣主放你一天假?咱們還沒開張,什麼風吹你來的?」
黃學徒,在雲月坊的師傅底下學習五年有餘,由於偶爾往來,混個臉熟。
學徒在師傅底下學習,勢必得繳各式各樣的學費,幫忙看店招待客人就是其一。我們世家跟宗門一樣,學文練武到十五六歲後,出外歷練一兩年,畢業,行業公會不同,他們的學徒最小甚至到十二歲,拜師父後幹個五年十年遍地可見,期間免不了做牛做馬,運氣好的承蒙師父指點或自我領悟,有本事另起爐灶或簽約合作,運氣不好的,浪費青春年華打白工。
黃學徒沒點手段,師傅是不會允許他充當門面。
「看你沒出現,只好由我外行的講幾句。」我笑嘻嘻拉住他,「今晚選美祭,想必最近很忙吧?」
「還不怪你?營業時間當假的。」他微微牴觸,但沒扯開我的手,「有另批客人,早你一會兒到。背景很硬,我得回去招呼她們,你這邊熟就自己方便......等等,他是誰?」
「我是李洵。」
黃學徒沒等他回答,拉我到旁邊碎念,「給師父看到我當班時候,店裡出現石器時代的原始人,我怎麼解釋?一大票人排隊想坐我的位子你不知道?」
「沒事沒事,雲月兩師父不都在忙今晚的選美祭嗎?」我趕緊塞一些碎銀子在他手裡,「閣主交代我幫他辦事,你也懂多麻煩吧?看他那什麼披風,一塊連乞丐都同情的破布,我能就這樣放他到街上去嗎?萬一給外地人看到,會不會覺得定蒝人一點同理心也沒有、路上動物的待遇怎麼比人還好、定蒝貧富差距怎麼這麼大、定蒝是不是有人才剛學會生火......」
「好啦別嘴,還有客人在等我。」黃學徒說,「帳我記在古軒閣。你欠我知味觀的燒半羊。」
哭啊,虧爆,自己的衣服買不成還倒貼。
燒半羊也記在古軒閣帳上好了,閣主對出古軒閣門外的小事向來不在乎。
「你叫什麼名字?」李珣冷不防冒出一句話。
他離開了。
「他叫什麼名字?」李洵問。
「黃...平偉,我沒記錯的話。幹嘛?」
「想認識他,問他做什麼。」
我滿腦子問號,「他是學徒,學做衣服外,幫師傅招呼客人。你幹嘛在意他名字?」
「不重要嗎?」李洵又問。
「你想想,定蒝多少人,有可能你遇到誰都問名字?還沒問完天就黑了。所以需要符合你身分的穿著,讓人一眼就明白你做啥的。像黃平偉,扁帽半臂圓領衫,公會學徒標配。」
「我的披風不適合我嗎?那我該穿什麼好?」
好問題,我繞到左邊第三排雲抽出兩顆星星來看,一件雲海遨遊鳳羽外袍,一件月影浮光夜豹大衣,買不起。我繼續往後面找,穿過好幾層雲霧後,總算在星光黯淡的雲深處,找到素色的窄袖和寬袖袍衫,多半是學徒的試作品,雲紋簡單,月光稀薄,但勝在雲月坊出品,基本的字一個不漏,耐寒耐熱防曬防塵自帶修補,運氣好的,還能找到飄香防護發光或防油沾的。
我招呼李洵過來,「挑件你喜歡的。」我翻開一件衣角給他看,「字縫在裡面,看有沒有你要的功能。」
「有會飛的?」
「飛你個頭。」
「雲月坊的師傅不只縫一個字?」
「外包,有些領悟很常見。」
「沒有縫在外面的字嗎?」
「有。你仔細看,字隱藏在圖案裡。」
「哦?」李洵端詳他手中的,南海蒼崖蛟龍升天周年紀念版冕服,氣勢雄壯的龍影正從海面直直竄入風暴之中,「太複雜,看不懂。」
「第一排是當季流行,你看懂我們也買不起,放回去。」
「這裡的我們買得起?」
「可以。」我回答道。
「當季流行是什麼?為什麼比較貴?」
「當季流行是指,今年人比較喜歡穿的。你有看到我剛剛拿的鳳凰衣嗎?它在去年很搶手,今年穿的人少。」
「不懂。」他左看右看,「我覺得雲月坊的衣服都很好看。」
我難得同意李洵的話。客觀來講,只有上等貨才有資格出現在雲月坊架上的,無論前排後排。學徒區同理,不缺典雅與別緻的作品。
古軒閣的古董越古越值錢,可惜雲月坊的衣服卻從第一天起貶值。
眼下李洵有選擇障礙,「我以為衣服,是有或沒有的問題。這麼多件怎麼挑?」
我不想乾等,更不想多花錢。「李洵,你...」
雲月坊的另一側,突然傳來嬌滴滴的人聲。「黃哥哥,真的沒有紫丁香色的孔雀羅巾嗎?」
哦,是妹子!
「...你慢慢挑,挑你喜歡的,去其他區也行,別從第一排拿就好。」
我放輕腳步,往雲月坊右半側的女裝區靠近。雖說我可以在男女區中間和她「巧遇」,但我想先繞大圈,看她長什麼樣子。幸虧在武技課上學的屏息法和拔足法沒丟掉,我悄悄接近目標,站貼她們附近的展示架邊緣,讓自己的雲混入架子的雲。
「對,我刁難、打發他去倉庫找。你拖到昨晚回來,我可不想再有人打擾我們。」
好樣的,黃兄弟,招呼客人是吧?背景很硬是吧?
「你過來看這件~~ 」
哦天啊她聲音好騷。
「......你穿起來一定很好看...不要管別人,你的感覺最重要,又不是挑晚上穿的,你喜歡最重要......當我送你的禮物。」
原來有閨密在,兩個人還三個人?似乎有比較害羞的妹子,我找機會多誇獎她,來刷其他人好感。
比較麻煩的是,她們著重逛前幾排的雲,想必口袋很深,我那三兩銀算不上什麼,得聊點有見識的東西。今年女服流行起「霧繚綾」,一種輕柔細緻的材質,顏色如雲霧飄渺般變化不定,與其他服飾百搭,因此很受歡迎。絕大多數人以為霧繚綾由「彩雲霞」林飛燕大師去年首創,卻不知道早在三百多年前,定蒝選美祭的魁花,便以雨霧入衣,將絲綢與水氣融為一體。她當年的穿著如今收藏在古軒閣裡,比霧繚綾高竿得多。古軒閣儘管沒有特別收藏女裝,但我從文獻上看到不少,哪怕對方對霧繚綾沒興趣,我也能扯別的聊。
計畫很簡單,我先繞到蛟龍冕服附近品味一番,再上前「碰巧」和她們相遇。
我說,「請問......」
原先計畫好的說詞轉眼空白,我當下沒法分辨是說話好,還是繼續靜靜欣賞她。無論在定蒝或太白山老家,我沒看過這麼漂亮的女孩子。
「嗯?」
多虧來自她旁邊的好姊妹,一個非常不友善的嗯,我才恢復冷靜,好好打量她們兩人。
嗯?
嗯?!
旁邊是趙為青?!
糟了玩了慘了死定了我該怎麼辦?
「人家看你看呆了呢~」漂亮妹子俏皮地拉扯趙為青的衣袖,視線在她的好姊妹身上,眼中完全沒有我的存在。
「找我們幹嘛?」趙為青語露不善,眼中只有我的存在。
搭訕一時爽,誤闖修羅場。
我絕不能讓趙為青看到李洵。
我也不能讓李洵看到她。李洵有提過要向她道歉。若給那貨開口,怕是太白山李軒冕卒於定蒝,年僅十六歲。
「咳咳。」我嘗試緩解尷尬,「沒想到會遇到兩位,在看霧繚綾嗎?」
「他用假咳吸引你...我的注意力,因為我沒看他,常見到氾濫的手段。」小姑娘接著轉過來對我說,語氣一百八十度轉變,「拾人牙慧的次級品,你不知道嗎?文曆五零二年的『水靈仙』,六一一年的『霧裡花』,六八七年的『出水芙蓉』......」
行,算你狠。
我硬著頭皮回答,「我也覺得去年的『翎羽散花』更有創意......」
「嗯哼。」小姑娘直接打斷我說話,明顯不過的逐客令。
要在平時,我一定再多扯幾句,好為自己正名,但眼下優先帶李洵出去,性命要緊。
我草草幾句後便離開妹子們去找人,李洵卻不在學徒試作區。我憂心如焚,在雲裡鑽進鑽出,總算瞥見落單的人型雲。
「你幹嘛在女裝區?」我問李洵。
「這裡的衣服顏色鮮豔,我喜歡。」李洵正在端詳貴婦圈常見的「萬紫千紅藕絲衫」,「我住的地方,放眼望去都是黃沙,想種花種不了,不如買一件掛家裡,上面花朵可多了,我剛數到八十三朵。」
「買畫更好。」不對,不能被他的邏輯牽走,「這裡是女裝區,給女生穿的衣服!」
「你指男女身材有別吧?」李洵淡定回話,「我看雲月坊的衣服只有一種尺寸,但不可能每個客人體型一樣。是不是先選好衣服,再交給黃平偉改長度?」
不要現在舉一反三啊啊啊。
我正色道,「我沒空解釋哪些花樣給女生穿、哪些給男生的。別說一個大男人穿的花花綠綠,光你一個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在逛女裝區,還數上面有幾朵花,你知道能引起多少誤會嗎?」
「誤會可以解釋。」
「你解釋只會越描越黑。我們待夠久了,正事要緊。」我趕緊把他拖回男裝學徒區,隨便拿一件就走,這點小錢事後再跟黃學徒說,總之先從男裝區繞到門口。
不料才差店門幾步,卻看到她們兩位姑娘堵在男裝的前排,看那件蒼崖蛟龍紀念版冕服,趙為青還興致勃勃的樣子,注意下你那好姊妹的臭臉!
我的倉頡啊,看來一時半刻她們是不會離開的。
「怎麼,不走嗎?」李洵緊跟在我身後,再一步就要踏出去。
我馬上把他推回身後。
「我.......我有個小兩歲的妹妹。我離開老家後快一年沒見,想衣服寄給她。」妹妹是我瞎掰的,反正什麼都好,我需要藉口回女裝區。
李洵狐疑地看著我。「直覺說你在撒謊,而且你妹妹在發育長高的階段,你們快一年沒見,會不會買錯尺寸?」
「哪會?我知......」等等,說自己很熟悉妹妹的尺寸,是不是怪怪的?
李洵繼續狐疑地看著我。「而且你一個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在逛女裝區......」
「我可以解...」
幹你媽的李洵。
「閉嘴跟我來。」我強行拖他去女裝區,在那又撞見黃學徒。
「怎麼是你們?」黃學徒氣喘噓噓,手裡拿紫籐色的絲綢圍巾,「不是幫他挑衣服嗎?」
「他說他要幫妹妹買衣服。」李洵搶先回答。
「你不是獨子嗎?」黃學徒繼續問我。
兩人同時皺眉頭看我。
黃學徒用充滿關愛與同情的口吻向我說,「醒醒吧,你沒有妹妹。」
「男裝前排有你要找的人。」我努力克制想打人的慾望,「不能讓她們見到李洵。」
多正當的理由,剛剛怎沒想到?
黃學徒點頭,「趙大小姐好講話,千萬別給李大小姐看見你們,她跟我師父打小報告,我就完了。你們趕緊挑好衣服,我過去吸引她們注意力,你們趁機溜出去。」
「還沒挑。」李洵答。
他不是在跟你說話,「李大小姐?」
黃學徒回答我,「隴城李家直系,繡襦回館館主的孫女李倩。」
天啊,等級好高。
我們簡單商量後,由黃學徒率先上前,我跟李洵伺機行動。黃學徒個頭高大,蓋上雲霧依舊好認。我看黃學徒黏上去後,似乎在與李蒨糾纏圍巾顏色跟材料的不同。趙為青在一旁默默觀看,連我都能感覺到她的不解。
是啊,紫丁香跟紫藤色有差嗎?
我才剛覺得是逃跑好機會,便看到趙為青跟李倩咬耳朵後,自己隻身走來。
想必是黃學徒兩權相害取其輕,覺得給趙為青看到不算個事,便放她來,黃學徒哪知道昨天李洵才惹她一肚子火。
看來得由我拖住她。
「欸,李洵,走了。李洵?」
他還在看衣服!
我該跟他解釋,別讓趙為青看到嗎?
算了,李洵直腸子,真給他知道她在場,難保衝過去道歉。那貨一開口,把人氣成狗。少惹事少意外。
我對他下指令,「聽著,你繞一圈出去,別給其他人看到,在外面等我。」
打發掉李洵後,我深呼吸,迅速想過十幾種起手式。雖說她不比上李倩跟另一個年輕女俠林幽兒,但趙為青是練武人裡少數能看的,又是當代名人,難得有機會聊下,稱得上以後能說嘴的談資。
不過,趙為青怎麼直直朝我走來,一副氣勢凌人的模樣?
「你想怎樣?」她問。
「什麼意思?」
「你躲在後面看我跟李倩。」她指幾處女裝區的地點,全是我稍早經過的地方。「想來不是對付我,有話當面說。」
「哦~ 怎麼不覺得我來對付你的?」我擺出你奈我何的表情,可不能讓談話給她牽著走,「懸賞犯從從城內抓到城外,總有不少仇家吧?」
「因為你的跟蹤很外行。」
......
最近流行打臉嗎?
她沒察覺到正在繞大圈的李洵?
我馬上擺出憨厚笑臉,「我一個人想,總不會是趙女俠吧?又不好意思認錯人,只好兜個圈子確認下。」
「為什麼是現在?雲月坊還沒開門。」她繼續質疑。
看來沒有察覺。
「因為......我字價,是公會私下雇來...調查雲月坊是否有...標價不實、欺騙顧客嫌疑,像你看...我手裡這件山羊絨,純羊毛的圍巾,據說來自西疆之西的羊妖。若是真的,那你拿隻戒指套在山羊絨上,手拉另一端,圍巾應該要很滑順地穿過去,而不是卡在中間......」
她不發一語,靜靜看著我大發厥詞。「嗯哼~」不同於李倩,趙為青的眼睛在笑。
我得孤注一擲。「好啦好啦,我承認平偉兄偷偷託人跟我說,定蒝兩大美女今早在店裡,要一親芳澤趁現在。」
「噗哧。」不同於大家閨秀掩嘴而笑,她笑得很大方很燦爛。「早說不就得了,在女裝區遮遮掩掩的,不說還以為你是變態。」
呼,總算過關。
趙為青語調一轉,「平偉兄一副老實樣,沒想到說我們是兩大美女......小倩當之無愧,我卻不敢當。唉,今晚還得登台,想想好有壓力。」
「哪會?雖然上台名單還沒公佈,但我覺得你不會輸給任何人。」
「是嗎~」她瞇著眼睛看我,「明明你一直盯小蒨的胸部看~~ 」
汗,別仗著練過武就這麼敏銳行不行?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算我是變態,也是冠有變態之名的君子。」
「強詞奪理。」她指著我的鼻頭笑道,「現下平偉和小倩說事情,看在你好像也懂衣服的份上,跟我說幾件,我就不跟小倩告狀。」
平常聽慣俠客武人逞凶鬥狠、殺人不眨眼的事蹟,總覺得混江湖的不免跋扈、殺氣重、一言不合就拔刀。然而,趙為青很好相處,絲毫沒有凶狠架子。有說有笑反應也快,就是女裝上的常識欠缺些,偶爾提出李洵等級的問題。
我知道的竟然還比她多,真是出乎意料。
不知不覺就瞎扯一段時間,我眼角餘光瞄她背後,發現黃學徒跟李倩竟然還沒聊完。雖說黃學徒似乎糾纏地很爽,但又李倩好像也沒有想結束話題的樣子。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偷看李倩的時候,李蒨也在偷看我。
哪門子情況?
趙為青可以是很好的朋友,發展下去或許也不錯,可惜眼下有正事得辦,我要結束話題,好到店外跟他會合......
我X,他怎麼還在店裡?
別慌,我可是智力滿點、運籌帷幄的古軒閣小軒,冷靜想想,他能在找什麼?廁所?剛剛茶都我喝的,他想上早該上了;師父後代?他逛衣服逛到腦子發熱,沒道理突然想要找人;出口?有可能,雲月坊的雲海幻境,本身有迷惑顧客的效果,讓他們流連忘返多消費一點。大門做得不清不楚,肯定沒好事。
好在趙為青還背對著他。我趕緊大力揮手,示意他店門方向。
「你在幹嘛?」趙為青問。
我回答裡夾雜呵欠,「太早起,我伸懶腰。腦袋沉沉的,想回去補眠。」
「我懂。」趙為青大力認同,「昨晚我也睡不好,氣到......不說了,你還有推薦的款式嗎?」
李倩,我揮手不是在叫你,你不用看過來。還有李洵,你幹嘛跑過來?門口在你右手邊拐兩個彎。
不對,他是在找我!
不是叫你在外面等我嗎?
等等,他手上那件薄紗,毫無塵氣沾染的雪白,旗幟飄揚般的輕盈,但雲月坊的幻象裡可沒有風。
不會吧......
「別轉頭,跟我來,後面有危險!」我拉趙為青的手馬上往後跑,我記得牆邊有紙窗可以撞破逃出去。
結果我自己摔了一跤,女俠下盤太穩根本拉不動。
好熟悉的情節。
趙為青的臉色迅速變換,緊繃與殺意暴起暴落,又掛回平時的微笑,「有我在,別怕。」她還刻意露出藏在衣襬下的劍鞘來安慰我,「對方沒有遮掩氣息,不是偷襲,我去會會他。」
有你在才怕啊!
哪有人逛街配劍的!
我語速飛快,「是我有危險,你走就沒危險。不要管我快走!我求你!」
「有我趙為青在此,沒人敢動你。」她自信滿滿,手握劍柄,蓄勢待發。
「說話算話?」我死心了,只求意外發外時有口頭保障。
「當然,你以為我是誰?」
「我挑這件!」李洵興奮大叫,張開他手上的嫦娥留仙裙,在我面前展示裙上縫的飛字,「它會飛!」
趙為青轉頭,兩人面對面。
「咦?你怎麼在這?」李洵驚呼,很真誠被嚇到的反應。
趙為青呢?魂魄滑出去了,表情一片空白,傻在原地像尊石雕動也不動。
遠處的李蒨正急忙趕過來,黃學徒拉她不住。
「你也來買衣服嗎?」
「嗯...呃......」趙為青開口,闔上,又開口,但又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啊!」李洵突然明白甚麼,「那時候弄髒褲子了?」
李蒨跟黃學徒趕來的腳步嘎然而止,很巧妙停在「聽得見但不至於打擾到」的距離。
天啊,哪壺不開提那壺?我趕緊走過去拉他的手肘示意離開,但他沒意會過來。
李洵持續關心,「你起來時沾到褲子嗎?洗不掉?」
趙為青臉色迅速刷紅。我使盡吃奶力氣扯李洵整隻手臂,李洵紋風不動,我人生第一次後悔為啥不多練身體。
李洵持續澆油,「可不能怪我。你太激動了,當時還沒完事吧?」
趙為青紅到發燙。我向後拖他整個身子,拖離幾步是幾步。「看臉色行不行?」我低聲在李洵耳邊說,「她要氣炸了。」
李洵小聲回道,「你說的對,我怎麼又惹她生氣?唉,是我不好,我好好跟她說。」
我總算將他拖離現場將近二十步,成功逼近門口,不料他用二十步距離外也能聽清楚的嗓門大喊,
「很抱歉,是我的錯,我知道你在做那檔事的時候,不想給人看到。」
趙為青二話不說,拔劍劈來。
(作者備註:為了閱讀方便,以及該時空環境的技術允許下,請容許我放棄子丑寅卯/一盞茶等用詞,改用時刻 表示,一時為一小時,一刻為四分之一小時。)
第三章 文牙
趙為青殺氣迸發,連我外行人也能感受到寒意。周圍藍天雲彩立刻消退,雲月坊回到原始的樣貌。
雖說雲月坊本身的擺設跟古軒閣一樣,典雅、精緻、細節中流露對傳統的矜持與自傲,但此刻真的無暇品味。
李洵突然壓下我的頭,我正要問,便感覺到劈來的劍氣削下我頭髮末梢。
果然練武的人一言不合就拔劍!
「我的店!」
「為青別衝動!」
「你怎麼又亂揮!」
「不是說沒人動我嗎?」我扯破嗓門大喊,「你不當人嗎?!」
回應是另一道劍氣,我意識到時已經來不及閃開。
突然一道巨力後扯我的腰,硬生生拋我出店門外。「什麼鬼......」
又被強拉拔地,這回我有看清楚,李洵手操戰鬥用的拓印,發動「引」帶我逃跑。
由於字只能由本人書寫,且字與作用對象須重合,才方便發動者集中專注力在同一地方。在對象上寫字是最簡單的方式,其次是將字紋在自己身上(稱作書紋)、主動碰觸物體。然而,作用物體時常在觸碰範圍外,或是作用物體的表面不宜寫字或破壞(例如大家的臉蛋),拓印應運而生:使用者在黏性佳的材質物體上事前寫好字,將它附著在作用物上後,發動字的效果。拓印運用極為廣泛,有便利貼等各種別名。日常用的拓印會顧及美感、材質、目標物體等,有時是鈕扣、有時牙籤、有時春聯、......戰鬥用的則著重在功能、獨特、隱蔽、輕巧等,如李洵的拓印,銅板大小,手指一彈就飛速猛烈,黏著在百尺外的民居牆上,隨後李洵發動引,同時挽住我的腰,一次拉兩人過去,並撿回拓印。
由此可知,拓印上除了李洵的引字,勢必還有別人寫好的速度字與極強力的黏著字,強化拓印本身,才讓李洵輕輕一彈就能使用。戰鬥類的拓印需要依使用者習慣客製化,材料品質不容妥協,又得其他字(如速跟黏)的師傅定期注入氣、好保持效果。
他不是深山來的嗎?戰鬥類的拓印很昂貴啊。
看來我們李家真的在隱藏什麼。
話又說回來,跟我同年紀便能收發自如,沒過萬次的苦練,絕不會有這般手感,想來他把時間全花在鍛鍊上,難怪是生活白癡。
但趙為青能在外闖蕩,自然也不是生手,我們沒能甩開她。
「左,右,右,左,左...」逃出店後,我指揮李洵在巷子裡各種繞飛拐彎。對方若有遠距離殺傷手段,直直走擺明找死。「你剛說什麼鬼話?什麼叫『那檔事』?」
李洵表情無辜,「不是不准提『大便』兩個字嗎?」
行,我的鍋。
「你穿太顯眼,找地方換。」我拿出揣在手裡的男裝便衫,「我給你挑的新衣服。」
「它怎麼辦?」他戀戀不捨手中的留仙裙,「我想飛。」
那不是真的飛,頂多慢慢飄浮在十幾尺的空中。落款人對飛的理解不在多遠多快,而是悠哉飄逸的感覺。日常實用性低,但如同那句老話,世上沒有沒用的領悟。在空中翩翩起舞的樣子,很適合仙女類的裝束,據說前幾年大紅,一堆女生在空中飄來飄去。
幾場令人莞爾的意外後,女用底褲同樣大賣。
「行,你收好。」爭論無用,反正記在古軒閣帳上。閣主有問,就說李洵任性。「能現在換衣服嗎?」
李洵回答,「沒法,她還在後面。」
「這邊繞出去,」我指向朝東南的巷口,那邊大馬路,人多又離文牙近,宗門的人對趙為青可沒好臉色,「我們混進人群後,你不要發動『引』。」
八時三刻,定蒝大路上車水馬龍,擠得水洩不通。騷味重的動物退下道路上的主角擔綱,現在主要是各式各樣的行人商販。
「是趙女俠!」「女俠!」「又來搶生意啦!」「找爹嗎?」後方人群傳來此起彼落的歡呼聲跟吐槽聲,我跟李洵趁機穿梭向前,呵呵,我這招人山人海圍堵大法,看你怎麼找到我們。
「有淫賊!衣服亂七八糟的就是!抓來賞金對半!」
哇,趙為青你好樣的,不擇手段亂扣帽子,我跟李洵純淨無瑕心中沒半點邪念,怎麼可能有懸賞?
不過李洵穿太扎眼,根本無所遁形,眼下很多雙手朝我們伸來。
趙姑娘別怪我不留情。
我搶走李洵手中的嫦娥留仙裙,高舉懸空好讓所有人看到。
「趙女俠謀害親夫!翻臉不認人!」我扯破喉嚨大喊,「救命!」
人群炸鍋,噓聲笑聲口哨聲掀翻整座大道,還有人叫囂要看趙女俠穿仙女衣的樣子。我們與她儼然成為騷動的中心,但路沒有更難走,甚至有人刻意給我們讓出路來。
我跟李洵繼續往東南逃。
趙為青咬牙切齒,「你!有!種!站!住!」
我大喊,「我沒種,你有嗎?」
人群哄笑一片。雖然回話的時候暴露位置,但她的出手都給不知名的好事觀眾擋下(就像我之前說的,民間藏高手),她的叫罵聲被淹沒在狂潮般的騷亂裡。於是我跟李洵成功穿過大道,再度鑽入小巷,退出眾人的眼光。
我靠在牆上大口喘氣,覺得自己突然像年過四十的中年大叔,禁不起折騰。
好比計畫要啟程一段旅行,結果整理完行囊就想躺平。我們還沒開始找人的任務,但我感覺已經過小半天了。
再看看李洵那雲淡風輕的樣子,我莫名惱火。
我叫李洵換正常的衣服。所謂正常的衣服自然不會縫上各種口袋,於是他從奇怪披風的掏出他各種雜物,火摺子藥丸鐵絲就算了,野炊用的套鍋是怎麼塞進口袋的?還有黑石頭是什麼鬼?炭嗎?
「這啥?」我問。
「磁鐵。你看。」李洵將石塊拉開,我才發現那是由兩個小黑石黏起來的。「即使中間隔張紙或木板,讓它們見不了面,它們還是會吸在一起。因為它們原本是同一塊,那一塊和我師父手上的又能合成一個更大塊。每一代傳承,磁鐵都會越來越小,但它們還是會互相吸引,因為本質從沒改變。這就是我最重要的領悟。」
李洵披風的口袋夾層裡還有其他類似磁鐵這種意義不明的垃圾,以及仙女裙,我通通塞進收納袋裡。收納袋原名叫寶什麼藏的,閣主唯一準我隨身攜帶的古董,方便跑腿用。收納袋僅僅一顆拳頭的大小,可以塞進一箱東西,不改變重量的情況下縮小體積。由於這領悟失傳很久,因此是非賣品。
只有裝有藍田玉筆的錦囊我放在我身上口袋,我受不了這麼貴重的東西,跟其他垃圾躺在一塊。
李洵見狀,也把毛球卸下指頭給我,嗯...收納袋已經塞撐了,好吧,給毛球住貴賓室的資格。
「對了,」李洵問,「目標對象有可能是趙為青嗎?」
「確實沒人知道她的生父身份,據說是她生母在外遊歷時相遇的。」我回答道,「但我記得她今年十七歲。」
「嗯...我感覺是她,但肚子餓了,直覺不一定准。對了,剛剛怎麼回事?」李洵一邊穿上我從學徒區拿來的短衫,一邊問道,「大家先圍上來抓我們,後來幫我們逃跑。」
「他們原先以為抓我們有懸賞金拿,所以人圍過來。但今天她提劍追殺我們,我喊一句謀殺親夫,又拿著男人沒事不會拿的女裙,一般人怎麼想?趙為青出名的厲害,人又漂亮, 早就是大家平日的話題。偏偏她潔身自好沒誹聞,整天鋤奸剷惡,除了她爹身份不明以外,根本沒八卦。難得爆出個大新聞,你覺得他們會選擇幫她抓住我們,還是吃瓜看戲?」
李洵收拾我還給他的仙女裙,仍舊不解。「為什麼其他人不幫她呢?」
「因為這附近混江湖居多,有許多宗門成員。他們看不慣趙為青橫空出世,短短一年就拿下陳年懸案,成為定蒝新世代的第一人。趙為青像...高山上的一朵鮮花,是他們羨慕又攀不上的對象,好不容易看她丟臉,大家自然喜聞樂見開心享受。」
「丟臉?」李洵問。
「丟臉就是做不符合身分的事情,給別人嘲笑。」
李洵若有所思後很沮喪,「我們讓趙姑娘丟臉,我們是壞人。」
我反駁,「我穿這樣,你穿那樣,我們看起來像壞人,還是像平民老百姓?尤其是你的搞笑披風,連我都覺得像小丑,自然不會認真看待,哪會對我們動刀動槍?服裝就是身分,不過服裝未必僅限於我們的衣服,還有我們的行為和口氣,所以我叫你不要用字,裝做無力逃脫即將被抓住的假象,同情弱者是人的天性...」
「不對。」李洵今天第一次打斷我,「跟強弱無關,我們欠她的,就該還給她,不能撒手不管。」
我還想多解釋,巷子暗處卻突然伸出一隻手。
「唉呦,給妹子追,很爽嘛。」
我撇撇嘴,「爽個屁,不死還少半條命。」
突然出現的是汪冲,在定蒝認識的朋友,我都稱他做汪兄。
汪兄本地人,練過一陣子武功,平時擔當保鑣之外,更擅長兼差打手或扒手。當初我在業餘棋會下棋,碰巧給他撞見我看棋譜前的最後一局跟看棋譜後的第一局。他認定我用某種手法功力大增,趁我出名前,不斷找其他觀眾賭我賽局的勝負。之後我場場橫掃,更多人關注我的棋局,汪兄越賺越多,惹來其他觀眾非議。眼見場外釀起糾紛,棋士們沒了興致便草草散去。
當晚他主動請我大吃一頓,之後我跟他保持互惠關係,我問他定蒝的大小事,他則拿不知出處的小玩意兒找我問價。
「怎麼惹上趙女娃?」汪兄問。
「還用解釋?」我沒好氣回道,他一臉賊笑表示已懂。
「這位是?」他再問。
「李洵,外地人。」我搶下汪兄的問題,「汪兄最近生意如何?選美祭忙嗎?」
「操他媽衰,上頭死不講理,硬塞鳥事,忙翻。」他隨即話題一轉,「你倆光是換衣服,瞞不過趙女娃。」他手搭我的肩膀,另一手推向他後方的民居牆壁,赫然是道暗門,「跟我來。」
見李洵想回頭找趙為青的樣子,我連忙勸他,趙為青人在氣頭上,動刀子肯定比動口快。要幫她也是等她氣消之後。
李洵勉為其難與我們離開。
我們三人從民居正門大搖大擺走出來,汪兄卻說隔一條街不夠,於是帶我們翻牆、擠縫隙、鑽狗洞、爬窗戶.......各種穿梭街道巷弄的騷操作,我們硬是沒有一條路正常走過。
不一會兒,我們抵達半里外的文牙側門。文牙附近都是兵器鋪、酒肆和棺材行,我有點害怕。
「多謝汪兄救回小弟半條命。」我拱手道,「改天請你知味觀。」
「客氣什麼?咱倆不是一向投桃報李,有來有往?」他一尺八[3]身子欺壓上來,緊緊扣住我的手腕,他的胸肌比我臉還大,我可硬扛不住。「老子正好缺人手辦事,叫你朋友也過來。」
「不要動手,他很危險。」我轉頭對身後的李洵用唇語說,李洵點頭,那汪兄以為同意,笑著拐我進去,李洵緊跟其後。
「好大的房子。」進門後李洵驚訝,「可以住多少人?」
「鄉巴佬。」汪兄不屑笑道,「李洵你解釋。」
天下之大,有諸多肉眼難以解釋、多數人無緣碰觸的神奇力量,如妖怪天生異能,佛法渡人渡魔,道術符文驅邪驅鬼。這類力量各自均有一套清楚的規則,以道符為例,同一個符籙給不同道士使用,效果是一樣的,頂多威力不同。妖怪也是,兔妖就是兔子的變種,總不會兔妖生來長翅膀飛。
但字不一樣。
即便是相同的字,十個人至少會有三十種領悟,更何況全天下能使用的字有上千個,導致字的用法五花八門、稀奇古怪,難以歸納與明確分工,偏偏人們對生活的需求也是五花八門、稀奇古怪,從我忘記老婆的結婚紀念日求幫安撫到今天不想待在地上誰帶我飛,想得到跟想不到的都有。
各式各樣的用途,遇到各式各樣的要求,文牙應運而生。
如果說驛館是物流的中心,那文牙就是人流的中心。作為字的仲介所,文牙記載當地居民的字與領悟(經常有假、從未齊全),以及該地區的各個組織(雖然還有很多沒註冊的),方便居民聯繫上最適合自己需求的專業人士,也方便潛在的客戶找上自己。
文牙與驛館、城主官邸、廟宇一樣,本身建築內部視為中立地帶。歷經四百年「激情碰撞」後,主事人選與規章由各方的「外事官」共商妥協出來。
文牙分三個區域、前廳的掛單與前櫃、中間的茶水客座,後邊的獨立隔間與二三樓的行政區域。
獨立隔間注重隱私,除可隨時租用外,報社、情報販子、公證人,各式仲介等均派遣人員常駐於此。
中間的茶水客座區,則是公開交談辦事的地方。文牙不販賣餐點與酒,因為文牙不是供人聚會玩耍或酒醉鬧事的地方。
文牙前廳,設有櫃檯供人詢問,櫃台左右牆上也提供相當多的媒合資訊。
左側牆上,貼滿各組織或團體的廣告海報,但沒有人把事先畫好的欄位放在眼裡,於是各個文宣爭奇鬥艷、無所不用其極,不只片片紅黃綠藍像種亂的花叢,還有會動的、會講話的、會變大來蓋住旁邊的。明明是宣傳用的布告欄,卻與對面布置整齊的任務板形成強烈對比,因此又戲稱作霓虹版。
右側牆上,掛滿任務單與介紹單,任務單自然是徵人或是徵案件,並以個人/團體,本地/外地,限時/非限時等分門別類。介紹單則是相反過來,上面寫自己會些什麼,再由懶得掛任務單的人去看。
由於每個人需求有異,難得在我們眼前,一群人聚集在一張單子前面。
「欸你們聽說了嗎?趙女俠在追殺她老公。」「嘖嘖,事後一根菸,變成事後一把劍。」「打是情罵是俏。」「搞不好男的皮癢,三天不打起灰塵。」「誰打誰可說不準。」「他怎麼逃掉的?趙女俠可是抓距離的高手。」
正所謂人字兩條腿,八卦八條腿。
人群的中心是趙為青的介紹單,單子上通常有掛單人最自信的美圖,但趙為青的單子上不但沒畫像,連個家世背景也不提,只有文字敘述她會什麼,與她做過什麼。
然後就寫滿一整張了,猛。
「大家都在談論趙姑娘。」李洵喃喃自語,「我們丟她臉,得幫她把臉撿回來。」
李洵大大,中文不是這樣用的。
「紡紗公會的小妮子,乖乖在家當貴婦不就得了?」汪兄倒不介意大嗓門說,「幹嘛搶我們生意?有病。」
旁人紛紛點頭稱是。
我們三人穿過前廳與茶水客座區,抵達後面最裡層的小房間,裏頭只有和茶水區相同款式的桌椅和筆紙,沒其他事物裝飾。
「汪兄,我什麼身手你清楚,李洵又鄉下土包子,怕幫你幫倒忙。」
汪兄沒答我話,他逕自趴下,手指關節富有節奏地扣敲地板,木板下傳回暗號般的回應。
「是我。」汪兄回答。
木板頓時像大門般敞開。
(作者備註:為了閱讀方便,請容許我用現實現代的長度單位,而非古代的尺。)
第四章 賭場
「阿沖你再不到,虎哥要吃人了。」替汪兄開門的站哨大漢說。他比汪兄還大半個身子,根本巨人。
「小弟現在過去。」汪兄陪笑後,轉過頭再次打量李洵後說,「小軒的朋友...這裡等。」
「你們在文牙下面開賭坊?」我不以為然。「幹嘛不開在路邊?」
「有些東西見不得光。」汪兄嘿嘿兩聲。「你別擔心,兩邊有默許。」
哦,是那種的。雖然心虛的很,我必須表明立場,「你明知道我只會鑒價,賠率我算不來。」
「呸,你兩年領悟算個鳥,我找你別的事。」
倉頡曾說,在他四處傳授文字前,未開化的人類已經有三件事物:酒,骰子,幹你娘。
時至今日,熱鬧街景永遠少不了賭坊(又稱牌坊、賭場),是個你情我願的奇蹟與災難之地。營業方立場中立,收服務費提供場地酒水、典當與鑑價、保證賭局沒有被任何字影響,以及替贏家討輸家的債(需額外收費)。
曾有賭坊用「癮」字暗自刺激人的貪慾,帶來短暫的生意興隆,但隨後被遊俠等正義之士攻破,在失意賭客的圍剿下,營業方的結局成為小孩子聽到會嚇哭的警世寓言。
地下賭坊有三種不同,一是營業方會以莊家身分入局,二是賭的標的物無所不包,三是歡迎用字介入賭局。
這裡賭的不是運氣,是實力。所謂賠率,更像誘惑賭客上鉤的陷阱。
文牙的地下空間比我想像中寬敞,沒有空氣悶滯的閉塞感,燈光半明半暗,一線劃開賭徒臉上的雄心與陰沉。牌桌之間依然許多人走動、觀摩,少了地上賭坊的激情憤慨,多份冷靜與肅殺的厚重:腳步聲、喘息聲、洗牌聲、竊喜的笑聲,低語的碎念與咒罵聲...
突然賭桌處爆出一聲尖叫,接著群起哄笑,一個中年婦女被大漢們架出門外。經過我們身邊時,我聽到她念念有詞:「怎麼有人識破?不可能。」
「那傢伙總以為沒人知道她隔空灌鉛。」汪兄不以為然,「咱們這人才濟濟,連讀心的都有。」
看笑話不是汪兄帶我來的原因。我們倆繞過中間那不染血的戰場,逕自走到賭場深處的一道門前。
汪兄提醒道,「待會見我大哥。動嘴前,先動你的腦子。」
門後又是另一番景象,樸實、擁擠,忙亂。人們拿著紙張畫像在桌椅間穿梭走動,桌上櫃上都是各式文檔與書籍。討論爭論聲不絕於耳,卻壓抑在沒有明文規定的標準之下,凌亂中暗暗隱藏一種秩序。若沒有牆上那龍飛鳳舞的四字匾額:干戈濟世,我不敢相信地下賭場隸屬於武門旗下。
開門的第一照面,令人壓抑的氣勢直劈而來,全部人的目光短暫聚集在剛踏進門的我們上,隨後才悶頭各自忙手邊事情。
「阿沖嗎?過來。」
雜亂人聲瞬間退避兩側,讓出肅靜的走道給我們直面虎哥。虎哥人如其名,虎背熊腰的壯漢,碩大的身軀不像是坐在桌子後椅子上閱讀文檔,而是紙張桌椅一齊勉強關住這頭即將爆發的猛獸。
我沒見過汪兄害怕,但當汪兄站在虎哥面前,他那拐住我臂彎的手,傳來激烈的顫抖。
虎哥抬頭一瞥,汪兄立刻跟我很親近地勾肩搭背,語速飛快,「大哥,他跟您提過很多次,在古董店打雜的小軒,很會下棋,一年前來,在城定蒝親戚,是老實人。胡大公子突然丟一大堆差事下來,怎麼可能忙得完 ?咱們不是缺人手嗎?他可以幫......」
「閉嘴。」
虎哥語落,空氣隨之一滯,房間頓時安靜,原先我身後的低語全數煙消雲散,甚至連最微小的摩擦聲也沒有。什麼都停止了,我沒辦法分辨這期間過了多久,只能注意到沉重的氣氛全壓在汪兄上。我的肩膀濕成一片,都是他的手汗。
突然,汪兄手伸進我腰間的口袋,粗暴地掏出錦囊,上交虎哥。
他有看到我叫李洵換衣服?他那時就發現我們了!
汪沖你他媽不得好死!!!
「我要給妹妹的禮物,你怎麼...」
汪小混混揪緊我的衣領,低聲吼道,「你可以幫忙吧?可以吧!」
虎哥懶得看汪小混混亂撒惡氣在我身上,他稍稍打開錦囊後,神情微微鬆動,房間裡的空氣再度流轉,沒有早前的壓抑。虎哥將錦囊口再度繫緊、收入他身後的木櫃裡。別看那木櫃平凡無奇,閣主的書房裡有相同的另一套,那是認主櫃,只有櫃子認定主人的對象才可以打開。
「他出錯,你負責。」虎哥說,微微擺動食指,示意我們離開。
「那位是算賠率的董先生,易經卜掛,跟你路數不一樣。那位是管放貸的金先生,那位是林大哥...」
「你在拉我入夥?」我問。
汪混混笑得噁心難看,「我早說你一個外人,沒靠山怎麼在定蒝混?幫我忙等於幫大家,鐵定不虧。」他神秘兮兮說道,「來都來了,不跟我們,跟誰?」
我聽他吹呢,看其他人的反應,沒人當汪混混和我是一回事,就他自己在優越。事情我說出去又怎樣?他昨天威脅我還會怕,現在我身後是堂堂天下第一世家的某個分支還啥鬼據點,會怕你們十來個人?
「行,你要我做啥?」我問。
「今晚不是選美祭嗎?」他答。
「對。」
「咱們有開賭盤,賭誰奪魁。」
我表示不意外。「今年選妃的有誰?」
「黎明宿衛的胡大公子。」
「難不成......」
「對,」汪混混語氣煩躁,「他妄想美女賭資兩頭賺。唉,咱們雖說歸在宗門一方,但胡老門主親自來玩,照樣不放水。咱們向來對誰都公平,認錢不認人,對方靠本事贏了才真的爽。
偏偏這回他孫子娶媳婦,咱們扛不住。那胡小子不怎地,叫我們辦事還不給油水,沒見過世面的腦包廢物,我她媽姓胡都混比他好。」
選美季向來是定蒝,或說全北境,最盛大的嫁女兒活動,世家宗門都趕在她們十八歲成年前推銷出去[3-1]。我跟李洵要找的對象今天成年,所以即便是女的,也不可能是她們。
而黎明宿衛的胡公子呢?別稱:投胎高手,好命天花板。他爺爺是黎明宿衛的門主,父親是指定接班人,這在宗門的組織裡十分罕見。我們世家以血緣連結彼此,但宗門是用才能或同類的字聚集成員──重才不重德,幹部或領袖的人選只可能實打實拚出來的,他們不搞長子繼承那套。
假如能嫁入胡家,等同未來三十年(或更久)有全定蒝最暴力的保鑣保護,橫著走不成問題。
「賠率上動手腳不就好了?」我問。
汪混混不以為然,「你以為很簡單?一堆專業的在看。」
「控制場外輿論呢?樁腳?」
「咱們樁腳李家也樁腳,每年一樣頂個屁用?咱們今年搞定妃子。」汪混混遞來桌上傳單,傳單上赫然是參加選美的女孩們,雖然民眾能猜中部分出場人選,但切確身分向來不事先公開,我猜方便給大組織們黑箱操作。
今年八位參賽,我認識的有繡襦回館的李倩和紡紗公會的趙為青,名聲在外的,還有九龍護盟的林幽兒,以及法外無情的方小愛。
傳單上的頭像雖然不過短短幾秒的動態畫,但足以推敲這回莊家下夠血本。八位女孩們在紙上婀娜多姿各顯風騷,李蒨的樣子我覺得畫不傳神,趙為青卻是太像,像到一個剛追殺我的人,現在正對我拋媚眼。
我,嗯,我,有點噁,看不下去。
圖像下是女孩們的身世介紹、人脈關係、個性氣質、字與領悟(未必是真 再次強調)、曖昧對象......李蒨那欄空白呢。
此外,還有體態素繪。
「連三圍都有?」我驚訝道。
「客人堅持沒數字不下注。」
我往內文看去,還有新鮮事。「李蒨生父不詳?」
她的身世介紹那欄寫著:明面上她是繡襦回館館主的孫女,但館內從沒有她的生產紀錄、出生日期是假的、六歲前的行蹤處處矛盾,有消息佐證她是外面來的。此外,在非公開場合,她對館主態度相敬如賓,稱不上親密。
至於她的個性,天資聰穎、心機深沉、善變不易相處...宗門不意外,盡管往壞的方面寫,說好的客觀中立?
我再往下看去,又一個晴天霹靂。「趙為青生父是現任繡襦回館館主的長子?她才是館主孫女?」
「咱們情報網定蒝第一,趙老頭的長子有老婆還出去偷情。咱們還查到繡襦回館給紡紗公會一大筆錢,估計是贍養費加封口費。」
汪混混說地得瑟,別人挖情報的厲害全往自己身上攬,呵呵。
所以是假孫女跟真孫女,多少能解釋為啥兩位姑娘一起買衣服,但傳單上還有很多奇怪的情報,什麼「雖然會長大力維護,但自幼受公會其他成員排擠。」有嚴重到讓堂堂紡紗公會會長的孫女,從事危險職業?女性體格終究比男性弱些,當女俠的要嘛天資過人,要嘛情非得已...
十一歲去九龍護盟拜師練武?
好吧,看來她是後者,跳級生來著,難怪一出手就破大案子。
我跟李洵剛從她手中逃脫呢,我有點佩服我自己。
傳單下方自然是賠率。想當然,李蒨賠率三贏在起跑點。方小愛四與林幽兒五緊追在後,接下來的就不大好看了,最後由趙為青墊底,賠率高達五十。唉,在刀口上打滾,往好的講是體態健美結實、武人之美,往壞的講,皮膚乾澀粗糙,手腳結痂留疤、身前洗衣板,身後比我蒯,和另外七位嬌人兒沒得比。難道父親著急嫁女兒?
「讓方小愛上位?」我問。
「不。」汪混混指傳單上的第五位,風夜殤。
「好...好名字。」我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她父母內行,很懂,給尊重。」
「本名高淑芬,父親隸屬蒼鷹之眼。」
不過瞧風夜殤的顏質,賠率排第七名都不為過,賭場果然黑心。蒼鷹之眼是中等規模的情報商,可以解釋傳單的內容來歷,不過竟然能攀上黎明宿衛的高枝,看來文牙的版圖要變動了。
「所以怎麼針對其他七位?」
汪小混混回答,「開她們玩笑,讓她們在台上出醜。」
「啊?」
「看,連你都不相信。」他很得意,「惹觀眾笑,讓世家的下不了台。他們敢當場說破,只會更丟自己的臉。」
嗯...確實,法外無情跟黎明宿衛都是有體面門面的強盜份子,設計一連串陰謀,單單給人惡作劇,有失他們格調。但正因如此,很難第一眼聯想是他們所為,而且三兩下就整到了,群眾只會覺得是世家方太廢,不值得同情。
我翻閱桌上散亂的黃皮紙,「跌倒、走光、打噴嚏、講話噎到、風太大掀裙子...」,標題瞎扯淡,內容倒是很嚴謹,對象的行進路線與時間表、各處地點、用字需求、人手、撤退路線等,內容之齊全,說以前沒綁架過小女孩我不相信。「哪裡需要我?」
汪混混沒有直接回答我,「好歹定蒝混一年,這幾個你去過哪?」他指出李蒨、林幽兒與另位姑娘今天移動路線中的各一處。
我選「深夜鄰居」,李蒨接下來要去的修鞋鋪,離古軒閣不遠。「我認識『鄰居』的師傅。」
「好!你直接去『鄰居』對面花店,門口穿鋼板鞋的高個子,叫他埋兄,說我介紹的。」
這是謊言,我壓根兒不知道深夜鄰居。文件上寫深夜鄰居的何師傅年過五十,脾氣臭,聲稱修好鞋子前必須先了解客人,不肯上門交貨,堅持客人親自來取,是李蒨今日行程裡唯一的破綻。我先幫汪混混,拿回玉筆後再跟李蒨告密,刷一波好感順帶坑姓汪的一把,再躲古軒閣避風頭。
好計畫,真佩服我自己!
(作者備註:一字武魂的歷史軌跡與現實古代不同,生活水平落在現實古代與現代中間,因此文化細節不同,如女子十八歲成年後出嫁。)
第五章 深夜鄰居
我回到賭場門口時,李洵正窩在牆角冥想。冥想是基本功,長期下來有助於提升專注力,但冥想在人潮進出流動的地方,就好像在狂歡的宴會正中央清修念佛......
「走了。」我還沒搖醒他,他先睜開眼跟我點頭。
站哨大漢突然發話,「不簡單,小夥子,你師承哪?」
「深山。」李洵依舊傻呼呼的模樣。
好敷衍,你挑釁別人做啥?兩個你都沒有對方大隻。
大漢露出他殘缺的門牙燦笑,「深山出高手,果然。要不跟我過兩手?」
等等,為什麼大哥你可以接受他的爛答案??
「我還得找人。」李洵繼續耍憨。罷了,傻人有傻福,跟肌肉對話,笑容比智商重要。
嗯......得先應付完汪小混混,再去找人。
我越來越擔心今天的進度。
「晚點再找人。」我插嘴說,「汪兄幫我們一回,我們該幫他一回。」
「有道理。」李洵同意。
我趕緊補充,「待會我來就好,你旁邊等。」
剛瞧資料不太仔細,害我費些時間在問路上,到目的地已經十時兩刻。「埋兄」並不好認,雖說他一身勁裝,但若我不特意在花店前找人,早當他是平凡路人下意識經過了。他存在感低,想來是他字的領悟或某種道具。
此外,他的靴底真由烏黑鋼板壓製做成。
我打發李洵去看花,說我幫前面男子辦事,很快搞定。
埋兄聽我是汪冲介紹來的,不爽兩字直接寫在臉上。「拉基事還當保母,操。」
埋兄,我在你面前欸,給點面子。
「你什麼字?」他問我。
「我字價,價格的價。」
「你會什麼?」
「鑑價。」
埋兄沒再說話,示意要我看路面上的小石子。他踩下、抬腳,地面跟剛剛一樣,獨缺小石子。
小石子憑空消失,沒有碎片,沒有痕跡,沒有凹洞。真要說區別的話,他踩那塊的路面異常平整。
「我擅長埋人。失敗,你下去。兩刻鐘內完成行動,皮繃緊。」
「深夜鄰居」是何師傅的獨立門戶,因此除大門外,外牆後門均有防賊的陷阱布置。根據蒼鷹之眼的情報,「深夜鄰居」的陷阱布置可以從內側解除,因此埋兄完事後能自行脫身,我只需把他送進去就行。
分工很簡單,我負責出一張嘴讓他分心,埋兄從他旁邊溜過、潛入他身後的工房,黏拓印在李蒨今晚的新鞋鞋底上。埋兄手上的拓印透明又比指甲薄,想陰人再好不過。
「遠離牆壁」,埋兄講解完分工後,沒頭沒腦補這句話。
照理說任務極其簡單,連外行人都能辦到,但當我即將推開店門時,想起埋兄剛露的一手,心裡不免咯噔一聲。
「別怕,」我向自己的內心訴說,「不過和大叔搭話而已,出張嘴有啥難?三歲小孩也會...」
咯噔!
「咦?」我納悶。
咯噔!咯噔!
我對自己非常不滿,「就說你不要怕,我都烙話了,你是要證明我比三歲小孩孬嗎?」
咯噔!咯噔!咯噔!
「咯噔個毛啊,到底要不要聽我說話?」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咯你媽...不對我幹嘛罵我自己?」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突然屁股傳來十分堅硬的觸感,與飽含怒氣的巨推,那鐵定是埋兄的鞋底。劇痛襲來,被踹飛的我撞開深夜鄰居的大門。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整間店都是鞋子的走路聲!
深夜鄰居的格局狹長,走道由林立的鞋櫃與鞋架排列而成,每一格鞋櫃與架都有透明隔板,像層層堆疊的寵物箱們。各種顏色款式的草履木屐在裡頭奔跑走跳,不斷碰撞那窄小的木板方格。關不住的活躍,連帶撼動整支鞋架與房子走道,偏偏每雙鞋的輕重緩急步調不一,有輕快活潑跳踢躂的女式涼鞋,有穩重大方的鹿皮靴和故作優雅的高跟鞋,也有不知道從哪溜出來的草鞋跟高底馬蹄鞋在店裡逛大街,害我第一眼以為有只穿鞋子的透明人。
想必何師傅也同意自己是噪音製造者,選用的店門在我放手後立即自動關上。關門時,我感受到一陣風從身後溜過,想來埋兄順利溜進。
總之,菜市場等級的噪音在店裡啪啪啪啪左右炸響從沒停過。
深夜鄰居好吵。
...
何師傅有夠冷= =
深夜鄰居的走道深處有張工具桌,桌後正是何師傅。何師傅有夠大爺,後靠躺椅前翹二郎腿,左手忙著摳腳底板,那皮屑在窗戶透進來的光線裡飛舞、漂浮;右手小指忙著挖鼻孔,食指拇指正捏著細針,琢繪紅底繡花鞋上的白蓮花,桌上還有另一隻相同款式的繡花鞋,那鞋上的蓮花彷彿在呼吸般栩栩如生,看來重畫好了。
越大牌的老店,越有本事,難怪要客人自己上門取貨。
何師傅問,「賣鞋、買鞋、還是修鞋?」
「啥?」我雲裡霧裡身在哪裡。
何師傅語氣很不耐煩。「賣還是買?」
話頭話尾,何師傅從沒往右轉頭看我一眼,左手右手動作照舊,偏偏他的正前方就是工房入口,我必須挪移他的視線。
我誇獎道,「請問師傅是什麼字?鞋子好活躍啊!」
「活。」
「了不起!難怪它們能自己動起來......樣子有點舊,莫非它們都是舊鞋?」
「對。」
「難怪它們的步伐不一樣!師傅您手藝獨到,連鞋子前主人的個性和節奏都能重現!」
「。」
「師傅,我沒看到標籤,價格怎麼算啊?」
「自己看。」他拿針潦草一指他左側牆壁,繼續埋頭忙。
牆頂掛著匾額:新不如舊,下方的價目表,由繞一整圈的玫瑰花做框當裝飾,花下的長刺藤蔓以此為中心,爬伸到天花板與牆壁各處,如同建築物的血管。
價目表寫:五年老鞋兩百文錢,十年老鞋三百文錢,賣鞋八折,修鞋五折,特殊材質另計。兩百文錢差不多能買八斤豬肉或四十斤米,原來買老鞋不比買新鞋便宜。
話說買別人的舊鞋來穿,是什麼惡趣味?
「師傅,怎麼有人想買穿過的鞋子?」我問。
「你沒話找話,打什麼算盤?是不是想害我分心?哪個白癡派你來亂我生意?」何師傅音量拔高,彈一顆鼻屎到我臉上,「我告訴你,沒門兒!管你健步堂還空谷若聽,老子單幹三十年,從沒怕過誰!」
汗,白癡兩字一出,我背後感到一股涼意......不,是殺意。進來前埋兄說要十一時前完成,避免撞見李蒨。進屋前只剩兩刻鐘,現在過多久了?
話說何師傅沒有留意店裡角落,看來對埋兄的殺意沒反應,好一個收放自如!
「師傅,我想試穿,不是要打擾你~ ~」我抹掉他的鼻屎,繼續嘻皮笑臉。
「你自個兒折騰去!鞋子給你穿成蜈蚣都行,不看就不看。 」何師傅繼續摳腳挖鼻屎(天啊他鼻子有多髒?),還不忘再補一句,「你敢帶任何一隻鞋出去,我真讓你當人形蜈蚣。」
糟糕,我活下去的選項越來越少。
「哇!師傅您有商品逃出來啦!
師傅,地上銀子是您的嗎?
外面有豬在飛!」
何師傅鼻孔哼哼兩聲,如他所說,我的話理都不理。
殺意如蛇行,先在我背上清涼舒爽,再一路爬到我的脖子上彎彎繞繞。汗,俗話說英才早逝,我要其他辦法證明啊!
「師傅,小心!」我從鞋櫃拿出一支木屐丟何師傅,但又怕真砸中,只好出手後意思意思提醒他。
正當木屐飛越工具桌要砸中他時,桌上畫好的繡花鞋一記飛蹬,不偏不倚檔在木屐的飛行路徑上。木屐歪了準頭,砸在後方牆壁價目表上,兩百文錢和三百文錢字樣的中間。
他說話時照樣不抬頭,「繡花鞋六年,木屐十一年,你滾之前留下五百文。」
何大爺,我脖子上的涼意,已經從一抹變成一整圈了。
「老闆~ ~ 好歹看我一眼,一眼就好,積點陰德。」我緩步走上前,何師傅還在端詳他的作品,但細針懸在空中,兩手靜止,神情肅殺冷峻,他正用眼角餘光戒備我的靠近。
他注意力全集中在我身上,孤注一擲,更待何時?
我拿出撒手鐧,一兩銀摔在他桌上,「聊三句,銀子就歸你,如何?」
命都要沒了,錢留著做什麼?
「我還想你小子在搞什麼?很大方嘛。」何師傅笑顏逐開,樂呵呵地收下我的銀子。此時我後方傳來開門聲,何師傅神色一變,瞬間坐挺腰直,沾黏鼻屎的小指,以我眼睛看不清的速度擦抹乾淨;被他摳成月球表面的腳底板,此刻正安穩躲在鞋子裡面,「有對客人上門,你現在出去,別再攪亂我生意,我不跟你計較。」
有對客人?兩男或兩女可不會用「對」來形容,看來是一男一女,是情侶嗎?難不成李蒨提早?不,她大家閨秀,很難想像她爹允許男護衛與她左右對稱。想來也不會是她男伴,賭場宣傳單上寫她沒對象。且選美祭的賭局看來計畫已久,不至於在情報上出大紕漏才對。
但我要沒時間了!我不能讓店裡多另外兩雙眼睛。
情侶,對了,這招一定可以搏他眼球。命都要沒了,面子留著做什麼?
「何師傅,你知道為什麼我一直想吸引你注意力嗎?」我深吸口氣,大喊,「因為你翹腳挖鼻孔的樣子太帥了!」
何師傅渾身一抖,手中精心繪製的繡花鞋不慎掉到地面。他目瞪口呆慢動作轉過頭來看我,我眼角餘光看到一道身影貼緊牆側溜過。
成功了!
何師傅目光再移,努力支撐理智底線的下巴不慎掉到地面,他闔不上的嘴巴震驚出新的低點,我順著他的視線轉身看去。
我看到李洵與他身旁的,李蒨。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
店裡頓時安靜,鞋子們不再躁動,草鞋與涼鞋與木履與皮靴的鞋尖都對準我,圍觀,就好像男方在大庭廣眾下,單膝跪下求婚,但女方猶豫不決,遲遲不肯說好。
我突然很懷念幾百年前盛行的媒妁之言。
她嬌聲問我,「你喜歡翹腳挖鼻孔?」
不不不不不不這是誤會天大的誤會!我的倉頡啊我要怎麼解釋?!
她怎麼現在就來十一時了嗎等等不要慌現在冷靜思考先克服眼前難關跟一個妹子說話難不倒你的你必須澄清她的疑惑解開誤會語氣要自然不能讓她覺得你在騙人不能讓她覺得你對她有企圖你跟她還沒有任何關係快沒有時間想了趕緊啊你跟她至少見過面稱得上認識說你們是朋友她不會排斥吧不至於被討厭吧是不是場面越來越尷尬再不開口就黑到底了朋友之間一見面都說什麼話——
「那個......吃飽沒?」
回朔到半刻鐘前,李軒冕在深夜鄰居裡瞎扯淡的同一時間,花店門前。
「你知不知道你們剛剛很惡劣?」
聲音突然從李洵背後冒出。李洵沒有直接答話,立刻前翻拉開距離,維持戒備姿勢,右手緊貼腳踝。突兀的動作讓附近的行人側目。
「哈哈,難道我會吃你嗎?」李蒨的笑聲如鈴鐺般清脆,「你嚇到路人了。」
「你不會,他們會。」李洵仍與李蒨保持距離,示意她身後兩位高手氣場的護衛。
李蒨轉頭一個眼神後,護衛們退到十步之外。李洵這才站直身子走進。「我認得你,你剛剛在雲月坊跟趙為青一起。」
李蒨陡然翻臉,「我陪她散心,特地挑最好的店跟沒人去的時間,還給你們搗亂!」
李洵道歉,「對不起,當時我們亂說話。你知道趙為青在哪嗎?」
「我哪知?要不她想一個人,我幹嘛提早來?」
「我要跟她道歉。」
李蒨更怒,「道歉有什麼用?我一路上都在聽別人笑她,你能讓其他人閉嘴嗎?你以為她生活容易嗎?她辛苦累積的名聲都給你們毀了!」
李洵點頭同意。他陷入沉思,晾李蒨在一旁,完全不搭理她。李蒨沒有打岔,而是靜靜地觀察他,對話於是陷入奇怪的空白。李洵雖說換件便衫,但考慮到他的鳥窩頭和破褲子和老靴子,他邋遢到剛剛好不至於失禮而已。
李洵終於開口,語氣非常認真,「師父說,一人做事一人當。小軒說謊因為要幫助我,跟他無關。我會想辦法不讓其他人笑她。」
李蒨哼哼兩聲,「怎麼可能?」
「我說到做到,絕不食言。」
李洵神色堅定,任由李倩好奇的目光遊走在他身上。一會兒後,李倩詢問,「你是外地人,對吧?」
「對。」
李蒨再問,「山裡來的?」
「對。」
「你覺不覺得定蒝很神奇,到處都有聽過沒看過的領悟嗎?」
「很神奇啊,比師父說的震撼多了,要我待一整天在雲月坊都願意。」
「你怎麼認識為青?」李蒨突然語調再轉,又變回那婉轉玲瓏的嗓音,似乎心情大好。
「稱不上認識,昨天來定蒝的路上遇到她,那時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對了,她有買到新褲子嗎?」
「不勞你費心。她昨晚回來,臉超臭~的。你對她做什麼?」
「我沒對她做什麼。」
「說嘛說嘛~」
「嗯......小軒要我別說,早上又惹趙為青拿劍砍我,看來不是什麼好事情,所以不跟你說。」
「又?你到底做什麼?」李蒨興奮,對這個瓜如飢似渴。
李洵面無表情。
「她當初怎麼砍你的?」李蒨問。
李洵答,「她突然拔劍平砍,動作犀利,而且我明明在她的劍圍外,那時候她蹲......你套我話。」
「蹲什麼蹲?蹲在哪?你離她多近?」
「不跟你說。」
「說嘛說嘛~我不會說給其他人聽。」
「我怎麼覺得你挺高興的?你不是她朋友嗎?」
李蒨整個人都擠到李洵身上,又戳又捏又捶,當他手臂鞦韆甩。李洵臉不紅氣不喘,任由她折騰。
「果然是根木頭。」李蒨放棄繼續擺弄李洵,但表情意外地很滿足。「要怎樣你才說呢?」
李洵眼神突然銳利,「你幾歲?」
「第一天就問女性年齡,很失禮欸。」
李洵無視李蒨撒嬌,「你幾歲?」
「那你要說,你跟為青昨天發生的事。」
「......」
「......」
「......」
「我今年十八。」
李洵略作思索,「很像,但應該不是你。」
「我不是什麼?」李蒨生氣鼓臉頰。
「又或許是你?我不確定。昨晚整夜沒睡,又沒吃東西,狀態差直覺容易出錯,我需要毛球。」李洵立刻掏向自己上衣口袋...沒有,他不是穿他的舊衣服,那邊根本沒有口袋。他連忙翻找自己的腰帶褲袋,卻找不到自己的東西,他甚至脫下靴子抖一抖。
李洵恍然大悟,「毛球在小軒身上。」
李蒨問,「小軒?你那油腔滑調的朋友?」
李洵稱是,李蒨眉頭一皺,「他在裡面幹嘛?」
李洵回答,「說要幫汪兄忙。」
李蒨哼哼兩聲,做手勢示意護衛過來,「最近我們抓住很多宗門的小老鼠......我懷疑有人帶壞你的朋友。跟我進去。」
「那個......吃飽沒?」
「看到你我能有食慾嗎?哼。」李蒨抱怨完伸長脖子大喊,「何師傅,你後邊進賊啦!」
何師傅二話不說扯下價目表旁的玫瑰藤,俐落拉出一串帶倒鉤刺的活鞭,順帶激活蔓生店裡各處的玫瑰刺藤,鞭子們紛紛張牙舞爪挺出尖刺,整間鞋店瞬間變成扎人的牢籠。
何師傅沒有立刻進入店後工房,他先甩入玫瑰鞭,鞭子如活蛇般蜿蜒爬行,過沒幾秒就聽到工房傳來慘叫。
「好大膽子!」何師傅衝入,隨後李倩旁又有一道人影飛出,我這才發現她身後藏有護衛。護衛與何師傅衝進去的剎那,三聲巨響,牆壁突然連環炸開,磚瓦橫飛,鞋子鞋櫃與玫瑰棘的殘骸炸出。
李蒨的護衛身形敏捷,突來的意外僅稍稍遲緩他們的腳步。
「小心!」我第一時間趕緊朝向李蒨李洵大喊。李洵反應更快,不知哪來掏出的匕首,格檔飛向李蒨的鞋子碎片。
反觀我來不及動作,剛講完就被一片飛來的破爛鞋底強吻,而且怎麼還有股狗屎味?
埋兄趁亂逃出,眨眼間就沒人影,扔我一人在敵營之中。
「我的店!!!」何師傅發瘋般衝出工房...看那陽光普照的程度,和外面路人驚奇的目光,我應該糾正為:何師傅發瘋般衝出剩一半的工房。
聲音從工房外頭的更遠處傳來,聽得出來埋兄非常生氣。「李家走狗!你出賣我!你跟姓汪的死定了!」
「出賣......?」前後夾攻,我背後有另股即將引爆的怒火。
「李洵,還不快走!」趁何師傅跟李蒨的護衛追埋兄去,我趕緊從破開的牆壁大口逃跑。
連續在小巷裡拐好幾個彎後,我確認李蒨沒追上,連忙蹲下來喘氣。李洵緊緊跟上,依舊臉不紅氣不喘。
「你剛跟壞人在深夜鄰居裡做什麼?」李洵很認真地問。
「他....想開李蒨...小玩笑,放心,不會傷到人。」我還沒緩口氣。
「可是你們炸掉一整面牆。」
「我哪知道,他沒跟我說!不甘我的事。」
李洵很仔細咀嚼我的回答後,匕首塞回他右小腿處的皮套,「我覺得還是甘你的事,你應該幫忙修牆,而不是丟著不管。但我只來一天,沒法評論城市人的辦事方式。李倩呢?你看她像是看到鬼。」
我解釋道,「當你想跟一名中年大叔探討摳腳挖鼻孔的時候,你絕對不希望旁邊有人。」
「因為他中年大叔,還是因為他摳腳挖鼻孔?」
我決定岔開話題。
「你到底什麼來頭?」我掰開他的手,掌裡厚繭疤痕不說,掌心處有個淡淡肉色的「引」字,字可不會自動出現在身上,那是他自己刻的。「功夫很有兩下子。」
「真的?」他反問。
「難道假的?」我累到不想翻他白眼,「李蒨的隨身護衛看到沒?你的反應幾乎跟他們一樣快。」
「『幾乎』。」李洵苦笑,「還是慢了。師父總說我經驗不夠。」
「至少你有累積經驗的本事。」我敲扣他的腹部,堅硬如鐵的六塊肌。「你從小在山裡閉關?」
「不算閉關......白天練武,晚上練字,偶爾打獵。你們不是嗎?」
「怎麼可能是?我們白天在學堂裡打混,晚上在外頭鬼混。」我沒好氣地回答,「只有殺手和俠客跟你一樣。」
「的確。」李洵點頭,「師父說養兵千日,用於一時。我奉命留守山上,以備不時之需。使命牽涉到戰鬥,所以我天天跟師父對打。」
「使命跟『引』有關嗎?」
「不能說。」
一定有關,不然山上住好好的,沒事何必下來?閣主說他參加「引」的測驗,想必是審核他有沒有承擔使命的能力。
說到測驗,讓我總結一下,現在接近正午,我跟他從古軒閣出發,先去雲月坊買衣服,再逃到文牙、意外給汪混混逮住、來深夜鄰居跑腿。
然後,筆弄丟了,我得先找回筆,才能開始找人。
現在接近正午,半天過去了。
啊啊啊啊啊。
「對了,」我跟李洵說,「我剛在文牙地下,看到趙為青跟李蒨的身家背景。趙為青其實有爹,反而李蒨沒有。該不會我們剛跟測驗目標錯過了?」
「我覺得不是她...或許有可能是她。」李洵猶豫,「附近有吃的嗎?」
我擺擺手,「也罷。現在過去找她確認,只會被她當壞人。我們先去山海林打聽,十八年前有哪個賣家賣出藍田玉筆、賣給誰?再循線找到當年買家的孩子,搞定。」
事實上,我不可能回文牙拿玉筆,怕先給埋兄和汪混混打死。找人是假,買新筆是真。不過我手頭上銀子不夠,得用古軒閣的名字賒帳,閣主問的時候再想說詞吧。
「山海林?」李洵問。
「定蒝的文廊。」我解釋道。「書墨詩畫的集散地。」
第六章 山海林
一個城市的大小,不在於面積人口,在於藏書量。而藏書的多寡,取決文廊的規模。文廊是介於公用與私人之間、文字與經驗的寶庫。至聖倉頡曾說:「字乃全人類之財富。」於是畢生漫遊天下、推廣文字,並鼓勵人們以文字分享故事與各自心得。時至今日,人們樂於分享自己的見聞與見解,文廊應運而生,收藏字典、典籍、史書、哲書、劇作、小說、雜記、碑文...可謂內容包山包海,並提供書簡卷軸的買賣、分享、編輯、作註、同人等。
定蒝最大的文廊山海林,意指畫山、書海、筆林,坐落在定蒝北方的文教區,橫亙整整六條大街,不花一個小時根本走不出來。山海林由隴城李家與定蒝市民共同創立與維護,藏書規模相當可觀。
由於筆林在文教區裡偏西側,而文教區東側銜接的西門廟,已經因為晚間的大事而人人人人滿滿是人,我決定
挑地下便道繞過去。最近的便道入口位於西門廟附近的茶棧裡。
茶棧的布置與一般無異,但客人和主顧都很自覺地壓低音量,特別是茶棧中央那通往地下的路口,路口旁有位品茗的莊嚴老者,悠遠平穩地吐納養息。
我神色恭敬上前作揖,李洵依樣畫葫蘆,舉止不夠端正。
便道的階梯一路向下,約有三層樓的高度。寬度可容納五六人。許多當地人有跟我們相同的打算,這趟路並不孤單。
「又來?」李洵嘖嘖兩聲,「你們好喜歡往地下鑽。」
「冬暖夏涼外加防風擋雨。」我說,「西門廟人太多,我們從下面的書海繞過去。」
「書海?」
我岔開話題,「我說你啊,師父沒教你敬老尊賢嗎?」
李洵納悶,「你說入口的老人嗎?我不知道他是誰,做了什麼事,我該尊敬他嗎?」
「對。年紀這回事,跟衣服一樣,都是身分的一部分,老人家通常自豪自己見多識廣,覺得你應該要尊敬他。別想對方值不值得,問好請安就對了,禮多不礙事,你會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便道底部銜接一條狹長走廊。不到一刻鐘,在走廊的盡頭,如同出家門外豁然青山綠水般,我們身處的空間一口氣鋪展延伸成大片遼闊。
李洵看來還想多問,卻給眼前畫面驚呆了。
不同於文牙賭場的昏暗,此處穹頂之下,佇立數不清根聳天瑩柱。乍看瑩柱穿插於橫列之間、亂中帶序,細看下又能發現柱子周圍是螺旋狀的階梯環環上升,支撐這片人造天地。
天地寬廣,卻又壅擠,因為密密麻麻的漫天書卷正漂浮在空中,集結成群遨遊著閒晃著,如水裡嬉戲的游魚。書本們在瑩石柱間繞懸洄游,漫不經心地追逐彼此的頭尾,悠哉到可以任由人輕鬆撈取,瀏覽後再放生回去。
瑩柱基部由一圈圈凳子椅子包圍,讓讀者得以靜下心來品味,但天地可曾安靜?閒聊、討論、演說、爭辯......書在天上游,人在地上吵,書由人撰寫,人由書知曉。
石柱的螢光在魚與影之間交叉來回,穹頂在照映下海光粼粼,於是當地人稱這裡為書海。
我事先聲明,「別浪費時間觀光。」
李洵置若罔聞,「誰的領悟?好偉大。」
「我們下來前看到的老爺爺就是。余宏大師字魚,年輕時是街頭畫家,以魚入畫,灑一把墨水後隨手指指揮,墨水不落地,會像我們面前這些書本,在空中游泳,他指尖到哪,墨水就到哪,最後再一條條墨水附在畫紙上。
後來他閉關十幾年冥想,鍛鍊出的精神力足以操控書本,書海於是誕生。」
「不信。」李洵不假思索,「給他一百年冥想也不可能操縱全部的書,況且他離這裡太遠。」
「沒說一人哪。」我指著前方幾個基柱底下,各有數個跟黃學徒一樣打扮的男男女女打坐著,雖說學徒,但其中不乏大叔大嬸甚至老公公老婆婆。「余大師『化物為魚』的領悟很有名,一堆人找他拜師學藝,據說他的徒弟超過三百個,不然他哪有空閒喝茶休息?」
想當然,書海耗費大量人力的情況並不常見。多數師父不輕易讓徒弟上陣,因為徒弟很可能會砸自己招牌,就好比我面前有兩群書魚相撞,炸開成朵朵紛亂的書本煙火,你儂我儂混在一團畫圈圈。一群是充滿內心劇場、哀怨、憧憬的日記。作者們都自認自己遭遇太特殊,所以匿名分享,但很多人多年後找不到自己的原本;另一群是隴城李家在定蒝分支的族譜。他們公開一部分家族成員,好炫耀他們身後的歷史淵源。裡面關係之複雜,可能拜年時你聽他們對同一人喊:姑丈伯父舅舅爺爺祖父堂兄表兄姪子。
不過,這兩群書魚沒有分開,一番水乳交融後,他們不分你我,化為龐大的鯨魚之姿繼續緩慢遨遊。
哎呀,變成少女愛情小說了?
「魚吃魚,食物鏈嗎?」李洵問。鯨魚奇妙的樣子吸引附近的人潮,誕生出書海中最大的讀者團體。
「年輕學徒不可能不出錯。」我看前方幾名學徒交頭接耳後,其中一個往我們來的方向跑遠,想必求救去了。「不過這樣一來,反倒吸引讀者,好事呢。」
「嗯?」李洵驚訝。
我解釋,「書是寫給人看的,不是嗎?」
書海約莫挖空定蒝七分之一的地下空間,換句話說,書海的瑩柱樓梯通往很多地方。一開始是西門廟,再來學堂跟書院,最後我們才抵達筆林的正下方。
「我從來不知道有那麼多書。」李洵走在書海下,沒有一次吐氣不帶話的。「我可以拿嗎?」
嗯...定蒝的藏書不及老家的十分之一,或許他年紀太小就上山閉關,不知道太白山恐怖的底蘊。但瞧他蹦蹦跳跳的模樣,還是別潑冷水。「書想拿就拿,帶出去前記得付錢給余大師的學徒,他們會再轉交給作者。」
「可是他們不都在冥想嗎?怎麼能發覺我不付錢拿走書?」
嗯?「......你指『偷』書?」
他歪著頭問我,「是啊?」
「怎麼會有人想偷書海的書?」噗,山裡來的野蠻人,「書裡都是文字,你爹娘沒教你尊重字嗎?書又不是食物或水,書是至聖倉頡留下來的珍寶。人可以餓死渴死,就是不可以冒犯文字,否則天打雷劈。」
他訕訕笑著,「總會有書不想落於人手吧? 武林秘笈什麼的?」
「攸關身家性命的自然是另一回事,那些書不至於放在公共場所。」我指了指周遭的書,「偷書的念頭,想都別想。文字可是天地法則的體現、上蒼意志的縮影,倉頡與祖輩詩人共同努力的成果,你不尊重文字,就是對天地不敬,對先人不敬,對你自己和你的天賦最大的糟蹋。」
李洵嚇縮,「不至於吧?文字只是工具的一種?」
「你說文字只是像刀劍一樣的工具?」我反問,「文字是你身為人的一部份啊!難道你會說你的手腳是工具?武器可以記載歷史?可以傳遞消息?可以讓我們開墾荒地、建立文明?我剛說錯,文字不只是人的一部分,文字是我們文明的核心。」
李洵懷疑,「所以......我要尊重每一本書?」
「當然。」
「寫很差的呢?」
「埋起來,送人,或自己私下處理掉。說到這,你千萬千萬不能燒書,很犯忌諱。」
「為什麼?」李洵問。
「倉頡曾說,燒書者一律下地獄。」
李洵還想逛街,我連忙推他上台階。書海只是中繼站,我們的目的地是筆林。
我得趕緊買新的玉筆頂替,才能重新開始李洵的測驗。
遠古的倉頡發明文字,隨後詩人們將文字發揚光大,以詩歌的形式,拓展出無限的詮釋,在文學上有不可撼動的地位。時至今日,即便文言在日常生活中由白話取代,任何人想深究自己字的深意時,一定會研讀先人的詩歌詞曲。而我們世家身為詩人後代,依靠收錄大量祖先沒公開的創作,自然有對抗宗門的底氣。
在漫漫偉大詩人的隊伍中,我祖先「詩仙」李白更是裡頭的翹楚。相傳李白文學天賦之高,驚動天地根本,在他抓周時,天降生花妙筆,直直落入他手,以昭顯他人生命運的方向。
傳說嘛,想當然,扯淡,怎麼可能天上掉東西?不過確實有「生花妙筆」,可惜我們太白李家,早年經歷坎坷,在定居太白山前不斷遷移,過程中遺落不少東西,包括那隻生花妙筆。妙筆在多個勢力中易手,如今落腳定蒝,定蒝人書寫「借」、「延」、「蔓」、「擴」......字字相連,連成不間斷的長句圈圈向外,大規模欺騙妙筆,形成「你騙我他騙你他又騙他」的犯罪結構,一隻筆塑造全天下最大的露天花園。
我與李洵一上來,眼前是片紅片黃的群花,延著字跡朵朵綻開,彷彿天上的彩虹打碎後鋪在地上。若有似無的花香充斥在空氣中,甚至不需要彎腰。
花道旁是一排排賣筆的攤位。由於花園下方鑿空成書海,淺薄土層不利支撐建築物的重量,花園又有筆做主題,因此露天花園逐漸經營成專門賣筆的露天市集。
筆林之所以稱作筆林,因為百年前定蒝曾聘請高人,將所有販售的筆直立浮空在眼睛高度,條條束束如顆顆大樹,造成顧客林中迷路的錯覺,於是得名。如今高人不在,許多筆商改立柱子,上頭牽細線,懸掛筆。畫虎反類犬,只能祈禱定蒝盡早再請高人,或是大破大立找其他法子騙觀光客。
七彩花浪向四周延伸,延伸的盡頭,是彩墨繪成的群山大海。儘管身在定蒝,但筆林所見之處見,沒有任何一棟人造建築,讓人有脫離人間凡塵的錯覺。這是山海林中「畫山」的作用,可惜無關我們今天的行程。
我直接去妙筆旁最浮誇的攤販:金硯齋。別人賣筆,金硯齋賣排場,珍品高價品非賣品沒藏過一件,說是筆商,更像展覽商。
老闆姓關,七八十歲,生髮染髮撲粉潤唇樣樣來,不仔細看還以為他四十歲。關老闆中氣不足,但喜歡大聲說話,常問我年輕小孩最近穿什麼、用什麼詞彙?
「關叔?關叔?」再多的化妝蓋不住他重聽。
「不是小軒嗎?什麼風吹來的?」關叔拍我肩膀的力道虛浮,但比汪混混舒服得多,「這位你朋友?」
「關老先生,您好。」李洵上前作揖,十足的禮數。
關叔一時愣住,我立刻把李洵擠到身後。「閣主剛收一隻很有歷史的毛筆,毛料選用千年妖狐的尾毛,筆桿取自南域邊境蠻荒的神木,現在只缺相符合的硯台。」
關爺也不客氣,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馬上招呼我來看他的商品。
......
「這硯台不錯,我跟閣主說看看。」
......
「關叔,近日你有什麼新品嗎?」
......
「指筆呢?有沒有少見的?」
......
「玉筆有沒有?藍田玉之類的?」
......
說到筆,筆的種類繁雜,寫完容易清除的水筆,任何材質平面都不挑的刻筆,紋身用的紋筆,日常用的炭筆,正式文件用的毛筆......用尺寸分類,小的有套在指頭上、方便隨時書寫的指筆,大的有書寫大字報兼當拐杖的筆杖。若不在乎字的大小,也不需要藉由書寫過程集中精神,印章比筆更好。印章和筆一樣,在材質與用墨上五花八門,且提供客製化,很多高手大師偏好印章勝過於筆,缺點是印章刻印若稍有損毀,便無法使用。
除了筆外,筆筒、筆架、墨條、硯台、印泥、文鎮...筆林都有商家販售。
跟關叔聊完,我在隔壁攤位找到迷失的李洵。
「要不買幾個?」興致高昂的李洵手裡一排幸運指筆提議道,「老闆說他的筆受仙人祝福,可以帶給我們好運。」
李洵身後竿子,掛滿相同款式的幸運指筆。
我在空中畫一個巨大的問號,「老闆這麼多『幸運指筆』,他何必來賣筆?天上不會掉錢給他嗎?」
「上面寫『心想事成,吉祥如意』,難道是騙人的?」李洵問。
「騙人的。」我肯定道,「你我都能寫。」
「他不是商人嗎?賣筆商?」李洵意指老闆身上的穿著,「怎麼是騙子?」
「難道你覺得騙子會在臉上寫我是騙子、我準備好騙你了?」我沒好氣回答,「騙子當然打扮人模人樣騙你。我教你怎麼分辨:商人都是騙子。」
李洵恍然大悟,馬上朝老闆大喊,「老闆你怎麼騙人?」
一個油膩膩的中年肥佬屁顛屁顛跑來。他不斷搓揉雙手彷彿在榨胡麻油。
油老闆從李洵口中了解狀況後,堆滿親切的笑容,「客人~我怎麼會騙你呢~?我在老家祭拜時,先祖顯靈,讓我們蘇家一脈相傳的福氣寄託在這些筆上。」
「你之前不是說仙人?」李洵問。
「而且,」油老闆舉起他肥短的食指打岔,「我有很多客人回來再買第二支、第三支,因為這些筆,確實帶給人好運!用過的人都說讚!」
「我們買光老闆一家的福氣怎麼辦?」我問。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油老闆擺手,「我老蘇最講究公平交易,客人掏錢買我們的商品,我們買供品祭拜祖先,祖先顯靈祝福更多筆,我們才有更多的商品。這是良性循環,是利你利我利天下的大好事。」
「福氣也分種類嗎?」我指旁邊櫃子,有雙宿齊飛的成對鴛鴦鳥造型瓷筆、繫在銀手觸上的金蟾純金筆頭、鳳翎羽筆造型的高貴髮飾、由紅繩串連成項鍊吊飾的翡翠葫蘆筆......
「當然,我蘇家一脈人才輩出,祖先庇佑當然也講求分工合作!」油老闆驕傲之情溢於言表,「我曾祖母是家鄉最著名的媒人,曾曾祖父是賺大錢的實業家,曾曾曾祖母在選美祭奪魁,曾曾曾曾祖母養生有成、年過百歲。每一隻我賣的筆,都乘載蘇家祖先獨一無二、最誠摯的祝福。」
「老闆您一家太厲害了。」我感嘆道,「你孫子賣的筆一定連榨油也行。」
一番互相讚美抬舉推託感激承諾後,我終於成功用一百文錢的代價把李洵贖回來。
「既然有賣晴天娃娃,會有人賣雨天娃娃吧?」李洵補充,「我家打水很麻煩。」
「沒有雨天娃娃,因為我們有天氣歧視。你附近看花,不要看筆,省得我又花錢。」
「藍田玉筆呀,很久以前進過幾隻。」
隔壁棚賣印章的大姊回答。印章大姊雖年過四十,但保養得宜,稱她阿姨有些不當。
看她攤位上沒幾件商品,也沒其他客人,想來不太在意營收。
「現在還有嗎?」我問。
拜託有,我需要解套。
「沒,挖完了。」印章大姊說話同時,撿起地上殘花,將一折就破的花瓣們捲成細管,管管相連成線,線線相連成環,於是她手邊堆滿五彩繽紛的花手環,而且外表看來堅固耐用。
「挖完了?」我驚訝。
「二十年前,藍田玉突然爆紅,所有人搶著要。好幾撥開採團來我們附近,把礦山挖成隕石坑。那時候,市面上到處都是藍田玉做的玉鐲玉環,」她淡淡笑道,「然後就沒人要了。」
「還有哪邊有賣?」
「拍賣會或私人收藏家。藍田玉美是美,但現在看來太老氣,不會有人想買。」
唉,麻煩。
「怎麼對藍田玉筆有興趣?」印章大姊問。「玉通常做成手鐲,很少做成給小孩子的指筆。」
「我爹當初買玉筆送我娘,我娘可樂著呢。」我回答,「你有印象嗎?買玉筆的客人。」
「我記得,不過你爹挺愛面子的。」大姊笑道,「是你娘買給你爹。你娘那時候戴帽兜蓋住,像個逃家少女似的,我印象很深。」
「他們有說些什麼嗎?」
「怎麼可能記得?都多久以前的事。」
唉,好吧。
我想挑個印章樣式刻「價」,大姊卻看透我想法似的,「聊天而已,不用。」
「那我要買花環,」我指她手邊的成品,「你編得很好看。」
她噗哧一笑,「你小子真有趣,叫什麼名字?」
「大家都叫我小軒,古軒閣的小軒。」
午後四時三刻,近黃昏。
名義上的目標出乎意料有達成,可惜沒更深入的情報。
實質上的目標呢?沒有。我抱持僥倖心態,問過將近二十個攤販,但如同印章大姊所說,沒有人賣藍田玉筆。
現在我怎麼跟李洵交代?因為我的疏忽,弄丟他師父的寶貝?還浪費大把時間,天曉得測驗不通過該怎麼辦?
今天相處下來,我明白李洵經年累月在山裡受訓,只為家族私下給他的使命和今天的測驗,況且這趟還有找他師父後代的任務,無論哪件都算人生大事。這回失敗,家族會不會降低他的評價?他會受到什麼懲罰?他師父以後還有機會跟自己未曾謀面的孩子相見?
唉。
最後幾刻鐘,我甚至避開看膩花到處找我的李洵,躲起來思考要怎麼開口,或拜託閣主能從輕發落或延長測驗時間。
今晚有選美祭,筆販筆商提早收攤打烊,我已經無處可躲。
第七章 饕客夜棧
「你在這啊!有打聽到二十年前,誰跟我師父一起來買筆嗎?」
「有人看過他們,但沒問到你師娘身分。」
「嗯,接下來我們去哪?」
我示意他坐下,或許坐花圃旁,他心情會舒緩點。「我得跟你說,我剛剛遇到扒手,你知道,大家來筆林,不外乎是買筆......」
我承擔不了責任,只好編個圓融自洽的故事,參雜眾多定蒝的潛規則,結論是藍田玉筆已經翻山越嶺遠渡重洋。
「我不信。」李洵簡明扼要。
「為什麼?」我驚訝。
啊,說溜嘴了。
「直覺。」李洵,「發生什麼糟糕的事嗎?我們是同伴,有福共享有難同當,你說出來我不會怪你。」
他的眼神很真誠,也很銳利,我估計編新的故事沒用。
好吧。
我一五一十坦白事情的來龍去脈。
李洵強作鎮定,仍流露出些許震驚、憤怒、沮喪,但故事結束前,他已經回到平時的狀態。「沒事,我們想辦法。」
「你不生氣?」我問,「我弄丟筆了!」
「師父告誡我,隨時保持冷靜。生氣不能幫我們找筆。」他笑說,「總感覺你有事瞞我,原來是玉筆。還沒午夜,我們不能放棄,你有其他點子嗎?」
我不敢跟他對視,低頭回應,「沒了,你有嗎?」
「嗯......測驗是午夜前把筆交給對象,當下有兩件事情,找人、找筆。我們時間不多,只能挑一件辦。」李洵繼續分析,「你說玉筆價值不斐,那是我師父師娘的定情物,也是師父後代的成年禮物,全天下沒有第二件,目前筆還沒移動位置,明天就不好說了。
找人的話,我們能通過測驗,可以告知對象他的生父是誰,說他生父三年後會下來找他,前提我下次測驗通過.......」
「找筆?」我試探問。「測驗能三年後再來,類似的筆我們要買,不吃不喝至少十年。」
「找人。」李洵斬釘截鐵,「筆是身外之物,十八歲生日只有一次。我不明白沒有父親是什麼感覺,但我師父整天失眠……做父親的是如此,做孩子的又何嘗不是?你說今天是什麼祭來著,整座城市都在狂歡,可他自己,還有誰知道今天也是他的十八歲生日,為他說一句生日快樂?
我一定要在今晚找到師父的後代,告訴他師父十八年來一直惦記他,今天很高興他成年,父親很快就會下山。」
「你替你師父轉達口信?」我問。
「不,我自作主張下山。」李洵苦笑,「我偷玉筆出來,師父不知道我提早參加測驗。」
「等等,」我驚呼,「你師父沒叫你下來?」
李洵說,「我前天晚上離開前,有留紙條解釋。」
「你還偷筆出來?」
「閣主曾兩次來信,一次通知我師娘生小孩,一次通知她病逝。第二封我那時候還小,只依稀記得他說,要把玉筆交給那位沒見過面的子女。」
「關於你師父的子女,你還知道些什麼?」
「之後師父再也沒提過他。」
我快氣炸了。「所以你沒有任何依據,私自帶你師父的寶貝、提早下山?你會不會誤會你師父?他失眠有別的原因?他壓根子沒希望你替他轉交筆?」
「他沒說,但我很確定,所以我答應了。」李洵說,「有些承諾不需要開口。」
我無言。
李洵開新話題,「你剛說玉筆很貴?」
「不是普通地貴。」
「引路人一窮二白。」李洵擺出「你看我就明白」的神情解釋,「筆一定是師娘買的。」
!
李洵繼續解釋,「師父遵循傳統,行事保守,除了在定蒝留情外,我沒見過他違反族規。師母應該名門出身、門當戶對。閣主早上曾說,師父孩子受到妥善照顧,那他不至於流落在外,想必還在師娘的家族裡。」
我等不及插嘴,「選美活動是政治活動,任何名門好看的年輕一代都會參與,差別只有男的在台下,女的台上。你師父的孩子或許會出席今晚的選美祭......」
很不幸的,長相會遺傳。正所謂理想美滿,現實骨感,我不得不問個深刻的問題,「你師父帥嗎?」
李洵陷入懊惱的沉思,問題超出他能力所及。
「你師父參加測驗完,和師娘邂逅......」我自問自答,「既然兩方一見鍾情,除非英雄救美,不然應當是俊男美女的組合,孩子外表不會差,確實有可能出現在選美祭上。選美祭七時開始,我們不妨先過去看看?」
往東走回頭路,越過文教區就是西門廟。雖然我不大相信李洵所謂的直覺,但倒頭來沒其他法子。
「好啊!」李洵痛快答應。「既然對象在西門廟,毛球還我,我找看看。」
我手伸口袋翻找,翻找...不見了,口袋空空如也。
什麼時候掉出來的?
汪冲!
「受詛咒的口袋,放什麼掉什麼。」李洵點評,我反駁不能。
「沒法用毛線球代替做新的?」我問。
李洵搖頭,「毛球裡有別人的字來保持血液活性,需要事先準備。沒關係,師傅有教我,如何在什麼都沒有的情況下找人。」
「怎麼找?」
「直覺。」
於是李洵帶頭前進,我跟在身後。我們倆穿過學堂私塾,在廟口壅擠的工作人員與人潮中騰挪身軀、奮力邁進,並留意每一個與我們年紀相仿的少男少女。
我決定相信他的直覺,李洵成長環境很野性,我說謊兩次都瞞不過他,或許真有某種神奇的第六感。
半小時後,我們站在饕客夜棧的門口。
「你是不是真的餓了?」我問。
西門廟與驛館、文牙並列為定蒝最熱鬧的地方。西門廟附近有各種餐廳、小店與攤販。我個人最推薦長億天廚和饕客夜棧。西門廟一帶原本由另一個八大宗門:眾家掌握,不過自從它老窩被拆後,原本旗下的組織紛紛獨立門戶。別看他們一盤散沙似的,正因為沒有人能代表他們,他們做事情最沒規沒舉。
據說兩年前知味觀想在西門廟的對面開分店,開張前一晚,分店被人放火燒得一乾二淨,旁邊八十六個餐廳店家,口徑一致,全說沒看到可疑分子,好像建築物自己點火燒自己,真他媽瞎扯蛋。事後請來調查的高手各個上吐下瀉食物中毒,最後不了了之。
在驛館惹事,你會被公開審判當眾圍剿;在文牙,你會被毒打到親媽認不得;在廟口,你會被消失。
另一方面,這說明即使定蒝看似由世家、行業公會、宗門所瓜分,但所謂民間藏高手,散戶抱團走,獨立店家何嘗不是另一股力量?話說回來,古軒閣對外也是個體門戶的形象,閣主和各方名人都保持一般關係,沒有親近或排斥任何人。
饕客夜棧坐落在廟口區域跟醉月湖中間,少數挑高蓋五層樓的餐廳,顧客可以眺望晚上醉月湖湖心點燈的夜景,是湖邊玩累後吃宵夜的好去處。饕客夜棧平日從傍晚營業到日出,越晚越熱鬧,不過今天夜棧為了選美祭,提早開張,我與李洵成功在它客滿前找到最後一桌座位。
「你怎麼挑中饕客夜棧?」我問。「附近有很多選擇。」
「憑感覺。」他說,「這裡不好吃嗎?」
事實上,饕客夜棧是定蒝人公認最好吃的,他或許真有第六感。
「我們不先找人,行嗎?」我問。
「待會選美祭才是的發力時間,趁現在養精蓄銳填飽肚子。」李洵振振有詞,「我相信我的直覺。」
我不敢說李洵的直覺是對是錯,夜棧的餐點確實好吃,但正因為夜棧以宵夜聞名,它的菜單以精緻的小菜、點心、茶酒居多,而我們倆一整天沒吃東西......
破費在所難免。
「怎麼點菜?」李洵問。
我手指牆上懸掛著三四大排的木牌子們。每道牌子上都有一道菜名,翻面蓋住的牌子,代表會煮到那菜的師傅沒來。師傅依照自己的字有各自擅長的部份,店家又不可能要求每位師傅全勤,因此餐廳的菜單鮮少完整過。
「四海蒸鳳爪!」李洵驚呼,惹得其他桌客人側目,「我要吃鳳凰肉!」
我解釋道,「那是雞爪不是真的鳳爪,四海指醬油、麻油、蠔油、以及一道獨門秘方。」
「冰火錦繡龍皇球呢?跟冰火有關?」
「青菜包裹蝦球後煎完灑糖。外面那層菜皮不知怎麼做的,很脆很好吃。」
「夕陽餘暉花好月圓?」
「炸地瓜球灑花生粉。」
「有哪道菜是誠實的?」
「太陽餅裡沒太陽,老婆餅裡沒老婆。」我聳聳肩,「人靠衣服打扮,菜色也靠菜名打扮,真叫個炸地瓜球,哪會有人點?」
「我點啊。」李洵洩氣說道,「不都地瓜球?」
李洵很快從打擊中恢復過來,高高興興點十幾道菜。我稍作詢問後,確認他沒有忌諱或敏感某些食材,很好打發的類型。
我招手叫來位店小二。來的這位人高馬大,表情跟石頭一樣僵硬,搞得好像我上次來賒帳一樣,看來饕客夜棧給小哥們的訓練不夠呀。
我複誦李洵的點菜完,李洵神色不安,怯怯問道,「付得起嗎?」
看來他終究給菜名震懾了。貴是貴,還沒叫酒就快五百文錢,我不敢數今早三兩銀還剩多少,但他人生第一回上餐館,總不能讓他吃不過癮。
「放心,這裡我常來,跟掌櫃很熟,稱兄道弟喝酒會揪的那種,打折去零頭什麼的家常便飯。」我話說得有點滿,好讓李洵放心,常來歸常來,我頂多跟一半的小哥們混個臉熟,像眼前的死臉我從沒看過。
不過看他一副菜鳥樣,大概是今天因應選美祭、臨時找來的人力,或許真能凹到打折也說不定。
「我們只有原價。」死臉小哥表示。
「兄弟,這就不上道了,新來的?」我嘖嘖搖頭,「你回頭看,有沒有注意到,你們菜單每道菜都比隔壁的貴上幾文錢?當然你們菜色不錯,但是啊~光這樣能解釋,為什麼最多人來你們這呢?」
我壓低聲音說道,「因為牌子上的價格是騙外地觀光客的,底下還有一層規矩,知道嗎?」
「我們只有原價。」死臉小哥表示。
「不、不、不,」我親切誠懇地反對,「你知我知老天爺知,一個商號舖子要長久經營,回頭客比新客人重要得多,我們當然跟一生來一次的外地人不一樣。我跟你們家掌櫃也聊過好幾次,他深有同感,說自己每天總會在休業前,回想今天客人的姓名長相。」
看死臉小哥欲言又止的樣子,我進一步敲邊鼓。「事實上,他甚至常跟我們詢問,自己不在的時候,有沒有哪位服務小哥記錯菜、算錯錢?其實不只掌櫃記我們,我們這些常來的,也在記你們。因為我們來吃飯,吃的不是餐點,是服務、是氣氛,是回家的感受,是你我同樂、賓主盡歡的真誠......」
「咳,咳。」死臉小哥很不客氣打斷我說話。
「我就是掌櫃。」
經過一番坦誠交流,我們得知今天夜棧很忙,連平日坐後台的掌櫃都下來幫忙點菜收錢。
李洵接著表達自己對菜名的不滿,說自己外地來的看不懂。掌櫃竟然認同他的觀點,說自己也不滿菜名的慣例,老想改了,裝飾歸裝飾,沒能讓客人第一眼看明白,終究不好。兩人說話投機,竟有相見恨晚的味道。
跟李洵聊幾句後,掌櫃稱忙,走前招待我們兩壺酒。我終究拉不下臉來,點個清淡便宜的煙雨綠了事,李洵卻說不喝酒,掌櫃會意,上玄米茶代替。
「你不喝酒?」掌櫃離開後,我問李洵,「喝酒是出來混的必備技能。」
「師父說喝酒傷肝、」李洵回答,「破壞平衡跟感官,萬一出事會反應不過來。」
「你師父的說法沒錯,但出來混不只有手腳功夫,交朋友的實力更重要。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些打手武夫平日互相灌酒,其實是在拚場子拚面子,彼此喝熟了,就算哪天站在對面,也好搏個情面商量商量。」
「我覺得你說得對,但我還是不喝。」李洵微笑,「剛剛跟掌櫃聊,我才知道在定蒝也有人跟我想法一樣,再往下想,我發現即使完全沒有人跟我想法一樣,也沒關係。別人是別人,我是我,我是李洵,不是定蒝裡的某個人。」
看他自鳴得意的樣子,我想我今天的「教育」全白費了,他還是沒規沒矩不懂人情世故的野人。不過仔細想想,我說的、做的,未必正確,他現在的樣子就是山裡訓練出來的樣子,最符合他的身分和使命,我又何必勉強改變他?
「那也不錯,你自然就好。」我回答道。
佳餚一一呈上,我倆大快朵頤。雖然沒吃到真的鳳凰,但以獸運為主的定蒝,總有些年邁傷殘的駝獸給餐館回收利用。我們吃到熊肉和象肉,兩個都很粗糙非常難啃,我們邊嚼邊笑,比誰能咬最多下。我當然是比不贏,李洵是骨頭照樣咬碎的猛人。
掌櫃很招待我們,上酒之餘,還附贈一顆甜瓜。李洵啃得猛烈,連瓜皮也沒留下。「皮比較澀。」他解釋道,「很幫助消化。」
他看煙雨綠好奇,終究淺嚐一口,說淡淡苦苦又帶點甜,說酒似乎沒師父說得可怕。我說自然,煙雨綠參水果釀的,淡酒,最受女性喜愛。他問男性不喜歡嗎?我只矇一瞬間,便回我也喜歡,難不成我是女的?
我倆大笑。
「對了,你到底為啥要待在山上?」我問,「能講嗎?」
李洵稱其他桌沒留意我們,別說關鍵字就行,「簡單來講,我們的責任好比維護逃生通道,像火災水災或什麼意外時,你要逃跑的路線。」
「所以老家要你常駐在那,以防意外隨時發生?」
「對,現在由我師父留守,下次測驗順利的話,以後換我。」
「逢年過節有放假嗎?」我問。
「沒有。」他答。
「留守多久?」
「至少三十年。」
「老家對你太不公平!」我怒拍桌子,「三十年都不能離開,浪費大好青春!沒其他人嗎?」
「人越少越好,就我跟師父。」
「你可以測驗結束後,多待幾天再走?」
李洵表示無法,「結束後得立即離開。」
「幹嘛這麼嚴格?訂規矩的有種自己下來做啊!」
「以前比較彈性,可以逗留幾天再走,但我師父上回搞事,這回不讓了。」
「我覺得不行,連假日都沒有,你的差事根本不是人幹的。」
李洵思索片刻,「......或許可以。」
「嗯?」
他解釋道,「歷任以來,做滿三十年,收徒退休,但上層認為我師父在外有子女,可能心智不堅消極留守,所以提早要他收徒接棒。換句話說,我留守時,師父還在當打之年,理當能和我交班輪流做。」
「這才像話嘛!什麼閉關三十年,不找人說話,三十天就瘋掉了。我也跟閣主說去,看他能不能向上層爭取你放假的機會。你下次來,我帶你去醉月湖,那才比山海林有趣多了;回老家也不錯,老家的書庫比書海大十倍,絕對讓你看得過癮...
...說到選美季,雖然是政治作秀,上台機會都給世家宗門的高層子女霸佔,但水準還是有得。我忘記哪一年,台上的顏質據說慘不忍睹,給觀眾吐槽『選爹不選妃』、『我阿嬤也行』。觀眾竟然當場拱出一個比台上都好看的女性觀眾。那美女覺得困擾就逃跑了,結果你猜怎著?跟她後面離開的比留下的觀眾還多,當年的選美冠軍跟釘恥辱柱沒兩樣。從此,選美季總有一個普選名額,三個號稱中立的專業評審...」
「對了,你說怎樣讓大家不笑話趙為青?」李洵打斷我,「測驗之外,我最惦記她的事。」
「難呀!」我感嘆道,「你記得我今天跟你說的所有事情嗎?其實都跟人的想法有關,又牽涉到輿論跟社會成見,我從哪講起好......」
接近午後六時,此時廟口已有些小規模的活動表演,饕客夜棧人滿為患,很多客人外帶點心茶酒後要去湊熱鬧。我倆買單時,卻發現人群中有位徬徨的小伙子,滿頭冒汗、手足無措,矮小的身軀在湍急的人流中更顯弱小。
「我們過去。」李洵拉我袖子低聲說道,「我直覺說的。」
我沒有遲疑,勉強將身子擠過去,李洵跟隨。
「小兄弟,怎麼啦?」我問。
「你幹嘛?你誰?」對方異常戒備,看來不好搭訕套話。
「沒事,來關心下。今天是大家開心的好日子,就你一個人發愁。如果沒事情,我走了。」
「等等,大哥別走!」
那小伙子支支吾吾、語無倫次,講話沒頭沒尾,我好心安撫、連哄帶騙,他才能說出個東西來,大致上是幫些脾氣很差、頤指氣使的姑姥姥們買點心充飢,但一來她們沒說要吃什麼,二來自己錢不夠,偏偏隨便一個買差買少買錯買晚,今天工資或許就扔水溝了。
瞧他一副「工作人員」的打扮,他還沒回答一半,我就猜到前因後果。李洵的確不簡單,直覺非常準,山裡訓練效果顯著。
關鍵時刻不宜留手,我將剩下的一兩多銀子全塞給小伙子,讓他叫上夜棧最貴的酒和點心,全部口味都買過一遍就不怕挑,寧可買多也不能買少,吃剩頂多犧牲自己肚皮。東西重也不是問題,我跟李洵可以幫忙搬。
「搬去哪都行。」我安慰道,「我倆剛吃飽,正閒著。」
小伙子感激涕零,自然沒再藏。他解釋自己身份後,帶領我們去西門廟後方的廂房,那裏是選美祭的後台,有工作團隊與晚點要上台的大小姐們。
第八章 西門廟
西門廟坐北朝南,為二進院落的四合院,格局類似日字,不過日字中那上面的「口」,比下面的「口」大很多。下面的「口」是正門後的小院子,往北過一道門,上面的「口」才是正院正殿與東西兩側房。西門廟並不大,半刻鐘足夠繞外圍走一圈。
在定蒝提到西門廟,通常不是指西門廟本身,廟口的廣場才是西門廟的核心所在。小吃攤與玩具攤搭起長期使用的棚子與一串串燈籠,佔據廟前最繁忙的叉狀要道,餐館酒肆開設在外圍三五條街道。西門廟的夜晚燈火通明,比白天還亮,直到太陽升起,店家收燈休息。
廟口廣場的中央保持空曠,由常駐定蒝的劇團樂團舉辦活動,偶爾會迎來外地的表演團體。像是巡迴北域的采藝馬戲團,據說他們上次來,白天先在驛館和象啊熊的起衝突;正午,劇團的鹿跟兔子跑去筆林踩花吃花;晚間表演;途中一群猴子衝出來搶觀眾食物。
采藝馬戲團沒有來第二次。
當我們三人踏入西門廟的後方區域,立刻從陰暗處閃出兩位全副武裝的衛士。小伙子簡單解釋後,他們沒忍住笑出聲來,放行讓我們進去。
「謝啦,關兄弟,我從沒想過有機會來後台。」我裝作很吃驚的樣子環顧四周,其實是在找世家宗門的年輕成員。
「小事小事,還得感謝兩位大哥及時相助。」剛年過十五,字蹤,擅弓,定蒝本地人,最喜歡吃燒賣跟腸粉,武門沒修業完就來蒼鷹之眼歷練,表面上最支持方小愛、但私底下最看好李蒨的關啟翰小兄弟如此說。「我先過去跟方大娘和李大娘報備。沒有她們准許,男士不准進去。」
於是我們兩個留在原地,負責看守裝滿點心的大包小包。等他走遠後,李洵問,「選美跟慶典是什麼?」
我簡單解釋後,見他似懂非懂,我進一步解釋,多數與少數人的價值觀、明星與仰慕者,與論與黨爭與站隊、慶典與周邊商業活動、服飾設計與化妝師傅間的競爭、選美祭中的政治角力等各種糾葛。
李洵懂了。「所以我們在幫別人選老婆?有意思嗎?」
「哎呀!一針見血。」我豎起大拇指,「黨爭就是在幫男主角選老婆。今晚的男主角,自然是評審團裡背景最大的胡大公子。」
李洵說,「我反倒覺得慶典很有意思。雖然起源於大勢力聯姻、小商家促銷這類不純正的動機,但數百年以來,每年都有一天,全定蒝人一起慶祝、紀念西門大俠的事蹟,我覺得很有意義。」
嗯?
李洵繼續說,「能每年獲得年輕女性當供品、還持續佔領本地的大妖,代表牠統治數千、甚至上萬的人類,這麼多人加在一塊都不能打贏牠,大妖肯定是地方霸主,吃掉所有挑戰者。
但西門大俠願意站出來、為了別人,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我曾在山裡直面死亡,當下手腳僵硬,大腦空白,褲檔都給我尿濕了,即使後來明白是訓練的一環,我還是做好幾天惡夢。
怕死是本能,誰都會怕死。西門大俠是外地人,他可以選擇逃跑、當作自己從沒來過,但他沒有,他選擇對抗那名大妖。
我不明白為什麼讓他娶年輕女性是獎賞,但他的勇氣,絕對值得定蒝人每年花一天時間,聚在這裡慶祝。」
「大哥請容我一拜!」旁邊不知何時回來偷聽的關小兄弟突然跳出來,激動到快哭出來,「我們定蒝人都忘記慶典的初衷,只想著今年哪個女生好看,還得讓大哥提醒,我好愧疚.......」
我看著李洵安慰關小兄弟,內心坦然。李洵厲害,他離群索居,反倒培養出看透事物本質的能力,假如這是引路人需要具備的本領,他一定是稱職的引路人。
我絕對要幫他通過測驗。
「黃大哥熱心助人,林大哥真知灼見,他們怎麼可能騙人?!」
看守西門廟後門的李大娘和方大娘,照慣例板著嚴厲的面孔攔下我們兩。沒人預料到關小兄弟反應如此激烈,對年紀大他兩倍以上的長輩大吼大叫,完全沒有之前唯唯諾諾的樣子。關小兄弟非但嚇到我跟李洵,那李大娘和方大娘同樣不知所措,她們眼神交流的次數,多到像一邊搖頭一邊聽關小兄弟發飆。
關小兄弟繼續發洩,「他們替我張羅所有食物,不辭辛勞帶過來,是為了紀念西門大俠的事蹟、紀念他的勇氣,你竟然懷疑他們是色狼?我......我不幹了!她們餓就餓,食物我拿去湖邊祭奠給西門大俠當供品!」
這下不得了,我們四人好說歹說,從西門大俠在天之靈看到定蒝每年出產美女也會欣慰,說到西門大俠言行合一你該效法他完成你攬下的差事,連李洵都表示供品放著會壞掉不如趁熱給肚子餓的人吃,我們終於勸下他沒幹傻事。
西門廟的正殿中央由西門大俠本人──單手拿斬馬刀的木雕神像──坐鎮,威風凜凜自不用說,仔細一看,那神像表面斑駁、掉漆不少。神像上方有一大橫幅圖畫,繪製當年斬妖場景;神像下方是收藏妖首的神龕,據說已經風乾的不成模樣。我說據說,因為我從來沒來過西門廟。
神像前有好幾個木箱麻袋,裏頭是平日祭祀用的福紙、金紙、香等等,麻袋旁還有理應在院子中央的香爐。慶典架檯子所需的材料道具堆放正殿門口,我們三人甚至看不到門檻在哪,只好隔著層層雜物,向被擋到剩上半身的西門大俠雙手合十。
與正殿的陰暗冷清相比,西門廟裡的院子和東西側房人來人往,大不相同:群仙飄飄走過,恍如夢境。那胭脂味的甜像蜘蛛網,千絲萬縷縈繞在百花盛開的西門院裡,一沾一抹一黏一纏,雨露的清新沁人心脾,酒釀的溫潤回味無窮,蜜糖的渾厚欲罷不能,山梅的孤芳心生嚮往。氤氳浪走,暗香浮動,層層疊疊,如夢似幻,醉在人間不知處,醒來仍念那枝花。
西門院宛如後宮現場,我看得心花怒放,目不暇給,血液不知該集中在眼睛還是在下半身;關小兄弟紅著臉低頭只看腳趾(自己的和我們的),但總不時偷偷抬起下巴、偷喵幾眼。
李洵,就李洵,不需要解釋。
姊姊們對待我們如下人,除眼角餘光打量外沒其他理會,直到發現我們進來第一件事是拜拜,於是她們看待我們的神情裡,多一份「別裝了老娘知道」的鄙夷。
「怎麼幾乎沒個男的?」李洵問。
我小聲回答,「她們是歷屆選美候選,如今嫁為人婦。名義上是協助化妝跟後台活動,實際上代表自己和丈夫背後勢力。這裡基本上不讓男子近來,是專屬她們的社交舞台。」
「那我們為什麼能進來?」李洵再問。
「你能想像到她們提大包小包的樣子?」我答。
「女生不能提嗎?」
「男士禮儀。」
我提議先帶餐點去東房,說那裏的大小姐輩分高些。
進東房後,我們沒打擾大小姐們聊天,將一半餐點放在門口桌子上自行離開。這回我完全指賴李洵的直覺,離開東房前,我讓關小兄弟指認去年前年上台的有誰,若李洵要尋找的對象今天成年的話,他最有可能是去年的上台人選。李洵會意,順著關小兄弟示意的女性一一看去,卻搖頭表示沒有。
看來李洵師父的子嗣是男不是女。不管有沒有當評審,李洵師父的兒子一定有出席今晚盛事,跟評審一起坐前三排欣賞台上大小姐。
只要他是男的。
我問關兄弟,「有沒有門路跟評審說上話?林洵對活動有些想法。」
他稱有,說可以跟負責評審茶水的朋友知會一聲,由我和林洵頂上,藉機和他們聊幾句話。
我熱切握住他的手,「謝啦兄弟,你先去說吧,我跟林洵把剩下的拿到西房後,從前門直接去觀眾席,不打擾方大娘和李大娘。」
西房遠不如東房嘰嘰喳喳。八位候選,有些環坐在房間中央的長椅上小憩,有些在各自的化妝桌前雕琢自我,彼此保持一個可親近可疏離的間距。由於她們均背對或側對我們,又或許由於各有心事,竟沒人注意到我們李洵進來。我打個手勢,叫李洵跟我一起先躲在屏風後。
「文字面前,男女平等?」率先發話的是賠率第五、蒼鷹之眼的風夜殤,「說一套做一套,都甚麼年代了?還搞選妃打分數,我們是商品嗎?」
風夜殤穿著的禮服,是「彩華衣風潮」中公認最優秀的作品,會根據觀看角度的改變而呈現不同顏色,隨著人物動作,冷暖明暗交替在摺疊與晃動間,宛如一襲不歇止的七彩波浪。
為什麼我這麼說呢?因為風夜殤不是安分的主,即便坐在長椅上,她的肢體語言喋喋不休,四肢從來沒有同時靜止過,身上的紅橙黃綠不知輪轉幾遍,像極小孩子炫耀她的七彩糖葫蘆。
「確實折騰人,每年都來同一齣,不無聊嗎?」賠率第四,璞玉宮出身的蕭雅璇說。「還要秀一手文字,男人想假裝沒根據外貌評斷我們嗎?」
雖說蕭雅璇坐在風夜殤對面,中間隔著一人,但兩人間的距離相對算近。蕭雅璇與風夜殤截然不同,她的坐姿端莊卻不失慵懶,身穿暗系素色的典雅禮服,凸顯出她那豐潤如玉的面容,與金光閃閃的首飾和手鐲。
她打個略有保留卻不失真誠的哈欠,伸懶腰之餘襯托她的身型曲線,像隻雍容華貴的貓,「倒是有些餓了,剛拜託李大娘買吃的,怎麼還沒來?難不成要我們吃冷的?」
「展現自己最美的一面,讓台下男人流口水,哪裡無聊?」賠率第六、百兵庫背景的王紫星說,「你們一路準備下來,沒學到東西嗎?」
王紫星坐在風夜殤同側,她的穿著與蕭雅璇相仿,但舉止中更顯露出自信與大方,流露出明星的氣質。
「學到我躲在東洲,照樣給父母抓回來。」風夜殤不屑說道,「胡大功子當評審又怎樣?幹嘛賣他面子?」
一提胡大公子,三位女性同鼻子出氣,你一句我一句,什麼腦弱,體味重、頭髮油、品味糟糕、會踢小狗、只會吃跟睡、長胖不長壯、耳朵像大扇子......我沒法分辨她們在形容一個人還是一頭豬。
「沒這麼糟。胡寧私底下很孝順父母。」說話的是風夜殤和王紫星身後的方小愛,她在化妝桌前打理指甲,「雖然他從小喜歡偷跑去喝酒賭博,還得我拉他耳朵回家。」
小愛人如其名,是八位大小姐中個子最嬌小的。她像富貴人家精心栽培的娃娃,圈圈纏繞的束髮裡插根金花髮簪,清澈明亮的雙眸透露出光芒,小巧的酒窩與嘴巴甜得像湯圓與櫻桃,身穿帶有朦朧感的絲綢禮袍,披肩絲巾帛帶胸針,又層層堆疊出她的精緻細膩。
世人總說蘿莉好,身嬌腰柔易推倒。
我沒法把方小愛,和粗糙壯漢跟大姊大們組成的法外無情聯想一塊,太突兀了,小愛絕對是法外無情偷抱來養的。
風夜殤轉頭看向她後面的方小愛,表情古怪,難分辨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小愛的看法。
「蘋蘋,你覺得呢?」風夜殤轉過來問,在她和蕭雅璇中間的女生,賠率第七,佔據唯一普選名額上來的陳蘋。
陳蘋天生麗質,屬於無須打扮就顏值登頂的類型,由一般民眾推舉出來,笑容可掬、脾氣好親和力高,在鄰里間風評很好。可惜她經費有限,化妝跟穿著都很樸素。
「我嗎?」陳蘋搔頭傻笑,「能上台就好,第一次花這麼久打扮呢。」她看了看周遭後,又羞怯地說,「大家都好漂亮。」
場面突然寂靜的尷尬,似乎女孩們都在心裡說話。
一會兒後,換方小愛率先開口。
「為青,何不把頭髮放下來?那不是你平常的樣子嗎?」
趙為青獨自坐在最邊緣的化妝檯前,檯上橫放她隨身攜帶的佩劍。她與其他七人相距很遠,像房間裡唯一的陌生人。高領、長袖、束帶、長裙,青藍色的禮服緊緊包裹她全身上下,襯托出她的身材高挑、曲線有致、卻未免有過度保守的嫌疑,加上她端正的坐姿與寬厚的身形,「男裝麗人」更適合形容趙為青。
她除了臉頰外沒有任何外露的肌膚,原因不說自明。疤痕在男人身上是勳章,但在女人身上是累贅。
在她們四人聊天時,趙為青裝作照鏡子擺弄頭髮,其實三不五時偷瞄小愛,似乎想模仿她的髮型。無奈趙為青手拙又戴手套,她差點把自己頭髮打結。如今見所有人目光一致刷向趙為青,她臉紅低頭,放棄幫自己的頭髮做造型。
「你留長不到半年,不適合呢。」小愛將自己頭髮放開後,逕自走到為青背後,拿自己的髮簪幫她做簡單的造型。「你的髮飾有裂痕,我拿走了。如果在台上突然斷掉,觀眾會笑話你。」
風夜殤和王紫星眼睛瞪得老大,非常詫異方小愛的主動。
「我...不知道。」趙為青嘆氣,「有點後悔參加。」
李蒨瞇眼打量趙為青的舊髮飾後,也望向趙為青。李蒨嘴角抽動幾下,但終究沒開口。
「為青妹妹是我們定蒝第一女俠,缺席怎麼行?」
說話的是賠率第三、九龍護盟的掌上明珠林幽兒,她與李蒨並排坐在蕭雅璇身後。她的臉型與身材完美勻稱,如同畫像裡走出來的人物,美到不像是真的,反而令人有微微的疏遠感。文牙賭場的傳單在她的欄位有句評論,沒有化妝才是真正的化妝,確實說到點子上。
趙為青苦笑,心不在焉地捲自己的髮梢,「哪比的上幽兒姐?人美功夫好,真希望能跟幽兒姐換字用。」
李倩終於開口,「凡事爭第一哪有意思,我們八位不都是今晚最漂亮的嗎?」
「可外面觀眾終究會評選出一位。」林幽兒迅速接話,「人就喜歡分第一第二,不對嗎?」
王紫星附和,「好不容易上台,只拿安慰獎,多沒樂趣。」
方小愛反駁,「選美常有爭議,觀眾未必不受情緒影響。」
「何必在意別人瞎起鬨?」李蒨說,「打扮不是為了讓自己更開心嗎?」
風夜殤叫道,「我就說吧! 觀眾只看我們的外表,哪看得到我們的內在美?」
「說的對。」李蒨點頭,「誰奪魁都不重要,自己喜歡自己就好。」
風夜殤欲言又止,熱情洋溢的笑容上了台階卻下不來。
「選美只是一時。」方小愛說,「今晚過後,我們還是我們。」
「既然不重要,你們又何必盛裝打扮?」林幽兒問。
「因為身不由己。」李蒨與方小愛異口同聲。她們彼此皺著眉頭互瞪,似乎都很不滿對方為何要搶台詞。
「話說回來,」說話的蕭雅璇依舊懶洋洋,「在場有八雙耳朵、兩位成名女俠,難道只有我發現,屏風後有個男的?」
「這邊是夜饕客棧的餐點,請各位笑納。」我趕緊放點心盒在中間桌上,接著迅速往門口退去,但大小姐們絲毫沒被食物分心,全部盯著我看。
「那個...您不是肚子餓嗎?」我硬著頭皮問。
「你還敢說。」蕭雅璇冷冷回應,「我說肚子餓是多久以前的事?」
李蒨接著落井下石,「他就是上午欺負為青的淫賊。」
「淫賊?!」我大叫表示憤慨,實則繼續挪向門口,「老子堂堂男子漢,你竟敢說...道歉,你必須道歉!別以為老子不打女人,就能騎到頭上,老子一兇,連天都怕!」
卻是一雙鞋底衝面而來,我依稀只能看見風夜殤率先起身。我閃避不及,用雙手抵住臉部,但飛踢的力道太大,我連退數步到牆邊。
「別逼我動手......」突然腹部和小腿劇痛,胃袋裡的食物幾乎要吐出來,手腕遭人又拉又翻,差點沒把我手肘拐斷,腰部又挨那個誰重擊,
「你們完......」某個小賤人踢我胯下,痛到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算男的。我一時恍惚側倒,背後再遭巨力襲來,意會過來時我整個人被壓在地上,臉貼地,右手臂給擰到身後動彈不得。
「別打啦!不怕我噴鼻血弄髒妳們嗎!」
「不怕。」我背上傳來林幽兒的聲音,「你想幹嘛?怎麼混進來的?」
我左右扭動,但林幽兒牢牢控制住發現我的背心,絲毫沒掙脫的可能。既然後背被固定住,我也沒法抬頭確認情況,由於距離太近,我看不到她們的臉,只能看見桌腳椅腳和......四雙美腿?不對,還有一雙抵在我背上,而且從我右手傳來堅硬觸感來看,那應該是林幽兒的膝蓋,紫羅蘭花的香氣很香很好聞。總的來說,我正被香噴噴的大腿挾持住了。林幽兒想來是半跪的姿勢右腳壓我,所以只要我往左擠一點,可以碰到她的左腿......
「他怎感覺很享受?」傳來陳蘋的聲音,「要不我再踹一腳?」
我背後的聲音沒有理他,「雅璇,麻煩你跟李大娘講......還有一個!為青?趙為青!」
當女孩子們圍著小軒毒打時,李洵從屏風的另一側冒出。趙為青下意識手掏腰間,卻發現她的佩劍正放在化妝檯上。在這遲疑的瞬間,李洵流星跨步,一口氣逼近,鼻頭碰鼻頭,兩人間已沒有距離。趙為青站起來想推開他,李洵卻不躲不閃,抓住她的手腕,欺身前傾。趙為青背靠化妝桌,退無可退,耳邊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熱氣。
非禮的念頭才剛閃過,趙為青卻聽到他在耳邊輕輕說道,
「生日快樂。」
「......還有一個!為青?趙為青!」
女孩子們群起驚呼,我透過眼角餘光,看到遠處的李洵不知為何跟趙為青貼到一塊去了,而且貌似他制住她。
趙為青表情茫然,全身鬆脫似的沒有反抗,任由李洵擺布,於是被他端端正正擺回椅子上。
「我耳朵很好,我聽到了。」一旁的方小愛語氣嚴厲,「趙為青,『生日快樂』是怎麼回事?」
語畢,全場的焦點都集中在趙為青一人。趙為青用眼神向李蒨求助,李蒨微微點頭。趙為青才轉頭問李洵,「你怎麼知道?」
李洵看來明白沒法繼續隱瞞,這回沒刻意壓低音量,「你爹跟我說的。他還活著。」
全場驚呼,我也矇了。趙為青不是能臨場發揮作假戲的類型,李洵若當她面說胡話,鐵定是作死的節奏,可趙為青表現失常,足以推斷這是她的秘密、她不敢相信李洵會知道。看來她就是我們要找的人。汪混混那邊拿到的情報是假,原來是雙重騙局。我們也夠蠢,李洵早在定蒝外跟雲月坊遇過她,還問我有沒有可能是她。
他的直覺早給出答案,結果我們瞎混到現在。
女孩子們竊竊私語,連林幽兒施加在我背上的壓力都減輕許多,大家都在關注她們兩人,這時李蒨特意與我四目相對,嘴唇微動。
(說些什麼?)
唇語?說些什麼?她想表達啥?哦,她要我說點甚麼,打破僵局分散注意力。確實,趙為青身分敏感,她那來路不明的爹其實隱居深山,又是一大八卦。確實不該繼續討論她的身分,可是我能說些什麼引開注意力嗎?
我呆望李蒨,想起她的背景,想起收藏她家族族譜的山海林,那些像魚群的書,我突然有些主意。
「咳咳,」我再度發出可悲的乾咳,「各位,這一切都是有緣由的,請聽我娓娓道來。為了方便起見,請容許我稱現任繡襦回館的館主長子男一,紡紗公會會長女兒女一。
男一女一從小約定終身,但女一與男一妹妹彼此覺得,對方搶走自己的未婚夫和哥哥,導致她們互相討厭。後來發生一件綁架案,雖然案件很快偵破,但男一妹妹從此失蹤。男一很自責沒盡到兄長的責任,從此封閉自己的心靈,變的冷酷無情。男一無心的一句話:『你不是很討厭她嗎?』讓女一深感愧疚,因為綁匪來的時候,是男一妹妹挺身而出,犧牲自己保護她這個討厭鬼,於是心懷遺憾的兩人便不再相見。
十年過去,某天,男一家族開徵僕人職缺。女二出身平民民間,雖是寄養家庭,卻十分孝敬父母。為了籌措母親的醫藥費,女二前來應徵男一家族的開缺。長大後的男一惡劣霸道嚴厲,處處刁難女二,但在女二被其他資深女僕欺負時,他卻主動出來主持正義,而且朝夕相處後,女二發現男一雖然內心憂鬱、孤單、卻仍保有溫柔,甚至會偷偷餵小貓。時間一久。男一女二逐漸發現彼此的心意。
女一則在十年間醉心於承接父親事業,但外頭的男性不認可這位強勢的小女人,甚至曾有陌生男子意圖非禮他,幸虧路過的男二英雄救美。男二雖然出身平凡,卻相當有正義感,不屈服於權貴,甚至不收女一的獎賞。女一很欣賞男二,提供家族職位給男二,但男二堅持白手起家。於是女一打扮做女三,偷偷接近男二協助他的事業,時間一久,兩人私下約定終身。
後來,男二有關鍵的商業合作要洽談,卻過度緊張、表現失常導致協商不順利。女三出面團體協商,發現對方竟是男一。男一也馬上認出女三的真實身分,跟男二開玩笑說,只要女三給他男一,兩方就合作。男二生氣拒絕,男一反倒誇獎男二的骨氣,兩人談成生意。
事後男二到男一家完成後續交接,無意間撞見女二,男二結結巴巴,男一見狀,生意暫停,並逼問女二是否認識男二。女二當然不知道,男一卻篤定他們有私交,心裡很不是滋味,找個藉口暫停與男二的合作。
女三見生意又有狀況,只好以女一身分與男一見面,幫男二爭取合作。男一隨即告知女一,男二女二認識的嫌疑,女一心裡難受。此外,男一嘲諷女一偽裝很爛,女一表面上冷言相對,實際上兩人都慶幸,原來默契還在。
女二見男一態度突然冷淡,猜測與男二有關,私下找男二質詢。男二的一句話『我們確實在小時候見過面』,讓女二心灰意冷。女一偷窺到女二竟私下找男二,更加確認男一的說詞,傷心之餘回頭找男一敘舊,男一女一私下恢復交流。
好巧不巧,男一父親以為男一與女一的隔閡還在,於是擅自說媒女四的父母,約定讓女四嫁給男一。女二在陸續幾天,見到男一分別和出身富貴的女一、女四兩位有說有笑,女二心裡覺得與男一再無希望,心碎之餘離開男一家。
同時,男二見女三近期態度突冷,跟蹤下竟然發現他就是女一。男二覺得自己沒辦法接受被欺騙的事實,於是不告而別,離開的路上與女二相遇,兩人同病相憐、暗生情愫。
男一見女二離開,不免鬱鬱寡歡,跟女一說自己在女二身上看到自己妹妹的影子。女一想起以前的教訓,決定放手,含淚鼓勵男一追回女二。女四得知,忌妒得寵的女二,決定偷偷派殺手處理女二。賴於男一的及時發覺與男二拚死抵抗,兩人成功救下女二。男二一句『這次你成功了』,讓大家明白原來女二就是男一妹妹。女二在抵抗殺手的過程中受到驚嚇,順帶想起自己小時候因為害怕而失去的記憶,原來自己真的是男一失蹤多年的妹妹。男一釋懷,決定與女一相愛廝守。女一釋懷,與搭救回來的女二和解,兩人成好朋友。男二呢,其實他就是綁匪的兒子,當初不滿爹的行徑,私下放走女二,讓別人家收養女二。男二對女二的顛沛流離感到愧疚,願意一生陪伴女二作為償還,男一與男二經此一戰,成為生死之交,男一認同男二與女二的結合。四人一起回頭威脅女四,逼迫女四乖乖配合隱瞞。
然而,父母之命難為,男一終究得娶女四,男二女二又不門當戶對,女二父母在男二發達前,不可能接受提親。偏偏女一女二都懷了孩子,於是四人商討後,由女一負責養育男一女一的孩子,取名為青,男一養育男二女二的孩子,取名蒨,男二繼續在外打拼,會在未來某一天風風光光回來迎娶女二。雖然女四詭計多端,但男一知道,只要有需要,男二隨時回來與他並肩作戰......」
話語剛落,此刻的我正坐在陳蘋先前的位子,翹著腳一手泡茶一手饕客夜棧的糕點,面對左右共三雙淚光閃爍、滿懷期待的目光,我從容不迫品口好茶,享受回甘、醞釀下氣氛、再有條不紊繼續瞎雞巴扯,「為了避免趙為青和李蒨在小時候不小心說出真相,他們四人隱藏十八年的秘密,過程又經歷無數考驗人心的波折,直到今天,才拜託我們轉達。」
「哦哦哦哦~」
「好感人呀!」
「原來為青和李蒨的身世這麼坎坷,嗚嗚......」
風夜殤、王紫星、陳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他們感嘆男一的真情流露溫柔相待,迷戀男二的敢做敢當力爭上游,難過真情相愛抵不過媒妁之言,痛罵女四心如蛇蠍一定沒人愛她。
然後她們瘋狂追問我,男一男二還有沒有一同作戰?他們倆之間有沒有其他交流?關係有沒有更進一步?
拜託,別,我不熟。
話說這群女的是不是仗著自己漂亮為所欲為啊?怎麼打起人來一點罪惡感都沒有,啊我故事編,不對,講得這麼精彩,不值得一句道歉嗎?
「那個,對不起啊,沒想到你是好人。」陳蘋滿懷歉意地說,「剛剛用力踹你...」
對嘛,總算有人說人話,還是平民美女最可愛了,雖然隨口亂發好人卡。
「...以後還是可以生小孩吧?」
原來是你她媽。
「好有趣的故事~」坐在陳蘋旁的蕭雅璇保持她一貫欠缺活力的語調。跟其他三位專注故事情節的大小姐相比,她更像在關注我本人,欣賞我絞盡腦汁瞎編故事的拙樣,
同時一邊跟我搶食物。
狠腳色。
「你們覺得如何?」蕭雅璇望向其他尚未表態的大小姐。
站守門口的林幽兒雙手抱胸、敵意滿滿;趙為青瞇著眼睛,一副看穿我的模樣,很明顯她的理智回歸;方小愛對我愛理不理,她似乎更關注李蒨和趙為青的反應。
李倩則是用看待垃圾的四十五度昂首俯瞰視角,一臉鄙夷地看著我。欸不帶這樣的吧?是你要我說點話的,我編的很辛苦耶,我頂多把你女四母親加上腹黑屬性,故事總要有壞人,我有啥辦法?
「小愛,你說呢?」李蒨說話時完完全全撇過頭去,看來她很在意自己視野範圍內的整潔。
小愛稍作猶豫後,緩緩回答,「我從小生活在一家子的男人堆裡,我很清楚為青和幽兒身為女孩子的辛苦。若為青的爹還活著,他定會以你為傲。故事真假可以事後追究,當下優先繼續活動,不必驚動其他人。」
「小愛我愛你~」
「好啦別抱過來,我跟你不熟。」方小愛勉強推開熱情的李蒨,「繡襦回館欠法外無情一份人情。」
「沒問題。」李蒨馬上收斂她浮誇的演技,又變回端莊賢淑的大小姐。
林幽兒質疑,「為青成年的話,能上台嗎?」
「成年就不美嗎?」風夜殤毫不留情,「你真當今晚是選妃活動?」
「別再吵了。」李蒨出聲制止,「活動快開始了,大家各自準備。你們兩個(我跟李洵)選美結束前乖乖躲在這,不會為難你們。」
「你相信他的故事?」林幽兒質疑。
李蒨回答,「我相信幽兒的身手,可以隨時抓他回來。」
林幽兒爽快同意,迅速回到化妝桌前整理儀容,尤其撲抹大量香粉。
可以不要這麼爽快嗎?
還有我沒那麼臭吧?
西房南側有道小門,可以直通西門廟的小院子和正門口,即廣場所在。大小姐們準備就緒後,在小院子待命,由前台人員告知抽籤的順序,再請她們一一上台。
不用說,順序實際上是內定的,但當大家聽到第一個是趙為青時,其他七位大小姐都表示不滿。
「第二個誰出場?」王紫星嗤之以鼻,「是不是也內定了?」
「小手段沒意思。」林幽兒說,「誰出的餿主意?」
「早點過場早點結束。」蕭雅璇附和,「噁心的活動。」
趙為青不發一語。
李洵與我嫌無聊,還是跟她們過來,李蒨等人沒多做阻攔。我們倆在小院子透過窗花往外偷看,廣場座無虛席,再算上附近酒樓觀看的客人,幾千觀眾不在話下。
「女生好多。」李洵說,「我以為只有男的愛看。」
「女性當然也愛,慕美慕強是人的天性,不然派八位最漂亮的大小姐上台做啥?」我順便吹捧那些偷聽的小耳朵,「觀眾會嘗試在她們身上,找到自己的共通點。看到與自己類似的大小姐被評審肯定,她們與有榮焉。慶典讓每個人都有開心的理由。」
實情是,觀眾除了關心最美的,順便嘲笑最醜的,用別人的不完美建立自信,或僅僅逞口舌之快。這有些黑暗,不方便現在跟李洵解釋。
「對了,我剛向趙為青道歉昨天的事,她卻說沒關係,她不在意。」李洵悄悄問我,「她早上明明還在意的要死。」
我解釋道,「往後的她,或許繼續仗劍行義、或成鴛鴦俠客、又或許甘為人婦、相夫教子,誰知道呢?待會是她人生的轉折點,她自然不會計較昨天的事。」
「那麻煩大了,」李洵擔憂,「她現在狀態很差。」
外行如我也完全贊同,趙為青此時魂不守舍。
「各位鄉親兄弟姊妹,選美祭即將開始。」牆上的「傳」字傳來司儀的聲音,想來廣場各處同樣寫滿他的「傳」字,「這邊有請各位評審,來自南域十方山,雜家的...」
其實不需要解釋他們的背景,左半邊觀眾噓,代表那評審是世家背景,右半邊噓,宗門背景。
觀眾第一排坐有三位專業評審與五位特邀評審,所謂特邀評審,自然是找未來老婆的公子哥們。今年宗門背景兩個,世家背景兩個,中立公會背景一個。由於繡襦回館與九龍護盟等世家第一線大勢力的首領們,沒有今年成年的子女,因此今年首位評審自然落到黎明宿衛的會長長孫,胡寧胡公子身上。評審們會在各項指標給出評級與評論,並現場解釋台下觀眾對他們評論的質疑。定蒝每年都有選美,當地人都是從小看到大的老油條,是美是假看得雪亮,評審偏頗的讚美或貶低瞞不過他們。
「...以及黎明宿衛的胡寧胡公子!」
不分左右邊,噓聲的浪潮排山倒海,撼動整間西門廟,我聞到一股忌妒的酸味兒。
「定蒝人不喜歡胡寧?」李洵問。
「噓的都是男姓。今年評審頭銜最大的是他,照慣例會迎娶今年的選美冠軍,觀眾自然羨慕忌妒,你看他得瑟的很。對名人而言,被噓是人氣的展現,被當作空氣才麻煩。」我指紅光滿面的胡公子,他正在誠懇地跟觀眾揮揮手。「不過胡公子曾在大庭廣眾下踢小狗,沒人喜歡他。」
胡公子耳朵大了點,臉頰有些圓,勉強稱得上一表人才,帶點文弱書生的氣息,但舉止就不好說了。他怕別人不認識他似的,一把純金箔製成的紙扇又開又闔,還沒娶老婆,先閃瞎觀眾狗眼。
方小愛湊過來看幾眼,便嘟著嘴巴講,「胡公子前幾天還要來不來,今天倒是得意忘形。」
王紫星不屑,「男人,都同個樣。」
方小愛沒回應她,自顧自打量評審團們。突然,她問風夜殤,「你不覺得胡公子和他爺爺笑起來很像嗎?」
風夜殤不假思索回應,「對,胡公子和老胡會長,根本一個模子裡出來的。」
我瞪大眼睛仔細看,第一排評審後方,確實坐滿各大組織的代表人物,但選美祭終究屬於年輕人,來的大人物們除了選美佳麗的父母外,均不超過四十歲,況且一方勢力的當主不會輕易拋頭露面。
小愛哼哼兩聲,沒有多說話。
蕭雅璇閒來沒事也擠過來看,「胡公子似乎在找桌上什麼事物。」
我看到胡公子打個響指,把旁邊場地人員叫來碎念,那衰小人士各種哈腰、忙賠不是,夾著屁股灰溜溜跑走。
「想必忘記上酒水。」我很自豪地展現觀察力,「主辦單位也太粗心。」
隨著廣場喧囂沉寂,趙為青深吸口氣,看來明白是時候走出幕後。她焦慮、不安,沒有女俠的威風姿態,在我眼前只是一名害羞膽怯的女孩,身穿大人的衣服。
她手裡仍拿著佩劍,那古銅色的劍鞘樸實無華,如同她的主人滿滿傷痕,與她身上青藍色的禮服完全不搭,且禮服沒有能掛上劍鞘的腰帶。
我看她在化妝檯前猶豫很久,幾次拿起幾次放下,最後選擇帶上她的戰友離開廂房。可如今只差舞臺數步之遙,外頭觀眾喧囂,內頭氣氛壓抑,趙為青神色變換數輪後,嘆氣。
「從我練武以來,無論沐浴、就寢、翠羽從沒離開我過。」趙為青的聲音很輕,很淡,「李蒨,可以幫我拿嗎?我去去就回。」
李蒨小心翼翼接下她的囑託,「你,確定?」
「我不確定,我不知道。」她表情艱難、憔悴,「趙會長對我很好,但我不是趙家人,不能再給他添麻煩。」
一步,一步,趙為青步伐越發堅定,掛上勉強的笑容,沉重地前往下一個戰場。其他七位靜靜目送她離去,宛如正送別不復返的壯士。
「等等。」李洵突然從李蒨手中搶走翠羽,一把拋向趙為青。趙為青反應不及,卻下意識接住她的翠羽。
「帶上你的劍,」李洵說,「它是你的一部分。」
趙為青詫異。她看著她的翠羽,李蒨與李洵,再看向其他七位大小姐,再回望舞臺,突然間,她像是明白什麼,這一刻她容光煥發、風采絕倫。
為青回眸一笑,「謝謝。」
趙為青出場瞬間,廣場爆起驚呼。有人鼓掌有人尖叫,但更多是笑聲跟問題。
「說好的淫賊呢?」「自己當誘餌嗎?」「來換新老公嗎?」「仙女裙呢?」「拿劍是要砍評審嗎?」
我從李蒨方向感受到強烈殺意,我完全不敢轉頭,只好繼續裝專心看。
趙為青表現鎮定,但想來她第一次面對這麼多人,不免東張西望。
「別動!」趙公子提點,「像個淑女。」
一陣轟笑後,進入問答環節,趙為青回答簡潔扼要、平舖直述,沒有爆點或閃光,台下觀眾嫌台上無聊,各聊各的,偶有吃瓜好事份子,繼續叫囂她早上追逐的事。
「你惹的禍。」李蒨向李洵抱怨,「怎麼負責?」
李洵點頭,繼續觀察台下觀眾。在問答階段即將結束時,他突然問我,「為什麼早上我們逃跑的時候,路人願意幫我們?」
「因為我們沒拿武器,看起來很無辜。另外他們想看名人丟臉。」我回答。
「丟臉......像是你在深夜鄰居說的話?」
「丟臉就是做不合你身分的事情,像是在台上跌倒。深夜鄰居裡你什麼都沒聽到。」
「丟臉就是做不合身分的事情、服裝打扮決定你的身分、慕美慕強是人的天性...」李洵複誦完我今天說過的話後,轉頭問李蒨,「我可以打斷選美祭嗎?」
他將計畫告訴給我們八人:我驚訝,李蒨欣慰,林幽兒皺眉,蕭雅璇拍手叫好,風夜殤雀躍但不安,王紫星無所謂反正內定了,陳蘋則嚇到吃手手。
「我當然沒差。」李蒨語調飛快,「小愛?」
方小愛笑得狡詰,她的回答之出乎所有人意料。「有本事,你終止都行。」
「最後一個問題,請問趙小姐......」
「砰!」巨響,廟牆被砸出一道破口,飛出一大堆破磚碎瓦,少許碎塊飛向觀眾前排的評審區,評審們閃避不及,所幸無大礙。塵煙瀰漫中,模糊有道人影,與趙為青對峙在舞台兩側。
「所有人別動!我是土匪,我要劫色。」
來人卻不是一個手持兇殘重兵器的彪形大漢,而是身穿七拼八湊的破爛披風,手拿一把短到不行的匕首,下半張臉由一條花花綠綠的女用手帕蓋住,讓人瞧不出他的面容。
眾人哈哈大笑。「哪裡來的小丑?」「餘興節目嗎?」「劫色?色在哪?」
因為亂場人士穿著太蠢,守衛當下也難以分辨,是賊還是舞台效果?
「抓住他,」一位評審大喊。「他跟選美無關!」
「等等!」台下冒出個聲音,「她是趙為青上午追的人!」
觀眾群再起騷動,顯然很多人認得那件補丁披風。「賞金多少?」「追人反被追!」「真愛,這是真愛!」
趙為青已然拔劍,就戰鬥姿態。周遭守衛亦紛紛往舞台聚集,眼見小丑土匪即將插翅難飛。他單握匕首,鋒對為青,左手指向觀眾群,威風凜凜,彷彿自己是萬人期盼的大明星。「你白天趕跑我老婆!還我新的!」
「誰當你新老婆......」
趙為青話沒說完,趙寧趙大公子,像是衣領被透明有力的雙手揪住、甩出,整個人被扔到台上,飛入小丑強盜臂彎中。
一陣極短暫的安靜後,觀眾席掀起今日以來最宏亮的歡呼。
「胡公子嫁入豪門!」「胡大公子當押寨夫人!」「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早有守衛拉弓搭箭、飛刀疊出、親身趕到台下,但觀眾裡有太多好事的民間高手,選美舞台一時間變成不容外人侵犯的聖地。
胡公子面容蒼白、嚇到腿軟,「你抓錯人,我是男的!」
「我沒抓錯,你是定蒝最美的男人!」小丑土匪深怕台下聽不見似的,扯破喉嚨大喊,台下再起熱潮回應,整座定蒝炸開鍋。
「我走啦!」小丑土匪一手抱住瑟瑟發抖的趙公子,一手伸向舞台頂梁,兩人拔地而起離地數尺,作勢直接飛離現場。
台下這才驚覺不妙,對方竟然不是演員,玩笑收拾不好,全部人可要遭大麻煩!
劍光,飛閃,一輪血花翻飛,扣緊趙公子的土匪左臂,因痛鬆開。
趙為青出手。
「啊啊啊啊!」趙公子空中背朝下墜落,途中沒任何事物供他抓住。他視線裡那可惡的小丑土匪眼無憐憫之意,冷冷看自己即將摔成殘廢。眼看在視線裡的小丑土匪越來越小,墜落速度越發加快,趙公子的從容跟勇氣都留在評審席上。趙公子兩手亂揮亂抓,卻沒抓到任何事物;他想大聲呼救,但聲音卡在喉嚨裡,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喊出救命,因為到處都是觀眾的尖叫與嘶吼。
趙公子千百個念頭閃過,最後停在孤獨與絕望中,這裡他誰都不是,僅僅一個背脊即將要摔斷的人。
突然,身子的重量沒了,彷彿時間停止,趙公子停在落地前的瞬間。
有股柔軟但堅定的力量,如春天的風,從下而上輕托。
「別動,像個男子漢。」
即便小軒我知道李洵的計畫,看到趙大公子摔落,仍舊捏把冷汗。幸虧趙為青迅速趕到他下方,以公主抱的姿勢拯救趙老會長的掌上明珠。
這是李蒨提議的戲碼。趙為青字隔,其中兩個領悟是阻斷與距離,不可能接不住。
「別動,像個男子漢。」為青講話時根本沒瞧趙公子一眼,她仍舊專注李洵的動向,那臂彎裡的趙公子像隻老虎幼仔,看似亮麗威猛實則動都不敢動。
「誰都不許出手,他是我的!」為青將他推回評審席,並順手回收她剛黏在趙公子背心上的隔拓印,與早前被偷黏在趙公子領口的「引」拓印。
趙為青將自己的拓印黏在鞋底後,憑空踩踏,好似有透明台階,由她步步升階、不慌不忙逼近李洵。
「幹你#$@%!」李洵大罵他從熊身上聽來的語言後,從橫梁跳下,以下墜姿勢利刃直衝。眼見兩人即將相撞,為青不避,舉劍直劈,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李洵無奈側閃,避開她的劍鋒,而李洵原先身後的舞台樑木,被斬出一道深壑般的巨痕!
林幽兒念念有詞,「無視距離,好霸道的劍法。」
李洵早在打破廟牆的時候,偷偷在舞台左右側柱與樑木黏上他的拓印。他與拓印間宛如磁鐵,心念一發,他下墜的身子立即變向,橫飛到舞台的側柱。為青見狀,不顧距離,原地斜劈,劈在李洵即將飛去的柱子上,李洵像自己衝過去喂劍一般。
觀眾席爆起歡呼,歡呼聲卻卡在半空中落不下來,因為李洵再次變向,他斜下飛去,再度衝向為青。為青直劍上挑,李洵又勘勘避過,橫飛,斜突,以「之」字形第三次衝刺。
李洵明用牽引變向,暗地裡用披風蓋住仙女裙,利用「飛」滯空,不斷上下穿梭,左右閃避,三百六十度全方面突入,次次逼近為青的劍圍。為青凌空舞劍,劈斬削撩,劍招疊出,劍風亂流,招招回應李洵的進攻。在亂流的中心,她的動作流暢敏捷,韻律流轉在她的手腕腰身之間,化作奪命殺機連續斬出,次次逼退李洵的進攻。兩人一動一靜,一攻一守,一來一回,穿插交錯,於是無數橫豎劍斬破開布幕,舞台處處劍痕,破布木屑橫飛,劍影人影交錯,罡風狂走,匕光閃爍,凡翠羽劍指之處,破破破破。
「他字是引!」「他做手腳!砍爛舞台!」幾回較量後,台下好事觀眾眼尖,點出李洵的字。為青從善如流,刷刷刷連出數劍,精緻的選美舞台禁不起折騰,給她拆成露天廢墟,橫木樑柱布幕全傾倒在地上,只剩下一根側柱孤零零站著,而為青正擋在柱子與李洵的中間。
台下再起喝采,我卻笑不出來。李洵原先預設的逃脫路線是上方,但他一開始布置好的拓印,除了一個,其餘都落在地上,而最後那個在為青的身後。
李洵失去變向移動的手段,退無可退。
李洵毫無畏懼,手持短到不行的匕首果斷前衝。為青劍舞不停,劈斬交錯,李洵賣命閃躲,凡李洵起腳處,均劈成碎屑,再晚一秒就手腳分離的險境。
突然,他擲出匕首。
千鈞一髮之際,為青堪堪避過,一抹血痕劃過側臉,一縷黑絲散飛。正當觀眾鬆口氣時,刻有「引」字的匕首緩速、滯空、逆向飛回,飛回到李洵前,會先擊中為青後腦。
「後面!」「趙為青!」「小心!」
為青來不及回頭,但她像是聽到觀眾吶喊,頭側擺閃避,匕首劃過左頸,只留下表皮擦傷。為青拉回架式,一斬,飛到她眼前的匕首斷成兩半,順帶破壞李洵衝刺的架式。李洵避開斜斬,卻避不開接下來的攔腰一踢。李洵趁勢受身側滾、繞過為青,在一片噓聲再度使用最開始的手段:李洵一躍而起,拉住最後一根可以支撐他重量的棚頂橫樑。
「老婆讓給你,不打了!」李洵大喊,作勢要逃。
「是男子漢就敢做敢當,給我回來!」趙為青凌空蹬步,踩在歡呼聲上緊咬其後,轉眼間兩人消失在廟頂屋簷,後面緊跟著大群氣急敗壞的衛兵。
司儀和評審們急忙安撫現場,但無法冷卻觀眾們的熱烈支持。「趙為青」成為定蒝今晚的主旋律,沒有其他能媲美的聲音。
第九章 古軒閣
李蒨在我身旁,看著沸騰的人群,笑嘻嘻地說,「你老公跟別的女人跑了。」
我非常嚴肅道,「我是直的。」
「可你不是喜歡摳腳大叔?」
「不,那是誤會...」
「嗯哼,哪個不是誤會?」李蒨似乎看透我的想法,「雲月坊偷窺我?幽兒的大腿?」
汗,我今天留多少個黑歷史?
「鞋子的事...」
「我知道,有人想害我在台上跌倒。」李蒨哼哼兩聲,「那麼大動靜,怎麼可能不檢查?」
「為什麼你挑別人的舊鞋穿?」我問
「才藝表演呀。」李倩眨眼道,「練舞步很累耶。」
其他大小姐湊上來,卻不是來解救我,七嘴八舌質問我李洵的背景。我誠實回答,說我才認識他一天,連他爹他娘他住哪都不知道。
「你該不會和他一樣,深藏不露吧?」陳蘋問我。
「沒有沒有,我可沒他那幾手功夫。」
「我想也是,」她心滿意足地贊同,「踹一腳就倒。」
欸不對吧?說好的親和力呢?
騷亂過後,各大組織為由,清查西門廟內外角落。幸虧我由大小姐們力保,在各方人手進駐前走後門離開。
李蒨送我。離去前,她向我道謝。「今晚的場合,我不好安慰為青,幸好有你們,幫她解心結,還助她奪冠。」
我有點不好意思,「畢竟早上我們讓她丟面子,應該的。」
李蒨表示贊同,「沒錯,應該的!」
...嗯?
「李洵很厲害呢。」李蒨繼續說道,「為青避免作秀嫌疑,拿出七分實力對戰,李洵不過一把匕首,捨命陪演,我沒想到他能做這麼好。他完成他承諾我的事情。」
「不是十分力?」我問。
「你傻呢,大庭廣眾把壓箱寶全拿出來,以後還要不要混江湖?」
「的確。」
「你呢?」李蒨問我,「回觀眾席?」
「不看。」我搖頭道,「有事。」
「看膩了?」李蒨掩嘴笑道,「給幽兒壓著比較開心?」
我沒心情理她。老實說,我今天真他媽混帳,欠黃平偉半隻燒羊、在他當班時把店裡攪亂;浪費李洵整天時間;弄丟他的玉筆;弄丟他的毛球;還涉及炸毀一面牆。
李洵呢?花一小時找到為青,一句話解除她心病,然後演廝殺戲,幫她裡子面子一併掙了。
所有場下給為青的掌聲,都像甩在我臉上的耳光。
「我得替李洵取回東西,」我說,「我欠他的。」
選美繼續,小丑鬧場的風波讓今年活動的勁頭更勝以往,定蒝上下只剩兩種人,在現場的與正在趕往現場的,場內場外都在盛傳趙為青的事蹟,今年選美再無懸念。
我衝回古軒閣。閣主不在,好事。雖說古董名器都存放在地窖,但人之常情,最重視的事物往往放在目光所及之處。我在二樓書房拿起他斜放門邊的手杖,扭開把手,霎時血光瀰漫,鬼哭狼嚎,不祥之氣噴湧而出,撕心裂肺的哀號......
怕了怕了,我趕緊將把手轉回去。這是當年劍魔萬長青製造上千把冤殺劍中的一把,拿來防身綽綽有餘。閣主書房還有很多掩飾起來的寶物,他沒說我假裝沒發現。
我早覺得古軒閣有許多蹊蹺之處,但今天以前都以為是防盜措施。
我沒多做停留,直奔文牙。
文牙大廳空蕩蕩如鬼屋,想來辦事人員都翹班去廟前湊熱鬧。我跑進汪兄曾帶我們進的房間,模仿他指敲地板的節奏。木板門開,是另個沒見過的看門大漢。
「我有事找汪沖,很急。」我說。
大漢二話不說讓出路來,我還在納悶為啥這麼隨便,眼前景象直接解釋。
文牙下方的賭場跟暴動沒兩樣。桌椅翻倒,人人叫囂,互相掐著脖子對罵,從髒話裡我聽見關鍵線索:趙為青、賠率五十、誰家的小丑?
汪混混介紹給我的董大哥、金大哥、林先生等也在人群裡,看來賭場管理方全員出動,我分不清楚他們在解決混亂,還是在製造混亂。
我貼牆縮身走,慶幸自己運氣好,撞見對方鬧空城。接下來溜進賭場後台房間、用冤殺劍砍爛認主櫃、原路折返,大功告成。認主櫃不是問題,全天下沒有冤殺劍一劈解決不了的事情;如果有,劈兩次。
我絕對沒有在給自己插旗。
後台房間,空無一人,除了埋兄正翹二郎腿坐在虎哥的桌子上,手裡拿把明晃晃的刀。地板上有兩個毛絨絨的球體,白的小的孤零零縮在桌腳旁,那是李洵的毛球,黑的大的......
那是某人的後腦勺。
「汪沖,你的好朋友自己送上門來。」埋兄咬牙切齒,看來今早的事沒得善後。
「是奴才看走眼,竟然讓埋大哥中計!埋大哥快砍死他!」看到只剩一顆人頭的汪混混大叫,我差點感到欣慰。
我好言相勸,「埋兄,上午我們有誤會,其實......」
「沒有誤會。」埋兄語氣冰冷,「自己走過來,我留你全屍。我數到三,一......」
他不是認真的吧?李蒨提早到深夜鄰居是情報有誤,怎麼我背鍋?
「二,」
不對,這群人根本不講道理,他只想殺人,我死定了。天啊我真他媽蠢,為了別人的東西,拿一把枴杖劍就衝過來送頭,我又不是什麼英雄好漢,上次揮劍幾個月前的事情?
「三。」
不對,這不只是別人的東西,這是李洵師父的寶貝,是我弄丟的東西!
我即使真逃出去,我哪有臉面再見到李洵?
我答應過自己,我絕對要幫他通過測驗!
「汪沖,你負責處理他屍體。」埋兄下完指令,提刀信步走來。
我旋開把手,釋放邪門劍氣。我手抖、腳抖、喘到忘記呼吸,看來今天是我的忌日,西門大俠,保佑我。
「『衝鋒,或殿後』,我李家沒有孬種!」
「我就說他不是好東西,」汪混混娘砲般尖叫,「竟然是太白山的,埋大哥快砍死他!」
「有骨氣。」埋兄刀舉過頭、擺好架式,「來。」
我義無反顧衝上,腦袋一片空白。
......
好涼。
......
好軟。
......
我躺在床上嗎?有布褥的那種?
「裝夠沒?我知道你醒了。」
閣主的聲音。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橫椅上,附近除了閣主,盡是些沒看過的新東西。
「你人在書房。」閣主開門見山。「沒偽裝的書房。」
「閣主救我出來?」我納悶。
「不然?」
也對,想想今天發生的各種鳥事,現在告訴我閣主真實身分是某路神仙,除了接受還能幹嘛?
「玉筆呢?」我連忙問。
「不用擔心。當初他找我買認主櫃,怎麼擺弄我熟的很。」
有就好。我鬆口氣,「閣主,筆我弄丟的,和李洵無關。李洵有找到他師父的子嗣,他證明他有實力,請您讓他通過測驗。」
見閣主沒有回應。我繼續據理力爭,「以往引路人找到古軒閣就通過了,李洵超額完成他的職責,還不行嗎?」
「他跟為青在樓下,筆在為青手上。」
「還是閣主厲害...埋兄跟汪混混呢?閣主怎麼知道我在文牙地下?」
「定蒝內外大多有我的眼線,我全程掌握你今天的行動。至於那兩人,我植入他們別的記憶,現在他們相信自己打爛老大的認主櫃後捲款逃跑。」
失憶?哪門子的操作?啊,都有冤殺劍了,古軒閣作為隱藏據點,明面上賣古董,私底下藏神器,合情合理,再正常不過。
我剛剛拼命為了什麼?我怎麼不多帶幾件過去?
話說回來,我歷練前都沒打聽到古軒閣的消息......「閣主認可我了?」
「你只有一點點用處,就一點點。」閣主用他食指跟拇指的距離,示意那微乎其微、其實根本不存在的距離,我深刻懷疑我有這麼可悲?
閣主咬牙切齒地說,「 我來總結你們今天去了哪裡。你們先經過驛站,去雲月坊買衣服,給為青追到文牙,在地下賭場逗留,然後去鞋店,再去書海,筆林,回頭經過西門廟,在深夜客棧吃飯。
我早上七時半,交代你幫他找人,你什麼時候幫他找?
午 後 六 時。
你 帶 他 到 處 鬼 混 幹 嘛?!!
玉筆這麼大的線索,隨便一個離家出走的平民少女能買得起嗎?在定蒝兜大半圈,還得靠李洵自己想明白?你脖子上那顆是腦袋還是腫瘤?李洵那傢伙更蠢,竟然出現在所有人面前,讓半座城的人通緝他?他以為屍體造假簡單嗎?記憶好編嗎?引路人還當不當?不,他蠢就算了,我從沒期待他聰明,你呢?怎麼不阻止他?要認人為什麼不在觀眾席認?為什麼不在選美季結束後私下去認?」
好吧。
我或許很沒用,但不至於可悲吧?
閣主繼續鞭屍,「『引路人』,顧名思義就是指引方向的人,在你們逃出雲月坊後,當他問一個全定蒝都知道父親不詳、又年紀差不多的女俠,有沒有可能是測驗目標,你怎麼回答的?『但我記得她今年十七歲。』,句點。天啊,你覺得堂堂紡紗公會會長的大家閨秀,給人搞大肚子,會待在定蒝給人指指點點一整年嗎?難道不會出去外面溜達幾年,再藉口自己在外面遇到情人?出生日期他們隨口瞎編不行嗎?只要你願意聽李洵的懷疑,回頭跟趙為青確認,你們一大早就能完成測驗。結果呢?你偏要去文牙弄丟筆,去炸掉深夜鄰居半面牆,然後在選美季惹出一簍子破事!」
好吧。
我真的很可悲。
「但,李倩欣賞你,她贊成你接我的位子,所有你們搞的爛攤子,隴城李家全部接手。」閣主扶額,表情胃疼,「我太白李家在定蒝辦事,終究得給隴城李家面子。李蒨不單是直系,她是隴城家主孫女,直系中的直系,下下代家主候選之一,負責監督旁系在定蒝的經營,真正的定蒝主人。」
「我以為古軒閣是瞞住隴城那邊,偷偷建立的據點......等等,我接你位子?」
「瞞不住。」閣主皺眉頭說,「古軒閣是隴城李家高層私下允許太白李家在大西北設立的物資中心。世家高層之間表面上互看不順眼,私底下其實,嗯,還是互看不順眼,但至少合作很密切。八大宗門也一樣...不對現在剩三大宗門,總之天下局勢絕非你想像的簡單。
至於古軒閣,我坐鎮滿三十年,當然要找接班人。結果八年來沒一個能用,你又一副不學無術廢物點心的模樣,我原本懶得試你,滿一年你直接滾回去。」
「所以,我是下一任閣主?古軒閣以後歸我?」
「做夢,你表現差我照樣踢你回去,訓練明天開始。現在去樓下,今晚沒你的事。」
「閣主,我能打贏埋兄、文牙下面那個拿刀的嗎?」我怯怯問道,「我好歹捨命開幹,搞不好真能劈死他?」
「我看你衝過去,眼睛是閉上的。」閣主冷眼,「但至少敢拼命,前面八任都沒你那份覺悟。『衝鋒,或殿後』,每個太白李家的都會講,但真面臨重要關頭,又有幾個做到?
若非如此,李蒨再怎麼推薦,我沒理由留你,敢做敢當是你唯一的用處。至於你能不能打贏,重要嗎?你和李洵通過測驗,就是今晚的結局。
你不去文牙,我照樣取回玉筆。
如果你還想逞英雄?行,我手頭上剛好有暗殺的單子,明天你......」
我趕緊下樓,看到李洵、李蒨和為青在泡茶聊天,有說有笑。她們還沒換下禮服,而李洵給為青劈好幾劍,身上的短衫破破爛爛,但他們三人坐在一起,我卻不感到突兀。
「嘿各位,我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