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房間裡。
「六十九人,整整六十九條人命!」狄風大喊,「難道要放他不管嗎?」
「管屁管?他不是很安分嗎?」曹馳掐手指頭算,「小屌男,他比十七個你還強。你是去湊整數,還是看你娘做頭七?」
狄風拍桌、怒起,顫抖的手抓著劍鞘喀喀作響。他滿臉通紅,咬牙切齒、如一頭即將撕裂人的野獸。
「曹大哥,」盧婉霞說。她位子在狄風旁、與曹馳對坐兩側。她指著曹馳手邊的大布袋,那布袋滲出深暗血跡,鼓起三團渾圓形狀,「我們十個能拿下『鐵血三屠』,難道拿不下區區一人?」
「臭鮑...」曹馳瞄身後一眼後說,「臭娃兒,別說咱們十個,你們五個一個划水一個看戲,老子道上混十來年,沒看過這樣躺的。」
「小娃兒,」王平說,他坐在曹馳旁邊,「為了宰三兄弟,別說妳忘記咱們花一整個月收集情報、布局、蹲點......」
「就是說。」戴不懶插嘴,他坐在曹馳另一邊,「咱們來不到半天,妳知道對方叫啥嗎?蛤?」
「閉嘴,你只比划水看戲的好上半點。」曹馳打斷戴不懶說話。「玩你小屌去。」
王平繼續說,「對方有本事殺那麼多人,看咱們來到村子,一定有準備。」
「那又如何?」盧婉霞質疑,「你們不總說我們年輕氣盛、只懂戰鬥?那怎麼不也說對方只懂殺人,毫無準備?」
「就是。」狄風出聲附和。除了盧婉霞淡淡一笑,沒人理他。
「所以才說你們不懂。」王平搖頭,「變臉變裝的高手一大把。」
盧婉霞說,「外表可能假,殺人記錄卻肯定真,他可是前所未有的大案子。幹掉他、公布他的身分,全北境還會有誰沒聽說我們?」
王平說,「只有你整天想拿三兄弟的人頭昭告天下。咱們連他身上有沒有掛賞金都不知道,你們想去自己去,老子不搞慈善。」
盧婉霞語調突然轉柔,「王大哥,六十九條人命的殺人魔,怎麼可能完全沒懸賞?」
「這這、這......」王平眼珠子咕嚕咕嚕轉了幾圈,語調懸在半空一會兒才下來,「曹仔,小娃兒說得不錯,六十九條人命,哪有人每次都殺得天衣無縫?對方再厲害,至少有十...不,二十個人頭錢掛在他身上。」
「而且我們手感正熱。」盧婉霞補充道。「對方躲在村子隱居,說不定身手遲鈍。」
狄風趁勢補上幾句,但他繞來繞去,總繞不出人間正道與為民除害。曹馳又酸幾句,狄風差點站不住、撲上去揍人;盧婉霞喝斥幾句,認為曹大哥談吐過於輕薄;戴不懶再插上幾句;王平另外扯上幾句;一時間言詞激烈交鋒,凌厲破空,膨脹的憤怒壓迫在每個人胸口上。眼見曹戴王三人還在位子上大發厥詞,盧婉霞的容顏燒成一團烈火;狄風目眥盡裂,他的劍鞘再也按捺不住即將傾洩而出的劍光。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掐斷狄風的劍鋒。狄風怒上加怒,但當他看清來者面容,如潑冷水,憤怒瞬間化為羞愧。
是原先坐在他身後的戚常發。
「師父,我......」
「為師有教你向隊友拔劍嗎?隨口幾句都忍不下,敵人刺激你的言語只會難聽數百倍,你怎麼辦?」
狄風低頭不語。
「況且,」戚常發轉身看向曹馳,繼續說道,「為師沒教你用劍威脅人,只教你用劍殺人。拔劍,必須出血,你有這般覺悟嗎?」
曹馳身後也傳來一道低沉嗓音。
「曹仔,你再損我姪女一句,滾出我的隊伍。」
曹馳起身,面容惶恐。「是,老大。」
坐在曹馳身後的盧青巖說,「向戚隊和狄風道歉。」
曹馳撇撇嘴,不發一語拱手道歉,雖然根本沒壓低他脖子。
於是大家各自回座。狄風仍怒目相對,曹馳卻雲淡風輕,彷彿剛剛飯後閒聊不值一提。
「戚隊怎麼看?」盧青巖問。
「照慣例由盧隊做主,雙頭馬車向來是江湖大忌。」戚常發語調不疾不徐,說話時環顧四周,視線掃到每個人臉上,「若問我的看法,先抓再說。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手上六十九條性命,太駭人聽聞。罪業錄曾出錯過,我們不曉得他另有隱情、受人操縱,或真嗜血如命、殺人為樂。若我們沒冤枉他,於公於私都絕不放過。」
戚常發環顧的視線,最後定格在自己位置旁的阿丁身上,他甚至刻意對阿丁眨眼睛。
「別看過來啊,說好我划水的。」阿丁心想,「真給我帶隊,還不腳底抹油趕快溜?」
盧青巖沉吟少許後,說,「阿丁打聽敵方情報;曹仔打探敵方家中結構與附近地形;我與戚隊通知村長,要求村子方面的配合;其餘人在客棧待命。一小時後全體集合,商量行動細節。
我們午後八時討伐。」
第一章 水鏡村
狄風喘息,呼出濃濁熱氣,任由汗滴滲進眼窩,絕不中斷注視面前距離不到一尺的大漢。狄風的眼裡沒有背景與他的胯下坐騎,只有對方厚如鐵板的上半身,傷疤與肌肉紋理共築的魁武,和他的悠然自得。
狄風深吸口氣,大腿夾緊馬腹後,出手,右手一記沖拳直取正中。對方怡然不懼,正要一掌格開,狄風陡然變招,化拳為掌,拖住對方來勢,一扯一挪,卻是要拉開對方架式,再腰勁發力,左拳轟入對方門戶。
「好!」大漢低吼,再次以橫攔直,狄風的猛勢遭卸下大半,狄風卻像早有預料,右手再度變招,化掌為拳,打向大漢左側腹。但對方卻像是預料到狄風的預料,左肘隨即跟上,檔在狄風進攻之處。骨骨相撞,一陣發麻從狄風指骨酥痠到他肩膀。
狄風手沒停下,連擊快打,左右交替,但大漢的防守如銅牆鐵壁,絲毫沒有可以得逞的空隙。狄風見白打無用,於是放慢拳速、虛晃數招,同時集中心神在手掌背的「鋒」字、在腦海構築出自己手掌五指併攏的輪廓,以及「無堅不斬」的「鋒」字感觸,接著兩個想像畫面合併,重疊在手掌背的「鋒」字上。狄風每天勤奮冥想、練習瞬發心神,能在一息內完成想像、化掌為刀,但...
大漢瞧中狄風分神剎那,隨即轉守為攻,五指趁勢鉗住他手腕後拉,狄風暗叫不妙,注意力隨即渙散,鋒字發動失效,他竭力維持平衡,另一手胡亂空抓,卻沒抓到任何事物。
狄風重心失落,眼見要摔落地面,一股巨力將他攔腰托起。
「馬上戰鬥得一心三用,還要注意馬匹,不簡單吧?」大漢大笑,笑聲爽朗,「你前面幾招不錯,中間以為破不開我防守,便只想用字破局。我老早猜透你心思,不需要『猛』,就等你自己露出破綻。多了解你的敵人,比朋友更了解。」
「李大哥說得是!」狄風大汗淋漓,朝陽晨光閃爍在他的汗滴之間。狄風接過李邊城手中韁繩,馬兒在他跨下躁動不安,似乎很反感自己的主人有事沒事動來動去;反觀李邊城的馬兒,四腳直立站穩,馬尾巴晃啊晃,跟他主人一樣悠閒自在。
狄風暗嘆技不如人、有待加強。「李大哥,再來?」
「來!」
狄風正要動手,一道柔軟的嗓音傳來。
「師兄,有受傷嗎?」戚媛駕馬上前,她撫摸著狄風略有破皮的雙手,與狄風肩並肩沒有距離。她左瞧瞧右瞧瞧,確認無礙後才幽怨地皺著眉頭,「李大哥不要欺負師兄。」
抱怨同時,戚媛不忘拍落狄風衣上的塵土,並安撫好他不安的坐騎。
「哈哈,你的寶貝師兄很有才華咧,咱不趁現在欺負,十年後還有機會嗎?」
「師妹,沒事的,李大哥很有分寸。難得機會學習,師妹要不也來試試?」
狄風輕拉戚媛手腕,感觸柔軟細嫩,狄風卻不在乎,他喜歡的是戚媛那早已磨平指紋的手指指腹。戚媛是狄風最佩服的弓箭手。
狄風不知天氣熱或如何,只見戚媛臉微紅,縮手抽出。李邊城再度大笑,「你師妹嬌皮嫩肉,可不適合空手對練。」
「哪來的話?」狄風說,「她和師父對練的戰績比我強許多。」
「呵呵,厲害不代表願意。」李邊城說,「你看她想要嗎?」
狄風端詳她的面容,左瞧瞧右瞧瞧,戚媛這回臉真紅了,低頭撇去,卻也沒說要或不要。
「你們三個又自個兒玩,到底要不要繞去水鏡村逛逛?」這回打馬前來的是盧婉霞,「李大哥,盧隊問你意見;戚媛也真是的,師兄在哪就跟到哪。」
戚媛氣鼓鼓嘟嘴不說話。
李邊城說,「難怪我們在瞎耗。盧老大說去就去唄。」
狄風問,「我們人到哪了現在?」
「整天打拳的笨蛋!」盧婉霞嗔怒,「看你的四周啦。」
十人十騎,化作六四分堆,正駐足在森林裡的十字路口。此時朝陽高照,林蔭片片,碎石子路明亮交錯,綠葉成浪,堆疊出盛夏的蓬勃光景;微風熱而不燙,偶爾拂動他們的髮梢與衣襟;蟬鳴鳥叫,穿插在他們的笑言笑語之間。
狄風說,「大家沒要走的話,李大哥我們下馬打?」
「打你個頭!」盧婉霞輕踹狄風,「啊啊啊,難道只有我覺得大太陽底下很熱嗎?」
「別著急嘛,悠哉一下又沒差。」李邊城笑嘻嘻,「蹲守三十來天,好久沒透透氣。」
盧婉霞不理他,逕自指向十字路口中間的路標。往西北的路標一處指向水鏡村,偏離原先計畫回程的方向。「所以要不要去?」她問。
狄風問水鏡鄉有啥,李邊城不知道,戚媛也不知道,於是三雙眼睛一齊刷向盧婉霞。
「就說你們不要整天玩耍,過來啦!我叫阿丁再講一次。」
水鏡村,位於華夏大陸北境的北東處,群山間的一處小盆地的湖邊。水鏡村的土地破碎不利大規模耕種,附近又無礦產與良木,僅能靠家戶種菜捕魚、自給自足,因此生活物資方面很仰賴外來商隊,又由於常跑這趟商路的隊伍隸屬范揚盧家,因此水鏡村勉強算上范揚盧家的外圍領地。
水鏡村之所以存在,只因為旁邊的水鏡湖,湖面二十四小時呈現天下樣貌:華夏大陸的北境、東洲、南域、西疆、中元全浮現在湖面上,可謂天下縮影。好似仙人飛到遙遠的月亮後俯瞰,他們眼中華夏大陸的模樣:每一處高山峻嶺、深谷凹壑都化作人身一般的大小,城市與村落,有如巴掌或指頭般的大小,在遼闊的湖面上毫不起眼。天下如此遼闊壯麗,人物如此瑣碎若蟻,總令遊客不禁感嘆天地之悠悠,凡人之渺渺。據說湖底還沉有遠古詩人杜甫留下的石碑,寫有「乾坤日夜浮」等五字,來讚嘆水鏡湖的驚奇。
而水鏡村想當然爾,成為小有名氣的觀光勝地。
「丁哥哥懂好多好厲害。」戚媛小聲拍手,「不愧是師父找來的斥侯。」
「到底當斥侯還是導遊?」李邊城撇嘴。「淨知道些沒用的東西。」
「說的沒錯!...」戴不懶還沒說完,曹馳插嘴,「闌尾仔,過去三十天都沒今天有用。」
戚媛偷偷拉狄風的衣袖,氣鼓鼓嘟嘴。
看著阿丁笑而不語,狄風也是懶得替他辯解。他不明白為什麼師父要找位歌手兼差斥侯的外行人,組成五人小隊。雖說他提供的罪業錄,重要性無可取代,但師父刻意視而不見他的遊手好閒,好像隊伍不能完美無瑕,必須要有搭便車偷懶的傢伙。
「盧隊覺得呢?」阿丁問。
「不彷過去看看,順道放假。」盧青巖手捻鬍鬚,「大家有些悶壞了,過去散心也好。我早聽說水鏡湖的盛名,況且交差不差一天,有人急需用錢嗎?」
眾人表示沒有。
「可是、可是、可是,」盧婉霞發話,「還有很多案子要追查,浪費時間好嗎?」
「霞兒,著急誤事,過剛易折。」盧青巖說,「好好放鬆一天,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你有見過一年三百五十四天都在忙的獵人嗎?況且待會賞湖,或許你會意外收穫體悟也說不定。」
盧婉霞稍作思索。認同後,興高采烈騎在隊伍前頭,似乎迫不及待要第一個衝入村莊,還順帶拉上狄風。狄風從不拒絕盧婉霞的出言挑戰,於是兩人賽馬衝刺,直到戚媛趕來替馬兒打抱不平。
阿丁老樣子,慢悠悠地獨自落到隊伍後頭,嘴裡哼著懶散的曲調,與隊伍前頭的三人形成強烈對比。
隊伍中的王平,卻刻意放緩馬匹,直到自己與阿丁並行。
「丁仔,」王平壓低音量,「有沒有興趣長期合作?」
「嗯?」
「別管流行的什麼五人小隊,五跟六差不多啦。你跟我們混更有前途。」王平湊到他耳邊說,「我知道你是高手。」
「你說說,我哪裡高手?」阿丁保持他的微笑,捲起袖子,露出他與常人無異,甚至稍嫌瘦弱的細白手臂,與手臂上精緻的小弩弓,「我連拿鋤頭下田的阿伯都打不過。」
王平又說上幾句,但阿丁要嘛傻笑,要嘛回得有頭沒尾,漸漸話題跑到吃的喝的和女人,阿丁說他熟得很,待會瞧他露幾手。
水鏡村規模中等,坐落在水鏡湖的東北側,約五百戶本地人家。從村子入口走到另一頭,只需不到兩刻鐘[^4]。村子外圍多農地,灌溉用水多引自村子東邊山上流下的溪流,剩餘溪水則流入水鏡湖。村子中心有小型環狀市集,販賣許多當地雕刻精緻的手工藝品與零嘴。市集外圍,除了住家與商店外,客棧最多,類型多樣,有親子合租、露天野營、與餐館青樓複合經營等等,因應不同遊客的不同需求。
水鏡湖自然是村子的最大景點,除了環湖步道、觀景涼亭、可租用小船,湖邊的南北兩側各建有高塔,方便遊客登高賞湖。此外,村外往東,沿著村子的小溪上游走去,可以銜接到觀賞螢火蟲專用的山區林間步道。大雨時步道偶有坍方,因此村長建議遊客氣象不佳時遠離。
村子東側外頭,還有一棟佔地頗大的古宅,據說詩人杜甫曾數天逗留其中。然而自從三百多年前,劍魔將會當杜家從地圖上抹除,古宅裡值錢的東西早給人搬光,且少有遊客對杜甫的疑似故居感到興趣,村民因此沒多湊經費維護,甚至打賭那棟古蹟何時倒塌。自半年前,古宅傳言鬧鬼,便沒人再進去過。
說回到市集上,最特別的紀念品,是灌有湖水的玻璃珠,放在眼睛仔細看,裡頭可以看到整片華夏大陸......嗯?你說她騙人、你家的浮水窗才是真的、要我過去你家看?好啊,哦等等,她找我說話。你說什麼?麗華客棧兩個都有、而且還全套陪餐服務?陪餐服務是什麼呢?哎呀,害羞什麼?我哪有明知故問?不明白才問呀,假如麗華客棧的小姊姊都和你一樣可愛,那我還不搬過去住......
九人十騎,在村子入口處旁觀負責打聽的阿丁,見他伎倆層出不窮,時而從袖子裡掏出鮮花,時而從女孩們耳後變出碎銀。阿丁喉結上寫有「聲」字,當眾開嗓,狗吠貓叫鳥鳴不帶重複,驚起陣陣驚呼的浪花,又加上他的燦爛笑容、甜言蜜語、明問暗撩、介於禮貌和感興趣的肢體碰觸......
結果他們與阿丁之間相隔的人牆越來越厚,村子情報傳不出粉色的層層包圍。
「小白臉。」曹馳說。
「小白臉。」戴不懶說。
「小白臉。」李邊城說。
「去...麗華客棧,我只聽清楚這個名字,而且距離不遠。先過去安置馬匹行囊。」盧青巖說,「我們走,阿丁會自己脫困。」
這次換盧婉霞落在隊伍後頭,她頻頻回望那花叢中翩翩起舞的蝴蝶。
「男妖怪、騙人精、女性公敵。」盧婉霞接著轉頭跟狄風說,「你以後可不要像他那樣。」
「哦?好啊?」狄風疑惑,「為什麼我會想像他那樣?」
王平湊過來問,「咱也不懂,為啥戚大俠要招攬他?你們知道嗎?」
「不是因為他人脈廣,能弄到罪業錄?」狄風反問。
「就這樣?」王平再問。
「還能哪樣?可惡的渾蛋,欺負人家純樸,竟然騙那麼多鄉下女孩。」盧婉霞揮舞她憤怒的小拳頭,「他真敢騙女孩子上、上...的話,我一定揍他!」
「呵呵,鄉下不假,純樸未必。」王平說,「不小心點,他保不住褲衩。」
走著走著,隊伍剛好經過糖葫蘆攤,攤子前有位穿著破爛的小男孩,正墊起腳尖、拉長脖子跟攤位大嬸說話,大嬸面有難色,頻頻搖頭。那男孩眼眶閃爍淚光,偶然轉頭,視線與狄風和盧婉霞對上。
狄風心裡酸楚,何況盧婉霞?她立即下馬、到攤位前買支糖葫蘆、蹲下來交給小男孩。
小男孩與盧婉霞貼得特別近,他那欣喜的臉龐佔據她整個視線,「謝...謝大姊姊,大姊姊又漂亮又善良。」
盧婉霞摸摸他的頭,安慰幾句後,小男孩似乎害羞,連忙轉身跑到後面小巷。盧婉霞隨後駕馬趕上隊伍,狄風見她興高采烈,心裡不禁暖和。
「你們兩個,要不跟過去看看?」王平說,
「反正麗華客棧快到了,你們跑不了多遠。」
「你說我們跟蹤他?」狄風問。
「你們不想知道小男孩去哪嗎?假如去找他爹娘,你們不好奇他爹娘為何讓他一個人出來買吃的?」王平嘿嘿兩聲,「沒忘記咱教的吧?」
由於村子規模小,村民能清楚分辨遊客和本地人,因此狄風和盧婉霞沒有浪費功夫在易容上。他們抓準路人目光游離的縫隙,迅速下馬、彎入小巷,繞段路回到糖葫蘆攤附近,沿著極淺的小尺寸腳印與步距,他們倆很快追上小男孩的背影。
眼見小男孩背影消失在下個死胡同的轉角,盧婉霞手勢向上,兩人攀上身邊房子的屋頂,躡手躡腳靠近小男孩的正上方。
死胡同裡,有四五個年紀和他相仿的男孩女孩,但樣貌大不相同。他們沒有小男孩在攤子前的羞澀憨厚,反倒木箱木桶上或靠或躺、姿勢非常舒服。
此外,他們的服裝也得體許多,像一般人家,而不是小乞丐。
「如何?」一名女孩問。
「爛!」小男孩扔掉他手中的糖葫蘆,掏出一小包花紋事物,狄風立即發覺盧婉霞倒抽一口氣。
盧婉霞翻找口袋後,神色古怪,小聲地說,「我的錢包不見了。」
「那個八婆好窮,錢還不夠喝一壺,難怪連糖葫蘆都買最便宜的,叫我拿什麼跟黃大嬸分?」小男孩一邊抱怨,一邊將破爛的衣服脫下,換上死胡同裡準備好的正常短衫,「還是商隊大爺有錢,耍刀子的頂個毛用。」
「是不是你太假了?」
小男孩說,「我剛就這樣做,你看哪裡假?」
狄風和盧婉霞距離太遠,沒看清楚小男孩的表情,卻聽很清楚他同伴們的吐嘈,「太假了啦!」、「很遜耶!」、「你在騙三歲小孩嗎?」、「兩滴眼淚哪夠?」、「她一定笑你演技爛,才買最便宜的!」、「啊哈哈啊你看看你」......
王平引領狄風和盧婉霞的坐騎,跟隨隊伍人馬入住客棧、卸下行囊、栓好馬匹,還沒等到盧隊進一步吩咐,便看狄盧兩人垂頭喪氣地過來。
盧婉霞口中不斷默念,「我是三歲小孩、我是三歲小孩......」
「怎麼樣?」王平問。
狄風回答,「他們...不喜歡吃糖葫蘆。」
「哈哈,有閒錢還不如請老子吃酒。雖然看妳平常買拓印的大手筆,八成一壺也買不了。」
盧婉霞臉更紅了,王平大笑離開。
「別在意,大哥們混江湖都十幾二十年,自然懂比我們多,」狄風安慰盧婉霞,「所以師父才答應兩隊合作,給我們機會多學習。」
一會兒後,阿丁抵達客棧。見他保住褲衩外,臉頰兩個唇印,手裡還多幾條手帕,盧婉霞氣到發抖。
盧青巖為求隱私,包下兩個附帶庭院的小宅子,宅子各有五六間廂房,足夠大家平分。戚常發、狄風、戚媛、盧婉霞、阿丁住一個宅子,另一個給盧青巖、王平、李邊城、曹馳和戴不懶,除了戴不懶負責看守「鐵血三屠」的首級(補償是陪餐服務),其餘人隨後各自解散。
狄風還想找李邊城和盧婉霞對練,臉頰氣鼓鼓的戚媛死揪狄風袖子不放手,狄風再木頭也明白師妹想和他去逛小市集。李邊城見狄風沒來,便和王平、曹馳找女人去。阿丁正常發揮,很自然地一個人溜得沒影。至於盧青巖、盧婉霞和戚常發,他們三人一同去賞湖。
通往水鏡湖的小路上,三兩遊客成群,與他們三人同樣滿懷期待走去,或心滿意足走回。路邊少許攤販,賣冰、賣扇、賣陽傘,足見盛夏之熱。為了招攬客人,攤販們將寫有冰「字」的玉擺在風頭,給攤位前處吹來陣陣涼風。
「舅舅我跟你說,狄風第一次見到我,說我什麼嗎?他竟然叫我嬌嬌女!氣死我了。」
水鏡湖邊楊柳依依,如瀑布般沖刷寒熱暑氣,湖上荷花盛開,點綴清澈湖面;花上弧線交錯,蜻蜓忙碌飛舞。湖心涼亭挺立,笑語連連,一支魚竿一盤棋,幾壺涼茶幾支菸,像是天上的仙人齊聚,品茗地上的凡人事務。
「我的劍法可沒比他差!要不是他的劍鋒利,我哪會輸給他?」
湖面常有漣漪,是風,是魚,是船過的水痕。所以山河晃動,天下不靜,湖面上那富饒遼闊的華夏大陸,群山橫走,環繞成圈,少有的谷地與平原,佈滿無數名為人的黑點。水鏡湖的旺季其實在冬,因為冰凍的湖面可以讓天下倒影更為清楚。雖說如此,盧青巖望向那千里廣袤的天下,縮小成一片自己腳下的湖面,不禁感慨:古人所謂「一覽眾山小」,想必也是如此。
「以前他都抓我對練,現在卻總纏李大哥不放。對啦他很厲害,可我不服!」
「說來湖面沒什麼好看,不過是張寬一點的地圖,霞兒不去市集逛逛嗎?」盧青巖問。
「那邊有意思?范揚隨便一條商店街都比較大。」
「難道水鏡村賣的東西,和范揚一模一樣嗎?」盧青巖眨眨眼,「或許有意外之喜也說不定。」
「嗚...,好吧。舅舅,戚隊長,我過去了。」
盧婉霞蹦蹦跳跳離開。
「有勞常發照顧霞兒。」盧青巖作揖,「還望以後多關照她。」
「哪會哪會,」戚常發連忙回禮,「有婉霞在,我們隊伍功能才完整。況且狄風和戚媛常向她學習,他們三人既是同伴,也是督促彼此的好對手。」
「霞兒也受益匪淺。」盧青巖說,「當初她以首席身分從學堂畢業,難免驕縱,竟然立刻往鏢局跑。原本我老弟擔心得要死,後來得知是戚大俠的隊伍,才鬆一口氣。現下還是毛躁點,但假以時日,她必是盧家不可或缺的戰力,多虧戚大俠教導有方。」
戚常發再次回禮。「多虧婉霞,我才知道盧家的百人長,竟然也在江湖闖蕩、親自帶隊。我總嫌我兩徒弟缺乏經驗,這回有幸與青巖合作,再好不過。」
「狄風與戚媛也很有潛力,尤其是狄風,就像小一號的你。」盧青巖說,「盧家遲早會軍制改革,優先招納具備小隊經驗和實績的人才。若以後他們有興趣與霞兒去范揚,我可以寫信推薦。」
戚常發稱謝。
突然涼亭裡旁人一陣爭論,近年崛起的南域迪家。戚盧兩人沒有介入,在人群外圍觀賞湖面上的南域,思索許久。南域看似黑點遍布,人口興旺,但黑點下卻與以往代表不同意思。
「你怎麼看?」戚常發問。
「十年一小亂,百年一大亂。」盧青巖嘆氣,「可屍亂還沒過三十年,迪家看是想顛覆南域格局,與雜家兩兩對峙。」
「取代黑煞門,不壞吧?」
「難說,集權統治未必好過黑幫橫行。」盧青巖說,「其實我來鏢局帶隊,正因為迪家把五人編制玩太漂亮,上層要我出來測試,是否真如迪家展現的靈活。」
「你指四年前的邑裕之戰?」
盧青巖點頭,「八百人全殲四千人,加上近年眾家衰弱,或許大集團編制會退出舞台。」
「五人小隊跟集團編制比,如何?」
「確實不錯,多一人太亂,少一人缺少變化,五個人,剛好兼顧個人特色和團隊綜效。」盧青巖說,「但很依賴隊伍完整和成員的私下關係。少一人勉強湊合,但若隊伍中兩人失去戰力,剩下三人很難安排。」
「話說你真不簡單,整出鏢局最剽悍的隊伍。王平、李邊城、曹馳,沒一個善荏,整天惹事生非,好幾次鏢局差點趕他們走,有時我真不明白,他們是獵人還是犯人,偏偏你管得他們服服貼貼。」
「他們傷腦筋啊,滑頭得要命。李邊城和曹馳是刀,握緊前砍就行。王平卻是野狗,你不給他甜頭,他馬上變回一匹狼。不過如果連他們都能運作五人小隊,那盧家肯定會採納五人小隊的編制。」
「戴不懶呢?」
「他剛加入鏢局,還會每天向前輩鞠躬請安,現在成什麼樣?唉,都給另外三個帶壞。他該自信點,別總學些有的沒的,我隊伍能成,他功不可沒。」
戚常發說,「滑頭也有滑頭的好。我倒希望我隊上的年輕人,能以他們為榜樣,學習他們的沉穩老練。」
「以他們為榜樣?」盧青巖想到戚媛、霞兒,和她們中間的狄風,心裡惴惴不安。
村裡某處酒館。
「沒錯!就是老子幹掉鐵血拉基!」李邊城豪飲一缸,一聲震吼,惹得吊燈搖晃,惹得其他客人紛紛避讓,惹得左右臂彎裡的女子身子酥軟、東倒西歪,唉呦來唉呦去,深怕自己在他懷中沒有位置,「大哥威武!」「大哥豪邁!」「大哥厲害!」。
「呸,傷害都我在打,你這尾刀狗。」,「操,沒老子控場,你們行嗎?」
曹馳、王老痞各擁佳麗,女人們似乎也為各自的主顧,征戰彼此,一時間三方叫囂,口水與酒肉飛舞,汗水與粉黛混雜成塊。
歡樂小宴會。
正午當中,盧婉霞正掛在人群中心給大太陽烘烤。她原先想去小市集找狄風跟戚媛,不料卻給人認出,說是剿滅鐵血三屠的大俠們之一,仰慕欽佩的人群瞬間圍上,讚美言詞排山倒海,作客賞光的邀請不絕於耳。剛開始盧婉霞還能從容不迫,等到人群多到堵住去路後,她逐漸招架不住,正好想說許久沒吃東西,於是答應買饅頭和涼水果腹,卻沒想到村民更加熱情,盧婉霞納悶自己是不是提油救火。
結果,盧婉霞一掏口袋,才驚覺大事不妙。
她倉皇,她尷尬,她苦笑。
空氣突然安靜,為她揮舞的手臂緩緩落下,人們嘴角下沉,歡樂之情轉眼消逝,徒留無限傷悲,四周景色褪成黑白,明天彷彿已成遙不可及的奢望。
盧婉霞欲哭無淚,「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突然一道光照進她的心坎。
「呦,這不是阿婉嗎?」
阿丁正常發揮,順利安撫群眾,讓大家心滿意足離開,還跟不少姑娘做出打勾勾的約定。
拿人的手短,這下盧婉霞都不好意思鄙視他。
「好吃嗎?」阿丁問。
盧婉霞正開口說話,卻發覺自己嘴裡還在咀嚼饅頭,心裡惱怒:「給爹娘看到還不挨罵,我堂堂盧家閨秀,都學他們去了。」她三口併兩口,趕緊吞饅頭進去後問,「他們怎麼知道,我們拿下鐵血三屠?」
「想來有人在酒館大嘴巴囉。」阿丁笑笑,「不打緊,盧隊挑的路線,沒有會吃案的同行。」
「我不是指這個,我是說...感覺很怪。他們哪在意百里外的強盜,甚至聽都沒聽過。他們只看中我的...」盧婉霞拍拍她那空虛的口袋。
「別煩惱太多,在外討生活的,沒個容易。」阿丁說,「想想那些被滅門的家庭,還有以後為非作歹前、先想到我們的壞人,我們不只賺賞金,我們在做對的事情。」
盧婉霞想了想,茅塞頓開,再度恢復平日的光采。阿丁稍早便逛遍水鏡村,於是在他引路下,盧婉霞輕鬆找到在小市集逛街的狄風與戚媛。
「師兄覺得這支髮釵好看嗎?」
戚媛手中髮釵,構造上有兩根木製的長針,可以綰住髮髻、固定頭髮。針的末端,是蝴蝶與花朵相依的木雕。蝶與花中間有簡單的扣環,拆開後,髮釵變成兩支髮簪,蝴蝶一支,花朵一支。
「為什麼不挑簪筆?」狄風問,「能寫字比較重要。」
戚媛依舊笑靨如花,溫柔地放髮釵回原架子上,盧婉霞可看不下去,突然插隊在兩人中間,一把抓走髮釵,另一把強搶阿丁的錢包,麻利結帳。
「你剛去哪了?」狄風問。
「要你管。拿去、拿去,兩個笨蛋。」盧婉霞說,「我也不明白我幹嘛管你們,但我看不下去啦!這麼好看幹嘛不要?你不是陪她逛街嗎?
妳也是,有話幹嘛不說?幹嘛一直被牽鼻子走?」
戚媛低頭小聲謝謝婉霞姊姊,狄風倒是抱怨盧婉霞突然跳出來,嚇他一跳。
「嚇死你算了。」盧婉霞哼哼兩聲,撇過頭去不看任何人,走在前頭誰都不理。
其他人只好加快腳步跟在後頭。
「好啦好啦,我幫你挑一個,可以別生我的氣嗎?」
她身後傳來狄風的聲音。
盧婉霞突然覺得臉有點熱,但又不想給人瞧見,只得僵直脖子、繼續頭歪一邊,「你覺得我這麼好消氣嗎?」
「婉霞姊姊,是我不好。」這回換戚媛說話,她軟綿綿的嗓音很好辨認。「我們一起戴一樣的,好不好?」
盧婉霞臉更熱了,心想,「我堂堂盧青嶂之女,竟然、竟然...」她的思緒飛快,想到被戚隊長招募那天,笨蛋狄風說她嬌嬌女,之後他們日夜操練、破獲的第一件案子是抓兩個小偷......「百鍛門雖然只是地方小宗門,」她心想,「但戚隊名聲在外,笨蛋狄風很有潛力,戚媛也很可愛。不、不能再沉默了!我得回覆他們。」
「好~吧!」她僵硬地轉頭,雖然知道自己臉在發燙,「我告訴你,現在夏天很熱,我.......」
她看見狄風正狐疑地瞧著他。
她看見戚媛正握緊小拳頭捶打他。
她看見阿丁正與她四目相對、賊笑。
她感覺到她的脖子以上,正架在火爐上烤。
「丁 曉 成!!!」
烈陽西斜,狄風一行人提著大包小包逛完小市集。在那之前,阿丁破費打點盧大小姐開口要求的一切開銷,狄風戚媛的份連帶攤了,再加上各種討饒說笑被求情,盧大小姐才勉強接受他的歉意。
回客棧放戰利品後,一行人去水鏡湖欣賞壯麗天下,看幾眼後,便租船來划,划完沒事,便繞著湖瞎聊閒晃,晃啊晃的,才發覺太陽收斂它刺眼的光芒,恰好落在兩山山頂之間,像安放在架子上的巨大寶石。阿丁提出遠近差的概念:若觀眾的角度距離適當,夕陽在他眼裡,可以看起來像捧在另一人手心上。三人覺得主意有趣,但此時的位置有些不對,太陽被其他山頂擋住一角,於是一行人慌慌張張,趕在夕陽沉入山凹前找到完美位置。
慌亂的追趕跑跳後,一行人找到村子西側出口附近的土堆非常適合。
盧婉霞正興奮地拉另外兩人上去,卻聽到身旁有人發話。
「你們擋到我了。」
他的語氣自然、平穩,沒有挑釁,沒有憤慨,沒有膽怯,沒有不好意思,他僅僅直白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他坐在板凳上,身前有張簡易的折疊桌,桌上一大張宣紙,宣紙旁有紅橙黃綠的墨料,墨料上懸著濕潤筆觸的毛筆與一隻修長的手。
他是名畫家。
戚媛稍微前傾鞠躬道歉,狄風趕緊回說不好意思,盧婉霞則雙手叉腰,「憑什麼說我們擋到你?你先來的嗎?」
「對,我先來的。」
狄風難得看到盧婉霞吃啞巴虧。她怒瞪對方,對方卻毫不迴避,與她四目相對。那畫家的瞳孔炯炯有神,下沉有光,與上眼白透徹分明;他面容清秀,像是畫布裡走出來的人物,偏偏耳朵比他的臉頰還白上數分、耳上緣比眉毛還高出一點,即便是他輕便整齊的短髮也掩蓋不住的扎眼。他身穿素色的青衫與短褲,與村民無異,卻是背脊挺直,坐姿四平八穩。若遮住他的年輕臉龐,不難誤會他是某位德高望重的大師。
「借我們佔用一會,總可以吧?」盧婉霞被嚇著了,縮緊下頷移開視線。「你要多少?我們付你。」
「金錢買不了風景,也買不了和朋友相聚的時光。」畫家談吐依舊不緊不慢,「如果我付錢請你們離開,你們願意嗎?」
狄風見盧婉霞憋話憋得比早前阿丁那回還難受,連忙打圓場,解釋非這裡不可的原因,說是若時間晚或角度歪了都不美,擋到視線純屬意外非常抱歉。狄風發覺自己說的倉皇,語意不清,想用實際範例表達,於是又抬手又彎腰,卻更加顛三倒四,搞得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想說啥。
「簡單來講,我想畫夕陽,你們想在這裡和夕陽擺姿勢。」畫家說,「要不我畫你們跟夕陽的合影?」
「那個...,畫家先生,請問一張畫要多少錢?」,盧婉霞低著頭食指碰食指,聲量小到像戚媛說話。
「各位難得拜訪水鏡村,是我們的客人。先前我也有失禮之處,所以打算招待你們。」畫家話調平穩,笑容標準,「時間有限,那位朋友一起嗎?」
狄風三人這才發覺阿丁早先默默繞到畫家身後。
「我已經是年過三十的臭大叔,不好跟年輕人湊合。你們請便。」
畫家毫不含糊,立即作畫,筆觸在畫紙上奔騰流轉,一眨眼背景的輪廓便清晰分明,獨缺主角們上台。盧婉霞見狀,興致再起,拉起狄風與戚媛,擺出天狗吞日的姿勢。畫家隨即跟上,筆起筆落,墨汁橫飛,大開大闔,渾然有勁。一道道線條精準勾勒三位主角的身形與姿勢,一濃一淡捕捉他們的神情與朝氣,筆鋒所到之處,人物靈動不止,天狗吞日的壯志躍然紙上,與他們燦爛的笑顏栩栩如生。
狄風手還沒痠,畫家便示意可以放下,只剩上色功夫。這即將完成的畫,不像水墨畫或印象畫,畫裡沒有任何畫家的主觀或人物的失真,是對現實最徹底的臨摹,狄風看畫,就像坐在畫家的位子上看稍早前的自己。
狄風不懂畫,但盧婉霞和阿丁的表情足以說明,他們的天狗畫堪稱逸品,畫家的速繪手法相當驚人。
四人湊緊圍觀,戚媛甚至近到身體差點貼上,畫家卻沒絲毫不適,身軀保持不動,彷彿四下無人、只有空氣,無礙繼續他的藝術。相較於他描繪人物外型的奔放,畫家在調色與用色上顯得有些猶豫。似乎體諒到他們四人的迫不及待,畫家並沒有在細節的失誤斟酌太久,他著重在人與夕陽與山之上,描繪光影變化的手法可謂出神入化,完全掩蓋顏色上的瑕疵。
三人天狗畫迅速完成。看畫裡剛剛的自己,狄風不敢置信,戚媛小聲尖叫,盧婉霞則彎下腰求畫家再來一張、再來一張,就差沒跪著了。
「夕陽位置跑掉也不打緊?」畫家問。
三人齊說沒關係,連忙再回土丘上。這次盧婉霞讓狄風站在中間,自己與戚媛兩旁,三人手勾手。沒有剛剛姿勢的誇張,僅僅親密的排排站,但更顯他們三人的羈絆。
這回沒有時間限制,畫家沒有早前凌厲,筆觸輕柔,斟酌一筆一畫,好在三人的姿勢並不費力。
他作畫順序相同,先畫完景,再來畫人。
「話說各位打哪來的?」
「我們從廣陽來。」
「哇,難得大老遠來,一定要去水鏡湖和我們市集看看。有去過嗎?」
「有~」
「兩個喜歡哪個呢?」
這回答就不一樣了,狄風和盧婉霞說湖,戚媛說市集,那可叫盧婉霞不答應,說什麼范揚的商區甩水鏡村好幾條街,有機會一定帶戚媛見世面。戚媛沒有拒絕,反倒謝謝婉霞姊姊不嫌麻煩。
畫家描繪完畫紙上的戚媛。
「我們村子的市集,規模小點,可未必比大城市的平淡。今天來群英雄俠客,據說各個英氣颯爽、豪邁不羈,你們有看到嗎?」
狄風和戚媛面面相覷,盧婉霞可不客氣,「他們...就是我們!」
「哇,這麼厲害!英雄果然出少年。若村子哪天跑來強盜,還請三位前來救援。」
畫家一邊說,一邊勾勒完盧婉霞的神態。
「不單我們三個,」狄風插話,「多虧師父跟大哥們出力,才順利拿下惡徒。」
「原來如此。」
「畫家先生,」阿丁突然發話,「你年紀輕輕,便如此熟悉宣城派的速繪技法,想必師承某位名家?」
「我習慣自己摸索,很少參考別人畫作。」畫家說話同時,畫筆不停,完成狄風後,開始上色工作。「至於師承何人,那當然是我老婆。」
「你老婆?」
「沒錯,她才是真正的大師,傳說中的天才。她的速繪不輸給我,色調功夫卻比我強好幾倍,雕刻手藝更無人能及...」
阿丁打量著眼前畫家,一提到老婆便讚不絕口,神采飛揚、全然沒有先前脫俗凡塵的大師模樣。阿丁心裡莞爾,明白雖然畫家氣質超脫,終究年紀大不過狄風兩三歲。
然而,畫家筆勁確實有力,阿丁認識的畫家鮮少能與他相比,且畫家的手臂精實健壯,手掌厚繭,阿丁不免慚愧自己平時鍛鍊偷懶,自己混江湖的,扳手腕扳不過眼前畫家。
「或許他曾跟我一樣做兼差?」阿丁心想,輕輕掏出懷裡的小本子,小本子書皮破爛,勉強能瞧出一個罪字。混江湖的,除了第一天的新鮮菜鳥,沒人手乾淨,連阿丁也曾親手殺害一人,因此記載殺害對象的罪業錄非常方便。
阿丁翻開罪業錄的內頁,見一排排自動浮現的墨跡,納悶罪業錄怎麼還停留在鐵血三屠的紀錄上,於是再靠近畫家些。
一頁、兩頁、三頁、四頁...墨水洋洋灑灑,一行接著一行,無形的寫手不停,彷彿沒有盡頭。
這不是鐵血三屠的紀錄,他們沒殺這麼多人。
墨跡還在繼續,阿丁克制不住翻頁的手指顫抖。他看著笑語盈盈的狄風三人、與專心作畫調色的畫家,阿丁背脊濕透,冷汗從眼角滑落下巴,明明盛夏八月,他卻感受到徹骨的寒冷。
六頁九行,這是畫家的殺人紀錄。
第二章 住處
「罪...罪業錄是什麼?」
村長的書房寬敞,藏書少許,多是古董雕像等藝術品,書桌與書櫃給擠到一旁,擠在半身銅像與山水掛畫間很是落寞。由宴客用的圓桌,佔據書房大半空間。圓桌上的茶具精緻、花瓶典雅,不像本地貨。
上方吊燈的外罩花紋雕刻精細,但遮蓋大部分火光,認人足夠,閱讀寫字卻稍嫌不足。房間一側牆壁,開鑿成整片木門窗,若白天前來,想必能欣賞書房外的庭院風景,可惜此時傍晚,且村長進書房後,首先放下厚重不透光的簾子。
戚常發解釋村長的疑問。罪業錄原為鬼門的法寶之一,屍亂後流傳出來。罪業錄的內頁紙張,取自冥府的生死簿,可以顯現對方的殺人紀錄;精確來說,該人親手送哪些魂魄下地府。由於罪業錄不問殺人緣由,因此行刑劊子手、驅鬼道士、或給人操縱等均有可能。
聽著聽著,村長手沒拿穩,不小心將茶濺出茶杯,他不顧禮節,用濕掉的衣袖擦抹桌子了事──這不是第一回了,他一手拿茶杯,一手塞在口袋裡不停發抖。
戚常發問,「他舉止大膽,體態精實、遠超一般畫家需求。你們不覺得他可疑嗎?」
「我...我不知道啊。他親切有禮貌,還會送禮物,我們都很喜歡他。」
戚常發問,「今年以來,村子裡有過命案嗎?」
「沒有、絕對沒有,村子十多年來都沒意外。」村長回答,「你們該不會搞錯了?」
戚常發說,「人會搞錯,但罪業錄不會。他或許已經放下屠刀,當然也可能哪天殺性再起,危害村子。我們必須抓他審問殺人原因。」
「他會不會下過部隊?鏢局當差?」
「有可能,」戚常發回答,「但以他年紀,能接多少任務?我兩徒弟闖蕩江湖一年有餘,親手葬送的人命加起來還不到二位數,六十九人太多了。」
「不能先確認嗎?」
「不能。」盧青巖說,「我們只路過一晚,擅自找藉口停留,會引起對方戒備。」
村長坐不住了,起身來回踱步。盧戚兩人再問些情報,得知對方名字叫司馬輝,老婆關關、懷有身孕,夫妻感情很好。兩人去年搬來村子,賣畫為主、自耕為輔,家中擺設繁雜,似乎搬來前便有積蓄,兩人不愁吃穿。他們的住處落在村子東側外圍的田地,離盧戚兩隊人馬白天進村子的東門處不遠。
「可以私下解決嗎?」村長停下腳步,「假如一傳出去村子裡有殺人魔,我們的形象就毀了。」
「村民呢?」戚常發問。
「村民沒關係。」
戚常發與盧青巖眼神交流。盧青巖點頭後,戚常發說,「我們會派人通知每間客棧,讓他們今晚找藉口阻止遊客夜出閒晃,也麻煩村長一同來安撫村民的不安情緒。
我們會在明早前解決。」
水鏡村往東,一片片正在休耕的荒廢田地,田地由水溝和柵欄分隔,上頭雜草興旺,高度及膝,放眼望去,除了路邊樹木與寥寥幾間廢棄的倉庫、小工具間外,地勢相當平坦,一出村子,能瞧見遠方那小如拇指的木屋,透出溫暖祥靜的燈光。
戚常發與狄風兩人,趁夜幕壟罩,低身速行,自村子南方口出發,繞大半圈後就位。狄風於大樹後微微探頭,小木屋的燈火依舊,木屋後更遠更小的排排光點,則是他們要保護的平凡大眾──
「戚隊與狄風從東邊突入。」盧青巖在會議中說,「西邊,王平、李邊城、曹馳。東西兩組任務是先下手為強,立即控制司馬輝與關關兩人。若對方反抗或有其他可疑意圖,直接動手。對方可能是我們遇過的最強敵人,寧可錯殺,絕不鬆懈。
盧婉霞從北、我從南。我們兩個隨後跟上,負責中距離機動支援,若敵人從任一方向逃脫,由我們兩人配合製造三面夾擊姿態。若對方兩人分頭逃跑,則兩兩一組前後夾擊。
戚媛在盧婉霞身後待命,負責遠距離支援、攔截與因應所有突發狀況。戴不懶在我身後,負責內容相同。
目標建物是小家庭式木屋,坐北朝南。平面圖剛畫給各位看過,根據村長說詞,他們傍晚多在客廳處休息。
若有第三人在場,處理方式與司馬夫婦相同。若對方反抗且我方第一時間沒能得手,優先控制關關,以她為人質,要求敵人放棄抵抗...」
狄風深吸口氣。他抬頭看戚媛、盧婉霞一眼,發現她們也在看他。「大家都想的一樣。」狄風默想,心裡好受些。
「...會議結束後,各自將沙漏倒立,迅速到達指定地點。兩刻鐘後開始行動。」──
當沙漏流下最後一粒沙的瞬間,戚常發竄出樹後,狄風跟隨其後。此時月光在薄霧中朦朧,夜色沉重,兩人拉緊身上的深黑披風,矮身奔馳在同樣漆黑的雜草叢裡混為一體。
王平在會議中說,「對方是畫畫的,多半字跟看的有關。咱優先黏住他的眼皮。咱們出發前披黑衣服,戴不懶你到時候造霧擋月光。」
「需不需要我造霧蓋住大家?」戴不懶問。
「智障嗎?」曹馳說,「平地會沒事起霧?」
「全程保持快速移動,在空曠處切忌逗留。」盧青巖說,「此外,多利用司馬輝家附近的掩體。」
戚狄兩人溜到一工具間後方。狄風探頭打探,遠處的盧婉霞剛滑鏟到柵欄後方。狄風見她手舉拳頭,示意已經就位。
另一邊戚常發也收到盧隊手勢。狄風正要衝出,卻被他拉住。
戚常發蹲下,在雜草間拉住一條細緻的麻線,線頭一端繫著鈴鐺。
盧婉霞在會議中說,「若對方有心防備,可能在掩體附近設陷阱,而不在雜草裡。草容易長太高蓋陷阱位置,會沒法維護。」
盧青巖點頭讚許。「考慮到村民誤觸,陷阱沒有傷害性,警報居多。田地裡未必沒有陷阱,對方可以擺指標物來提醒自己,像坑洞或木樁。」
戚常發拆下另外兩個鈴鐺時,盧婉霞正鬼鬼祟祟地繞過田地中央的稻草人,戚媛則停在盧婉霞剛經過的柵欄處,取箭、拉弦。
戚常發示意拔劍跟上,此處與木屋間僅相隔一塊田地,兩人矮身衝出,狄風的風牙出鞘。劍身一尺半,與普通長劍相仿,劍鋒已上漆處理,色深如墨,彷彿吸盡月光殘輝。
「如果對方會擺陷阱,那也一定在村子裡放眼線。」王平說,「有誰今天被跟蹤嗎?」
眾人稱否後,盧青巖說,「待會大家分批離開客棧,藏好武器,從不同方向離開水鏡村。」
「村長會不會打小報告?」狄風問。
「他很慌張,」戚常發回答,「不像有假。」
此時已離木屋百尺之遙,負責中距離支援的兩盧停下腳步、靜觀其變。
狄風握劍柄的右手微微發抖,興奮中夾雜恐懼:他害怕那深不可測的畫家還藏有其他秘密,他興奮能親手拔除一個藏匿許久的江湖巨惡。
戚狄兩人加速腳步,不再刻意掩蓋聲息。
盧隊各項指示猶言在耳。
「若對方先行察覺到我方、發動反埋伏的話,各自散開、避免團滅。東西兩組優先自保,適當周旋,盧婉霞跟戚媛從北面牽制,我和戴不懶趁機發動『風后八陣』...
若對方在屋子五十尺內另有佈置,直接突破,打對方措手不及。我們行動的核心是『突襲壓制』,趁人不備是我方最大優勢,千萬別猶豫...
若對方採取兩敗俱傷的打法,我和婉霞會掩護你們拉開距離,到時候戚媛跟戴不懶...
如果對方房子防禦牢固,李邊城轟飛它...」
木屋只在前方幾步之遙,狄風最後一次回望,見到盧隊打手勢、確認西方三人組也到位後,狄風專心向前,提劍,高舉,發力,破牆衝入...
狄風才剛舉劍,牆後突然爆出女性的尖叫聲,響徹荒地。
「別猶豫,快!」戚隊督促。
狄風收回心神,快斬三劍,支解牆體,戚常發舉劍直突,捅破屋牆,轟出三四人寬的大洞。
牆後木床床身連帶遭殃、斷成三節。除了牆上較多畫作與裝飾品外,臥室裡的衣櫃、妝台等與一般人家無異。
戚常發衝速不減,二連斬臥室房門後直接撞破,連帶房門旁的牆壁破開成碎條,避免任何門後可能的埋伏。
臥室與主客廳相連,戚狄兩人從臥室側衝入,與另一側的王平、曹馳、李邊城三人面面相覷,兩群人的中間,正是挺大肚子的孕婦關關倒在地上,額頭有血。
狄風不見敵人,只有眼角瞥到客廳後門處,一道人影閃離。
「你們是誰?老公呢?老公?你們帶我老公去哪了?」
「有人影溜出去。」狄風說,「我跟小盧包夾他。」
「包個屁,假的。」曹馳說,「滾回來。」
「為什麼?因為他沒...」
「閉嘴!」曹馳氣急敗壞,「再廢話,我撕爛你臭嘴!」
狄風自知理虧,沒再多話。戰鬥中忌諱講到任何跟我方字有關的線索,也由於避免仇家循線索上門,戰鬥中通常用代號稱呼。歷史上有太多例子因多嘴而死,除非說話本意是混淆敵方。
曹馳字蚊,除暗殺外,擅長偵查氣息與體溫,是兩隊依賴的老練斥侯。
「曹,他在哪?」王平問。
「他剛還在。」
「賤人!」王平上前扯她袖口,「司馬輝去哪了?說!」
「走開!你們走開!」關關邊哭邊尖叫,卻給王平死死按在地上,於是哭鬧更厲害,「我要叫人!我要跟村長說!我要讓全天下追殺你們!」
戚常發說,「對方設陷阱又不現身,肯定心裡有鬼。要嘛跑了,要嘛還在。狄,叫外面的交叉站位采收縮陣型,李曹你們兩個搜索其他房間。」
狄風到木屋的正門與後門,各打一次雙手交叉、雙手平舉後彎手作圓的手勢,想來在暗處的南北四人能夠會意:戚媛戴不懶各佔據東西一角後,四人往木屋搜索並收縮包圍網。
打手勢期間,關關的哭鬧不時摩擦狄風的耳膜。
「不是感情深厚嗎?」王平說,「妳老公怎麼扔下你跑了?」
「為什麼要搶我們?」她哭啞嗓子,「我們只有畫,哪有東西好搶?為什麼不搶村長?他家東西多的是!」
「婊子,還裝?」王平吐痰在她臉上,「司馬輝去哪了?再不招,老子要你一屍兩命。」
「喂,可以了吧?」狄風叫道,「她無辜的怎麼辦?」
「那她活該!」王平說,說完一記耳光啪在關關臉上,「跟殺人魔住一起,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關關聲淚俱下,淚水鼻涕撲在臉上滿滿都是;手腳癱軟在地上,寬鬆的孕婦裝下襬濕開大片,竟是失禁了。
「夠了。」戚常發說,「關關交給盧隊發落。若事後證明關關無辜,再向她謝罪。」
「呸,裝好人,嫌自己命長。」王平說,「就不要被她背後一刀。」
「在隔壁淨聽你們廢話,讓開。」李邊城大步跨入客廳,擠開王平,一記手刀直接劈落關關的天靈蓋。關關錯愕,完全沒反應過來,直到手刀以毫釐之差停在她頭頂上,三個吐息過去,她才失聲尖叫,又拖又爬縮到牆邊的櫃子底下。
「練武的會下意識保護頭部。」李邊城說,「有事灶房找我。」
「你們壞人,嗚啊嗚啊啊啊啊啊...」
「還不快綁這婊子,堵她嘴巴。」曹馳的聲音也從隔壁傳來,「她再吵我抽乾她!」
戚常發突然上前,一掌虎口鉗住她喉嚨,拇指食指按壓頸部兩側,關關隨即昏迷。戚常發掏出阿丁交付他的罪業錄,確認關關沒有殺害過任何人。
「狄,拿繩子綁住她。醒來後叫戚來安撫她。」戚常發的語氣疲憊,「我跟隊長報告狀況。」
客廳接近二十尺長、十尺寬,換算來六十坪,佔據屋子的七八成面積。小家庭式的客廳,不同於大宅子的正式廳堂,在禮制上沒有特定規範與格局,不過綜合工房與倉庫的「匠人」客廳仍屬罕見。
正門玄關還算得體,鞋櫃屏風花瓶書櫃置於兩側,楹聯書畫掛在牆上,門口上方處掛有「勿施於人」的匾額,匾額下有張裱框的發黃彩紙。牆上掛畫是山水,屏風上畫有湖中蓮花,鞋櫃上沒有裝飾、單純用原木條架出欄位,青瓷花瓶上連個圖樣都沒有。
雖是畫師之家,卻是風格樸素、崇尚自然,沒有狄風猜想中的華麗。
客廳的長桌長椅安放正中,長桌上方懸掛吊燈照亮屋內,椅子後的櫥櫃還有茶具餐盤、想來司馬夫婦省下飯廳,平日直接在客廳用餐。待客區再往後就是一大團混亂了,半個客廳寬的工具桌,桌上鑿子槌子刻筆啥都有,各種木屑碎瓦膏片銅塊玲瑯滿目,與七八座未完成雕像又倒又趴。明明是兩人空間,卻像雕刻工會裡四五個學徒共用的工具桌。桌旁堆滿等身或半身的雕刻成品,有人有鳥有狗有蛇、聚集成一座座隆起的小山。
狄風想經過工具桌旁,腳懸在半空又伸又彎,愣是沒找到完整的落腳點,只好忍心踩在一個看來最堅硬完成度最低的石雕像上。
工具桌後更慘不忍睹,西側牆壁破出個諾大巨洞,畫紙彩紙都給木板或腳印狠狠壓在地上,墨畫與書法被揉被擠或被斷成碎紙片,好幾幅原先掛在牆上的等身山水畫滑落。月光傾瀉屋內,灰塵微粒飄在空中清晰可見。
盧隊聽完戚常發簡報後,表情凝重,「曹,你確定我們進來前他還在?」
「確定。」
盧隊指示,「戴陪同曹搜索屋內,李,小盧與我重新搜索屋外,曹屋內檢查完也出來屋外。小戚看守關關。其餘人與戚隊負責屋內,檢查所有物品。」
戚常發將吊燈上的黑布扯下,客廳瞬間亮如白天。吊燈裡的玉寫有「光」字,取代燈油,不透光的黑布則好比開關,通常半開半掩,屋內光線才不至於刺眼。
但客廳雜物太多,仍有許多光線透不進的角落。戴不懶負責搜索工具桌後方,那邊是最雜亂的地方。
「挺前衛的,嘖嘖。」在漫地混亂中,王平高舉他的發現:關關的全裸畫像,「天曉得哪裡好看,哎呀,還有一張。」
「可疑東西全砍了。」戚常發說。
「可疑的人砍不砍?」王平問。
戚常發懶得理他。
狄風仔細搜索客廳與玄關的每件事物,尋找蛛絲馬跡,例如鞋架上的鞋子尺寸只有兩種,側面驗證屋裡確實只有兩人;書櫃裡的除了繪畫相關的書籍,有許多菇類野菜食譜、古今圖書集成百科、天下地理圖鑑、名器鑑賞錄、詩歌總集、醫藥總覽、道德經、論太極、論陰陽、論五行、論存在、論力......
「障眼法。」王平突然湊上來說,「畫畫的哪看這些?你找哪本書他最常翻,多半跟他字有關。」
然而,狄風發現每本都有扎實筆記,不像單純掩人耳目。其中論五行的論火篇,不翼而飛,只留被撕下的紙痕。
狄風問及此事,戚常發說藏書之人撕書,實屬反常,或許存心誤導搜查的人。
狄風放回書本,再往玄關處查看,見到匾額下那張泛黃的紙,畫中有四名不到十歲的孩子、肩並肩笑容燦爛,就像稍早前的他們。
狄風想起司馬輝曾說過的話,心裡一緊,或許大家都有回不去的童年。
「戚隊,」曹馳人在後門,看來已經繞過屋內一遍,「你們從臥室進來的?」
戚常發稱是。曹馳再繞過客廳一遍,確認司馬輝不在後,出外加入盧隊的搜索。
「大家,」戚媛說,「關關醒了。」
關關年近三十,外表如尋常農婦,皮膚粗糙少有保養,手腳粗壯常幹體力活。她姿色普通,好比路邊賣菜的阿姨大嬸,混在人群裡一晃眼就會消失不見的大眾臉。
戚媛將關關扶到椅子上,擦拭她佈滿淚痕的臉,蹲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一邊安慰一邊告訴實情。儘管關關依舊倉皇失措,但沒早前那般歇斯底里。
「我不相信、不相信...。」關關抱著肚子縮成一團痛哭,「我怎麼辦、孩子怎麼辦?」
戚常發嘆氣後,蹲下、注視她的眼睛,「你可以去金龍鏢局打聽。我姓戚名常發,我們名聲在外,不會騙你。只要確認你不知情、不從惡,我戚常發發誓,保你與你的孩子平安長大。」
戚媛沒有多說,只是抱緊關關,輕拍她的後背,像安撫哭鬧不停的嬰兒。
「可是他...」關關偷偷瞄向王平說,「你們是一起的嗎?」
戚媛愣住半晌後,回答,「放心,沒有人會再傷害你。」
「好,我都跟你說,」關關語帶顫抖,眼鼻仍紅,「我三年前遇到他,那時候我在樹下畫蝴蝶。他稱讚我上色很漂亮,問能不能教他。他的說話好聽,長得好看,我便說好...」
「老子沒空聽你談戀愛!」王平吼道,「他字什麼?你字什麼?」
關關再度尖叫,像被吼聲狠揍,身子不穩連同椅子摔倒在地,抱緊肚子、低聲嗚咽。
狄風站出來擋在王平與關關中間。他上前幫忙立好椅子,攙扶雙腿發軟的關關回位子上。
「我字繪。他字、他的字...」關關止不住喘息,越講越小聲,直到聲如細絲,「我不知道。」
「怎麼可能不知道!」王平又要一巴掌落下,戚常發出手制止,「王,我們負責問,你搜索其他房間。」
「臭婊子,就不要她在演。」王平悻悻離去。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關關碎念,「他從不告訴我,他總說自己的字不吉利,小時候還差點送去無字村,他有他的苦衷...」
關關突然聲調清晰,緊抓戚媛雙手,「我老公是不是被人騙、給人操縱了?救我老公好不好?你們不是很厲害嗎?」
戚媛又在她耳邊安撫幾句。「我們進來前,發生什麼事嗎?」
「他打我!他這輩子從沒打過我。」關關下意識撫摸額頭上的傷口,彷彿疼痛仍在。「他還講好多我聽不懂的話,又說我背叛他。我怎麼可能背叛他?他是孩子的爹啊!」
「他生病了才會打你,對不對?我們一起幫他,好不好?我們可以再多了解他嗎?」
關關一邊啜泣,一邊斷斷續續講到他老公的過去。司馬輝出身眾家,很有速繪天分,對眾家內部職位不感興趣。認識她後,兩人墜入愛河,結婚後散賣作品,攢夠錢一起搬到景色優美的水鏡村,畫畫之餘,種些果菜自給自足。正如村長描述,司馬輝平時謙恭有禮,總會不厭其煩與每位村民道早安,並免費幫村民畫肖像畫,很快與大家打成一片。別說刀口舔血,他連雞鴨都不太敢殺,於是關關常與他一起吃素,村子裡逢年過節才開葷。
戚常發緊接著問司馬輝去向,關關說她先被推倒在地,然後牆壁那碰一聲破出大洞。當她抬頭時,司馬輝已經消失了。
「你說你的字繪,」戚常發突然開口,「可以示範嗎?」
關關點頭,起身到工具桌邊拿筆,順暢地在桌上寫「繪」字。然而,她盯著桌上的「繪」字許久,卻什麼也沒發生。
「我專心不了,我好怕。」關關哭啞嗓子,「我給你們作品看,好不好?」
「老子就說賤人不可信。」王平突然冒出,「臥室裡有密室。」
狄風與戚媛一起攙扶關關左右,王平、戴不懶在前,戚常發殿後。
「我進來就覺得不對勁,連飯廳也沒有,臥室怎麼這般大小?一定哪裡有鬼。」王平領著眾人進臥室,越說越起勁,「所以我檢查每一條木板,還搬開衣櫃...」
狄風當然明白王平哪會真的搬開衣櫃。原本好好的衣櫃,被他砍稀巴爛成碎片殘骸。
「你怎麼敢!你們這群強盜,這裡是我們的臥室。」關關尖叫,嘗試掙脫狄風與戚媛的控制,「快走!求求你們不要進去!」
「來看臭婆娘到底藏什麼。」王平伸手,那衣櫃後的牆壁竟然是畫的,給王平手戳出個洞。他隨手一扯,撕下與人等高的假牆畫紙。
牆後是僅一人寬的密道,往側面延伸。
戚戴兩人立即拔劍,一左一右靠伏牆邊;王平點起火摺子,撕一小片後扔進去。
裡面沒有陷阱反應,確認安全。
關關卻掙扎更加激烈,臉頰通紅,「求求你們不要進去,裡面什麼都沒有。」
「小戚,抓緊她。」戚常發說完率先閃進轉角處。戴不懶原在他身後,卻不知該進該等,沒第一時間跟上。
戚常發沒有回應。
戴不懶仍在猶豫,王平立刻拔出短刀,踏進一看。
王平表情定格、相當精彩。
戴不懶這才小心翼翼地探頭進去,一看不得了,咳好幾聲差點岔氣。
關關卻再站不住,雙腳癱軟在地,雙手摀住通紅的臉,口中默念,「我沒面子了,我以後怎麼辦.......」
見關關沒反抗意思,狄風上前伸長脖子一探究竟。
雖然前面有三個人擋著,但狄風仍依稀見到一張華麗的床撐開秘密隔間,床頭牆上掛有一幅等身高的司馬輝全裸畫像,畫紙外緣四邊有髒痕跡。床上粉紅軟墊看來相當舒適,軟墊上有些玩具和家用衣褲,兩側牆上掛有短棒、皮鞭、蠟燭,與其他看不懂的事物,隔間裡瀰漫一種旖旎芳香。
「師...狄,裡面是什麼?」戚媛問。
「是,嗯,是生產小寶寶的地方。」
「錯。」戴不懶興奮地說,「是製造小寶寶的地方。」
狄風跟隨大哥們的這段日子,對裡面事物略有耳聞,但從沒看過這般完整蒐藏的。他耳根子有點熱,偏偏目光緊咬不鬆口,不由自主想繼續看下去。
「王、戴,破壞畫作,檢查其他事物。」戚常發話語乾燥,「其他人與我回客廳去。」
「裡面有什麼?小寶寶嗎?」
戚媛追問狄風,狄風不知如何作答,連忙眼神求救師父。
戚常發啞口。
片刻沉默後,戚常發說關關由他和狄風看顧,戚媛好奇就自己去看看,反正遲早得明白。
關關咬緊嘴唇不說話。
狄風人在客廳,先聽到短促的女尖叫聲,再來是王戴兩人斷斷續續的解說聲和笑聲,和一些喀擦喀擦、器具的摩擦聲和碰撞聲。
關關咬緊嘴唇不說話,臉頰暈開一片燙熱。
不一會兒,戚媛面紅耳赤腳,手腳機械般僵硬地走回客廳;頭低低的,狄風看不清楚她瀏海蓋住的表情。
關關咬緊嘴唇不說話,臉頰暈開一片燙熱,眼眶閃爍淚光。
「關姊姊。」戚媛蹲下和關關說話,卻緊盯自己的腳趾不敢抬頭,她語調極輕,好似呢喃,「我們絕對不會說出去。」
關關崩潰。
外頭四人搜索未果,回屋內聽聞密室存在後,紛紛前去查看,頓時屋內充滿歡快的氣氛。
「行動還在繼續,大家幹嘛去了?」盧婉霞昂首踏步過去,不顧盧隊勸阻,說要看看到底是什麼讓大家分心。
於是,臥室那又傳來短促的尖叫聲、解說聲、笑聲、與喀擦喀擦聲。差別在曹馳嗓門更尖、李邊城嗓門更大。
不久,盧婉霞悶不吭聲回到客廳,誰都不理,燒紅臉自己關角落去了,表情像吃一整顆苦瓜。
同樣吃苦瓜的還有關關,她已經完全、完全、完全不想說話了。
剩下狄風不了解那神秘隔間,因為他給三人擋住,只匆匆看過幾眼。狄風想再去瞧個仔細,但不知為何,他念頭剛萌芽,戚媛與盧婉霞仿佛心有感應,兩女齊齊擋在狄風面前,
她們表情憤怒,非常憤怒,非常非常認真的憤怒。
狄風無奈作罷。
「曹,屋內如何?」盧青巖問。
「兩個辦法都沒有。」
盧青巖語氣嚴肅,「戚隊,叫全部人集合。」
九人齊聚客廳,戚媛與盧婉霞在角落看守關關,戚常發與狄風站在旁邊書櫃,王曹李三人半躺半靠在椅子上,如同自己家中。戴不懶也想加入卻沒空間,只好坐在工具桌上。
盧隊居中,聽戚常發簡述質問與搜索結果,神色更加凝重,「對方跑了,或躲在哪不出來,我們沒有找他的手段。」
「燒掉這裡?」李邊城問,「逼他出來。」
「若平白燒掉民房還找不到人,更糟,況且村長希望我們低調。」盧青巖說,「關鍵在他是誰?他字是什麼?他殺人數和年紀嚴重不符,司馬輝多半是假名,最有可能是某個陳年舊案,或他被人操縱...我得回鏢局翻記錄。」
「『變色蜥』嗎?」王平問。
盧青巖點頭,「也有可能是『魁儡師』、『祭天魔』,或『血燕子』重出江湖。我可能得聯絡其他獵人,更新懸賞令。」
「她怎麼辦?」盧婉霞問。
「還不簡單,」曹馳尖笑,「不是有現成的房間...」
「她由我們帶回鏢局保護。」戚常發插嘴。
「嘖嘖,無聊。」「曹仔口味真重。」「你上次不也一樣,還有臉說?」
「夠了。」盧隊制止,「全部人最後再搜一次,沒有發現就走。我們沒多少時間,回客棧後立刻離開村子,避免對方揪人報復。」
說是搜索,盧青巖和戚常發卻心照不宣去屋外,大哥們可不只看看。李邊城嫌石雕可疑,於是一拳打碎,卻說沒想像中硬;曹馳在工具桌後翻覽滿地的夫婦畫作,難得說起好話,認為拿到市面上賣大概有價,放在鄉下積灰塵不免可惜;戴不懶連忙問哪個值錢哪個好拿,順帶將門邊的青瓷花瓶收進懷裡;只有王平沒有在客廳人擠人。
狄風、戚媛、盧婉霞三人晾在玄關處,不知道該如何好。
稍後,王平從臥室溜出來,似乎收入不少小物品進口袋裡,狄風看見其中有翡翠與一串珍珠。
「求求你們。」關關說,「別拿我的嫁妝。」
「老子救你出水深火熱,收點保護費怎麼了?」王平說完,王曹李戴四人大笑,笑到屋子震動,震掉後邊牆上的畫作。
狄風心裡無奈。師父總說現實並不美好,很多人幹賞金獵人可不為了懲善揚善、或什麼「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單純因為錢來得快,幹一年吃三年,順便鍛鍊筋骨、走路有風。兩隊合作的第一天,狄風便反對搜刮,結果給王曹兩人教訓一番,連盧隊也不站在他那邊。
「你們不是說會保護我嗎?為什麼你們站著看我被搶?」關關問狄風,質問的聲音一清二楚。「是不是戚大俠不厲害?」
「怎麼可能?」狄風第一時間跳腳,「戚大俠會不厲害?你根本不知道他曾經......」
「可是他們不聽戚大俠的話,對不對?」
狄風看著關關泛淚的雙眼,話說不下去。
「他們比較厲害,是不是?」關關轉頭問戚媛。
戚媛沉默。
「你呢?」關關問盧婉霞,「你會搶我嗎?」
「我當然不會、怎麼可能...喂,你們四個,太過分了!」
「是是是,大小姐說得對。」「悉聽尊便。」「再拿一個就好。」「小娘皮哭哭哦。」
「你們三個可別和她太要好。」李邊城說,「那話怎麼來著?『肉販不給動物取名字』?」
關關再度垂淚。「戚大俠保護不了我,對不對?」
狄風大步站出。
「我...我姓狄名風,戚大俠說的,我發誓也一定做到,保護你和你的孩子平安長大。有違此誓,天誅地滅!」
「哈哈這不是馬上打咱臉嗎?」「搞得老子像壞人一樣。」「以後還不跟咱們一樣?」「小屌男愛上大肚人妻囉。」
「你你...沒口德!」關關從椅子上跳起,手指曹馳,狄風第一次見到他生氣。
狄風同樣憤怒,卻深吸幾息後,反過來叫關關寬心。
「你就像小一號的戚大俠。」關關回座後說,「不止樣子,氣質也像。」
「常聽大家這樣說。」狄風有點不好意思,「希望我有一天能趕上他,超越他。」
「謝謝你們和戚大俠照顧我。」關關噙著淚水,但口吻清晰、語氣堅定,「你們跟他們不一樣,你們都是好人。」
盧隊和戚常發兩人在屋外散步。
「村裡有人告密?」戚常發問。
「可能。對方逃脫太乾淨。」盧隊搖頭,「打草驚蛇,這回冒失了。」
「隊伍有些浮躁,王平演好人壞人演過頭...不,我想他沒打算演。」
盧隊點頭,「如今敵暗我明,事態不佳。待會離開村子後,全員急行軍,力求最短時間回鏢局。」
「關關呢?」
「我,傾向處理掉。孕婦會拖累隊伍速度。照慣例當她作,戰場上的平民損失。」盧隊斟酌用字,「但我選你兩隊合作,我尊重你的意願。」
戚常發稱謝,「村子遭報復怎麼辦?」
盧隊沒有回答。
曹馳瞧見客廳角落有張巨大的山尖夕陽照,其中光影的刻畫非常寫實,青山草地與夕陽呈五色分隔,別然有種趣味。
曹馳拿起畫作,卻發現畫紙背面的外緣,有些黏手。
瞬間,他背後疾跳、張嘴吐舌,舌尖針管,破風一刺,刺向畫作後面。
畫作捅出細洞,但沒刺中畫作後現身的人影。
曹馳右手勾爪牽制,左手翻出腕間匕首,剜心直刺。
反擊落空。對方似乎早有預料,一手格檔匕首刺入,另一手晃過五爪牽制。
曹馳還想變招,但他隨即發現雙手不聽使喚,
身體失去重量,天旋地轉,畫面顛倒,
還有無法言喻的劇痛,
與一片腥紅黑暗。
曹馳頭顱飛起,血噴如注。
附錄 角色介紹
狄風:字鋒,擅使劍的優秀青年,闖蕩江湖一年有餘,熱血正直。
戚媛:字利,擅使弓的優秀少女,狄風的師妹,溫柔婉約。
戚常發:字鋒,北境成名大俠,狄風戚媛的師父兼隊長,剛正不阿。
盧婉霞:字流,范揚盧家年輕一代的佼佼者,狄風戚媛的好夥伴,率性純真。
盧青巖:字陣,范揚盧家的高級指揮,盧婉霞的舅舅兼隊長,經驗老道。
王平:字黏,原慣竊但由鏢局吸收,盧青巖隊伍的副隊長,涉獵龐雜。
李邊城:字猛,太白李家中輟直闖江湖,王平曹馳的好哥們,勇猛如虎。
曹馳:字蚊,百足門出身的優異斥候兼殺手,王平李邊城的好哥們,說話刻薄。
戴不懶:字霧,努力尋求隊友認同中,盧青巖招攬的造霧好手,行事謹慎。
阿丁:字聲,演員出身兼直斥候,由戚常發臨時借調擔任副隊長,心思靈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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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輝:字未知,畫家,手上六十九條人命,彬彬有禮。
關關:字未知,司馬輝的妻子,懷有身孕,慌張失措。
第三章 古宅
「啊啊啊啊啊啊──」
關關的尖叫刺穿客廳裡的和諧,然後她碰一聲暈倒在地。
──他什麼時候躲在後門旁邊?
──他為何沒穿衣服褲子?
──他武器是什麼?
玄關處的狄風手比腦快,率先風牙出鞘,工具桌旁的戴不懶更快,已然佩刀在手。
他旁邊的李邊城最快,飛身前撲,雙拳掄出。
敵人扔碎木板砸落吊燈裡的光玉後,雙臂護住胸前,雙腳後跳離地,乘著李邊城拳勢,倒飛出後門,連帶戴不懶的錯開梟首一刀;他身子一扭,落地瞬間側翻轉身,卸下多餘勁力,穩住架式,動作一氣呵成。
「精彩的受身動作。」狄風心想,「我能做到嗎?」
眾人衝出屋外,卻見敵人向東狂奔,轉眼間已離眾人將近一塊田地,敵人大方敞開的赤裸後背,像是嘲笑他們無能。
兩隊長聞聲趕來。盧隊撇一眼屋內後,隨即命令戚媛放箭。
流光劃出,弧穿遠方人影身側,幾息之後,人影身形踉蹌,拐著腳半跑半拖。
盧隊指示,「全部追上,陣型散開。」
遠方人影仍不屈不撓向東逃離,但在小段路程後,狄風已能瞧見他赤裸的身型。
「老大,讓我撕碎他,給曹仔報仇。」
李邊城再三低吼,盧隊沒直言是否,只說會給他一個交代。
全隊剛追擊時,刻意收斂速度,追趕對方到一處沒有雜草的荒地。此處離木屋已有大段距離,再過去可以看見一棟建築,想來便是阿丁打聽到的古宅。盧隊下令提速,轉陣成月形包圍,務必就地擊殺對方。
對方似乎也明白處境,竟不跑了,轉身與他們對峙,身體重心下壓、傷腳後收,掩蓋住他的受傷處。
猶如困獸。
「司馬輝,你可知罪?」盧青巖渾厚的嗓音迴盪荒原,「六十九條人命,誰主使的?」
對方後撤幾步,盧隊向前幾步,整個月陣型也以盧青巖為中心挪移,維持完整之餘伸長雙臂,逐漸包攏對方。
「坦白從寬,招出你背後是誰,我們會饒你性命。」
「年紀輕輕何必誤入歧途?來日方長,回頭是岸。」
「我們可以坐下來談。」
身處一臂末端的狄風不解,趕緊向身旁的李邊城打唇語,詢問盧隊問話用意。李邊城扯開笑容,拇指輕劃過自己脖子前半圓。
話術而已,他死定了。
對方再撤幾步,盧隊再進幾步。
他停下了,盧隊跟著停下。
但月陣型已經延展過半,再拖點時間便化圓合攏。
對方後腳收緊,狄風還沒見到他腳上的傷口或血跡;對方張望四周,似乎在確認自己的處境。
「想想你的老婆、你那位還沒出世的孩子...」
一陣風吹,盧隊稍微瞇眼,月光下他能看見對方的面容清澈,沒有著急沒有恐懼,沒有興奮沒有憤怒,平淡如白紙。
阿丁曾形容他膽大無畏,
但即使被包圍也是?
一滴汗都沒有?
司馬輝開口。
「你們自以為的伸張正義,不過是場生死較量,傲慢在勝利的天秤上毫無重量。
我會獵殺你們。」
強光自側面突來,陡然扯開狄風與其他人的腳下影子,像一根根黑箭頭指往陣型核心的反方向。
撕心裂肺的哀號響徹曠野。
狄風見盧青巖全身壟罩在燒白的火光中,照亮大片黑夜。他抱頭,他拍打,他倒地,他翻滾,他掙扎,他痙攣,他癱軟。
盧婉霞回過神來,控水潑向盧隊,卻換來更加痛苦的嘶吼與蒸氣,蒸氣底下盡是回不去的塊塊焦黑。
直到他身旁的王平一刀痛快,慘叫方才歇息,徒剩沸水與熱煙滋滋滋地啃咬他那殘破不堪的身形。
刺鼻的焦味緊扼狄風咽喉,隊長突如其來的死訊他吞嚥不下。
緩緩升起的殘灰如狼煙。
司馬輝跑了。
沒有人第一時間反應,火字的人或許是鐵匠、廚師、戲團小丑,卻和畫家相性太差,根本沒法有所準備。回過神來,他已經衝出陣型,身影潛入遠處的建築物裡。
戚媛在司馬輝逃跑路上,找到她剛射出的箭支。
箭頭沒血。
「我操!」李邊城拔出背後戰錘,重砸地面,站離數步遠的狄風感受到震動。「先是曹仔,再來盧隊!你們屋內檢查個屁!為什麼沒搜出他?為什麼!」
盧婉霞緊咬下唇,跪在焦黑的屍體旁,斗大的淚珠噗嗤噗嗤滑落。
「哭什麼哭?能把人哭活嗎?還有你們兩個,」李邊城朝王平戴不懶罵道,「混什麼吃的?」
戴不懶低頭挨罵,王平同樣憤恨難消,但他未多理會李邊城,而是蹲下來檢查盧隊剛踩的地面,找出一個「燃」字的拓印。拓印質地堅硬,比平常的厚,而且顏色近似泥土。
「我腳邊也有。」戚常發說,「其他人檢查各自位置。」
最後,眾人在附近搜出將近三十個。
早有預謀的陷阱。
「我們估錯畫家的字,但盧隊的犧牲不會白費,我們現在知道他字『燃』。」戚常發說。「他敢叫囂,一定在古宅裡埋伏我們。」
「戴不懶,」李邊城說,「抓他老婆來,我要當他的面分屍。」
戴不懶在戚常發和李邊城兩人間張望,不知如何是好。
「去。」王平說,「拿她當誘餌。」
戴不懶剛邁出一步,盧婉霞擋住他面前。
李邊城大吼,「老大死了,你們還想裝好人?」
盧婉霞嗓音顫抖,「她是無辜的,不要遷怒她。」
李邊城再吼,「婊子無辜又怎樣?她嫁給人渣就該死!」
戚常發拔劍出鞘,劍名風切,與狄風的風牙為成雙對劍。
「李邊城,」戚常發說,「盧隊生前最重視隊伍紀律。現在隊長身死,由二隊長發號施令。」
「憑你?」
「是,就憑我,其他人都讓開,王平你有意見也別走。」戚常發擺出架式,「規矩不行,那就江湖辦法,誰贏誰上位。刀劍無眼,別怪自己死的比他早。我數到三。
一...」
狄風沒見過師父對自己人如此強硬。王平根本沒敢站出來,強如李邊城,表情也鬆動幾分。
李邊城不敢跨出一步,他知道他打不贏。
「二...」
「戚常發,你要怎樣殺他?」
「叫我戚隊。」
「戚隊。」
「我不會殺他,我會廢他手腳,再給你處置。」
「好。」
「我指揮,你接受嗎?」
「...好。」
戚隊點頭,「全部過來,由我分派命令。」
戚隊分工簡便,李邊城單獨正面,王平與戚隊從北繞後,由他們三人主攻;狄風戚媛蹲守西側,盧婉霞戴不懶負責東側,他們四人負責阻止對方逃脫,以及戰鬥發生時支援主攻三人組。
眾人簡單討論「燃」的對策後開始行動。
雖然損失慘重,但狄風從每個人身上感受到強烈的求勝慾與信心。師父曾說,知道敵人的字,戰鬥結束一半。八百年來,江湖早整理出每個字有哪些領悟、配合道具跟地形有哪些五花八門的應用。
敵人必死無疑。
目送六人離去,李邊城先在逝去的盧隊身邊嗑頭,面容哀痛。
他放下戰錘與背上另兩件事物:捲成圓捆的巨大橡筋與「滿」字的大布袋。橡筋中間綁有大盆,末端綁有比人腿更粗更長的鐵錨。
李邊城深插兩端鐵錨入土,從布袋裡掏出頭顱大小的石頭放在盆子裡,後拉橡筋。
李邊城表情瞬間猙獰,全身肌肉青筋繃起,撐破上衣袖口和下身褲緣,掩蓋不住的憤怒噴湧而出,鐵錨傾斜,手臂粗的橡筋給李扯的比手指還細。
人形巨型彈弓。
「老大,請看我用您製作的破城弓,取人渣的頭祭奠您。」
一跨一步一挪,橡筋與肌肉繃至極限,李邊城上衣背後深陷肌肉紋理中,撐出一塊塊堅岩般的壯碩,越陷越深,越撐越硬,直到上衣脹裂兩半,露出胸前「猛」字和背後巨虎紋身。
李邊城回想當初海邊拳風破浪的感悟,發動「猛」字,後拉最後一寸橡筋。
「海邊觀者皆辟易,猛氣英風振沙磧!」
放手瞬間,石彈飛速破空,轟天之勢貫穿古宅前門,前院、大廳、內房...沉悶巨響離李邊城逐步遠去,不知捅破幾道牆,石彈最終卡在古宅後牆上。從前到後,整間建築物被李邊城打出頭顱大小的一條隧道。
接著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第五......正面外牆砸爛成一地斷垣殘壁,整間古宅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傾倒成碎磚碎瓦化作廢墟。
李邊城誓言將鼠輩轟出鼠窩。
戚常發和王平繞到古宅北側,確認沒有北逃的足跡,隨後聽見古宅那四尺高的外牆牆後,連續咚咚咚的巨響迫近自己位置。
「碰!」
外牆搖晃,嘩啦啦地抖落碎瓦礫,牆體上凸出一個人頭大小、佈滿裂痕的圓塊。
戚王兩人踩在圓塊上如階梯,縱身翻越外牆,見牆後大片荒廢的庭園造景:深厚青苔覆蓋石堆堆起的假山,水池死寂如泥,反照陰森月光,羅漢松數百年來向天拔高,倒是生長興旺,蕈菇狀的樹冠張開如傘。
戚常發縱身跳躍過牆,在頭下腳上的瞬間,發動劍身「鋒」字,風切兩記平斬,先橫掃外牆上的鐵絲,再切出石頭假山乾淨的平整表面,最後身子一翻,順勢踢開切落的表層,平穩落腳在石切面上。
劍鋒砍石,銳利不減。
戚常發看身邊其他假山石頭,表面佈有鐵蒺藜,正大方亮出倒鉤與倒刺,任何人不幸踩中,勢必剜出大塊肉來。至於剛切落的石頭凸面,掉入水中竟瘋狂冒泡冒煙,似乎水池成分不單純。
相較之下,王平拖泥帶水,幾乎用爬的滾過外牆,王平手心腳心上均有「黏」字,於是他四個定點黏在外牆內側上,根本人形壁虎。
王平定睛查看,見地上許多絲線縱橫,自然是陷阱無誤,但絲線中有不少足夠大的落腳處。王平從外牆黏出的一塊石磚,雙手剝落成碎灰並灑落在落腳處,顯現出絲線間隱藏的透明細線。
裝安全的第二層陷阱。
戚常發與王平交流幾句手勢,傳達情報。
「越多陷阱越好,」戚常發心想,「代表敵人沒想到我們從這裡突破。」
戚常發看其它溪石也有類似佈置,於是依樣畫葫蘆,將所有石頭的表面切下後踩在石心內層,沿造景切出一條通往內屋的石頭平路。最後的空地,戚隊趁李邊城砲轟的轟隆聲橫斬松樹,好掩蓋聲音。樹身傾倒在建物屋頂上,化作斜上的立體道路。王平隨後射出「黏」的拓印,緊緊卡在屋頂與樹身中間,黏住兩者來搭建臨時的獨木橋。
樹幹如法炮製,戚隊先削層樹皮以防萬一,王平則走在戚隊切開的石頭平路。
兩人抵達屋簷下。
狄風心有餘悸。
雖然他總聽師父和同行講戰場殘酷,也偶爾聽說自己認識的名號身死或重殘不得已退出江湖,但他第一回近距離親眼見識曾經朝夕相處的同伴,瞬間死亡,何況那是他們的總隊長、盧婉霞的舅舅。
或許師父見到狄戚盧三人的失態,交辦他們相對簡單的任務:在側面圍堵與支援,讓主力三人擔任主要戰力。
身後的戚媛更是低頭默念:如果我有射中、如果我有射中...
狄風抱緊戚媛,「師父曾說過,死去的人會使活著的人更強大。我們要記得曾犯過的錯誤。」
狄風沒有看到戚媛的表情,只感覺到胸前的衣領些微濕潤。
不一會兒,砲聲隆隆,古宅劇烈搖晃,李大哥的憤怒正在洞穿古宅。戚媛輕輕放開狄風。「師兄,我們就位吧。」
狄戚兩人負責的區域有幾棵樹木散落,非常適合弓箭手發揮,於是狄風在前,戚媛在後,兩人緊盯古宅。從外牆的裝飾窗往裡面看,古宅的側面沒有庭院,踩在牆頭上跳,甚至能從窗戶進入古宅三樓的房間。
狄風心想,「如果師父發信號求援,我能趕上嗎?」
想法剛落,一道人影閃過窗邊!狄風眨眨眼,不確定有沒有看錯,或那是李大哥的第八發砲擊。
卻見戚媛也點頭示意,確認人影無誤。
狄風心想,「看來剛剛人影真。即使有假,操控道具的人也在附近。」
「師父只叫我們支援,」戚媛問,「我們率先出擊,好嗎?」
狄風還沒開口指責戚媛的老毛病,先見她臉龐還沾染著月光閃爍。
「眼眶發紅的弓箭手,能瞄準嗎?」狄風心想。
狄風打手勢,要求戚媛原地拉弓支援,自己上前突襲。
戚媛弓勁依舊,末端綁有繩子的箭支緊緊咬住古宅三樓窗邊,繩子的另一端纏緊樹幹。
狄風戴上面罩,將黑斗篷扎實包裹全身,好對抗「燃」的「目擊燒人」──除了隱藏自身,斗篷可以一次性代替身體燃燒。
看他燒死盧隊的距離,狄風有把握拋出斗篷後,趁在他看第二眼前殺他。
但...
「他秒殺盧隊和曹馳,我能獨自應付嗎?」
狄風握住繩子的雙手,懸空,如時間暫停。
狄風突然明白,師父曾說「恐懼時方能勇敢」是怎麼回事。圍殺鐵血三屠時,大家按部就班分工合作,對方行為完全沒有超出預期,於是依序分割、合圍、消耗、宰殺。結束當下,狄風甚至沒有真實感,只慶幸終於不用再蹲守對方住處的對面人家、吃一整個月的紅豆饅頭。
可現在呢?沒有計畫,沒有隊友,甚至不清楚對方真實身分。
狄風的手還在懸空。
「我還年輕,我不想死。」
「或許我跟戚媛同時眼花?」
「師父說支援,沒說看到敵人要出擊。」
「這裡只有我們倆,我們說沒看到就是沒看到。」
狄風的手緩緩收回。
「師兄?」
如觸電般,戚媛聲音貫通全身,狄風手腳發麻,戚媛柔軟的觸感與自己衣領的淚痕彷彿還在。
狄風攀上繩子,越過牆頭。
狄風縱身躍起,抓住窗邊斗枋(類似樑柱突出部分),趁李大哥砲聲隆隆,掩蓋自己行蹤。狄風想起師父忌諱從窗戶進入,因為上下左右都可能有埋伏。因此狄風踩繩再躍,一舉翻到屋頂。
屋頂殘破、屋瓦老舊,屋頂中線的正脊支離破碎。狄風原打算找地方切出口子,現在擔心該不會一劍切倒整片屋頂。
狄風正猶豫從哪進入,右腳突然一空。
屋頂竟給他踩穿。
狄風下意識跳離原地,確認對方不在下方後,多踩幾腳拓寬洞口。洞口下是漆黑的狹長走道,寬度不到三尺,平舉雙手能碰觸兩邊的牆壁。
似乎安全。
狄風躍下,刺鼻霉味自下而上灌入鼻腔,若沒有李大哥給古宅開洞通風,絕對會忍不住咳嗽。落地,腳下木板喀喀作響,甚至有些踩斷的觸感──狄風馬上後悔自己沒找著力點緩衝,還好後悔完自己還在三樓、沒踩出第二個大洞。
月光自上方透入,照映出牆根處的蜘蛛網,和驚慌失措的老鼠。狄風盡可能屏息、右手持劍、順著木板紋理放輕腳步,繞到剛出現人影的房間門前。
房門未關,留有些微門縫,狄風從懷中掏出小片鏡子,斜眼觀察房間狀況。雖說擺滿殘破的木桌椅與其他家具,但勉強看得出有個人影待在窗邊角落。
「先下手為強一刀斃命?還是打信號呼救同伴?」
狄風不經意房門半步,突然腳踝傳來細微的勒緊與鬆脫感,他弄斷了什麼。
腳邊光芒大發,狄風眼前白花花一片,習慣黑暗的眼睛突然失明。
陷阱原理直白易懂:無色的線、線頭末端綁黑布、布下面是小塊光玉。
「中陷阱了!古宅黑暗,對方再瞎也知道我來了。」
狄風將計就計,以亂打亂,發動「鋒」直接突入房間,他左手手刀劈爛房門,飛身躍入,避免站在門邊當活靶;滯空時右手擲劍,直取對方要害!
劍出手後,狄風迅速調整重心,身子順轉一圈後落地前翻,順勢掩護自己在破椅子後──剛用鏡子偷窺,他留意這裡有遮蔽物。
全程狄風失明,但他深知他出手之流暢、角度之刁鑽,擲出劍的瞬間,明白那是正中對方的手感。師父曾稱讚自己用劍隨機應變,臨場發揮較訓練時好。狄風暗自慶幸,自己終究沒辜負師父評價。
狄風探頭察看,劍身深入對方胸膛處沒錯,可對方動也不動,似乎沒痛覺般。
狄風再仔細瞧,竟發現連那只是人形半身雕像,雕像樣貌業餘到像小孩子捏陶器玩,偏偏恰好足以在黑暗中混淆人。
剛經過的走廊木板地,突然喀喀喀喀呻吟起來,由遠到近逐步放大,來者完全不顧隱藏行蹤,好似打獵收網的興奮。
狄風明白獵人獵物立場倒轉,自己誤入險地,連忙奔向窗邊。
房間門口處光亮大照,敵人扔光玉進來。
狄風再度擲劍,向門口處。風牙是他的寶貝,但性命更為重要,只要爭取一剎那時間逃出古宅,戚媛能立即支援。
狄風已半身跨過窗邊,卻突然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他眼珠可以轉,口鼻可以呼吸,手腳身體脖子知覺還在,但靠近門口的左半身就是動不了。
狄風驚恐,腦袋瘋狂運轉,搜索剛剛房內的所有細節,和聽過的全部江湖軼聞,卻毫無頭緒。
「燃」可以控制他人行動?
狄風不能轉頭,眼珠子拚死擠出眼角,頂多看到一道人影逐步靠近。
啪,啪,啪...對方腳步聲穩健有力,從容不迫,像來收割靈魂的鬼差。
或說,死亡本身。
狄風冷汗狂飆,心臟怦怦暴動。他明白自己不擅口舌,沒法用言詞呼攏過去。他唯一能依靠的是還能動的右手,和綁在右小腿外側的備用匕首。師父總要求自己多藏武器別嫌麻煩,狄風第一次覺得師父說什麼都是對的。
啪,啪,啪...
七尺
啪,啪...
五尺。
啪。
三尺。
狄風右手後伸,甩手腕一扔,雖然力道有限,但憑他「鋒」字,只要準頭在,切開腦門絕沒問題。
狄風右手後伸扔出前,卻發現自己手肘撞到無形牆壁,竟沒辦法超出自己的後背,更別說將將匕首脫手。
「他不只控制我的左半身,還控制什麼別的!」
脖子一緊,黑暗襲來。狄風最後的念頭是,對方手法不如師父老練。
盧婉霞與戴不懶負責的古宅東側,地形開闊、沒遮蔽物,兩人得趴在地上躲藏,但四肢貼地的姿勢很難及時做出反應。
於是他們倆乾脆大方站著,由戴不懶造霧蓋住身形,然後刻意造出另外兩陀人形濃霧,營造四人站守的假象。
盧婉霞曾質疑數量是否足夠,戴不懶表示敵人是有把握才出手的類型,非到生死關頭,不會賭機率。
第十發砲擊剛落,一道人影閃過東側三樓窗邊。
「你造更多霧,我發動『流』操控,我們上去。」盧婉霞說,「霧裡對方打不過我們。」
「你在命令我嗎?」戴不懶說。
盧婉霞一臉不可思議,「你不想給盧隊報仇嗎?」
「當然想,盧隊是好隊長。」戴不懶手指窗口,「但我看那有鬼。」
「對方字『燃』,有什麼鬼?」
「聽說狄曾在屋裏面看錯。」戴不懶站在原地,雙手抱胸,大義凜然,「所以我怕。」
「你這什麼態度?」盧婉霞尖叫,不顧自己在戰場上,「曹馳說你半個划水,你不羞恥嗎?真要對方站在你面前求你殺他,你才動手?」
「對。」戴不懶抬頭挺胸,「至於說我半個划水的,祝他來世當啞巴活久一點。」
「人如其名,懶。」
「人不如姓。」
盧婉霞轉身瞬發「流」字,袖裡百支水針噴出,散花之勢壟罩戴不懶的身影,那模樣像全身穴道刺了遍。
身影散碎。
「我殺了他!完了!我在幹嘛?我...我......我...」
戴不懶散開的身形再度匯聚,像自動組合的拼圖,盧婉霞瞪大眼睛不可思議。
在霧身腳邊,有道人影緩緩站起。
「你趴在那、放我一個人當靶子?」盧婉霞尖叫。
站直的人影傳來戴不懶的聲音,「你咧?真把我當靶子打?連假人都看不出來,還不明白為啥戚隊叫你待命?」
「你...」
「我可是你前輩,嘴巴放乾淨點。范揚盧家又怎樣,你不過經驗一年的小女孩,我江湖資歷是你四倍長,你有什麼資格瞧不起我?」
一線明亮的光,突然從牆縫射出。
「戚隊和王大哥在交戰,我們必須去。」盧婉霞抿抿嘴後說道,「好嗎?前輩。」
盧婉霞身後沒有回答,回頭只見三個霧形人影相隔很近。盧婉霞悄悄收回水針,化為水球,輕輕碰向那些人影。
水球形狀依舊。
盧婉霞不知道戴不懶趴去哪了。
戚隊和王平沒有直接走進室內。戚隊用劍在邊緣牆角戳小洞後,推入小鏡子查看、翻轉,無奈裏頭太暗。
好巧不巧,身前轟隆隆隆巨聲逼近,兩人左右跳開,牆後飛穿出的石頭下個瞬間飛過他們剛才位置,碰一聲砸在後院假山上引起假山崩。
戚隊王平相視而笑,從破開的牆口前看,視野一路洞穿古宅,甚至能瞥見古宅前門的殘骸。
牆口後是宴客用的廳堂。地上散落數張腐朽的長桌、破碎的碗盤與發霉的布廉。連通後院的門牆可以整片拉開,想來當初設計,是用餐賞景並行。宴客廳大約能容納四五十人,戚隊粗估粗估再走過三個半宴客廳的長度,就能到達前院。
敵人位在這段距離中的某處。
王平用刀擴開李邊城打出的洞,鑽身進去打探後,示意安全。
他們發現弩、飛刀、飛鏢、針、鐵蒺藜、弓、繩索等,一長排武器和飛行道具展示,但沒有任何一件近戰武器。武器後面的好幾排防具更誇張,光上半身有空戰專用的「浮」字輕羽披風、水戰專用的「順」魚鱗衣、林地標配的「偽」迷彩衣、重視防禦的「護」龜板甲、對付不明攻擊的「隔」流冰甲......不帶重複、根本教科書級別的蒐藏,遑論頭盔手套腿甲靴子各自一排,根本防具店的全套樣品展示櫃。
盡管身處危地,戚王兩人一時間看癡了。
幸運的是,所有裝備各只有一套,側面說明他沒有同夥;不幸的是,整齊的排列中,多出好幾個不協調的空白。
「一、他下過部隊,二、他缺乏遠距手段。」兩人不約而同心想。「三、他剛來過。」
王平彎腰拿起弩箭,箭身乾淨、箭頭銳利,明顯保養有佳。弩箭旁有十幾小包事物,裏頭粉末色深,散發令人不安的硫磺味。其中一包事物,王平稍微開口後迅速闔上,說裏頭有光玉,而且數量有少;另有包藥物,補血止血止痛止暈解毒藥都有,質量上乘外,同樣數量有少。
王平嘖嘖稱奇之餘,順手搜括不少好貨。
兩人還想繼續搜查,卻給突如其來的微光打斷,光從右前上方的天花板縫透來。
戚隊面如死灰。
「狄風,手上有字,對方能猜出我。計畫有變,兵分兩路,你繞東側。」
戚常發指右上,指手心,指自己...接連打出手勢,王平表示明白,手沾隨身油墨,寫「黏」字在戚隊手背上後離去。
稍後,古宅東側再挨一記砲轟,傳來爆炸聲響,頓時火光漫天,點燃黑夜。
戚常發估計石彈觸發某處陷阱,導致東側一樓廂房陷入火海。
戚常發離開宴客廳,繼續前行。老辦法,先從牆上戳洞觀察。藉由東側火光照耀,屋內布置不再神秘。
宴客廳前,一般宅子該有的正房、前廳...通通沒有,牆壁和二樓全給打掉,合併成一個寬敞的室內空間。空間內除了廢墟必備的瓦礫和垃圾,放眼望去全是相同樣式的木箱,搭建成各種轉角、與好幾條僅一人寬的狹長走道。
就像立體迷宮,迷宮中央還有座高塔,塔上懸著一盞空吊燈。
不過精確來說,是破洞的迷宮。迷宮木箱牆上有眾多蠻橫的南北孔洞,可以偷窺迷宮內部構造,顯然李邊城的石彈壞了對方布置。
戚常發溜到迷宮外圍,偷偷切開一個木箱,裡面裝有平凡的石頭,單純加箱子重量用。箱子木條內裡寫有各種字:畫位燃瞬換構虛實死神火影......想來一個有用,其他純屬唬人,但想必所有木箱都相同配置。
「得盡可能破壞木箱。」戚常發作結。「或是遠離迷宮,等李邊城轟爛。」
戚常發又稍微檢查旁邊木箱,發現木箱上各自有不同記號,考慮到陷阱可能,戚常發不再開箱。
「對方布置好的戰場。」戚常發尋思,「對方早有盤據水鏡村的心思,並事先準備好退路和反擊手段,以防遭到追殺。
情況非常不利。」
一道白光從右側打來,戚隊連忙矮身躲藏,偷瞄。光芒來自敵人手上,此時敵人不再裸體,穿著與戚常發等人相同的深黑披風與黑長褲,標準夜行戰鬥的配備。從宴客廳缺少的近戰兵器看來,對方披風底下絕對藏有殺人手段。此外,對方穿戴的手套太過厚實,照理說會影響暗器或射箭的手感。
敵人面容依舊冷酷,拖行手腕腳踝被綁住的狄風。戚隊內心鬆一口氣,對方明顯手下留情,不然狄風作為隨時可能甦醒反擊的戰力,照慣例該斷手斷腳。
敵人攀上木箱搭建的高塔,拖狄風到塔頂上、扔光玉到吊燈裡,室內光亮一片,木箱的牆影四面八方向外延伸。
隨後敵人躲藏,留下笨徒弟當聚光燈下的焦點。
不明光源吸引砲火。李邊城的石彈紛飛,密集砲轟笨徒弟位置附近,高塔搖搖欲墜,且笨徒弟隨時可能給後面不知道第幾發的砲彈打死。
就像催促戚常發動手。
戚常發感嘆。
「行走三十年,人人稱我戚大俠,到底歌頌我?還是藉機公開我的字與領悟?」
戚常發卸下披風,見他腰帶後側,綁有與護腰同寬的條狀容器。容器左右有兩個拇指大的開口,露出指頭寬的頭髮──取自字「髮」的某江湖異士,她的頭髮幾無重量、堅硬勝鐵、柔軟與延展性佳。戚常發年輕時曾有奇遇,受她回報、獲得十幾公尺長的秀髮收納在腰,並喚作「黑棘」。
「哪次沒有人質?哪次不用陰謀冷箭?哪次不欺我光明磊落?」
戚常發右手拉出黑棘,虎口拿捏力道,輕輕甩動成圓。一尺、兩尺、三尺、六尺...十尺,圓面漸大,切穿戚常發身前的木箱牆,速度不減;碰觸地板,圓圈卻無阻礙,直接劃開一道地縫;延伸至三樓屋頂,圓圈依舊完整,外邊無聲無息透出屋外。
搭配左手的風切,眼前阻礙全給戚常發切離、踹倒,他斬出與自己等身寬的道路。
常有弩箭與暗針從箱子裡爆出,卻多半觸發在距離之外,少數漏網之魚,由風切格擋。
「但他們倒了,我還站著。」
在外頭聽見聲響的戚媛,發動「利」字,目光銳利,依稀看見模糊弧面自古宅屋頂露出。
此時弧面停止擴張,緩慢向古宅大門推移,好似老練的工匠在工具台上不慌不忙,操作圓鉅機切割一座建築模型。
砲轟轉向,飛來的石彈配合戚長發的切割,接連撞穿支撐古宅西側的牆體與梁柱。古宅的西半邊轟然倒塌,一三樓的建築截面,在戚媛眼前一覽無遺。
戚常發,字鋒,北境成名大俠,擅使劍與鎖鏈類武器,「鋒利」的領悟登峰造極,曾以一人之力砍倒百人規模的盜賊城寨,所到之處皆夷為平地,人稱戚斬樓。
王平與戚隊分開、正要翻進東側廂房,哪料廂房裡突然一連串爆炸,灼熱火光自牆縫透出。
「姓戴的天生孬種,光憑小娃兒,可逼不了他進來踩陷阱。」王平尋思道,「八成是猛仔射翻鹽酸或火藥桶之類的。」
王平再沾油墨,在廂房牆壁和古宅東側外牆上各寫諾大「黏」字,發動。兩道牆壁拔地而起,如情人飛奔相擁般撞成一塊,開出兩個大破口。
對王平而言,黏就是不分離。
「都燒成這樣了,噪音不礙事,煙倒是有用。」
濃煙從開口漫出,王平將布條塞入水壺沾濕後,掩住口鼻、潛入著火的東側廂房,在煙霧掩護下匍匐前進,抵達廂房另一頭後,他故技重施開出鼠洞鑽過去。
穿過鼠洞,別有洞天。
「怎麼會是迷宮?」
王平推木箱擋住洞口,避免煙霧透漏他的到來。他迅速觀察下木箱,與戚隊推斷出相同結論後,看到迷宮突然大放光明,和一個亮晃晃的人質。
「要不先宰那蠢貨,省得戚大俠綁手綁腳?」
王平審視自己手上道具:黏字的追蹤指南針,追蹤飛刀,空手黏白刃的護手套,血肉拓印、剛獲得的飛刀弩箭藥品...
「都糊弄不了,可惜。」
接著王平聽見右前方傳來嚓嚓聲,與木箱破裂、石頭傾倒滾地的碰撞聲。
王平瞬間明白此時戰況。戚大俠拿出看家本領發威中,自己一人繩切西面、身堵北面,南面有猛仔的砲轟跟他本人,敵人最有可能從東面逃離,或是往東北方突破,反殺戚隊。
王平內心交戰。
「不對勁,若對方真是見面瞬殺的『燃』,幹嘛沒事整出迷宮搞事?」
「還不清楚他殺曹仔和盧隊的手法,反正戚大俠大方現身,要不犧牲他,換取穩殺對方的把握?」
「不行,隊上已經死個盧隊,再死個戚大俠,怕是鏢局扔我和猛仔到野外,給盧家的人發洩宰了。」
「媽的,給曹仔盧隊報仇其次,首先不能讓戚大俠死。」
王平右手持短刀,沿迷宮外圍往房間東北角移動,繞路靠攏戚常發。
不料在一處迷宮入口,瞥見迷宮內轉角有道人影閃過。
「是真是假?曹仔有提過假人影。」
王平左手捏飛刀,硬著頭皮進入迷宮,在轉角處又見人影,穿著黑色披風,刻意貼著一側木箱牆走。
王平冷笑,踩著對方路線跟隨,果然一點事都沒有。王平刻意保持一個轉角的距離,避免對方警覺回頭,順帶觀察對方的走路路線。
不一會兒,對方與戚常發相距不到十尺,王平與對方相距不到十尺。
螳螂捕蟬,麻雀在後。
當古宅西側三樓的窗邊照出光亮,戚媛瞬間拉弓、瞄準。她看到差點跳出窗口的狄風,卻沒看見擒住狄風的敵人。對方行為謹慎,身體很好隱藏在牆壁和狄風身後。
眼見光亮遠去,古宅西側再度恢復早先的沉寂,一切都一模一樣,除了只剩戚媛一人。
「怎麼辦?」
戚媛完全不知道怎麼辦,師父指派他們圍堵與支援,狄風上前支援但被抓住,現在自己到底該留守原地,還是前去救援狄風?
「我是弓箭手,我應該待在這裡,如果敵人根本不過來,那又看戲了。」
「師父總說戰場上要隨機應變,師兄進去絕非沒有理由,可是對方能抓住我師兄,我進去打得贏對方嗎?」
「可是師兄陷入危險,我不救援,好嗎?」
戚媛左右為難,愣是待在原地苦惱。
「不對,要優先相信師父,師父比我和師兄厲害得多,師父知道我們的長處短處,我們該行動的時候,師父身為隊長,總會做出我們很好明白的指示。」
戚媛才剛寬心,古宅西側突然坍塌,內部構造清楚明白,戚常發正在開大招切割整棟建築物。
「這是訓練過的狀況!」戚媛驚訝,「照道理我應該在髮鞭的另一側,箭支才不會給師父切掉。」
此外,塌落的建材擋住戚媛視線,她沒辦法掌握師父和其他人的位置,只能看清楚迷宮中心的高塔、塔上的人、人上的吊燈。
「但師父說過,戰場上要隨機應變,判斷自己能做什麼。」
戚媛取箭、舉弓、扣弦、沉肩、張弓、瞄準、發動「利」。
「而且師兄說過,努力練習的汗水,絕不會背叛自己。」
戚媛定睛一看,憑藉吊燈的照明,她捕捉師父髮繩的殘影、軌跡、速度;戚媛屏息,感受風向、風速、建築的搖晃,竭力讓自己頻率與周圍同調。
放箭。
一線凌厲劃過切割的圓,射穿光玉中心,光玉破裂,瞬間降下的黑暗如同信號,三人動作。
「幹的好!」「要糟!」戚常發與王平各自湧現不同想法。
轉暗過於突然,剎那間所有人眼前一茫。戚常發立即後跳,離開原地之餘,右拇指發動「鋒」,切斷十尺黑棘,隨後袖子裡甩出三個指甲大小的刀片,打在戚常發估計敵人最可能出現的位置。
刀片鋒利,連續刺穿數個木箱不帶減速,斜劃王平膝蓋兩尺外的距離──戚常發暗器手法習慣角度朝下,不然天曉得暗器會飛多遠刺穿誰?
王平動作稍慢,不過事先右跨一步,與戚隊保持平行,他擲出手中飛刀,卻是斜上,和戚隊的攻勢交叉補位。
「嚓。」傳來飛刀扎實打在木箱上的聲音,與扔來一袋小事物。
王平沒等飛刀飛出結果,擲出同時直接往右躲到牆後──他不喜歡踩沒走過的路線,但沒辦法。
小袋子落地,爆炸,若王平剎那猶豫,沒死也得重傷。
一袋火藥粉化做地上殘火,與東側廂房的火光斜照整座迷宮。
「他選逃不選打,竟然先確保退路。依照戚常發想法...」王平尋思,扔出煙霧彈掩護位置,繞到旁邊南北向、由李邊城開洞的走道,猜測李邊城的砲彈至少觸發過一些陷阱。
「追!」戚常發由聲音從飛刀來向與落點,判斷兩件事實:敵人與他相隔一個走道,王平又與他相隔一到兩個走道。
戚常發與王平選擇相同:向南,戚常發左手劍插入木箱牆,水平橫切,跑到哪就切到哪。於是他左側的牆全部上下分離。
屋外,戚媛射出開戰一箭後,連忙攀爬上樹,卻見隊長左手劍切牆,她心領神會,換上鐵鑽頭的箭支。鑽頭箭飛行距離有限,速度緩慢,殺傷性低,多用於攻城而非傷人手段。無須精準瞄準下,戚媛連珠箭發,擊中在分離牆體的上半部。
牆身上半傾倒,原先兩條平行的走道,如今可隨意輕鬆跨越。
戚常發無意翻過走廊、追在對方後頭,選擇繼續保持與王平左右包夾的陣型,即便前方是走道盡頭照樣切爛。路上兩側箱子設有陷阱,不時飛出弩箭、暗針。為求追擊速度、戚常發只避開要害,硬扛多數傷害,於是手腕紅成一片,小腿傷口隨擠壓拉扯噴出血滴。
「務必斬殺敵人於此地。」戚常發心想,「夜長夢多。」
同樣想法的還有李邊城。當古宅裡突然擺上光源又隨即掐滅,他便知道戚隊與王平已經接觸敵人,馬上扔下破城弓衝入古宅。古宅大門後的前院遍地彈痕,早給李邊城轟得不成形,加上他化虛勢為實力,「猛」勢上身鋼筋鐵骨,戰車般逕自破入迷宮南側。
三路包夾,王平卻忙得從容不迫,一來他的字沒有另外兩人霸道,可以瞬間開路;二來他向來不在確認對方字前出全力,三來他不想受額外傷,得花心力閃陷阱;四來,他覺得為了狄風和兩個死人拼命很蠢;五來,追捕其次,戚大俠不能死才是真的,真逼急敵人,混戰起來多半兩敗俱傷。叫大俠的向來捨身取義悍不畏死,殊不知他死,自己跟猛仔性命也到盡頭,王平千萬個不願意爆發混戰。若敵人轉彎向東逃跑,走道前方有石彈開出的孔洞,王平可以捕捉到對方去向,追擊可以繼續。
於是王平速度慢於戚隊,平行的陣型露出破口。
於是他從那人頭大小的孔洞中,看到人影一閃而過。
王平大喊,「敵人向東!」
「追人?救人?」眼見敵人逃跑路上經過迷宮中央的高塔塔下,戚常發一瞬間猶豫。
就一瞬間。
「王平跟東!」戚常發向身後給戚媛打手勢完,隨即大喊,此時顧不得暴露位置,必須第一時間報位給李邊城知道。只要三人配合敵人移動,再加上東側兩人的牽制,勢必穩妥擊殺。
戚隊拉出一尺長的黑棘,截斷後持於右手,左手利劍風切,直追對方身後。
戚媛沒聽清楚迷宮裡的吼聲,但見戚隊突然剎住腳步,望向自己,高舉食指後往東折去,離開戚媛的支援範圍。戚媛明白師父的信號,於是換上火箭對空發射,並拔出配劍趕往戰場。
東側。
盧婉霞早受不了身後的膽小鬼:牆後人影閃過,不上;牆後微光透出,不上;東側廂房爆炸,不上;牆倒塌了,好去看看,沒人出來?照樣不上;好像有人在古宅裡點大燈,不上;燈熄滅了,不上。
此時,約定的信號從西側劃穿夜空,盧婉霞問都懶得問,大喊「麻煩前輩看守開口,我進去了!」便頭也不回操縱水流,集中心神,捏口訣「江前飛暮雨」,水流化為雨針直接射爛外牆,盧婉霞大腳踹破,在偏南處開出另一個洞逕自衝入。東側廂房火災,完全無礙盧婉霞前進,她手操「流」字,以水混土,流泥成路,直接闖入迷宮房間,見到最惹眼的中央高塔,塔頂躺著的某人。
「一定是狄風!」盧婉霞想起戴不懶判斷出的陷阱,再想起狄風比自己還笨,連忙操縱水流,飛到狄風身邊化作水盾。如此一來,即使敵人撕票,那火燒乾水得花一陣子,且燒完水的白蒸氣可以再阻擋一下視野。
接著盧婉霞將剩餘的水化作球體,包覆自己後,往塔頂飛去。
「婉霞來的好!」戚常發深知盧婉霞的偏好,既然人由她去救,自己便可全心全意擊殺敵人。相較於對方各種迷宮拐彎,戚隊可是遇牆就拆,筆直得很,而且轉東後他選踩在敵人踏過的位置,減少陷阱觸發。
此時敵人相距自己十尺不到,戚常發判斷在斬殺範圍,也判斷出對方見到前方上空有己方援軍,不得不採取行動破局。
敵人掉頭剎那,戚常發放下黑棘,右手解開披風扣環,壟罩在前阻擋視野;左手風切插在牆邊,五指從懷中扣出四張刀片,在披風的掩護後前擲。
四張刀片,五個洞,對方相同反應,戚隊連忙護好身體,卻沒見到對方暗器飛到哪了。
突然,戚隊失重,地面陷落。
「不過是說漂亮話的屠夫!」
「我在陰間等你!」
思緒走馬,身體懸空,戚常發明白人在江湖,隻身走來屍體遍地,遲早自己也給其他人踩過去,或許是明年,或許是今天,但絕不是這等粗糙的陷阱上,走道不過等身寬,戚常發展現超乎常人的反應,張開左右腳以「之」字型蹬擊洞裡兩側,翻出落洞陷阱,並順勢抽起牆上風切。
「你憑什麼審判我?」
「你遲早下地獄!」
此時披風已然落地,戚常發與敵人之間再無障礙。戚常發右手撿起黑棘擲出,也頂多換來敵人歪頭閃避的瞬間。
那瞬間,足夠戚常發退回他過來的路上,利用轉角擋住對方視線。
然而,戚常發知道王平心思不純、盧婉霞火候不到、戴不懶幹勁不足,反觀敵人狡詐成性,肯定還藏後手。若自己保全自身選擇退讓,沒逼出對方底牌,今晚會不會還有意外?
戚常發想起全身著火的盧隊、眼神不甘的曹馳、和崩潰無助的孕婦;他也想起柔弱但堅強的戚媛、嘴硬心軟的盧婉霞、和自己衣缽的繼承人:狄風,他還稚嫩,但假以時日,一定能青出於藍。
當年師父的劍也是風切,當年自己的劍也是風牙。
俠義會傳承下去。
戚常發前翻出洞,筆直衝上,躍劈,以身試招,不顧一切。
「要命!」前來包抄的王平,遠見戚常發真的要捨身取義,差點心臟驟停。「你死了誰來保我跟猛仔?」
敵人同樣在視野內,但王平不得不發動戚常發和自己身上的「黏」,全力施為,直接吸他過來,即便要撞穿木箱牆拉他出對方視線外。
戚常發凌空一斬,卻見對方沒讓自己著火,而是再度逃跑,逃跑前又甩出飛刀。
「這傢伙絕不是『燃』!」戚常發心想。懸空的他無法閃避飛刀,於是犧牲右手臂硬扛飛刀,左手擲出風切,就地射殺對方。但風切脫手之際,身體突然被吸到左邊、撞入木箱牆。
風切失準,只命中對方右肩。傷口凌厲卻不見對方驚呼,彷彿沒有痛覺,對方甚至冷靜到繞路去拔出將劍身沒入木箱的風切,再繼續往東逃跑。
王平解除「黏」,看了看敵人離去方向,表情憋屈,「是不是我搞砸了?」
戚常發砍王平的心思都有,但實在無暇責怪。他感到右手飛刀刺入的傷口無比發麻,接著是手臂右肩膀、右半身、左半身。戚常發漸漸感覺不到自己身體,「告訴其他人,他的字不是『燃』......」
戚常發暈厥。
「喂喂喂喂喂...別死啊,可惡。」王平咒罵,檢查戚常發手臂傷口,傷口漆黑發紫,明顯中毒。王平連忙掏出藥膏塗抹,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用,只確定不是即死毒性。
「下毒人都有解毒藥,以防誤傷自己。」王平迅速起身,再度追擊敵人,「那娃兒最好在我趕到前拖住他。」
盧婉霞瞥見敵人從自己下方跑過,右手無力肩泛出鮮血,左手托著戚隊的風切。
「你的人頭,我拿下了!」盧婉霞連忙掉頭,落腳在一處木箱牆上,水球體保留上半前半成水盾,下半後半化針飛出,全射向她預判對方會跑向的位置。
對方預判她的預判,在水針飛出瞬間站停原地,全部水針落空在他數步前的距離。
「小伎倆。」盧婉霞透過水層俯視受傷的敵人,見敵人右側身對著自己,還完好的左手不知想幹什麼。「水克火,遇到本姑娘是你倒楣!」
盧婉霞還想指揮水針,卻發現自己身體動彈不得,剎那間的分心,「流」晚發動一步,眼睜睜看敵人先擲出風切。
盧婉霞下意識放棄控制水針,連忙收縮水盾於一點,但她又豈不明白,戚隊的劍刃向來鋒利無比?
風切穿過盧婉霞。
一輪血花翻飛。
淒凌慘叫迴盪迷宮。
「小娃兒中看不中用。」眼見盧婉霞站在高處被擊落,王平暗罵,「再死第二個姓盧的,怕是半死不活的戚隊也保不了我。媽的,看來得放那傢伙跑。」
王平改道,直奔到盧婉霞身邊,見她痛苦掙扎,血液自右肩斷面湧出,如同小噴泉。
「還好只丟一條手臂,對方手下留情。」王平心想。
王平在盧婉霞傷口上發動「黏」強作止血,接著上麻藥膏止痛、簡單纏繞繃帶。
「剩下的自己來。」王平甚至沒多看她一眼,扔下話繼續追趕,手指從懷中掏出小紅丸,「姓戴的你他媽最好有點用,我跟猛仔完蛋,你也跑不掉。」
戴不懶見盧婉霞在牆上弄出第二個開口衝入古宅,偏偏第二個開口還離第一個頗遠。戴不懶手寫「霧」字連忙再造一團霧,心裡沒少罵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菜鳥大小姐。
「好歹水克火,應該能一人抵兩人用。」戴不懶尋思,「八成敵人死在古宅裡,兩成機率重創逃跑,看來我這場頂多負責撿尾刀補漏。」
突然,古宅裡爆出女尖叫聲。
戴不懶痛罵自己烏鴉嘴亂插旗,連忙收斂心神,再發霧字,瞬間濃霧大起,罩住古宅外牆以東全部,連戴不懶自己也伸手不見五指。
「真希望盧隊還在,以後得自己一人控霧了。」戴不懶感嘆,「話說霧這麼濃,沒有傻子敢走進來吧?」
戴不懶蹲守在盧婉霞開出的牆口,聽見遠處有雜亂的腳步聲,他握刀,戒備。
突然一團黑影衝出牆口,躲在開口牆後戴不懶手起刀落,卻是手感過輕,只有木頭劈爛的聲音。
一張碎木椅。
「小不去右邊拖住他!」牆後傳來王平的聲音,戴不懶哪敢怠慢,馬上奔向另一道開口。他判斷對方早一步脫逃的可能,於是以漫天花雨手法壓制開口處,連擲二十支飛鏢,身上庫存一口氣打完。
「姓王的能追上吧?」戴不懶想,卻見一團身影從眼前跑過。戴不懶要追,差點踩在鐵蒺藜上,還好頂多腳底擦破皮。
對方的阻擊手段。
有兩盧在,戴不懶很少練習散霧。他從懷裡掏出紅粉末撒開,再用火折子起火,默想「江邊日出紅霧散」的感覺,再度發動「霧」字,濃霧漸淡,草地上散落的鐵蒺藜和飛鏢,卻不見敵人身影。
司馬輝跑了。
第四章 林間步道
熱辣的疼痛炸開臉頰,隨後身子騰飛,後腦跟背部撞在堅硬事物。
狄風睜開眼睛,發覺自己四處都是堆疊的木箱子、眼前有座奇怪又殘破的木箱高塔,和青筋暴起、大發雷霆的李大哥。依他重拳出老的姿勢,剛剛自己被他轟飛。
還有阻擋在自己跟他中間的戚媛、倒在地上的師父、還有紅著眼睛、摀住自己右肩膀的盧婉霞。
她的手呢?
戚媛講述她眼中迷宮裡的戰鬥。
狄風聽得懂但不明白,明白但接受不了,接受了想哭想憤怒,不知找誰宣洩。或許太過衝擊,狄風反倒冷靜判斷當下局勢。
「怎麼不繼續追?」狄風說,「接應王大哥戴大哥?」
狄風連忙矮頭,頭上一記飛錘擦髮而過。
「李大哥!」戚盧兩女尖叫。
「閉嘴!還敢說有機會?就你這個飯桶在拖後腿!要不是你被抓住、敵人還不給我轟到死?這下好了,你師父中毒,你馬子手沒了,滿意嗎?」李邊城轉頭吼向盧婉霞,「滿腦子都是姓狄的廢物,你他媽直接開破口給人跑。操控水很了不起是不是?還不是敵人要你活你才活?
整天在瞎逼逼,他定住你的時候,你就已經死了!幹嘛不操控水針反打?」李邊城接著轉罵戚媛,「還有你個小婊子,除了射燈還能幹嘛?」
「李大哥!」狄風說,「一切錯都在我,請不要責怪他們。」
「你也知道錯在你!還不...」
「夠了。」
走來的是王平和戴不懶。他們有些灰頭土臉,但大體無傷。
「猛仔,盧隊總說你脾氣要改,」王平走近狄風,拔出狄風頭後方那深陷木箱裡的戰錘扔還給李邊城,「狄風再糟也能當肉盾,砸死他幹嘛?」
「人呢?」李邊城說,「別說你們也在瞎搞。」
「跑了。」王平回答。
李邊城暴起,全力扔出戰錘要砸死王平,卻發現握柄死死黏在自己手心上。
「殺他還有機會。」王平拿出指頭大小的透明彈珠,裡面有塊紅色事物。「猛仔,冷靜下來。」
李邊城大吼,身後一砸,接近兩層樓的木箱塔倒塌,發洩完後,深呼吸,原地坐下,收斂殺意,「謝啦,猛仔,只是想到盧隊和曹仔給豬隊友...操。」
氣氛為之一鬆,狄風終於能喘一口氣。
王平接口,「兩隊長無法承擔職責時,由副隊長接任,各位沒意見吧?」
王平與戴不懶各自補述敵人的表現,完整古宅戰鬥的來龍去脈。戚隊無大礙但昏迷中,右手傷口處顏色較深,宴客廳的尋常解毒藥沒有效果。盧婉霞右肩一開始痛到難以集中心神,但服用宴客廳的止血止痛藥後,效果奇佳,加上補血藥後,氣色好上許多,但仍須至少休息數個小時。
至於其他人,只損失些體力,甚至狄風可說狀態全滿。
「為什麼他不切我手腳?」狄風問,人質手腳健全和中毒不殺,兩者都不符合他聽說的江湖故事。
「呵呵,傷你做啥?」戴不懶模仿曹馳語調,「他還指望你保護他老婆咧。」
狄風默不作聲。
「我們要不要撤退?」盧婉霞小聲說,「對方超出我們的能力。」
「盧大小姐,切你手臂下來不需要多厲害。」李邊城說,「我數到三之前就能拔掉你的兩條腿。」
盧婉霞低頭。
「我...贊成撤退。」狄風說,「至少先修整。我們太不瞭解敵人了。」
「平常衝第一的小夥子去哪啦?」戴不懶說,「沒有師父撐腰就怕了?隊友手沒了就怕了?嘖嘖,你現在還以為江湖很好混嗎?」
「先跟丁哥會合,好不好?」戚媛乞求。
戴不懶隨即模仿戚媛的語氣,李戴兩人哈哈大笑。
戚媛無助,望向狄盧兩人,卻是更無助。
「怕是你比他還有用,」戴不懶說,「他連射箭都不會。」
「不,我贊同戚媛。」王平插嘴,對李邊城眨眼,「我們緩一緩。」
李戴兩人臉色大變,你看我我看你,卻沒多作聲。
王平指示狄戚兩人收拾戰場,回客棧安置戚隊和盧婉霞兩人。王平和李戴共三人執行武力偵查,確認敵人逃跑方向後,回村子會合再議後續。
跟許多廣為人知的江湖故事不同,現實中的收官廝殺往往佔戰鬥中一小部分,更費時間的是布局、中盤、與善後。以打掃戰場為例,狄風與戚媛先安置昏迷不醒的戚隊長,搜尋古宅裡外全部路線,檢查宴客廳裡的每項防具與道具、觀察敵人打鬥後留下的痕跡、進而揣測敵人思維與習慣,完成敵人生心理分析,幫助日後的再戰鬥。連盧婉霞也得忍著斷臂的痛,盡可能協助搜查高塔附近,並觀察隊友受傷程度。
「戚隊的毒應該是由菇類提煉而出,再混搭蛇的毒液讓毒立即見效,屬於麻痺毒。」盧婉霞跟狄戚兩人說明,毒性意外的輕,戚隊大概幾個小時後會醒來,受傷的左手可能要花半天時間才恢復。
狄戚兩人心不在焉,僅做完最基本的檢查,收拾戚隊扔下的十尺黑棘後與盧婉霞會合。
「婉霞姊姊呢?」戚媛問,「手臂好點沒?」
「嗯。」盧婉霞語氣平淡,「安頓完隊長,我會帶上右手立刻回范揚,家族的老前輩手藝比尋常大夫厲害。」
接著盧婉霞問及狄風與戚媛的敵人側寫,狄戚說明他們倆人的發現,除了確認其他人提及的已知事項,東西兩側廂房各有另類陷阱,所幸各由李邊城和戚隊破壞;陷阱大量仰賴機關而非字,均長於牽制來犯者但短於擊殺;陷阱的成本低廉且原理簡單,但勝在位置精巧、防不勝防;宴客廳的防具多有磨損痕跡,並且在小部位有敵人客製化的加工......狄戚兩人總結,司馬輝單獨作戰、擅長謀定而後動,個性上一絲不苟、思緒縝密、手法功利,重於取捨,戰鬥手段因地制宜,而非一招絕活。和多數人不同,這類人更重視挑選地形,而非挑選對手,意味當條件符合時,他們有辦法擊殺大多數敵人,即便對方知道他們的字或手段;相對地,這類人欠缺打破困境的直接手段,在戰鬥上依賴隊友創造機會,一旦陷入劣勢,或喪失戰鬥的主動權,很難再奪回戰鬥的節奏與優勢局面。
這類人尤其在面對突襲時特別脆弱。
狄風強忍拔劍砍自己的衝動,「如果屋子裡我再仔細點檢查,或許任何人都不用犧牲......」
戚媛握住他緊繃的拳頭,「不是師兄的錯,我們能做的都做了。」
「趕緊走吧,」盧婉霞起身,「優先帶隊長回客棧。」
「大哥們呢?」狄風問。
「還叫他們大哥?」盧婉霞突然激動,「他們不過是小偷跟屠夫,說武力偵查?去偵查啊,死掉算了!」
「婉霞姊姊,李大哥平常就那樣,別放在心上。」
「師妹說的對,他剛只是洩憤。他若全力施為,我的頭早不在了。」
「閉嘴,閉嘴!你們還給他們說話,你們...」盧婉霞突然喘不上氣,才發覺自己早已哽咽,兩條熱淚流下。
狄風與戚媛緊緊抱住她,三人互相依偎。
「我知道的,」盧婉霞說,「人在江湖,總會挨刀,總會受傷。我也想過,如果以後有一天,有一天...但......但,但我才十七歲啊!」
盧婉霞在他們懷中痛哭失聲。
遠離古宅後,王平在李邊城和戴不懶面前,展現手中的透明彈珠,彈珠裡紅色事物緊貼著彈珠內壁,渴望衝破飛出。
仔細查看,那塊紅色事物其實是一小塊肉。
「咱附血肉拓印在他披風,他往哪跑一清二楚,」王平解釋,「外觀上只是一灘血,他不可能發覺。」
「血肉拓印?曹仔的點子吧?」李邊城問,「戴不懶不是牽制住對方?幹嘛不直接殺他?」
「不要在探出敵人底線前拼命。」王平回答,「咱第一眼看到迷宮,就覺得不對勁,那不是『燃』喜歡的場地。戚大俠昏迷前也跟我猜一樣。」
「他們裡頭唯一有用的。」戴不懶咕噥道。
王平沒理戴不懶,口袋裡掏出先前撿起的「燃」拓印。王平掏出短刀,手握刀刃前緣,小心翼翼在拓印外緣劃圓,將扁圓狀拓印分割成兩個更扁的圓。
那拓印卻非實心,裡頭挖空,挖空部分看得出一筆一畫。
王平結論,「他的字是『影』。」
「區區一個『影』,」李邊城低喝,「他死定了。」
「如果他的字是『影』,怎麼解釋盧隊身上的火?」戴不懶問。
「某種手法,但不重要,他在古宅裡壓根沒用過,還自己扔火藥袋串場。」王平說,「他特別挑沒有雜草的田地搞盧隊,想來有場地限制,咱們避開空曠地帶就好。」
王平接著提到,狄風和小娃子關於身體無法移動的說詞,推測是「倒果為因」,「影」最常見的領悟:由影子牽動本體。影子不動,本體不動;影子變形,本體變形。
「控制外形也沒啥,衣服穿多點給影子拉扯就是。」李邊城說,「曹仔那邊又怎麼回事?光憑『倒果為因』躲不過搜查。」
王平回答,「曹仔跟狄風都提過人影,八成是雙重領悟。他不只會『倒果為因』,還會『畫影成形』。『影』除了指光線被擋住的現象,還可以指人物的形象或圖像。這點解釋他的畫家身分。」
李邊城質疑,「光假象騙不過曹仔的鼻子。」
「村子裡不是有賣涼玉嗎?再控制下呼吸,騙過曹仔不是不可能。」
「抱歉咱打斷一下,」戴不懶說,「光憑咱們三個,能贏雙重領悟嗎?那不是什麼,『好比有兩個信仰、還能邏輯自洽』,非常少見嗎?」
「嘖,咱跟猛仔曹仔都組隊幾年了,又不是沒盧隊就不行。」
「少見又怎樣?好好頂替曹仔的位置就是。」李邊城說完,轉頭問王平,「幹嘛不叫上狄風?好歹當肉盾用。」
「到目前為止,算他們搞砸行動, 盧隊戚隊都是他們的鍋。他們越不好交代,咱們越好交代。」王平說,「字跟領悟都知道了,咱們三個能搞死那司馬啥的。」
「如果真是『倒果為因』,砍他手腳可不夠。他八成也會『斷肢續生』,影子接回來繼續當沒事人。」李邊城說,「你們兩個拿刀的,能砍頭就砍頭,或砍爛他武器。」
「說到武器,」王平突然壓低音量,「咱和戚大俠沒有找到任何一件武器,對方是『影』,你們想到什麼?」
戴不懶不懂,李邊城卻是笑懷開來。「好樣的,阿平,有瞧見他的多大塊?」
王平同樣燦笑,「宴客廳裡連把長兵器都沒有,你說多大塊?」
李邊城笑容更盛。
「那個,你們說什麼啊?」戴不懶問。
「伸縮鋼。」王平說,「咱們脫手那東西,三五年內不必再接單幹活。」
立夏時節,在晚上從水鏡村沿溪流東溯,會見到求偶們的螢火蟲在水邊飛舞,像忙碌的小仙子。靠近山區,光點更盛,到山腳下,簡直凡間星辰,咫尺銀河,是水鏡湖外最大的觀光景點。水鏡村為促進觀光,在水流旁修建一條緩緩爬坡的步道,讓遊客在遊賞時,不至於失足踩空。由於水鏡村附近沒有任何野獸妖怪,因此在螢火蟲季節以外的時節夜遊步道,享受夜晚涼風與沉眠的大片森林,別有一番風趣。有鑑於此,村民會在落日時分,點燃步道旁的火把,提供晚間照明。火把排列緊密,遠看像條火蛇盤據山中。由於步道只有前半段與小溪重疊,後半段到出山口處沒特別景致,多數遊客寧願沿溪邊往回走。
今晚因為村長與村民的提點,聲稱山坡有坍方可能,不宜夜遊,因此步道格外冷清,只有一長串孤零零的火把照亮森林,拉出長排樹影。
步道入口處,戴不懶置身在地上一大「霧」字中心,默念口訣,全力施為,「寒陰白霧涌。」
一團濃白平地自起,像巨人的棉花掉落人間,徹底掩蓋其中的人影。
突然,一陣黃在霧裡醞釀,逐步從中心擴散到外圍。
「 山沉黃霧裡。」
黃霧滾滾如同江水,向左向右浪濤傾瀉。從上往下看,這山外圍的一點黃,迅速拉出兩條黃線,逆時針順時針的兩線匯集在另一側的對點,標記出一座山的範圍。
「換我啦,猛氣英風!」
自山腳下,狂風驟起,黃霧沿著步道滾滾向上,步道風景模糊可見,但沿途火光被黃霧包裹成一個個明亮小圈,兩旁的溪流與樹林隱沒在灰黃暗之中,宜人的夜遊景點瞬間詭譎難料。
三道人影奔馳在步道向上,李邊城在右,戴不懶在左,王平居中,落在兩人身後、成三角陣型,手裡捏著透明彈珠指揮方向。
「敵人向左!三十度角!」
戴不懶搓出小團霧氣,再由李邊城拳風送出。遠看起來,山上的火蛇先給粗厚的迷霧主幹包覆,主幹上又斜開出一條較短的支線。
「向左!十五度角!」
「向右!三十度角!」
三人各提一支火把繼續追趕。戴不懶感到些許精神恍惚,連忙吞下提神藥丸。發動字耗費心神,使人倦怠,可沒人想在刀光劍影下走神,因此攜帶提神道具是基本守則,其中戴不懶時常負責大規模發動字,因此事先準備的提神藥質與量俱佳。
突然,插滿削尖樹枝的木樁從霧裡竄出。李邊城無所畏懼,「猛」勢上身,挺起胸膛繼續上前。木樁沒刺穿他的上半身,反倒給他捏成碎塊。
「司~馬~輝~小~弟~弟~~ 你逃不了啦。」王平大喊。
突然群影晃動,像是軍隊衝鋒,濃霧裡冒出數十個人影,但李邊城早有石塊準備在手,他用力一捏成數塊碎石後,散彈連擲,人影大軍瞬間被掃射成稀爛,周圍樹木紛紛倒下。
「咱不瞞你,你死定了。」王平的聲音迴盪在林霧中,「如果你乖乖出來受死,咱們答應不動你的好老婆和小孩,很公平吧?」
三人走近,發現有棵樹上有個等身的司馬輝畫像,雖然看得出是臨時作畫,但由於他本人穿一身黑袍,顏色簡單,加上速繪本事了得,畫像竟得三分神髓。
李邊城一拳打爛樹幹,畫像破碎。王平蹲下查看,樹幹背後確實寫有「影」字。隨後打手勢,要求李戴兩人的火把拿來。
「咱們知道你是『影』,還知道你有雙重領悟,所以別浪費時間,快出來。」王平呼喊,「想想你的老婆,你還沒出世的孩子。」
王平說話同時,卻是手拿三根火把,李戴兩人已經脫離陣型,加快速度、放輕腳步,趁王平與敵人口頭周旋時提早靠近,讓敵人誤判他們倆的位置。
「哎呀,出來嘛。」王平繼續大喊。
嘿呀指右邊,哎呀指左邊,後面幾個字就是幾十度。李戴再偏左三十度後,摸黑察覺到敵人大致位置。
李邊城躍起,怒吼,戰錘橫掃,樹幹齊崩,殘幹下
獨漏一個矮身閃躲的身影。
那是司馬輝。
李邊城趁勢頭未老,大步前跨,手腕翻轉,戰錘斜挑向上,連根拔起殘留的樹樁,直接打碎成渣,拉起的狂風撼動前面整排樹林,枝葉沙沙作響如同騷動。
敵人小步後拉,極限閃躲,戰錘在他鼻尖處劃過,只為在最快時間出刀反擊。敵人扛住雄厚氣壓,轉動腰身,自黑暗中刀尖劃出,直入李邊城側胸。那刀通體漆黑,雖有護手,刀柄,卻明顯一體成形、只由金屬構成。
「鏘!」
戴不懶趁對方刀勢未成,短刀搶攻,彌補李邊城出招縫隙。戴不懶出刀取巧,以迷霧包裹刀身,敵人摸不清楚戴不懶刀長,只好以檔代閃,兩刀相撞。李邊城趁勢翻轉手腕,雙手握柄,弓腰,重心上移,全身肌肉膨起,甚至撐破外衣,露出衣服下的皮甲。
戴不懶深知李邊城待會威力,刀身相撞時,他順勢側跳,撇頭好保護眼睛,但做好吃痛的心理準備。
李邊城兩腳自然離地,全身重量付諸雙手,自腰自臂自腕,每一絲肌肉扭緊的力量都傳達到武器上。
李邊城崩砸。
轟聲巨響,地面炸裂,泥土混雜氣流四面噴出,砸出真空地帶,茂密的森林硬是給他敲出一處空白,整座山晃動,抖出無數個黑點逃竄上天,盡是不敢再逗留的鳥群。
戴不懶臉頰給泥濘噴的紅通、脹痛,手中刀甚至差點給吹飛出去。
「又不是打你,閃屁啊。」李邊城罵道,「你都跑了,他不會跑嗎?」
戴不懶暗自叫苦,若剛繼續拖住敵人,那他肯定得受傷,是輕是重不好說。姓王的心黑,自己傷太重甚至可能被就地處理,好減少戰利品的分母。
但如今對方可能還活著,戴不懶趁塵土飛揚時,首先造霧掩蓋李邊城身形。
地上沒發現殘存屍塊,不過畢竟對方慢自己一步閃避,想來是給轟飛出去。
「老李,如何?」聲音從數十尺外的後方傳來。
「沒死。上好的!」李邊城知道王平關心伸縮鋼。李邊城上前查看,從棵被撞斷的小樹幹來看,對方受到衝擊,但沒見到屍體。「人呢?」
「上面。」王平回答。
李邊城哪管什麼樹,掄起戰錘狂轟濫炸,眨眼間數
十棵樹木斷成七八截當場分屍,可謂人形龍捲風。戴不懶連忙跟他背後繞轉,看好後方是兩人作戰的基本原則,但他現在只想逃離波及。
突然,從李邊城斜右方的樹上,掉落一粒光亮,照亮戴不懶跟李邊城身形。
戴不懶頓時起霧,同時他察覺自己身子有被提起來的感覺,霧壟罩自己後撇頭一看,自己的披風竟在一剎那被撕開成破布,裂口相隔肩膀僅有分毫。
李邊城的披風也裂開如旗子般飄揚。
「混帳還偷懶?老子命差點丟了!」
「大哥緩點勁,我造霧跟不上。」
「你他媽還頂嘴!」
戴不懶正要解釋,一記刀鋒從前方黑暗中揮出,他提刀想檔,但眼睛卻追不上。那刀太快,太刁鑽,掐在他心神鬆懈的一瞬間,砍在他露出縫隙的脖子。
「要死...」
刀鋒未至,拳風先到,一股蠻橫之力撞倒戴不懶,轟砸在司馬輝身上。
「哈哈,以為老子背後沒長眼睛嗎?」
戴不懶暗叫驚險,卻見敵人竟沒有立即起身,他馬上意識到李邊城故作發怒,其實給藏身暗處的王平打掩護,王平早在附近布置黏拓印,等獵物上鉤。
「我可不只會當輔助!」鬥志燃起,戴不懶馬上起身,出刀直刺那卡在地上身影。
不料身旁巨力擠來,戴不懶第一時間沒做多想,竟然站穩腳步,強力頂上,「證明自己!」他在心裡大吼。
「幹!」李邊城的咒罵炸開在戴不懶耳邊,戴不懶這才意識到誤事,他們倆人同時搶攻,身位重疊撞在一起,反倒拖累對方,近戰合圍首要忌諱搶位。戴不懶隨之腳軟,給李邊城第二次撞倒在地,敵人抓緊時機自切披風,側滾閃避李邊城的重錘落下。
敵人滾向戴不懶這側。
「要追?要讓?」
戴不懶瞬間猶豫,加上自己架式歪斜,給敵人起身逃跑的時機,於是轉眼間敵人又沒入黑暗,戴不懶耳膜再遭轟炸,「該讓不讓,要上不上!」
「幹嘛不上?」王平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戴不懶這才意識到自己連犯下兩個大錯。敵人中陷阱後,王平選擇補位在李邊城的另一側,即戴不懶的對面。即使敵人割衣逃困的情況下,也會給王戴兩人包抄夾殺。
但敵人滾向戴不懶這側,而戴不懶錯過出手時機。
「媽的,如果死的是你不是曹仔...」
「夠了,打完再算帳。」王平說,連跺敵人留下的披風數下,踩碎所有口袋裡的光玉,回收自己液狀的血肉拓印,和對方披風夾層內的飛刀。「我們失去追蹤手段,對方失去造光跟遠距離手段,剩火藥包跟畫筆,額外吃上猛仔兩記,算上小優局面。戴,圍山的霧能撐多久?」
「勉強到明天早上。」戴不懶答完,趕緊又開口道,「如果敵人衝出黃霧,黃霧會殘留在他的路線,很明顯咱們...」
「廢話,又不是沒看你用過。」李邊城打斷他說話。
王平接著說道,「趁霧散前,咱們揪他出來。對方不知道黃霧裡有啥,以他行為模式來看,更可能硬闖咱們。」
「這麼暗怎麼揪?」李邊城撇嘴,「舉火把幫他做影子嗎?」
「全暗跟全亮都不會有影子。」王平說,「咱們燒山。」
正值夏季,草木乾燥,三人回到山腳入口處點火,由李邊城以猛助長火勢,火勢化點為圓,在夜下山坡上燒出大圈火光,甚至十里之外,都能見到山林大火,在李邊城催勁下,火勢往上蔓延,濃煙沿著山坡緩升,與外圈的黃霧一同狠壓整座山。
「對方挖洞躲怎麼辦?」控制煙霧擴散方向的戴不懶問,「豈不得花好幾天地毯式搜索?」
「跟聰明人打有個好處,他們不會選擇慢性死亡,而是趁還有機會的時候拼命。真給咱們一口氣燒到早上,那他更是死路一條,『影』在白天等同垃圾。」王平說,「猛仔可以休息了,對方知道咱們想幹什麼,他會自己找上門。」
三人回步道旁,此時步道旁的樹木化作一根根火柱,熱氣伴隨火光蒸騰,點燃地上的殘枝落葉,炙烤扭曲的空氣,折磨瀕死的森林,原先夜裡的生機沉眠化作火燒通天的煉獄。三人到溪邊,淋濕全身好緩解熱氣後,保持三角站位,順著火圈前緣繞山移動。
「猛仔,你右邊點火。」王平指揮,「戴,那邊跟那邊。」
三人隨地撿來著火樹枝當作火把,扔在王平指揮的位置,確保三人附近光源充足,沒有死角。雖說三角站位,但王平考慮到戴不懶平時習慣位置,讓他負責中後,他正前方是王平,右方李邊城,左方黃霧圈,後方熊熊大火。照常理講,戴不懶的位置最為安全。
戴不懶操縱煙霧上吹的同時,右手持刀,左手扣有飛鏢,行走之餘搜索敵人。儘管不受濃煙侵擾,戴不懶行走在火堆與火堆間,汗水淋漓,偏偏熱氣黏著在臉頰表面揮之不去,手腳更熱得發燙,披風剛吸附的溪水幾乎耗盡,背後的燥熱像是蟑螂爬在背上難忍無比。
「那個,他真的會來嗎?」
「連點熱都忍不了,一代不如一代,」李邊城頭也不回說道。
「還記得我們剛說的嗎?」王平同樣專注前方。
「記得!」戴不懶精神一振,跟隨王李兩人同時,左手扣緊飛鏢,手裡死握刀柄,豎耳傾聽,傾聽自己短促的呼吸聲,越發急躁的心跳聲,每根自己踩斷枝條的喀擦聲,還有隊友兩人的腳步聲,還有附近火焰燒騰草木的劈啪聲,
還有泥葉散落的窸窣聲。
戴不懶轉身、架刀格擋。
司馬輝提槍刺來。
敵人突然出現在陣型後方,手中刀以變形為一尺半的短槍。頭髮裡還夾雜泥土跟落葉,很明顯早前埋伏在土裡。
「又給姓王的料中,他先找我下手!」戴不懶心驚同時,左手擲出飛鏢、敵人竟視若無睹,任由飛鏢插入右肩傷口噴出鮮血,左手短槍突刺,直取戴不懶項上人頭。
戴不懶剎那間,思緒奔騰。
「左右手都慣用,果然下過部隊,我擋得住嗎?」
「絕對要擋住,戚常發可是中毒的!」
戴不懶持刀砍中槍頭,他才剛慶幸自己誤打誤撞,準確命中,卻不料對方槍扎一線,槍威不減,自己竟難以撼動半分,隨即後悔平日重文輕武,竟檔不過畫家全力一發。眼見槍尖即將佔據全部視野,戴不懶偏頭後仰,不惜自毀架式,以屁股跌坐在地的可笑姿勢,他絕躲不過第二槍。
但也不需要躲過。
王平的飛刀從戴不懶頭頂上方呼嘯飛過,敵人連忙收槍格檔,李邊城趁機趕到,大錘落下,逼退敵人,王平隨後補位,兩人一左一右,戴不懶只能滿手泥巴狼狽起身。
「來的好!」李邊城再度運起猛勢、大開大闔,狂風亂舞,塵土飛楊,連火焰也紛紛讓道。李邊城一步一錘,步步相逼;敵人一步一閃,步步後退。
直到敵人背靠到一棵樹幹上,退無可退。李邊城不廢話,重捶橫掃,要直接打爛敵人的胸骨心臟,但對方彷彿早料到李邊城出招,竟反向遞槍上前,打出節奏差,直取李邊城門戶。
「自大的渾蛋!」
戴不懶還沒罵出,卻見先前默默低調的王平,主動矮身補上李邊城的空隙,橫刀劈砍,砍歪敵人的直刺。
李邊城抬腳,直接踹飛敵人連帶踹斷擋路樹幹,敵人後飛跌入著火的草叢裡。大樹傾倒,但李邊城反手橫掃,直壓而來的樹幹給他打飛一旁。
「滾出來,老子知道你沒死!」
如他所說,敵人馬上從火裡滾出,壓滅身上火焰後迅速起身,依舊是左手槍的架式。
「說滾就滾。」李邊城哈哈大笑,王平則拔出另一把短刀,兩人繼續上前。
戴不懶可笑不出,剛剛殿後的是他,他很明白即便大火外圍,依舊痛苦難當,現在對方衣服燒去大半,鎖甲鐵定滾燙無比,絕不是鎖甲內襯可以抵擋的,更別說他臉上手上還有焦黑部分。
但在火光的照樣下,司馬輝的表情依舊,沒悲沒喜,沒有急躁沒有恐懼,沒有陷入困境的掙扎,只有平淡,和當初殺死盧隊前一樣的平淡。在酷熱環伺下,戴不懶從他身上看不到溫度,好像他不屬於這個世間。
令人毛骨悚然。
戴不懶承認自己怕他,或許比盧隊戚隊都還要怕。
李邊城再度揮舞戰錘,但對方改變策略,竟主動與他對攻周旋,短槍散打,左攔右拿,連消帶打李邊城的攻勢,同時攔截王平的近身速砍,王李兩人受限於火焰遍地,站位難以靠攏,竟然一時間拿他不下。
「你他媽看狗幹戲!」李邊城頭也不回罵道,「還不來幫?」
戴不懶有苦難言,他們三人之外到處是火,自己根本沒有插手的餘地,甚至連射飛鏢的空隙都沒有,對方看向自己,飛鏢倒是好閃,若飛鏢不小心射中李邊城的後背,豈不是事後給他活活打死?
戴不懶突然發現,斬殺司馬輝這件事情,沒有他插手的餘地。
王平沒說話,明白猛仔只是遷怒。猛仔作為自己多年的搭檔,永遠一馬當先衝鋒陷陣,從來不適合冷靜的路子,而自己在他身後,自然得負責動腦指揮、判讀敵人的意圖與計略。
「對方在拖時間?」
為驗證想法,王平不惜打斷李邊城的攻勢,搶佔他前方發起快攻,刀臂一線,力貫刀尖,奮力直扎,給敵人攔槍打消後,王平大賣破綻,快刀三斬。
王平出手的原因,李邊城怎會懂?他當然惱怒,但他知道王平所作所為都有原因。
所以李邊城儘管打的熱血沖腦,他仍退讓一步,由王平發揮。
敵人仍只守不攻。
王平後側跳出戰場。
「老李,別給他拖時間,強攻!」
「要嘛燒死,要嘛打死!」李邊城再起猛勢,狂風再起,吹的大火興旺,火舌向天,一旦風停,兩人想必立即陷入火海。
王平欣慰,搭檔十年果真不是蓋的,猛仔很明白自己的意思,現下只搶時間,就算王平沒替他掩護破綻,以傷換傷又何妨?對方近身戰不如猛仔,又有傷在先,真要兩敗俱傷,怕是對方自己掛了,猛仔還活蹦亂跳。
突然,王平身後傳來一聲爆炸。
援兵?埋伏?還有後手?
王平連忙轉頭,那爆炸處離戴不懶七八步外,炸的他灰頭土臉,但無大礙。
看那附近,好像除爆炸外,也沒其他事物。而且看那規模,對方想必將全部的火藥包,埋在地表淺層,火焰蔓延過去後引爆。
可是那有啥用?地雷?
「阿平攔住他!」
王平驚覺回頭,發現敵人正是等這個時機,趁李邊城因爆炸分心,恍神之餘虛晃一槍,趁勢溜穿過身,挺槍突圍。
可是又有啥用?敵人應付猛仔攻勢,怎可能毫無代價?如今明顯架式崩塌、重心不穩、後勁不足,速度太慢。
他累了。
王平冷笑,擺正架式,抓準對方直刺的時機,劈擋,上黏,翻手,順槍,消黏,挑刀。
司馬輝左手臂齊肩斬斷。
「到手了!」
王平左手抓向伸縮鋼化作的短槍,同時司馬輝右手抓住他左手臂的上半,兩人拉扯,那握緊短槍的左手終於放開,司馬輝繼續往王平後方跑去。
王平大喜,卻察覺有三點不對,一是司馬輝動作毫無窒礙,結合先前給火燒著仍沒受影響的模樣,看是提早服用止痛藥;二是他斷手竟然斷的理所當然,立即撿回自己遭截下的斷肢,要知道盧小娃兒呆站原地痛哭流涕才是正常表現;
三是,為什麼槍柄上有小刺,扎得自己滿手破皮?怎麼會有人拿武器還要傷害自己?
等等。
他手套很厚。
念頭剛成,王平左手掌痠麻刺痛,一路延伸到手臂肩膀和胸口。
戴不懶才剛從身旁的爆炸回過神來,卻見司馬輝與王平錯身交手,司馬輝以斷臂丟武器的代價衝破王平的阻擊。
我擋得住、我擋得住、我擋得住......
戴不懶重心下沉,雙手握刀,架式十足,「來吧!」
卻見司馬輝在進入他刀圍前的瞬間,大步一歪,轉繞跑走。
「嗯?」
「不是一向優先殺我嗎?」
「他怎麼跑了?」
戴不懶呆愣,正要起步去追,卻聽見凌厲哀號。
李邊城踢短槍到一旁,抱著死去的王平痛哭。王平表情定格在死前的驚愕。他全身僵硬,左半身通體發黑,尤其以左手掌最甚,根本焦炭,與戚常發類似的症狀,但嚴重太多。
戴不懶手足無措,如今山裡最可怕的不是司馬輝,是隨時有可能遷怒自己的李邊城。他趕緊退避旁邊,不檔在李和司馬兩人中間,以免給李邊城輾過。
李邊城見火勢燒來,提王平的遺體往火勢外圍走去。戴不懶遠遠跟隨,他不曉得李邊城撕爛司馬輝後,會不會氣沒消回頭拿他洩憤?
在火勢外圍之外,黑暗與明亮的交界處,戴不懶再見司馬輝。司馬輝面容終於和之前不同,他臉色蒼白、毫無血氣,幾近死人,甚至沒法站直,倚靠在樹旁。
但他手臂完好。
「斷肢續生!」戴不懶內心哀號,「難道打不死他嗎?」
「手伸得比命長。」司馬輝哈哈大笑,語調異常尖銳,與先前宣戰時判若兩人「拿我老婆嫁妝下陰間入贅了是吧?你們上香時記得燒給他伸縮鋼,啊你們還得小心區分,別把他一起燒了。」他舉起雙手揮舞手掌,刻意炫耀他的厚手套,「驚不驚喜、意不意外?跟殺老鼠沒兩樣知道嗎?食物塗上毒,老鼠吃下肚,從十倒著數,數完立墳墓......」
戴不懶心想,真是拙劣的演技,他說話的語調絕非如此奔放洋溢,用字瑣碎,動作誇張,再明顯不過的激將法。
但戴不懶毫無辦法。
「啊啊啊啊!!!」李邊城爆起、巨拳轟出,司馬輝卻像早有預料,提前一步矮身溜走,徒留樹幹攔腰砸斷。李邊城無法言語,只有無意義的狂吼,如猛獸失控發瘋,見人就殺見樹就砸,逼得戴不懶退到十幾尺外,免受波及。司馬輝左閃右躲,又跳又滾,像狂浪裡的小舟,在暴雨裡隨時可能傾覆。他動作明顯不如先前輕盈,可說遲緩、狼狽,但很巧妙地兜圈繞背,甚至從李邊城胯下滾過,如此不要臉的鼠輩行徑,惹得李邊城更加暴怒。
「李邊城,看仔細再出拳,你可以一招打死他。」
李邊城繼續嘶吼,沒有回應戴不懶。
戴不懶看出李邊城已經亂無章法,純憑衝勁亂打,如此大開大闔的拳路,司馬輝哪有看不懂的道理?但勝在猛勢強健,體力無限,司馬輝也是左支右絀,隨時可能下一拳中招身亡。戴不懶能做的只有造霧掩護,但自山裡戰鬥以來,他多次以整座山的規模控霧造霧,注意力渙散,很難再跟上李邊城的快節奏,偏偏李邊城拳風狂發,好不容易凝聚的霧瞬間吹飛。
「你慢一點,咱造霧跟不上!」
「你後面!你右邊!你下面!」
「他在兜你圈子,你退出來,咱幫你!」
李邊城大吼,「閉嘴,通通閉嘴!你這看戲的廢物!下一個老子打死你!」
「你這白癡!」戴不懶鼓起勇氣大喊,「不冷靜要怎麼贏!」
眼見原先狹窄茂密森林場地,如今李邊城的橫掃給清出一方圓空地,他的影子在火光照耀下,清晰可見。
戴不懶深知自己的性命與李邊城的緊緊相依,他心一橫,擠出最後心神全力施為,再起迷霧壟罩場地。
或許因為霧,或因為戴不懶第一次罵李邊城,李邊城沒有主動揮拳驅趕濃霧,他原地張望,憋緊手中怒氣,尋找那可恨的人影。
他確定沒有看錯。
他找到了。
「去死!!!」
李邊城傾盡所有力氣,奮力爆拳,直接洞穿那人影胸骨,轟飛不知道多遠,順帶劈開濃霧。
「哈哈哈...老大,曹仔,阿平,老子給你們報仇啦!」
霧散,戴不懶看到李邊城仰天大笑,也瞥見被揍歪的人形飛出,但他卻總覺得少些什麼。
王平呢?
戴不懶再發霧字,卻心力不足,慢上一拍。
李邊城的四肢影子陡然拉長三尺成巨大扇形。
隨之而來,他的右手臂從肩膀處由內而外撕開,暴露出血紅的肌肉紋理和森白手骨;肌肉絲拉扯到指尖前內翻,延伸成額外兩尺多的手臂部分,再拉開成血肉混雜的扁大扇子。
左手也是,兩腳也是,皮膚筋骨通通都給拉扯鋪開出來。李邊城趴著落地,他只有頭頸和皮甲覆蓋的身軀完好,四肢攤扁在地,成四大塊薄平的鮮紅絞肉。
慘叫響徹山林。
戴不懶酸意上湧,縮緊的胃翻山倒海,連忙跪地嘔吐。
「不行,我贏不了,我得逃跑。」
理智才剛回歸,他便意識到自己正背對火光、吐在自己的影子上。
自己的影子上有司馬輝的拓印。
不遠處的李邊城還在哀號。
戴不懶理智再度斷線。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戴不懶跪著哭了。他想站起來,但雙腳瘋狂打顫不聽使喚。他捶打自己不爭氣的大腿,卻發現自己褲子濕透。
「你,叫什麼名字?」司馬輝的冰冷嗓音自上方響起。
戴不懶抬頭,見司馬輝坐在一截斷木上,身體搖搖欲墜,臉色更加蒼白,但他眼神銳利,直穿戴不懶心坎。一上一下,戴不懶感覺自己如螻蟻。
「我我我我我我我...」
戴不懶稱不上腳軟,他根本沒知覺到自已的下半身,只能用發抖的雙手盡力撐住癱軟的身體。
「說話。」
「戴不懶。」
「戴不懶,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
我數到五,殺掉他。」
「一......
二......
他絕對撐不過一刻鐘,你要他繼續受苦,還是幫他提早解脫。
幫他也是幫你自己。
對,站起來。你的刀在你左邊,你先拿穩。」
「聽他放屁!」李邊城不惜咳血大喊,「他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給我殺了他!」
「我掌握你們的影子。」
「胡扯!他哪來的精神操縱屁影子?戴不懶你瞎了嗎!」
「呵呵,瞎了才選你當隊友。誘餌叫他當,失誤叫他扛,功勞都給你跟那個死人。戴不懶,你不過是他們的工具,用完就丟。」
「離間!這是離間!戴不懶你冷靜想想,他為什麼要勸你動手,他為什麼不直接殺掉我們,因為他不行了!你只要過去輕輕一刀...」
「冷靜?你有資格叫他冷靜?剛剛發瘋的是誰?他的霧比你強多了,怎麼不是你配合他,是他配合你?憑什麼你做錯還要他收尾?你們有考慮過他的感受嗎?你們有尊重過他咳咳咳...」
「戴不懶你聽,他連話都說不清了,哪來的力氣反抗?你殺掉他跟過去撿錢一樣,賞金都給你!」
「三......」
「戴不懶,你忘了咱們同隊四年嗎?你一開始什麼都不會,都是咱們手把手教的?還有老大,你忘記他提拔你的恩情嗎?」
「四......」
「戴兄弟,是咱錯了。可是你幫他,你也沒法活,你覺得他休息完會放過你嗎?求求你,當為你自己,殺他,好嗎?」
戴不懶雙手顫抖,舉刀。
第五章 客棧
狄戚盧三人收拾完戰場,捎上昏睡的戚隊、小盧的斷手和李邊城的破城弓,緩緩往村子方向走去。經過盧隊身死處,三人不免悲從中來。盧婉霞說她回范揚時也會帶上舅舅,安葬他在自己家鄉。
「婉霞姊姊要走,我們怎麼辦?」戚媛問。
「不是還有阿丁嗎?」盧婉霞回答,「他可是戚隊欽定的副隊長。」
狄風想說些什麼,終究還是算了。他很討厭阿丁,卻更討厭拖累師父的自己。
「我會想念姊姊的。」戚媛問。
「小呆瓜,我接完手馬上回來,我們永遠是戚大俠的小隊。」
當他們經過司馬輝家前,看到阿丁正從屋裡走出。阿丁與他們一樣,換上夜行戰鬥的黑色裝扮。
阿丁見到他們三人和昏迷的隊長時,倒抽一口氣,「我看你們還沒回客棧,有些擔心,抓住敵人了?」
得到否後,阿丁說,「戚媛和盧婉霞先回客棧安置戚隊。戚媛跟老闆借第三個宅子,小一點沒關係,原本兩個別去了。盧婉霞去跟客棧老闆借冰玉給手臂降溫。你們兩個負責保護戚隊,即使王平命令也不准離開客棧,等我進一步指示。如果三個小時後沒見到我,你們兩人立即帶上戚隊逃去范揚。」
三人呆愣。
阿丁搔頭,「嗯...既然給戚隊指派副隊,我總得派上用場,對吧?」
「丁哥哥果然厲害。」
「阿丁你騙我們!」
「好啦好啦,還不趕快行動。狄風你留下來,說明狀況。」
狄風鉅細靡遺地呈報時,兩人見到東邊山坡處出現火光,很快蔓延成災,「副隊,我們該不該過去支援?」
「和平常一樣,叫我阿丁就好。」阿丁笑說,「不需要幫他們。武力偵查是假,想來他們從某處得知司馬輝的字,找他算帳去了。王平和李邊城都是一流好手,看來剩下沒我們的事。」
「他的字不是『燃』嗎?」
阿丁搖頭,「如果我要一個打十個,不到最後關頭,我不會展現自己的字。隱瞞自己的字有很多辦法,像你說你們在盧隊附近找到很多燃的拓印,但你想有沒有可能,那些都是障眼法,真正的拓印藏在其他地方?」
狄風啞然,「所以他們三個找到真正的拓印,故意不跟我們說?」
「天曉得,總之功勞讓給他們,不要搶,想都別想。」阿丁加重語氣在最後幾字,「司馬輝的人頭,對我們是錢跟正義;對他們,是命。」
狄風想到師父中毒、婉霞斷手,心有不甘,卻隱約明白阿丁背後的道理。
「我原本打算和他們一起偵查,」狄風說,「但看到師父和婉霞的模樣,我......我沒有自己以為的勇敢。」
「知恥後勇。」阿丁說,「活著就不算失敗。你以後會更強大。」
狄風難受,「現在我太弱了。」
「是對方太狡猾,我們率先損失兩位隊長跟斥侯,絕非對方僥倖促成。」阿丁安慰,「他看準盧隊是我們兩隊團結的核心,不惜祭出迷惑性最高的殺招。盧隊也可惜了,太早認定對方跟那些老魔頭有關聯,不然哪會浪費口舌套話?」
「關關!」狄風突然叫道,「他老婆一定知道什麼,我們給她騙了,那...」
狄風很想罵她婊子,但他又不想跟大哥們一樣。
「我沒見到關關。」阿丁手指屋內玄關,「地上有磨斷的繩子跟碎石頭,我猜她趁你們離開時逃跑。」
狄風臉色難看。
「你們行動時,我陪村長挨家挨戶通知狀況,順便打聽村民對他的印象。他溫和有禮、很疼老婆,他每天鍛鍊、冥想、少喝酒,做事細心,很會拿捏分寸,從沒帶給人麻煩,和你們的分析一致。」
「阿丁不覺得怪嗎?司馬輝完全不是我們印象中的殺人魔,他還熱心幫我們畫畫。」狄風問,「他不瘋狂、不興奮、不嗜血,殺害盧隊的手法很過分,但卻對我和戚隊小盧手下留情。況且他隱居鄉下,代表他不追求金錢名譽。我猜不出他到底想做什麼?」
阿丁玩味,「那以你觀察他的角度,你覺得他今晚像在做什麼?」
狄風思索,今天土丘上、屋子裡、曠野中與他面對面,以及古宅西側三樓在沒看見的情況下被他捕獲。與其說他有什麼特徵,不如說他少了非常多特徵,今晚為止根本不像捉對廝殺,殺曹馳燒盧隊綁自己都跟畫畫沒兩樣,那般的平凡與平淡,就好像是、就好像是......
「他像在做例行公事。」
阿丁點頭,「你還記得你第一次殺人?即使知道對方有罪,你仍然本能抗拒下死手?」
狄風點頭。那是闖江湖的入門磚,練武堂與現實的最大差別,他明白多少文武天賦遠超自己的高材生,在「殺人」上折戟。因為殺人違反人的本性,正常人下刀前都會猶豫和不忍心。
阿丁繼續說,「但對司馬輝來說,殺人是例行公事,就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他不是殺人魔是什麼?罪業錄果然沒錯。」
兩人進屋內,檢查曹馳屍體和斷掉的繩子。當狄風演示當時屋內情況的時候,他們注意到屋外有人經過。
那是戴不懶。
戴不懶面容憔悴,雙眼失神,腳步無力,彷彿一晚衰老二十歲,沒察覺到阿丁對他招手。丁狄兩人喊聲,先嚇得他一身激靈,渾身發抖完才回過神來。
「戰況如何?他死了嗎?」狄風急忙上前。
「戚媛跟盧婉霞在哪?」他反問。
「她們帶戚隊回客棧休息。」
「他,呃,沒死,我們困住他,但包圍有漏洞,需要你們幫忙。」
「王平跟李邊城還好嗎?」阿丁問,「他們要你找我們支援?」
「去就對了!」戴不懶突然氣急敗壞,「他隨時都可能逃到深山去,我...我的黃霧沒辦法維持太久。你們先去我黃霧有開口的地方。王平跟李邊城在那等你們。」
「辛苦了。」阿丁說,「敵人的『燃』不好應付吧?我們遠遠都能看到山在燒。」
「你們不懂我有多辛苦!」戴不懶抱怨地激動,講到火講到熱,講到敵人火力強大,燃字連發放火燒山,講到自己被迫當誘餌,再講火海裡的近身搏鬥。雖然語句錯亂聽不懂順序,狄風知曉他剛經歷一連串的惡鬥。
「明白,我們現在先過去,她們倆人麻煩你通知。」阿丁打斷他說話,「盧婉霞的手臂需要低溫防腐,不然她得立即前往范揚。你回客棧前,能不能找些人家借冰玉?」
戴不懶走在昏暗街道,渾渾噩噩。
「你親手殺死你隊友。」
「你沒有錯,錯的是王平李邊城,他們瞎指揮、搞死自己,你沒有義務給他們拖累。你還好心幫李邊城解脫。」
「他們可跟你同隊四年,刀法和團隊站位都他們教的。」
「四年又怎樣?整天呼來喝去,你是他小弟嗎?他們當你隊友嗎?」
「他們為你不只擋一次刀,他們當你是真隊友。」
「真隊友會威脅殺死你嗎?」
「還有盧隊,提拔你,挖掘你潛力的盧青巖,你卻不替他復仇?」
「盧隊...已經死了!無論你做什麼,他都活不回來。死人還能怎樣?救你一命嗎?」
「狄風呢?阿丁呢?你竟然叫他們上山送死。」
「狄風不過仗著天分跟長輩提攜,憑什麼和你平起平坐?姓丁的更是廢物,團隊毒瘤,怎麼死的不是他?」
「那兩個女孩呢?你是不是要去殺她們?」
「女的又如何?她們選擇踏入江湖,就該死亡的心理準備。何況她們身手這麼爛,栽在別人手上還不免被凌虐致死,不如給你下手還能痛快點。」
「他們四個還年輕,沒虧欠你,為什麼要害他們?」
...
「真要我講這麼白嗎?因為司...因為他說我的命要拿他們的命來換。他們不死我就得死,我的生命比別人的還重要!」
「為什麼不誠實說,和他們一起逃跑?」
「我怎麼可能跑得掉?又不是沒看到他殺李邊城的樣子嗎?他根本不是人,他是、他是......」
叩,叩,叩。
「來了。」門後傳來戚媛溫柔的嗓音,「啊,原來是戴大哥。」
戴不懶環顧房間,房間裡有兩張床鋪,分別躺著盧婉霞和戚隊長,盧婉霞蓋涼被歇息,戚隊長矇頭睡覺。戚媛坐在椅子上照料他們倆人,縫補破掉的披風,她手邊的小茶几上有木盒跟壺茶,背後有個客棧裡制式的大衣櫃。
戚媛手腳勤快,倒好茶、拉來另一張椅子給戴不懶坐。「戴大哥,有消息嗎?」
戴不懶拿出冰玉,但沒坐下。「拿到這個可費勁的!我連跑三戶人家,半夜打擾他們才借來一小塊。明早我還得拿大筆錢過去,你說這裡的人過不過分?」
「還是大哥用心,這邊替婉霞姊多謝戴大哥。」戚媛接手冰玉,放入木盒後作揖道謝,「大哥路上有遇到我師兄和丁哥哥嗎?」
「有,他們去山上支援了。」
「武力偵查嗎?」
「沒錯。」
「能依賴大家,真好。」戚媛埋首繼續維護床上兩位傷患的武器,語調輕柔,「我明白我不是戰鬥的料,但有師父師兄鼓勵,盧隊和各位大哥指導,我今天才能在這。」
「沒什麼,偶爾提點幾句而已。」
「大家分工合作,團體行動的感覺,很讓人安心。」戚媛繼續說,「當初大家一起討伐『鐵血三屠』,我們十個人就像十根手指,銜接、補位,我感覺自己找到歸宿,發現『原來即使是我,也可以幫上大家忙』。雖然事後被說划水,有點氣人呢。戴大哥不這麼覺得嗎?」
「我也這麼覺得。」戴不懶輕聲移步到戚媛座位背後。
「今天看到曹大哥和盧隊......,還有戚隊跟婉霞姐姐,我好害怕,原來死亡離自己這麼近。」戚媛埋首縫衣,繼續說道,「但失敗過再站起來就好。還有丁哥哥,還有師兄,敵人只有一個,只要我們齊心協力,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自己不足的地方,還有隊友可以依賴...」
看著戚媛如彎月秀麗的髮旋與花樣髮釵,戴不懶雙手顫抖,舉刀。
戴不懶身後的衣櫃砰一聲撞開。
狄風抓住戴不懶的手、打落他的武器;阿丁擒抱他的背腰,破壞重心摔他倒地。
同時間,戚媛往另一側翻滾,避開原本刀刃烙下的方向,她手裡拿的可不是縫衣針,是峨嵋刺。
三人發難同時,盧婉霞睜眼,起身,心念一發,茶壺瞬間破裂,茶水飛出化作針架在戴不懶脖子上。
四人四個方位,封死戴不懶逃脫的所有可能。
「天殺的混帳!」狄風說,「師妹勸你多久,你聽不出來嗎?」
「戴大哥為什麼背叛我們?」戚媛問,「我們哪裡做錯了?」
「我原本還敬你是條漢子,」盧婉霞說,「原來是畜牲。」
房間裡的戚隊沒說話,因為他只是棉被假人。真正的戚隊在另個房間。
戴不懶沒有絲毫反抗,蜷曲在地板上潸然淚下。「我是被下毒才逼不得已!他說要拿你們的命換解毒藥,不然我想殺你們嗎?我、我.....」
「王平跟李邊城呢?」阿丁問。
上交武器後,戴不懶啞著哭腔,一五一十陳述山上發生的事情。戰前討論、血肉拓印和放火燒山的部分,他還講述得條理分明,但當故事進展到司馬輝斷手後,情節變調。
「我們哪預料武器的握柄上有毒?」戴不懶全身顫抖,「你們沒看到毒的作用多快,別說王平來不及切斷手臂,他連開口的時間都沒有,一瞬間他半身全黑了你們知道嗎?
李邊城生氣多恐怖,你們懂吧?他根本不分誰敵人隊友。」
變調的故事在李戴兩人影子被控制後,扭曲。
「他逼我殺李邊城!他逼我的!」戴不懶痛哭流涕,「我不動手,我根本活不到現在,我會死得比他還慘,我沒辦法。」
阿丁質疑,「司馬輝聽起來失血過多,幾乎沒法保持清醒,你砍他他閃不了。」
「我知道他沒法閃,我知道我一刀可以了結他,」戴不懶泣不成聲,「但我怕,我怕啊!你們不懂,李邊城都那樣子了,他就坐在那,沒任何表情,用燒盧隊那時候的口氣說話,還替我分析動手的理由,他看我好像、就好像...我是畜牲,我們在他眼裡是畜牲!他根本不是人!」
狄戚盧三人給吼的各嚇退一步,阿丁見狀,踹翻戴不懶,「為何要取我們性命?」
「他逼我吃毒藥,說要我拿你們的性命來換,不然五個小時後,我會死得比王平還慘,我...」
「相信他的鬼話?遲效性毒藥?」阿丁嗤之以鼻,「他字『影』,還被我們打突襲,哪來時間準備這麼專門的毒藥?就算有解藥,你覺得沒有我們活著,他有啥必要跟你講信用?」
「我錯了,是我錯了。」戴不懶咚咚咚磕頭磕到額頭皮肉綻開,盧戚兩女被嚇得縮身子,「拜託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戴罪立功,我一定報所有人的仇。」戴不懶緊接著以祖先和自己的名字發誓,有違誓言天誅地滅。
盧戚兩女面帶憐憫,一同替戴不懶向阿丁說情。幾句共同努力的話語後,阿丁說好,房間氣氛為之一鬆,大家有說有笑,聊起白天的村子風光,阿丁還幫忙拍落戴不懶肩上塵土,拉椅子倒茶給他歇息。一會兒後,阿丁說房間人多有些悶,便拉起他手臂,要出去外面透透氣。
狄風呆了半晌,從戴不懶講故事後就沒說話。狄風聽師父講過類似的江湖軼事,戰場上臨時倒戈、出賣戰友的人,幾乎沒有全屍安葬的下場,最好的結局不過在敵方陣營安享晚年,永不受重用。在四人聯合試探前,阿丁就已經跟另外三人說明,戴不懶若選擇舉刀的下場。
戴不懶被阿丁架出房間,離開前回望,與狄風四目相對。
戴不懶笑得像在哭。
「我知道我死定了,你連一點安慰都不施捨嗎?你這誠實的渾蛋。」
狄風心驚。
戴不懶死了。
弩箭穿過後腦勺,一發斃命。選擇在院子裡處刑,好避免血汙弄髒地板。
阿丁收攏好手臂上的簡易弩弓,吩咐大家轉移到新訂的小宅子,但原本房間的燈繼續亮著,營造有人的假象。
新房間裡,戚隊正躺在床上沉穩地打鼾。由於不清楚戚隊身體到底有無大礙,一行人任由隊長繼續休息,在旁邊撿四張椅子環坐。
「他不可能是『影』。」盧婉霞首先開口,「『影』哪有辦法燒我舅舅?」
阿丁說,「我聽狄風說明時,就覺得不對勁。你們是不是先看到影子跟強光,才發覺盧隊身上著火?」
戚盧稱是,阿丁長呼一口氣。「也是『倒果為因』,但手法堪稱一絕,八百年來首創。」
阿丁接著解釋,大多數倒果為因,藉由操縱影子改變本體,但司馬輝操縱影子來創造光,並藉由影子外型的晃動,創造出「火」的光源。雖說他特定發動在沒有草木的空曠處,但仍需操縱加他自己合計八人份的影子,並估計盧隊著火時,所有人的反應,同時間在腦中迅速描繪其他人的影子外型,可謂神乎其技。
幸虧一乾二淨的空曠處很少見,不需要再提防「影燃」。
阿丁結論,「難怪他首先選殺曹馳。他沒法應付『蚊』的嗅覺和溫度手段。」
「我們該不該回鏢局求援?」狄風問,「盧小隊全員喪生,戚隊狀況未定,婉霞得盡快回范揚。」
「敵人字『影』,又是晚上,」盧婉霞說,「對我們非常不利。」
「但王平李邊城還是選擇應戰,」阿丁說,「他們成功壓制,差點得手。」
「戴不懶說的話能信嗎?」盧婉霞質疑,「他後半段又哭又叫,我幾乎聽不懂他說啥。」
「正因為他崩潰到沒法思考,他不會撒謊。」阿丁說,「王平跟李邊城合作多年,經驗實力擺在那。就算沒有戴不懶的說詞,我也相信司馬輝現在狀態很差。」
「就算他說真話,」狄風說,「連大哥們都犧牲了,光憑我們能贏嗎?」
「補血藥頂多續命,司馬輝現在非常疲累,怕是走不過你三招,你平常可沒跟李邊城少練。」阿丁說,「他手上只剩伸縮鋼和戴不懶的提神藥,一定會依賴影子中距離戰鬥,完全避免和我們近身戰。換句話說,我們只需要送狄風到他身邊就能贏。」
「但一被光照出影子,我們就完了。」盧婉霞說,「我想像不出來李邊城有多慘,但戴不懶幹了四年,連他都嚇成那樣,我們......」
三人一齊低頭。再豐富的詞彙形容,也不如當事人直接崩潰給他們看。
氣氛壓抑,絕望瀰漫。
阿丁座位處傳來喀喀喀的笑聲,但那不是他的嗓音,是戴不懶的。
「阿丁別鬧,裝一個死人有啊啊啊啊啊!」
盧婉霞整個人從椅子上跳起來,摔倒,然後爬起來,但手臂軟了沒支撐住身體,又倒地一次。「鬼鬼鬼鬼...」
狄風也給嚇得踉蹌,怎麼戴不懶復活了、坐在阿丁的位子上還穿他衣服?
只有戚媛無動於衷,小拳頭捶打剛復活的死人。
「丁哥哥別鬧啦。」
「戴不懶」停止他的喀喀笑,說,「我的字不是『聲』,是『樣』。我可以假扮成任何熟悉的人。」
三人眼睛瞪大的比珍珠更圓。
「大騙子!」盧婉霞憤怒,「哪有人跟隊友隱瞞自己的字?」
「丁哥哥不是還會學鳥叫嗎?」戚媛問。
「師父知道嗎?」狄風緩過神來,卻問往另個方向,「有隱瞞的必要?」
「怎麼可能有?」盧婉霞替他回答,「哪有人預設前提,會被隊友出賣?」
「有必要,而且原因就是在座各位,要不要猜看看?」阿丁語調輕鬆,「鳥叫單純是口技,練超久的。」
「都什麼時候還猜?」盧婉霞沒好氣說道,「要講快講。因為怕我們被抓起來拷問對不對?」
狄風臉紅,盧婉霞見狀,馬上不好意思不小心的。
「認真想一下,」阿丁鼓勵道,「習慣從多個角度想,對戰鬥有幫助。」
戚盧兩人思考良久,沒給出答案,倒是狄風開口,「是不是師父擔心,我們跟大哥們比、太菜了?」
「答對。」阿丁比讚,「我們隊伍成員跟盧隊的相比,經驗實力都差太多。不是說盧隊成員會仗勢欺人或搞小動作,我跟戚隊都相信盧隊的人品與實力,但終究那句老話,『防人之心不可無』,戚隊留一手相當正常。」
「盧隊知道嗎?」狄風再問一次,「我覺得隱瞞字或實力,會讓隊伍承擔不必要的損傷。」
「不知道但猜的到,盧隊可是老江湖。這邊多謝盧隊理解,關於我的事情,他從不追問戚隊,也盡量不讓他的隊員探我虛實。至於『不必要的損傷』,自然是我該出手時就出手。」
「難怪盧隊總讓你單獨行動。」盧婉霞說。提到已故長輩,她心情又低落下去。
「丁哥哥為什麼突然表明自己的字呢?」戚媛趕緊接話。
狄風再明白不過,阿丁示範假扮戴不懶的目的為何。連他們三個都分辨不出,更何況只打過幾次照面的司馬輝?狄風握緊拳頭、渾身發熱、力量湧出,彷彿回到直面鐵血三屠,或躍入古宅西側的一開始。
不同的是,他會承擔主力,並且更小心。
「我們會贏。」阿丁沒有直接回答戚媛,「大家還記得,為什麼當初我們決定今晚行動?」
「因為怕敵人察覺後逃跑。」戚媛說。
阿丁點頭,「戰鬥向來都是記取死去戰友的教訓和情報,然後繼續戰鬥下去。如果戚隊在場,他也絕不會退縮,因為今晚不解決,可能未來會導致更多死傷。這不是實力問題,是原則問題。
大家當初因為景仰戚隊,才聚集到他麾下吧?
敵人很強大,但我們不怕。
換我們反擊了。」
第六章 山上山下
阿丁剝下戴不懶的衣物假扮成他,但褲子抵死不穿,說汗臭味勉強接受,尿騷味絕對不行。盧婉霞問如果對方鼻子很靈怎麼辦,阿丁卻說狄風跟他來回跑根本沒時間喝水休息,反正敵人很可怕,到時候靠兩位女生幫忙。戚盧兩女不悅,一人踹一邊,他痛得哇哇大叫。
阿丁勸盧婉霞離開村子,治療手臂,盧婉霞卻說剷奸除惡是首要目的,手臂什麼的不怕,船到橋頭自然直。狄風表示欽佩,戚媛則半憂半喜,憂她的傷勢,歡喜她的陪伴。
四人留戚隊便條簡述狀況後,穿上披風出發。
此時午夜時分,明月高掛正中,村民們清楚山上大火與村長的通知脫不了關係,於是家家戶戶緊閉門扉,紛紛入睡或裝睡。
四人走在寂靜的街道上,彷彿置身空城,講話都得氣音,以免吵醒人家。
「我們要如何表現出上當的樣子?」盧婉霞問。「怎樣裝看起來特別蠢?」
「平常的樣子?」阿丁回答。
盧婉霞怒踩阿丁的腳。
「婉霞姊姊,丁哥哥是說我們表現自然,敵人就會上鉤,」戚媛微惱,「我說的沒錯吧?」
「當然沒錯。還是戚媛明白,婉霞不懂的部份都補上了。」
戚媛稍作思索後,怒踩丁哥哥另一隻腳。
狄風接著詢問陣形,如何能看起來有機可趁、卻同時可以立刻反擊。阿丁建議菱形,行進自然外,可以確保敵人無論從哪個方向攻來,己方均有三人能組成箭頭反擊。
阿丁補充,「對方想全滅我們,所以絕不敢跟我們一換一或一換二,體力跟人數我們佔優。」
「火光怎麼辦?」盧婉霞問,「敵人不可能挑沒影子的地方和我們戰鬥。」
阿丁回答,「影子避免不了,我們必須保持移動,盡可能縮短影子重疊到他『影』字的時間。戰鬥節奏要快,進攻是最好的防禦,讓他沒法分心發動字。」
阿丁繼續提點,對方會斷肢續生,力求一刀砍死或一箭穿心;大火持續,濕氣缺乏,盧婉霞必要時才出手。
四人向東,路上阿丁分別撿走司馬輝屋子裡的光玉,和盧隊的胡風旗──他感嘆盧隊死太快太早,甚至沒來得及拿出獨門武器。狄風質疑阿丁取走死人物品大不敬,阿丁反駁實用至上,盧婉霞幫腔,說舅舅在天之靈想來不糾結小事,大局為重。
曹馳東西反倒一件沒拿,阿丁感嘆兩隊合作時間有限,自己終究沒能多了解他一些。
夜幕火光,咆哮的烈焰燒亮半側山形,但猛勢不再,狂暴的火勢蔓延趨緩,小口蠶食剩餘山林,還沒燒到林間步道的出口端。
眾人依循戴不懶的形容,發現出口處一樹上打有大叉,是戴不懶和司馬輝約定的記號,記號後面,眾多樹木攔腰斬斷,灌木頭尾切塊,從原先步道開闢出往山頂延伸的新路。路右側可以看見山林大火,但遠在火光能傳達的距離外。
「王大哥?」「李大哥?」
狄戚盧照計畫大聲呼叫,吸引敵人前來。扮作戴不懶的阿丁,看似掩蓋不了害怕,腳步拖沓像綁鐵鍊走路,拖在隊伍後方;實則觀察兩側環境,小聲告報給前方三人,並重述待會的行動方針。
「對方偽造戰鬥痕跡,讓我們以為李王兩人走過這裡。
左側有很多不自然的火光點。
右側估計寫有大量『影』字。」
狄風同樣明白。腳邊樹樁的斷面太整齊俐落,簡直師父手筆,王大哥不會蠻力砍樹,李大哥拿錘不拿刀。如此明白的造假,看來敵人相當看輕這群菜鳥。
狄風絲毫不憤怒,他繼續大聲尋找王李大哥「賣蠢」賣地很興奮,敵人大意是最好的機會,待會送他下陰間去後悔。
盧婉霞走在狄風左後方,越走越心驚,聲音遠不如狄風嘹亮。她留意到大火明明還沒燒來,左側卻太多不自然的火源。看自己影子往右拉長,她不明白為什麼狄風敢走在前頭。江湖上有各種折磨人的拷問,但少有人四肢殘廢,等死同時,還得眼睜睜看昔日同伴步步走近,舉刀斬向自己。李邊城的死法堪稱絕望。
想起崩潰的戴不懶,接著戚媛勸他的說詞,盧婉霞突然發覺自己步伐輕盈許多。身旁還有隊友,大家共同面對、分擔,大不了一起作伴當鬼、組隊嚇人。
「做鬼也要纏死司馬輝。」盧婉霞暗暗發誓,「讓他後悔招惹本姑娘。」
戚媛心思飛到一年前的組隊。戚常發以柔弱、怕血為由,拒絕其他女徒弟跟他回江湖闖蕩,只帶上又軟又萌、被同門戲稱小白兔的戚媛。戚媛想推託,戚常發卻說她具備多數人欠缺的冷靜和堅韌,打磨後絕對可以在戰鬥中勝任要職,反倒是長年的嘲笑讓戚媛缺乏對自己的信心。「只要你能清楚自己該做什麼,」師父說,「你比你想像更勇敢。」
戚媛現下明白師父的話語了。她可以清楚感受到身旁婉霞姊姊的害怕,身後丁哥哥的謹慎,身前師兄的熱切,自己卻像局外人冷眼觀看他們,彷彿與他們三人不同空間。
只因丁哥哥在行動前,非常仔細交代各種可能狀況,與自己到時候的應對。既然都在預料中,那有什麼好怕的?
「不愧是師父找來的副隊長。」戚媛心頭暖和。
戚媛緊盯前方,暗自發動字「利」,目光銳利。不一會兒,她小聲說道,「司馬輝在前面。」
「有動作嗎?」阿丁問。
「沒有,他坐在路旁樹樁上休息,背靠大樹。」
「那是畫像,戴不懶提過。」阿丁說,「狄風,你看的到嗎?」
「還不行。」
阿丁說,「全部人戒備,我們在伏擊圈。對方很可能在狄風看見畫像時動手。」
狄風繼續呼喊王平李邊城的名字,但王李兩人兩人久久未出現,狄風的語調上揚,語氣懷疑,自然而然地擔憂他們。
直到他見到樹樁上有模糊人影。
「是王大哥嗎?」狄風裝吃驚樣,上前查看,走近幾步後驚呼,「司馬輝?」
語落瞬間,左側突然照出新的火光,往右拉長狄風一行人的影子;同時阿丁右手拿出司馬輝家裡的光玉,影子在誕生瞬間被掐滅;其餘三人左轉身,背光之餘,發現手舉火把的司馬輝,正因突來的強光而睜不開眼。
逮到你了。
狄風等人與司馬輝只隔三棵樹,來不及聽風辨位的近距離。狄戚盧三人立刻擲出手裡的飛鏢,打三角點位,若敵人原地不動,正中胸口;兩側逃離,命中膝蓋。阿丁指示若敵人身側有樹,該側由狄風負責,如果敵人妄想依賴樹幹掩護,他會知道戚大俠後繼有人。
司馬輝眼盲同時,後仰彎腰、背挺直平行地面,膝蓋折彎幾乎垂直地面,雙手後拉、與腿支撐身體重量,身形如同拱橋。
中間的飛鏢掠過司馬輝肚皮上方,他乘勢倒立後翻。
狄戚盧三人暗驚敵人反應迅速,竟預判他們打三角點位,但阿丁讀到更多,森林茂密,哪能隨便架鐵板橋?且一行人前來路上的左側,處處零散火光,種種可見,對方事先備有退路。
狄風衝出陣型,三出快劍斬樹開路,直指司馬輝,
司馬輝見狄風身在火把與光玉中間,成影失敗,此刻兩人距離自己五步,司馬輝舉起伸縮鋼化作的鞭子。
然後逃跑。
狄風貼身是假,開路是真。司馬輝舉鞭同時,狄風左跳,利用樹影掩護自己影子時,讓出視線,視線後戚媛早已拉弓就位,一發利箭從狄風原先位置射出。
命中司馬輝逃跑前的身位。
盧婉霞擲出飛鏢後,與狄風同時動作,繞往左側依計畫堵住對方下山的路,但司馬輝逃跑太過果斷,盧婉霞還在狄風身旁尚未就定位,只能射出水流針牽制。
司馬輝操影,鞭狀的伸縮鋼變形成盾,擋住水針外,盾面突出細刃,如蛇行般空中畫弧,直取盧婉霞頸部。
阿丁趕到,手中光玉驅影,破解倒果為因,月彎的刀刃停滯在盧婉霞咫尺外,狄風隨後接上,一劍斬斷刀刃。
司馬揮見反擊不中,殘餘伸縮鋼變回刀,毫不戀戰拔腿就跑。
「不愧能拿下王李戴三人,被反埋伏還臨陣不亂。不過他臉色慘白,體力撐不過半刻鐘。打亂他呼吸,不讓他思考。」阿丁瞬間拿定主意後大喊,「狄戚壓迫,小盧滅火,我補位。」
司馬輝依靠路旁火光逃往山下。他身後的追捕隊伍以狄風居首,戚盧居中,阿丁殿後。阿丁拿光玉消滅影子,盧婉霞趁勢操縱水流撲滅火勢,阿丁再用布遮蓋光玉。司馬輝見無影可用,只得專心逃跑,但樹林茂密外,戚媛利箭連發,迫使司馬輝沒法直線逃跑。
不出三十步,狄風一行人再度逼近司馬輝。
盧婉霞撲滅附近最後一處火勢時,阿丁同時拿布遮蓋光玉,避免造影。但在陷入黑暗的瞬間,司馬輝掐準時機、轉身、甩手,飛鏢飛出、穿過狄風與盧婉霞間的縫隙、砸中阿丁手上光玉。
光玉脫手、懸空,遮蓋光玉的布卻還在阿丁手上。
剎那間,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向司馬輝。
地面上有他事先準備的拓印。
司馬輝操影。
「對方不會一換一、一換二。
但一換四呢?」
司馬輝扯長影子的剎那,狄風思緒萬千。他明白江湖上二十歲的年輕人多、四十歲的中年人少,原因無他,存活率低。所謂夜路走多遇到鬼、河邊走多沾濕鞋,江湖對戰,死傷難免,然而任何人都有手感欠缺、傷病體弱的時候,又或純粹運氣不佳、遭人陷害,於是無數天才殞落、高手身死,時不時聽到熟悉的名字又刻在墓碑上,所以江湖人總在夜裡時分,慶幸自己多賺一天。
狄風的披風呼應影子形狀,莫名向上拉扯,遮蔽大半視野,彷彿無形巨手拉起舞台閉幕的布簾。
披風拉破後,就是拉扯自己的手腳和身體。
「我要死了嗎?」
狄風想起因自己疏忽而臥床休養的師父,以及他過往種種事蹟。狄風突然慶幸此時此地,與司馬輝對戰的不是師父而是自己。天下有很多狄風,卻只有一個戚常發。就算自己犧牲,只要師父活下去,他可以教導出更多、比自己更了不起的弟子。
俠義會傳承下去。
狄風持劍的右手臂彎曲,劍柄抵住胸口;左手伸直,貼緊劍身,將劍影護在自己身影底下;躍起,承高地勢之便,化作人形飛矛指向司馬輝。
直衝,不顧一切。
司馬輝臉色難看。狄風手上的劍他認得,明顯跟他之前拿來斬斷某女孩手臂的劍成雙配對。就算狄風被撕成肉泥,那劍趁勢頭照樣捅破自己胸膛。
司馬輝果斷放棄操影,專心扭身迴避狄風的捨身攻擊。
兩人身形交錯,狄風全身破綻。面對懸空無法迴避的靶子,司馬輝輕輕一刀就能橫腰斬殺狄風,但他再次閃避。
飛箭擦身飛過。
戚媛眼明手快,立即明白狄風意圖。她無暇求準,搶第一時間發箭,跟上狄風動作。
司馬輝還沒喘過氣,趕緊鑽到樹後,躲避飛來的水針。
影子拉長當下,盧婉霞清楚自己的職能,她的水針威力較戚媛箭隻小,但勝在能聚能散,方向彈性,於是首先破壞地上所有「影」拓印,再轉向攻擊本人,遞補戚媛發箭的間隙。
三進三退,阿丁趁機蓋住光玉,四周再度陷入黑暗。
「配合不錯。」阿丁內心稱讚,「現在我們三個上坡,敵人居中,狄風滾到下坡去了。理想是四人四個方向近戰包圍,但我跟戚媛刀劍不精,讓戚媛放箭又可能誤傷狄風。」
阿丁隨即大喊,「變陣洞圓,背對火。」
狄風凌空飛衝時,聽見俐落風聲呼嘯而過,判斷戚媛即時跟上。狄風順著山坡落地翻滾時,聽見阿丁指揮。洞圓是圍三缺一的代號,明白自己職責從破陣改為包圍,於是矮下身子,藏身在樹叢間,若敵人妄想突圍再出手擊殺。
盧婉霞原地不動,打出剩餘水針繼續壓制,不留司馬輝任何喘息空間。先前撲滅火勢已用上大半水流,好在阿丁手弩撐場,成功逼司馬輝各種翻滾跑跳閃躲。
趁丁盧兩人在上坡上吸引注意力、狄風在山坡下圍堵待命,戚媛回到臨時道路上,堵住敵人側面。所謂背火為背離火勢,只留給最黑暗的開口給司馬輝,避免他又操控影子。
至於改變位置的人選,自然是可能誤傷隊友的戚媛。不需要交談,戚媛和其他人都了解彼此的分工。
戚媛站定位置,取出十支箭淺插在樹幹上。戚媛字「利」,不須拉滿弓,便能射出穿透力遠超常人的箭矢,最適合速射。
戚媛引弓、搭箭、屏息、放鬆,控制自己的呼吸與躁動,傾聽婉霞姊與丁哥哥的攻擊節奏,心神專注在雙手與箭頭上的「利」字。
頓時,戚媛發力,右手飛快徒留殘影,弦聲激盪尖銳破空,十箭一線排開,橫掃敵人所有可能位置。
樹林排穿,枝葉震盪,一箭破血。
司馬輝左肩洞穿。
林間傳來驚呼和咒罵聲,敵人似乎痛到在草叢打滾。
「幹的好。」狄風內心讚嘆。他頭探出樹叢,望向呼聲位置來源,正猶豫要不要上前補刀。
「狄風別動!」另一端的阿丁趕忙大喊,不惜指名道姓,「敵人有吃止痛藥。」
話語剛落,掙扎聲立即停止,林間再度回歸暗處間的對峙。
「狡猾的傢伙。」狄風暗罵,「又想騙我上當。」
正當狄風調整身形躲藏回去,他驚覺不對,敵人可能正等自己片刻鬆懈。
「我趕上你的思路了。」狄風心想,大幅度平斬。像事先約好般,黑暗裡刀光同時閃出,兩刃碰撞,狄風風牙毫無窒礙,直接切斷對方刀身。
狄風捕捉到司馬輝的喘息聲。
「敵人武器折半!」狄風回報狀況同時,手中劍舞不斷,繼續進攻,黑暗中哪邊有呼吸腳步聲就砍哪。司馬輝繞著樹幹左閃右躲,狄風不廢話,一劍一踹一樹倒,直接了當開路。
樹後的對方突然消失了,黑暗再度陷入寂靜,只剩剛傾倒的大樹沿坡勢滾動,枝條樹葉沙沙響起。
狄風突來靈感,橫劍斬向倒地樹冠,果真對方從中跳出,身上甚至插滿樹枝葉子。
狄風見左半身反應遲緩,再猜幾分,「對方左手受傷!」
「全部上前收網!,小盧補洞!」阿丁大喊,抽出隨身佩刀。四面包抄,接著背後一刀,大勢底定。
狄風收到命令,不再近逼,而是調整位置,等盧婉霞堵住圍三缺一的口後,再四人動作。
敵人搶做困獸之鬥,突然奮起往道路方向死命跑去。
戚媛在那邊。
「戚媛小心!馬上收攏!」
戚媛聽音辨位,發覺兩組慌亂的腳步聲朝自己衝來,甚至已到人影模糊可見的位置,判斷司馬輝前,狄風後,狄風腳步較快,再幾息便可追上。
戚媛後退數步,架劍,算準敵我距離,好讓敵人同時進入她和狄風的劍圈。
眼見敵人逃出林間,卻不見戚媛上前,狄風了然戚媛打出時間配合的想法,屏息緒力,瞄準司馬輝後背心。
司馬輝突然剎住腳步,坐在路邊樹樁上,背靠另棵樹幹。然後靜止不動,彷彿放棄抵抗,引頸就戮。狄風覺得他姿勢有點眼熟,但沒時間多想,從他後方連同樹幹一併切開。司馬輝頭頸分離。
「殺掉了嗎?」戚媛上前詢問,狄風卻稱怪,要大家過來看。
丁盧兩人隨即趕到。阿丁拿出光玉照明,哪見司馬輝本人?怎麼狄風砍中的是司馬輝的畫像?
「我剛追他畫像跑?」狄風不敢置信,「什麼時候掉包的?」
「我們之前經過的時候,這裡沒畫。」盧婉霞補充,「他什麼時候畫的?」
阿丁卻是繼續觀察畫像。反埋伏那波,司馬輝沒有再戴手套,反倒披風樣式怪異,阿丁推測他為了減輕負擔,脫下衣襯下鎖甲,操影將手套拉薄後當成披風穿,保持漆黑外觀,只留臉部有顏色,因此作畫方便,方便到憑司馬輝手藝不須一刻鐘。
阿丁問,「狄風,司馬輝房子裡有道家的書,對吧?」
狄風稱是,阿丁面容灰暗。「太極拳經說,『虛極生實、實極生虛,互變互換。』司馬輝從實體人身和虛影,領悟到兩者共生,虛實轉換。
他和我們起初見到的畫像互換位置。」
「三重領悟?!」盧婉霞尖叫,「豈不是能開宗立派了?」
狄風同樣震驚,天下人口兩千多萬,三重領悟者數滿不過千,況且對方年紀還與自己相仿。
這不叫天才,什麼叫天才?
狄風一行人趕到原先畫像處,果然不見畫像,倒是多一小團火。狄風等人四處尋找,發現新鮮的血跡與腳印沿山頂走去,但沒幾步便不見蹤跡。阿丁將隊伍兩兩分組,互相照應,舉火把往山區深入搜尋,仍無司馬輝的蹤影。盧婉霞提出樹上可能,於是眾人回到原畫像處,果然在樹幹樹枝上發現攀爬痕跡。但大家在樹冠間搜索,也沒發現司馬輝。
溫度再升。大火已經蔓延到數十尺外,眾人被迫放棄搜索。
「燒死算了。」盧婉霞說,「三重領悟又怎樣,還不是壞人?」
阿丁煩躁,「我們被足跡騙了。司馬輝用伸縮鋼作假腳印,再爬到樹上躲避我們。」
果不其然,眾人往山下搜尋,很快再見腳印,從臨時道路延伸到林間步道的山腳出口處。
司馬輝跑了。
眾人迅速打掃戰場,阿丁撿起被司馬輝斬半的伸縮鋼,感嘆王李兩人為之喪命。之後眾人走步道下山,邊提防周遭邊討論剛剛戰鬥。
「大家配合不錯。」阿丁說,「雖說對方逃跑,但廢了左手和半個伸縮鋼,我們這邊沒有人受傷,可以說是小勝。」
阿丁各揀些優點稱讚狄戚盧三人,活絡隊伍氣氛,狄戚盧三人重拾笑容和自信,擺脫喪失盧隊全員的陰霾。
盧婉霞嘰嘰喳喳說些下次怎樣她會怎樣,提出應對三種領悟的克制辦法;其實她有些失誤,若在一開始迅速堵住司馬輝退路,怕現在他們正踢司馬輝的頭顱當球玩。不過阿丁念在她挺著斷肢痛,發揮日常水平,配合到位,沒打算苛責她。
狄風看來打不過癮,渾身充滿力量,就差沒砍樹發洩。這個自然,剛剛一連串的驚心動魄,其實連半刻鐘也不到,放在平常操練,那是暖身才剛開始就結束的概念。司馬輝急於結束戰鬥,驗證阿丁對他體力欠缺的猜測。
狄風優缺點明顯,和李邊城一樣太直腸子,但難得在阿丁自己意外失手光玉時,狄風作為隊伍箭頭,沒有猶豫,果斷出擊,用自已直截了當的辦法打破對方操影,並帶動其他人繼續進攻。他具備領袖的特質,假以時日,必將成為一流的隊長。
戚媛表現最超出阿丁預期。圍剿鐵血三屠時,戚盧兩隊長偏袒戚媛,刻意指派她最輕鬆的工作,加上她平時軟綿綿的模樣,據說曾綽號小白兔可謂實至名歸,行動前阿丁深刻懷疑她能否擔任要職。結果可好,戚媛根本隊伍核心,照計畫全程壓制司馬輝,及時變通配合狄風衝鋒,阿丁於是指揮變陣,嘗試其他三人配合她發揮,結果她打出關鍵傷害,逼出對方保命底牌。戰時沒有失誤,百分之百發揮,戰後不驕不躁,馬上回到平常樣子,繼續跟在隊伍後面當乖寶寶。
人不可貌相,女人真是可怕。
最後說自己。阿丁清楚自己缺點又多又大。自己做為流動人員在各隊伍裡串場、兼任斥侯,說到底是自己實力排不上號。但憑各種字合作過的經驗、和「局外人」身分,恰好可以作為三位年輕人的大腦,擔當指揮。
或許戚大俠招攬自己,便是預見自己帶領三位年輕隊員的未來。
「戚大俠教導有方,眼光獨到,隊伍前途光明。」阿丁感嘆,「或許長期待下來也不錯。」
狄風一行人離開山道,回客棧路上討論司馬輝的去向。盧婉霞覺得對方已經逃遠,因為對方耗盡體力又左肩重傷;狄風提及村民對司馬輝的印象,主張他可能到某處和他老婆會合。阿丁詢問戚媛看法,戚媛扭捏。幾番鼓勵後,戚媛說自己想優先回客棧跟師父會合,根據她觀察,師父恢復順利,高機率現在醒了。
眾人拿不定主意,但往回走準沒錯。
「都是合理判斷。」阿丁心想,「對方又會怎麼想呢?」
行動前,關於他基本印象有速繪畫家、氣質非凡、冷靜、殺害六十九條人命;結合村長村民的描述,他禮貌、疼老婆、少喝酒、時常鍛鍊;聽狄風陳述屋內狀況與曹馳之死,他手頭寬裕,武藝不錯、擅長隱忍;盧隊之死與杜氏古宅一戰,他手法多樣、心思複雜、準備周全、擅長利用機會;山上兩戰,他殘忍、深諳人心、臨危不亂、天分驚人。
阿丁本職演員,看過上百本戲劇劇本,結交上千名路人朋友,他綜合自己知道的所有人物,拼湊出他認知裡的司馬輝,並模擬他想像中的司馬輝,在擋他畫畫視線、屋內突襲、古宅與山區兩戰等時候,應對能否跟實際的司馬輝相同。
......大致可以,仍有欠缺。
「大致就行,足夠變成他的模樣。」阿丁心想,「如果我是他,我會做什麼?」
偕同心愛的老婆隱居村子後,我首先打探環境與人,與當地住民友善結交並布置眼線,若敵人循跡找上門,可以提早通報。村長管理全村事務,為最適合人選。
其次住家位置,村子以東西兩出入口為主,落腳一處,方便監視或逃離。
再來戰鬥用具。家裡空間有限,平日得招呼村裡客人,又有人贓俱獲一網打盡的風險,若敵人搶占家中則盡失翻盤機會。反觀戶外有棟沒人關照的大建築,更適合囤放物資。於是我放風聲說鬧鬼,實則在古宅和附近佈置陷阱。敵人少,配合陷阱解決,多;陷阱牽制,換取老婆逃跑時間,或爭取搶回老婆的機會...?
關關毫無武力,目前已知手段都不好維護關關,司馬輝肯定還有什麼準備。
說到古宅,我肯定會預留備用道具,囤放在敵人預料不到的地方,例如宴客廳的道具展列下方再設置暗格。據說更謹慎的神經病,會準備三套同款樣式的盔甲,那依賴光源的我,不可能只準備一份光玉。
甚至連第二塊伸縮鋼都有可能。
阿丁環顧四周,身後山火依舊,身旁不遠處是燃燒的古宅。古宅火光仍旺,於是狄風一行人刻意繞遠,正漫步在廢耕的雜草地上。
要糟!
「全部靠攏。」阿丁大喊後立刻發動「樣」,變身戴不懶借用霧字立刻造霧包裹三人,霧體積有限,只比煙霧彈的大些。
同時間,斗大光亮染白夜霧。
如含羞草般,亮光剛撞上霧牆瞬間隨即收回,但阿丁仍辨識出霧外有明亮光點。
片刻停頓後,伸縮鋼的細刃切風刺來,如章魚八腳,方位多變,但狄戚盧三人早武器在手,眾人聽音辨位,連斬帶削成功擊退,無一細刃完好歸位,眾多鐵片落地。
阿丁深怕對方還有手段,立刻掏出盧隊的胡風旗,變身盧隊借「陣」字,操口訣「龍旌昏朔霧,鳥陣卷胡風」,揮舞胡風旗,胡風旗翻掀平地風浪,風浪捎霧奔騰,隨旗迴轉成漩渦,不再包裹四人,化作千軍萬馬之勢外螺旋擴展。
狄戚傻愣在地,不知從哪配合。盧婉霞連忙叫他們倆人拋入所有飛刀飛鏢,「假盧隊」再發力捲起砂石鐵片,於是旋風戴上獠牙,啃噬地面雜草,挖出圈圈向外的淺溝。
阿丁改旗語,碎鐵霧流先在北東西南分支出小霧圈,成為新的防衛圈。隨後阿丁再改旗語,四化十六,十六化六四,如巨龍散成游魚,盡掃方圓一里處,所到處草木不留,待風停時,原先草地蔓生的廢田,給畫上極為複雜但對稱的巨大符號,符號裡的人僅小如黑點。
「看來司馬輝第一擊沒得手就跑了。」阿丁自顧自說,「如果他像王平捨不得伸縮鋼,那多省事。」
「你不只會變身!」盧婉霞克制尖叫克制得很失敗,「剛剛是盧隊的風揚陣?」
「效果兩成的風揚陣。」阿丁糾正,「若盧隊在世,司馬輝多長六條腿也跑不掉。」
「可以借曹馳的『蚊』嗎?」
阿丁表示無法,「兩隊時間合作太短,沒法熟悉每個人。」
狄風問,「山上借字的話,司馬輝或許沒機會虛實轉換?」
阿丁稱否,「你們三人按照練習配合很到位,我不想亂添變數。」
四人簡單搜索,沒再見到司馬輝。眾人討論,同意司馬輝體力不濟,亮出光玉但沒有第一時間發動影子。他連突襲都發生失誤,不會再針對他們下手。若戚隊尚未甦醒,可能是司馬輝下個目標。
遠處。
司馬輝踉蹌逃離,見霧陣肆虐狂暴,慶幸自己第一擊失手便即早撤離,否則肯定見閻王。
「出乎預料棘手,」司馬輝想,「那個大叔可以變身成其他人,借別人的字,帶隊也很得當。再繼續下去,我沒法翻盤。
變身成其他人嘛......」
司馬輝望向村子,若有所思。
狄風一行人繼續往村子方向趕路,但經過司馬輝住處時,阿丁卻示意留步。
「戴不懶提過燃字的假拓印,」阿丁說,「你們當初漏掉一種可能。」
阿丁率眾人走進屋內,一路深入到密室,密室依舊糜爛擺設,可惜狄戚盧三人沒再有玩笑之心。
「床有問題?」狄風問,「要我砍爛它?」
「看起來有問題的向來沒問題。」阿丁站在入口處說,「砍我腳下木板。」
狄風風牙直插地面。他預計劍身會穿過木板沒入泥地,但拔出後,劍身只有木屑卻不見泥土。
狄風切出等身寬的洞口,地板下赫然有張梯子與些微光亮。
狄風直接跳下,沒再出聲。戚盧兩人上頭著急關心,卻不見他回應。
阿丁慢條斯理爬下梯子,順著狄風的目瞪口呆,看向小茶几後椅子上的那人。
「你好,關關。」
第七章 密室
關關泡好茶,端起茶杯清嗅茶香,表情讚賞,接著閉上眼睛細細品茗,回甘,放鬆心神背靠躺椅,翹腳看兩位不速之客。
茶几對面還有另張椅子與另杯茶。
「麻煩有人站著。」關關意指阿丁狄風兩人,「你們不會忍心要孕婦讓位吧?」
「關關!」狄風咬牙切齒。「你你你...」
「我沒耳聾,你小聲點。」關關好整以暇,「況且是我該激動,你們九個沒事闖進來又砸又搶,連嫁妝都不放過,根本強盜作派。」
「你裝無辜騙人!」狄風大喊。「你這殺人共犯,你害我們、我們五個...」
狄風話說不下去。
「我共犯?」關關說,「老公因為我的堅持,他金盆洗手、隱居鄉下、善待里鄰,除敵人來犯,否則絕不再取人性命。」
「他殺六十九人!」狄風吼道,「過去能一筆勾銷嗎?」
「不能,但至少不用讓他多背負九條人命。」
狄風無言以對,怒目瞪視。
「或是十條?我沒看過你。」關關轉向阿丁說,「老公當初花的錢可不少,你怎麼發現的?」
「不用發現,是我也會在密室裡再蓋間密室。」
關關點頭,「如果沒有今晚,你很適合當我老公朋友。」
阿丁跟戚盧兩人解釋情況,要求盧婉霞先行回客棧,向戚隊報告現況,並稱人質在手,可以要求司馬輝主動現身。
「什麼?」狄風大叫,「戚隊從不抓人質。」
「鏢局也從未一晚損失五名好手。」阿丁說,「戚媛,麻煩拿捆繩子下來。」
「禍不及妻兒。」狄風越講越小聲。
關關不發一語,饒有趣味旁觀他們。
「我們都打到他家裡,還禍不及妻兒?」阿丁搖頭,「忘記你聽過的武俠故事,面對現實,司馬輝不是我們放水還能應付的對手。我們必須用上手頭上的一切,包括他老婆,才能打敗司馬輝。」
戚媛遞下繩子,阿丁作勢要綁,但狄風擋在他與關關中間。
「若師父在場,他一定不答應。」
「所以我才叫小盧回報戚隊,他若反對自然作罷。」阿丁說,「在隊長有能力判斷前,副隊長說了算。」
狄風面帶猶豫,但不改位置。
「我們只是帶她出門一趟,事情結束就回來。」阿丁說,「我保證她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狄風思索再三後,艱難點頭。
「『保護你和你的孩子平安長大』,但不包括被綁到戰場上。」關關輕笑,「轉一下文字思路,人人都是信守諾言的好漢。」
狄風沉默。
阿丁指示狄風,「你背關關上去,我和戚媛去聯繫司馬輝。」
阿丁和戚媛回到外頭。
阿丁刻意放慢腳步,「你有空多開導狄風,作事變通點,學戚大俠的本事,不要學他的為人。『江湖只有二十歲的大俠』,因為幾乎沒有大俠能活到三四十歲,戚大俠是特例,但他今晚也著敵人的道。」
戚媛稱是,但想到與師父教誨不符,有些徬徨。阿丁繼續解釋,陳述優劣利弊與負面案例,說明一旦敵人摸透自己遵守的信條,堅守原則往往是自己的死因。
最後,戚媛答應阿丁,會多跟狄風聊聊。
「丁哥哥,我們怎麼聯繫上司馬輝?」
「放心,我有辦法。」
狄風與關關對坐客廳的正桌兩側,月光從破開的牆壁洞口大方照入,兩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無語。關關眼神沒有司馬輝的銳利,多些好奇與活潑,在狄風身上不停打轉。
狄風開口。「事到如今,再裝也沒意義。何不聊聊妳老公?」
「為什麼你想了解他?」
「為了不讓其他人重蹈覆轍,變成像他一樣的人。」
「騙子。」關關淺笑。「你剛明明說,再裝也沒有意義。」
狄風皺眉頭,沒有說話。關關繼續說道,「你想知道我老公的一切,好打敗他。」
狄風瞇眼,「你的字不是『繪』。」
「我字『真』,向來喜歡探討人與物的真實。」
「明明是戲精。」
「任何人都不只一個面向,我當然有柔弱的一面。」
「那開門見山說吧,我想更認識司馬輝,我要打敗他。」
「好啊。」
狄風疑惑。「你不像被他所迫、期待某天有人來拯救的弱女子。」
「當作增加挑戰性。老公難得有機會出手,乾脆讓他盡興。」
「這可不是遊戲。」
「人生就是一場遊戲。你想了解他哪裡?」
「全部。」
「那從小時候開始吧。我老公出身宗門高層。他爹整天忙鬥爭和大房子女,自然沒時間照顧我老公。他娘是婢女,剛生產就給大房妻子下毒,從此臥病在床,還得靠我老公照顧她。由於母方身分差,同父異母的哥哥姐姐總欺負他,上學前他只待在書堆裡跟母親的床榻旁。」
「報復嗎?」狄風問,「他什麼時候第一次殺人?」
「別急。或許家庭缺愛,又或許覺得其他人太蠢,我老公從小完全沒有同理心。一般人看到別人受傷,會心生憐憫會想幫忙,但我老公頂多納悶他在幹嘛,或好奇如果他更痛苦,會擺出什麼表情。我老公想像不出其他人的痛。他當初為了完成『影燃』,觀察很多人活生生被燒死的過程,造就你們口中的殺人記錄。」
「果然,殺人魔就是殺人魔。」
「若只是如此,我何必嫁給他?」關關淺笑,手指玄關處上方那張泛黃的畫紙,「他總說那是他人生的曙光。他在學堂裡交到三個好朋友,學到什麼是關心與合作,學到聰明不是一切,勇氣、毅力與愛同等重要。只有純真善良的孩子們,願意不計得失、敞開心扉去接納一個冷淡的討厭鬼。
大人絕對辦不到的。」
狄風不敢相信他聽到什麼。
「朋友的陪伴改變我老公,教導他一般人的感受,帶他融入人群。雖然我老公依舊很笨拙、依舊瞧不起大多數人,但他明白有些人值得他付出、值得他去關心。他的本性注定偏離正軌,但至少他再沒可能危害世間。」
狄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可惜好人命短,那些朋友死了、散了,不然我也想認識他們。」關關苦澀,「接下來我們相遇,便是之前與你們說過的平凡愛情故事。我愛他,他愛我,我明白他不在乎大部分人性命,他總說他從不殺人取樂,可惜殺人常常是最佳辦法。
我與他約定;被傷前不准傷人、被暗算前不准操控人、被害前不准殺人。他恨死規定,他從不在意宗門法律或江湖規矩,天大的刑罰和懸賞在他眼裡都是笑話,但他為了我,遵守規定到現在。」
「你確定他沒有偷偷違反規定?」
「他不屑說謊。我老公成婚後,辭去部隊職位,和我搬來這裡。我很抱歉他以前濫殺,但他現在非常克制自己,也越來越習慣平淡的生活,所以希望你們別再糾纏。說實話,我很納悶哪個仇家叫你們來的?我老公辦事向來乾淨俐落,而且沒有人會聯想當初兇手是小孩子。」
「這...我們有我們的手段。」
「也罷,我知道你們業內行規。」
「我還是無法接受。」狄風說,「我明白你是好人,可難道殺完人就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人死不能復生,過去就過去了。」
「你們可以贖罪,補償、或救更多的人...」
「哈哈,我可不是啥仁義聖母,我們有我們的生活要過,哪可能為了他的過去賠上未來?他遷就我,我自然得遷就他。」
「你就不管了?過去他殺的人都當不存在?」
「剛說過,人死不能復生。」
「那些破碎的家庭也不管了?」
「我還有孩子要顧呢。」關關摸自己渾圓的肚子。
狄風詫異、憤怒、拍桌,「我一定會證明你們的錯!我會打敗司馬輝,然後你...你......交給鏢局處置。」
「你太小看我們。」關關笑說,「他是我挑的男人,我是他挑的女人,我們兩個不可能輸。他絕對會殺光你們,然後和我一起回歸平靜生活。」
「你這......婊子!我咒你們下地獄!」
「下就下,大不了我陪他。」
狄風還想爭論,卻聽到屋外有蹣跚的腳步聲。他立即掏出布條塞住關關嘴巴,拔劍埋伏門邊。
見人影越發靠近,狄風深吸口氣,算準對方進門剎那,狄風竄出牆後,一劍劈下。
書房燈光半明半暗,照不進書桌書櫃的邊邊角角,卻足以看清楚村長斗大的汗珠自額頭滑落。他呼吸急促、咬緊唇內、搓揉手指、雙腳顫抖,彷彿大難臨頭。手邊的茶具不時鏗鏘作響,因為整張圓桌都隨村長搖晃。
突然,腳步聲響起,勒緊村長氣管、捏住全身上下,只剩心臟瘋狂撞擊胸口。
書房門推,司馬輝走進房間。
村長驚懼,瞪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
「幹嘛害怕?」
村長像聽到陰間呼喚,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嘴裡想什麼,卻如嬰兒般只吐出不成字句的音節。
「村長,鎮定下來。」司馬輝拉開椅子,坐在村長對面。「他們說我什麼,讓你怕成這樣?」
村長東張西望,視線竟不敢落在司馬輝身上。他呆望旁邊書櫃花瓶一會,才轉頭回來──緊盯自己躁動的手指,依舊不敢看司馬輝。
「你你你你受傷了。」
「多虧某個人知情不報。」司馬輝自顧自倒茶,一杯飲盡,清爽感自咽喉擴散,洗刷一身疲倦,「深普洱?這等好茶,泡涼真是浪費。」
「我我我這重泡。」
「慢,先說事。」司馬輝說,「東西還回來。」
「什麼東西?」
「一幅畫還不夠嗎?」司馬輝嘆氣,「若非我老婆演技高超,怕現在一屍兩命。」
「他他他們說你以前殺很多人,說你以後可能...」
「可能傷害你們,你覺得我會嗎?」
村長緊閉嘴唇,搖頭。
「你想幫助他們伸張正義,又同時想拿錢辦事,避免良心過不去,所以你拖到最後一刻才通知我,對不對?那時候他們都到我家門口了你知不知道?」
「對對對不起。」
「拿來,你沒資格擁有。」
村長從口袋掏出一小塊黏土,黏土上有「雙」字,與另塊黏土成雙成對,變形一塊會同時變形另一塊。
黏土上寫有敵襲兩字,出自村長手筆。
司馬輝收走黏土。「放心,我不會對你做什麼。今晚過後,一切照舊...除了那座山以外。」
村長仍惴惴不安,想幫自己斟茶,卻拿不穩茶壺。司馬輝見狀,嘆氣,伸手替他倒滿。「放輕鬆,我還是平時的我。」
村長眼睜睜注視茶面上的倒影,卻是捏緊大腿,眼裡滑出淚水。
「我好幾次死裡逃生,還沒跟你算帳,怎麼是你先哭?」
「你不是原諒我了?」村長反問。
司馬輝皺眉,不明白村長的意思,卻見村長像說錯話般,瞪大眼睛、摀住自己嘴巴。
再看著自己杯裡的涼茶,司馬輝連忙起身,卻驚覺心口溫熱、無法言喻的痛自背心急速擴散。
還有村長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你們揣摩我,我不會揣摩你們嗎?愛變身的小騙子。」背後傳來司馬輝的聲音,「聰明如你,一定能推敲出,村長有管道聯繫我。」
阿丁想要呼救,嘴巴卻被摀住,他想拍桌警示外面,手臂卻給後面人緊緊鉗住。
隨後熱潮從咽喉湧出,淹沒僅存的呼吸。
「你太依賴字了,可惜。」
阿丁墜入黑暗。
司馬輝走出村長家,見戚媛在門口旁等待。「你在這啊。」
「嗯。」戚媛乖巧點頭。
「村長有些懷疑,這裡不好變回來。」司馬輝回望村長家後,繞進旁邊巷子,「過來,我有話要說。」
狄風竄出牆後,劍劈下,卻驚覺來訪的不是司馬輝,是......一個老人?
老人給狄風嚇得打哆嗦,雙腿一軟,順勢跪在狄風面前。狄風收劍,卻發現老人兩行熱淚縱橫。
「求求你們趕緊走,別再打擾我們了。」
「......村長?」
狄風伸手攙扶村長,村長卻甩開他的幫助。
「司馬夫婦人好、親切、還會送我們禮物,他們哪裡惹到你們?」
狄風否認,「司馬輝過去殺人如麻,戚隊跟盧隊應該跟您提過...」
「那是過去啊!他不是洗心革面、完全沒有害人的意思嗎?」
「村長,我們不能坐視劣跡般般的殺人魔潛伏在村子裡、不能保證他未來不會...」
「村子禁不起各位大俠折騰啊!」村長聲音嘶啞,「要是連水鏡湖都給你們攪亂,村子還有未來嗎?不用他動手,我們會先餓死啊!老宅子就算了,你們連山都燒。步道當初花幾百銀子,那可是僅次水鏡湖的景點,要我們怎麼活?這年頭連小孩都上街幫忙,我們哪來的錢修步道?復原一整座山?」
狄風話卡嗓子,呆站原地,許久後才說,「村長說什麼話呢,我們盡量在村子外戰鬥,絕不會波及到水鏡湖...」
只見村長掏出一支重箭,箭頭上有鐵鑽頭,這是戚媛的專屬箭枝。「司馬輝要我傳口信,說江湖規矩,禍不及妻兒,釋放他老婆,否則你父母親戚都會遭殃。午夜三點在水鏡湖決戰,不然女孩會死。」
狄風晴天霹靂,「......阿丁呢?」
「他死了,司馬輝搶走我的切魚刀。」村長下跪磕頭,磕到額頭破皮出血,「拜託你們,放水鏡湖一條生路,我們全村老少都靠湖吃飯,湖沒了,哪裡還有我們......」
屋內傳來關關的聲音,想來她吐出臨時塞入的布條。「村長,水鏡湖不用擔心,我老公做事有分寸,絕不會給村子麻煩。」
「司馬夫人?是夫人在裡面嗎?」村長連忙站起,越過狄風逕自走到她面前,「夫人不是有身孕嗎?那群人怎麼搞得?我幫你鬆綁。」
「山的部分,我很遺憾,沒法復原,」關關繼續說道,「但據說大火過後,土壤特別好栽種。我和老公有些儲蓄,可以資助村子栽種一大片山坡的花田,村長你看如何?花長得快,半年一年就有成果,到時候東面有花,西面有湖,村子可以......」
「好啊!」村長激動,「我有認識的花商,我們可......」
狄風站在司馬輝家門口,沒有阻止村長鬆開關關的束縛,只突然覺得自己與他們距離非常遙遠。
「師父,我們做錯了嗎?」
客棧房間裡,師父受傷手臂仍無法動彈,與盧婉霞兩人端坐在各自床上。盧婉霞得知阿丁噩耗後泛淚,說自己應該更善待阿丁,自己明明知道他總在後面默默照顧大家;聽到戚媛被綁,眾人神色鐵青,房間氣氛凝重;知曉村長鬆綁關關後,盧婉霞大發雷霆。
「村長完全不感激我們。」狄風結論,「他說我們才是禍害。」
「你行俠仗義,為了別人感激你嗎?」師父說,「如果兇手私底下殺人如麻,表面上卻廣發錢財,受人愛戴,你要處決他還是放任他?」
狄風回答,「我會公布他的罪行,讓大眾揭露他的真面目。」
師父嘆氣,「村長的反應你也看到了。如果村民跟當初死者無關,他們多半寧願繼續拿好處,短視近利是人之常情,一般人總抱持僥倖心理,沒法想像災難以後會降臨自己頭上。」
「如果他們不支持,為什麼我們要出手?」
「因為殺人者死。沒有人懲治,就沒有人顧忌。如果放任兇手逍遙,世間永無安寧。」師父說,「這是我們的原則。」
「你們討論錯話題了吧?」盧婉霞插嘴,「狄風你怎麼不拖關關過來?」
「關於人質,我不曉得師父對還是阿丁對。」狄風說。
「阿丁對!」盧婉霞說,「我們損失這麼多人,不用跟他講仁義道德。何況關關知情不報,根本共犯。」
「狄風,你覺得呢?」師父問。
「我...不知道。」狄風說,「我們向來光明磊落,但如果當初扣關關當人質,或許一切不一樣。」
「戰場上很容易出意外,人質死亡的例子非常普遍,況且當初我們不能判斷關關是否協助司馬輝。」師父說。「退一步說,假如司馬輝跟關關都該死,那關關肚裡的孩子怎麼辦?」
「我們...沒辦法。」盧婉霞說,「孩子當然無辜,但我們別無選擇。司馬輝太奸詐了。」
「不干孩子的事。」狄風反駁,「司馬輝可以下次再抓,我們不能犧牲無辜的生命。」
「即使以後要犧牲更多人?」盧婉霞尖叫,「我們今晚有人數優勢和先手優勢,都拿不下司馬輝,你不乘勝追擊、還給他時間休養?」
「如果我們不能遵守原則,」狄風說,「我們和殺人兇手沒有區別。」
兩人互瞪後看向師父。
師父說,「阿丁需要人質,因為他武藝平凡,但我們呢?平時我要求你們練武是為什麼?
為了我們比敵人更強,強到我們不需要爭議手段,強到我們能跨越敵人的陰謀和伎倆。」
盧婉霞問,「所以我們不管關關?戚媛怎麼辦?」
「用實力搶回來。」師父說,「禍不及妻兒,關關還是放掉好,這是我們十個跟司馬輝的事情,擴大戰火對我們沒好處。」
盧婉霞憤怒,「舅舅死了,阿丁死了,四位大哥都死了。我們還要遵守原則!」
「不是原則,是策略。」師父語氣平淡,「如果實力均等的兩邊,各拿對方家人威脅,最後不管誰勝出,贏家只會站在屍山血海上。我們砍下關關的手腳威脅他,他大可對我們家人做相同的事。目前還是我們十人跟司馬輝的戰爭,一旦綁架關關,那便是十個家庭與司馬一家的戰爭。」
師父繼續說道,「說回戚媛,眼下情況非常糟糕。戰鬥前,你們要有犧牲她的準備。」
戚常發解釋,對方極有可能以人質要脅他們自廢武功,最後落得援兵與人質全軍覆沒的下場。戚常發沒少遇過類似情況,以自身經驗解釋,如果預先假定人質已死,人質反倒有倖存機會。
接著是司馬輝的戰書。戚常發點出己方優勢在於人數與體力,貫徹前後包抄與連打帶拖兩大宗旨,假裝戚盧兩人正面作戰、狄風趁機拯救人質;實則不顧人質安危,優先擊殺司馬輝。
「如果有機會先救出戚媛呢?」盧婉霞問。
「不救。」戚常發斬釘截鐵,「世人總認定俠客很好騙。正直不是愚蠢,我們也有我們的策略。」
戚常發解釋,想打敗狡詐的敵人,必須欺騙他們,讓他們誤判我方目的。戚常發再次聲明,拯救人質的最佳辦法,就是先當她死了,她才有活下來的機會。
「如果對方撕票,」戚常發補充,「立即離開對方指定的戰場,我們在場地外擊殺司馬輝。」
戚常發繼續說明,對方有主場優勢,陷阱手段與古宅一戰相比肯定只多不少,戰況極可能異常艱難,雖說前後包抄,但實際執行,大概率會前面的專心逃跑,後面伺機而動,而且很可能有人犧牲。
「即便犧牲我,你們也要繼續作戰,堅持到底。」戚常發說,「司馬輝強大不說,重點是他才二十出頭,有太多成長潛力。若他活過今晚,吸收和我們戰鬥的經驗,憑他三重領悟和隨機應變的本事,絕對是日後江湖的最大禍害,沒有之一。」
「關關不能抑制他嗎?」狄風問。
「別指望私人感情。」戚常發說,「如果關關意外身亡、生病過世、或他們感情不再,還有誰能攔住司馬輝?」
「怎麼打敗他?」盧婉霞問。「他可是三重領悟。」
「沒必要長敵人威風。」戚常發說,「人就兩隻手,兩把劍和兩百把劍是相同情況。領悟再多,用錯時機照樣死路一條。」
「我們實際該怎麼做?」狄風問。
「人的思路不會輕易改變,天才也躲不過人之常情。即使司馬輝有天大優勢,他依舊會優先採用他習慣的伎倆:偷襲。」戚常注視狄風說,「你行動力最高,由你負責繞後,我和婉霞正面作戰。當我們深陷危機,必須你出手搭救的時候,
司馬輝一 定 出 現 在 你 背 後。
轉身,反殺他。」
第八章 影界
戚狄盧三人稍作休息,在約定時刻才自客棧出發,刻意一刻鐘延後抵達。戚常發解釋,除了稍微打亂司馬輝安排,必須戰鬥前向司馬輝表明態度:別以為人質在手就能為所欲為,要戰不戰由他們三人決定。
殘雲攏月,黎明前的夜最為沉重,街道湖邊漆黑至深,家家戶戶閉門不出,每個路口轉角都成為理想的埋伏地點。
盧婉霞提心吊膽,滿手水針蓄勢待發,狄風卻依照他對司馬輝的了解,建議村內無需設防。戚隊贊同,希望盧婉霞放鬆、節省力氣。婉霞哼哼表示不信,對方可比狐狸還狡猾。
結果盧婉霞徒留一身汗,湖邊路上沒任何意外。
水鏡湖與林間步道相仿,均沿路設置火把方便夜遊,但湖邊有一角落火光熄滅。三人小心翼翼靠近,遠遠瞧見一站一坐的人影,想必是司馬輝與戚媛。
「我們放走你老婆了。」狄風大喊,「放開戚媛。」
「不要管我...」
司馬輝立刻塞回戚媛口中布條,伸腳在地面莫名擺弄,接著拖上戚媛跳入身後湖水,三人趕緊上前,卻不見有人浮出水面,狄風重新點燃路旁火把,照亮地上司馬輝剛書寫的諾大「影」字。他與戚媛剛跳入的湖面,深黑大片猶如墨水波浪,濃而不散。盧婉霞操「流」,但無論如何翻騰湖水,暈開的深墨仍覆蓋一圓水面。
戚常發語速飛快,「我下去看看。狄風默數二十,數完我還沒回來,你們在附近埋伏。」
還沒等他們應聲,戚常發持劍跳入湖水。
「司馬輝沒塞住戚媛鼻子。如果只是在水下,戚媛會想到冒泡示警。」狄風上前觀察。「難不成傳送走了?」
「記得數數啊。」盧婉霞提醒。
「八、九...」
到十二左右,戚常發全身溼透回來。確認自己手心後,語氣乾澀,「怕關關說得不錯。若她沒限制,絕不只二位數。」
「你說別長敵人威風。」盧婉霞不悅,「隊長自己害怕,我們怎麼辦?」
「是我不對,婉霞說得好。」戚常發苦笑,「戰鬥不是比大小,不打永遠不知道結果。」
戚常發接著指示,「狄風跟我下去,我們再進去探路。婉霞默數兩百,數完我們還沒上來,你立刻趕回鏢局,以我的名號祭出江湖屠魔令,懸賞金由我全部身家財產支付。」
盧婉霞震驚,那可是數十,甚至上百兩黃金,天下十大要犯也不過這個數目。
「還記得半渡而擊的道理?」戚常發提醒狄風,「你拔劍,有可疑東西先砍再說。」
戚常發再次跳入,狄風隨後閉氣下水。
與狄風料想不同,師父並沒有在他腳下,水裡搜索師父無果後,狄風蹬水浮出水面,卻發現周遭景致已然全改。
月亮在燃燒,火焰啃噬它不成圓的形狀,搖曳的火紅焰光卻無法照亮大地。天是黑的,山是黑的,村子建築全是黑的,萬物仿佛由剪影構成,周遭形狀仍在,卻披上過度深沉的暗,只有反映紅月的湖水、湖邊等待的師父和自己保有顏色。
除湖水拍打之外,四周冰冷死寂,沒有風流、沒有樹葉沙沙、沒有蟲與魚蟄伏沉睡的氣息,安靜到能依稀聽見十尺外師父的呼吸聲。
就像闖入畫中世界。
狄風上岸,腳下雜草觸感依舊,卻喪失離腳後的彈性。狄風沒感覺到雜草該有的堅韌與生氣,以為自己踩在枯葉或紙片上。
「怕是虛實轉換的另類應用,」戚常發解釋,「司馬輝利用水鏡湖縱觀天下的龐大靈氣,外表再披上自己的影,形塑出與真實人間相仿的虛擬影體,範圍大約是水鏡村為中心,一到兩里的圓。」
「有見到戚媛嗎?」狄風急切問。
「我進來時,看見司馬輝拖她進村子。」戚常發手指地上腳印與拖拉痕跡,「別管她,先觀察環境。我剛手裡抓把泥土出去找你們,泥土完全消失,這裡事物帶不走。你剛數到幾?」
「十二。」
「那時間流速與現實相同。」
狄風仔細再看,那月亮其實不是月亮,是他們剛在湖邊重新點燃的火把。地上草木除沒生命外與深黑外表,與現實完全相同。
「司馬輝複寫附近所有,那我們跟他自己呢?」狄風問。
戚常發回答,「我落後他沒幾步,親眼看到他逃進村子。從他逃跑速度判斷,他沒在湖邊耽擱。如果有我們的影體,他沒時間處理。」
狄風拿出火折子照明,卻照映不出自己影子,不知因為影界特性,或地面太黑。他輕輕咬破手指,鮮血仍紅,但滴落草上,那點紅立刻消失在群黑之中。
狄風質疑,「這裡沒有影子來倒果為因,又不好施展畫影成形,司馬輝打什麼算盤?」
戚常發沒有回答,僅指出除他們兩人外,湖水亦來自現實,不在司馬輝控制下。既然推斷對方沒有即死手段,又湖面通道可隨時出入,戚常發叫狄風帶婉霞進來。
盧婉霞進來後,首先將身上剩下的十二個流體拓印全留在湖面上,接著三人一起跟隨司馬輝足跡趕往村子的小市集。戚狄兩人沿途解釋環境特性給盧婉霞聽,甚至示範闖入一戶民宅,婉霞見該戶全家老小靜靜躺在床上,沒有呼吸與脈搏,與死人無異。
「所以全都是現實的立體影子?」盧婉霞驚呼,「既然是影體,那不代表他可以操縱這裡除我們以外的所有事物?」
「對。」戚常發回答。「我們連安全的立足點都沒有。」
狄風質疑,「就算裡面都是湖水靈氣,他整晚都在戰鬥,哪來心力還整出『影界』?」
「靠毅力強撐吧。」戚常發說,「你們別以為壞等同於懶惰、膽小、或粗心大意,那叫廢物不叫反派。真正的大奸大惡,往往對自己最殘忍,自我要求極高。
就算司馬輝重傷也別大意,他絕對會跟我們死嗑到底。」
小市集是座圓形廣場:最中心有小塊花圃;由木車與流動攤位圍排構成內圈,留北東南西四道開口;單一層樓的木造平房在外邊圍更大圈,作店面與酒肆使用;客棧與民宅則坐落在圈外的街道,占地甚廣;街道更外,便是村子出入口、水鏡湖與外圍農地等。
戚狄盧三人見司馬輝站在花圃中心,上身與腳裸露,掌心滲血,推斷手心與腳底臨時刀劃「影」字,方便隨時發動。人質躺在司馬輝身後不省人事,上半身給披風蓋住,但從身形看與褲鞋看來,是戚媛無誤。
「我數到五,全部放下武器,往後退十步。」司馬輝奸笑,示意腰帶上繫有小刀,「不然我剁爛她左腳,再來右腳。」
司馬輝不同往昔冷酷,他面目猙獰、語氣輕佻、張開雙臂、作派狂妄、像極狄風印象中的反派。
「他吃興奮劑,強行提神自己。」盧婉霞壓低音量,「戚隊,他能撐多久?」
「一到兩刻鐘,看藥劑品質。」戚常發小聲回,「興奮劑比提神藥副作用大太多,他全賭在短期決戰。」
「囂張歸囂張,他說話中氣不足。」狄風附和,「我們依計畫行事。」
「我們也吃興奮劑嗎?」盧婉霞問。興奮劑與解毒劑相同,都是武人必備。
「不,你們冷靜更重要。」戚常發回。
「一、二、悄悄話說給我聽嘛~」司馬輝叫囂。「三、我要數到四囉,你們有點反應好不好?」
「人渣,要打就打,不要廢話。」戚常發右手帶傷下垂,左手拉出髮鞭,發動「鋒」,細嫩頭髮再度化做無堅不摧的利器,「現在過來,我給你痛快。你敢動人質,我絕對十倍奉還在你身上。」
狄盧兩人動作。狄風拔出風牙,藉攤位木車掩護,矮身側繞司馬輝;盧婉霞手操水針,護住戚常發右側。
「無聊、太無聊!」 司馬輝大笑,「你們只會包抄嗎?」
司馬輝說完,壓低身子衝刺的狄風,腳踩不穩差點跌倒,攤位地面竟飛快下凹,彷彿流沙。狄風連忙抽腳往市集外逃離,卻見市集中心的花圃處,吸納所有下沉土壤,隆起成四五層樓的土堆尖塔,聳立在水鏡村中央。從塔頂下望,村裡平房、屋瓦與遠處湖水、廢宅均一覽無遺,遑論如地上螻蟻般的戚狄盧三人,群黑裡的唯三彩色點。
「看到你啦!」司馬輝右手一指,心念隨發,狄風左右後三間店面瞬間支解,脫出的門板招牌木條全往狄風後腦杓飛去。
戚常發見司馬輝腳下地面抬升,心裡驚駭,深知制高點的重要,連忙拉盧婉霞轉身攀上民房屋頂,豈料那土塔越搭越高。
「射他!」戚常發說。
盧婉霞全力施為,水針密集如漫天水霧升起,直取司馬輝項上人頭。
司馬輝蔑笑,操影,腳下土塔伸出一隻大土手輕鬆擋住,所有水針一線線沒入土壤如石沉大海。
狄風抓準司馬輝分神防禦此刻,前滾避開木板突襲,拔腿狂奔,維持與戚盧兩人對角位置,好夾擊中間的司馬輝。
「該死不死!」司馬輝大罵,回頭右手再揮,直接掏空狄風腳下土壤。狄風飛速下陷,先是地面過胸,接著連頭頂高度也沉下去。狄風左右突圍,但他跑再快,快不過司馬輝心念發想。
司馬輝正要溺死狄風在土壤交疊裡,卻聽身後有滔滔雨聲。他回頭一看,哪來的雨?那可是沖天水柱從湖面直射過來。
「水來土掩!」司馬輝及時反應,掏挖腳下大量土壤架起土牆,見面前牆縫滲出株株水滴,勉強擋住大水。
司馬輝才想轉頭繼續對付狄風,腳下地面傾斜,土塔坍塌,自己與人質往前滑落空中。
稍早。
盧婉霞見司馬輝用土手擋水針,便心起一計。她自湖面操起兩柱水流,刻意打時間差,待司馬輝立土牆防守順帶遮蓋自己視線時,另柱水流直取他腳下塔身。
戚常發不須言語便明白婉霞心思,截斷五尺黑棘甩出,黑棘如劍氣斜切塔身,塔身塔頂分離,第二道水柱緊跟其後,撞倒立基不穩的土塔塔頂。
眼看司馬輝與人質掉落,戚常發發動「鋒」手擲飛刀,直打司馬輝墜落之處。
「這不是很厲害嗎?」司馬輝狂笑,右手抓住人質,心念瞬發,剩半身的土塔立刻凸出平台,在飛刀落點處的上方接住他。
盧婉霞剛匯整一二道水柱要從他上頭灌下,戚常發正準備再擲無限鋒利的飛刀,此時司馬輝大喊,「天翻地覆!」
突然強震襲來,戚盧兩人腳下民房整棟前移,偏偏左右民房店家景致不變。戚盧兩人暗叫不好,收下攻勢轉身要跑,卻見自己離湖面越來越遠,接著腳下屋頂升起、傾斜,兩人還沒起跳便先墜落。
狄風遠處看著著急。他趁司馬輝分心防守之餘,又跳又爬逃出那坑深洞,卻見司馬輝大手一抬,戚盧兩人所在區域的地表,像削下的薄皮被捲成棍狀,棍內襯的建築順勢三百六十度翻轉,戚盧兩人毫無疑問棍內中心處,想必司馬輝下一步就是揉捏擠爛。
偏偏殘餘土塔檔在狄風與司馬輝中間,狄風無法支援。
「豈不是從『前後包抄』變成『前後逃跑』?如果我也有黑棘的話,哪會這麼被動?」
狄風很快驅趕無用的抱怨。他先前見師父的飛刀打從二層樓的高度飛穿出來,粗估司馬輝在三層樓的高度,於是連打飛刀盲射,祈禱即使不中,至少也得牽制住司馬輝。
司馬輝見飛刀自身後飛出,僅離自己身體兩三尺處,暗罵對方瞎好運,降下土平台一層樓的高度,但這一分神,沒及時捲完土皮紙棍,那土塔旁的懸空水流轉向,自棍外穿破土紙衝回湖面,捎走戚盧兩人。
「想逃?!」司馬輝再操影字,湖邊土壤架立成牆,擋住水流沖回湖裡,那水流沒有衝撞土牆,反而順著土牆上升方向,並排垂直飛上,司馬輝心急,土牆繼續向上延伸,於是水與土競賽般直直升空,在影界中立起兩道貫穿天地的線。
司馬輝察覺不對,從如此高空下墜的水流,水流裡的人鐵定粉身碎骨。
而且拔高同時,土牆的厚度不再。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土牆基處立時破出十個大洞,十條水柱自左而右全衝向水鏡村中心的一點。
盧婉霞踩踏在中間水流上一馬當先,「司馬輝納命來!」
戚常發無奈,水流抵達湖邊時,他跟盧婉霞便從水流中跳出。戚常發同意盧婉霞服用興奮劑強提心神,嘗試用蠻力克服水對土的天生不利。
藥效立竿見影,盧婉霞抽出三成湖水灌破土牆,以洪水浪勢直擊司馬輝。司馬輝連起五重土牆,卻因消耗太多土壤在高而無用的湖邊牆上,新牆厚度不足,連遭貫穿。
盧婉霞踏浪衝破最後一道土牆,來到原市集中心,踩在懸空水流上瞭望四周,卻只見一道土浪往村子北處逃跑。
「哪走!」盧婉霞咆哮,匯集五道水流直撲那堆移動土墩,水土混攪成泥石流往北散去。
「糟糕!戚媛也在裡面,可不能悶死他。」盧婉霞急忙抽出水,但泥石流紋風不動,凝固原地。
「想操控土跟我對抗!好啊,本姑娘休養一整晚,來拚誰的心力夠!」
盧婉霞正要加勁拉出泥水,沒注意到身下泥土悄悄化作尖刺上突偷襲。
司馬輝在她衝破最後一道土牆前,製造假象逃往北方,實則將自己與人質埋身躲在原處地下。司馬輝預估好盧婉霞破牆時間,掐準她分心追擊的時機,剩餘土壤變形錐狀,大面積爆起射上,原市集廣場化作尖刺地獄。
司馬輝反擊同時,身旁土壤全數出擊,他與人質再度裸露。
狄風助跑、躍起,一劍飛身突刺司馬輝身後。
當狄風用飛刀成功牽制後,他發現自己在水土大戰間,無處摻和。飛刀全部射完,而手邊事物全是影體,寫「鋒」代替飛刀射出、難保繞一圈飛回來。
「如果有其他武器就好了。司馬輝站那麼高,我怎樣才能砍到他?字『流』真好,或如果我有...不,沒必要著急。」狄風提醒自己,「消耗戰才是宗旨,由小盧與他正面對抗最好,司馬輝遲早露出破綻,我要耐心等待。」
於是狄風藏身廢墟之中,在暗處旁觀互不相讓的水土逐天,十水破牆、看見司馬輝五重抵擋,並製造土堆北逃佯敗,自己繼續藏身土下,伺機而動。
狄風思考,「司馬輝對戰時,一直站在原地,全憑意念控制土壤代替自己移動。」
「阿丁沒錯,整晚消耗下來,他體力確實差。」狄風作結,「就算有戰前休整,他頂多勉強閃我一劍,第二劍絕對要他命。」
當司馬輝卸下土壤掩護,化作尖刺反攻,狄風捎劍欺上,直取司馬輝後背。
劍尖凌厲破空,呼嘯聲直刺而來,司馬輝眼角餘瞥,才發現狄風的劍已近在咫尺,毫無閃躲餘地。
司馬輝譏笑,輕跨一步,拉起昏睡的戚媛當作盾牌擋在他兩人中間。
狄風大驚,劍勢難以收回,只得勉強變向,很笨拙地歪斜刺空。
「你們可以接受人質死在我手裡,但沒法自己動手。」司馬輝說,委身在人質後面左閃右躲,與狄風兩人繞著名為戚媛的柱子你追我跑。
「狄風,我來!」盧婉霞勘勘閃過飛速略減的土尖刺後,發現身下他們兩人戰成一片。盧婉霞想操水流一併捲走司馬輝與戚媛後再區分兩人,但司馬輝見狄風突然退後,豈不知道?
司馬輝操控腳下土壤帶他與人質逃離,盧婉霞水流過粗,轉彎不及撲空。
「看來人質還是有用!」司馬輝在臨時搭建的土堆高地大喊,「你們根本不敢...」
突見瓦片木條飛來,司馬輝沒敢再拖大放話,意念發動,連續消滅所有即將擊中的影體事物,隨後注意力再擺回下方狄盧兩人,卻不料影體中夾雜一道利光。
血花濺飛。
戚常發的飛刀切穿戚媛與司馬輝的左肩。
「啊啊啊啊我的傷口!」
司馬輝欺凌的慘叫聲響徹半空,同時操作殘餘土塔的土壤化做二十來個形狀相同的圓盾後退,盧婉霞手操剩餘五道水流擊破數個,但沒逮到司馬輝。
「他只是暫時撤退。」戚常發從狄盧兩人後方冒出,「你們怎麼不一起砍下去?就算只砍手腳,司馬輝現在只能等死。」
「隊長!」「師父!」
「你們越顧忌,他越囂張。」戚常發斥責,「就算把戚媛攔腰砍半,也要動手!神醫什麼的我們事後再找,現在不殺司馬輝,還有什麼機會?」
戚常發繼續指示隊伍。當司馬輝捲土重來時,在他面前的依舊剩戚盧兩人,狄風已不知去向。
「他遲早是個問題。」司馬輝尋思,「正面壓力太大,我沒法分心顧到後面。」
...
...
...
第二回合戰局再開,司馬輝除了讓湖邊高寬土牆倒下、壓倒半座水鏡村外,沒有再大開大闔或嘶吼挑釁,反觀盧婉霞越戰越勇,在戚常發的指示下,五根水柱操控只有兩根直攻司馬輝,第三根在他頭上盤旋伺機而動,第四根在他腳下亂竄隨時就位,最後一根留在司馬輝身後的村子東半部,製造更多狄風的藏身空間。此外,戚常發繼續將剩餘飛刀藏在擲出的碎木碎瓦中間,彌補盧婉霞五條水流攻擊的間隙,不間斷多方位打擊司馬輝。
作為反擊,司馬輝更多以細膩手法周旋,利用土壤有空隙含水的特性,操縱土壤一點點啃噬水流,反過頭來消耗起盧婉霞的水流,於是水鏡村西半部徹底化作廢墟,漫地碎落泥濘與民房的斷木與破門。
但泥土分散的效果不彰,聚集大量泥土又難以靈活迅速,司馬輝知道盧婉霞操縱水在消耗他,他必須想到更精巧的殺人方式來突破僵局。
司馬輝不斷嘗試控制戚盧兩人腳下的地面,但他們保持移動同時又操水或飛刀反攻自己,司馬輝不願以傷換傷,被迫持續分神防守。
司馬輝聚集磚頭建造水流不侵的磚牆,卻瞬間由戚常發的黑棘切成碎塊後給水流沖破。
司馬輝聚集木頭磚頭組成龐然大物,企圖強劈水流,照樣由戚常發的黑棘切散。
司馬輝放棄用堅固物體,改用其他村民的影體當作盾牌,戚常發切起來的絲毫沒有猶豫。
「雖說那女的來勢洶洶,戚大俠才是麻煩的那個。」司馬輝心想,「他識破我所有伎倆,掩護她各種破綻。薑終究老的辣,我再不破局會先累死。」
盧戚兩人一剛一柔,一正一奇,司馬輝被迫用回泥土,克制戚常發的鋒利、繼續與盧婉霞水土大戰。
從頭到尾狄風都沒再出現,但司馬輝非常小心,將人質緊貼自己後背,不斷轉移在多個堆高的土丘上。
戰鬥約過一刻鐘,又回到原市集廣場中央,又一次常見的水柱衝撞土牆。此時司馬輝正站在他剛新建好、三層樓高的土丘頂端,正要從土丘抽出泥土搭牆。
然而,牆堆到一半轟然倒塌,竟大方放行水柱直衝司馬輝。司馬輝連忙拉人質一起滾下土坡,勘勘躲過。
「隊長,我們上!」盧婉霞尖叫。
...
...
...
從司馬輝調整手法、豪放改細膩後,盧婉霞就猜到他快不行了,但她知道興奮劑會影響自己判斷,於是要求自己一定要等到明確的疲勞跡象,才全力進攻。
眼見對方話越來越少,自己的五道水流也再屢次衝破土房時減損不少,為了保持衝擊力道,盧婉霞重新匯整成兩道主要水流,並強壓自己的著急與不安,等到對方連堆牆都發生失誤,終於確信對方氣力不支。
「去死!」盧婉霞手抽佩刀,駕著水流自空中垂直衝下,一騎當千;戚常發見狀,同樣自民宅廢墟竄出,跑上土丘之餘,右手拉出五尺黑棘甩動成圓,沿途切出一路深痕,兩人上下夾攻滾落山坡的司馬輝。
「那廝有詐,只能將計就計。」戚常發心想,卻沒出聲阻止盧婉霞進攻,與她保持落後幾步的距離,隨時接應。戚常發知道盧婉霞多次以力破巧,用水強攻土,用五分氣去消耗對方一分氣,消耗對方也消耗自己。眼下對方失誤堆牆失敗,難保待會換婉霞操水失誤從空中墜落。
司馬輝淺笑,沒再管繼續下滾的人質,心念一發,身下土丘敞開,散噴出無數碎石瓦礫木刺鐵釘。自一刻鐘前,他偷偷匯集最尖銳的東西在自己下方,並用土丘掩護。
盧婉霞暗叫不妙,那輕小散物飛的可比土壤攻勢快上許多,奔騰的水流來不及轉向。
她想起古宅一戰,當初自己優先自保,卻丟失一條手臂。
「你以為我還會躲嗎?!」
盧婉霞閉氣,全身藏在水中,兩道水流合一,如龍氣勢直接吞下所有投射物,不顧一切衝向司馬輝。
「土壤層下的石礫嗎?」戚常發疑問,那些東西銳利不錯,但豈能阻擋水柱?而且從北方那大坨泥石流來看,司馬輝操縱影體的力道,能被盧婉霞的流字抵銷。
戚常發無暇再作他想,截斷黑棘平行於地面甩出,封死司馬輝前後左右所有退路。
司馬輝見磅礡水龍在上,前方又有無敵切割線掃來,影字再發,腳下土壤飛速下凹,閃過戚常發的牽制,但已無暇全身而退,直接硬扛大水灌頂、順流地底。
「贏了!」水龍身裡的盧婉霞大喜。眼前司馬輝全身泡水,直沖向下,用水壓死他只在一念之間。
司馬輝轉身,抽出切魚刀,盧婉霞哪給他時間反擊,直接發動「流」字。
水流沒有反應。
沒感受到字。
拓印呢?
拓印不見了?
不是固定在水流前方?
怎麼附近都是水?地面下是海?
混在水裡的尖銳石礫鐵釘都去哪了?
盧婉霞剎那分神後驚覺不妙,改發動身上「流」字,對象為四周湖水,無奈晚一步心神凝聚,司馬輝手中切魚刀透入盧婉霞胸口。刀刃刺進後橫向劃開,鮮紅自胸口湧出,染紅大片湖水。
盧婉霞太痛,痛到沒法再做他想。
戚常發往下看盧婉霞與司馬輝消失的洞口,像極一口深井,遙遠的底部有水面晃動。
「下面怎是空的?」戚常發自問,「影界長寬一里,但有多深?」
戚常發深覺不妙,大喊,「狄風,不要現身,戰鬥還沒結束。」
...
...
...
狄風見盧婉霞與司馬輝消失在地表,現身撿起滾到土丘底端的戚媛。聽師父指示,他連忙拖戚媛到廢墟隱藏,掀開司馬輝蓋上的披風。
狄風迅速蓋上,忍不住眼眶飆淚。
...難怪師妹在影界裡從來沒有呼救過。
彷彿所有快樂死去,狄風從未如此悲傷。平時溫柔婉約的師妹,背後支援可靠的師妹,如今沒了氣息的師妹。她躺著,就好像是躺著的另一個自己。
感覺像是永久失去一部份的自己。
今天以前,有她;今天以後,沒有。
人生從此不同。
「要撤?要走?」
師父有說過,一旦發現撕票,立即撤出場地,在場地外擊殺。
但......
狄風感到熱血上湧。
狄風從未如此痛恨。
他緊握拳頭捏出鮮血。
他闔上師妹雙眼,藏她在廢墟裡,自己持劍迂迴。
狄風決定在對方最有信心的此處,抓住對方最大意的瞬間。
狄風誓殺司馬輝。
...
...
...
不一會兒,司馬輝自湖面方向來。他乘坐小土堆繞小圈後,回來原市集廣場中央。
他全身濕透,神情疲憊,站姿無力,連身下土堆也僅容納一人,是戰鬥以來最小一個。
他環顧四週,村子裡已經沒有完整的建築物,只分滿地泥巴的村子西半部,和廢墟為主、但勉強能看出街道分布的東半部。此外,身下有個剛貫通的深通道,以及五十尺外與自己對峙的戚常發。
戚常發左手甩動十尺黑棘,看來已蓄勢待發。
沒見到人質和他徒弟。
「你累了。」戚常發搶先說,「頂多再一次大規模操影。」
司馬輝回答,「我知道你右手能用。」
戚常發默不吭聲,右手稍嫌笨拙地拔出風切。
司馬輝趁機發動攻勢,他手法簡單,直接操控戚常發腳下泥土,困住他的行動力。
豈料戚常發預判司馬輝的進攻時機,拔劍時飛速向前,司馬輝想法慢半拍,沒能第一時間陷落他的雙腳。司馬輝心念再發,但於此同時,戚常發同時拐步右折,避開司馬輝挖在他身前的坑洞。
「竟然單靠身體行動力,超前我的想法,可怕的經驗。」司馬輝暗嘆,「山上宰的那大漢,怕過不了戚大俠五招,幸虧能在影界處理他。」
司馬輝這回不在地面上做文章了,直接掀起他附近所有泥濘,要把他包成一大球泥巴悶死。戚常發搶在泥巴合攏之前踩穿過來,飛奔向前。
五十、四十、三十尺...司馬輝連續操影,泥蛇泥牆泥彈一併用上,戚常發邊閃邊砍,衝破槍林彈雨。
直到二十尺距離。
「不用再演了。」兩人共同想到。
戚常發擲出風切同時,右手拇食指正要掐斷黑棘扔出,整隻手掌突來爆痛,手指不聽使喚,甚至感覺不到前三指。
司馬輝操控漆黑的切魚刀,自遠處死角飛來,刺穿戚常發左掌掌心,截斷他拇食中指。
「十尺圓斬,最脆弱的自然是圓心手指部分。」司馬輝心想之餘,輕鬆側閃戚常發拋來的風切,「至於飛劍,早料到了。」
司馬輝發動影字,自己前方一百八十度土地全部下沉,尤其是戚常發腳下的沉最深,泥濘直接埋住他下半身。
司馬輝衝下土堆頂,口袋掏出他的底牌 ── 小塊伸縮鋼,將之拋至天上,伸縮鋼伸出數十薄刃全方位刺向戚常發。
然後司馬輝躲入土裡,操縱泥土把自己從土坡中段推回土堆頂。
伸縮鋼在天上向戚常發射出無數薄刃,在月光照映下彷彿刀光劍影的強浪奔襲,但司馬輝根本不好奇能命中戚常發幾隻,他只在意躲入土後,頭頂泥土與自己交錯的沉重踩踏。
司馬輝知道他等到了。那徒弟至始至終,都和師父維持對角線位置等待機會,也就是自己背後。就在剛剛,司馬輝從土堆頂跑向他師父,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他沒理由不上前。等到他登上土堆頂時,只會看到半身被埋住的他師父,和張牙舞爪的伸縮鋼。
他領教過伸縮鋼的可怕,眼前師父有難卻找不到司馬輝,他一定優先去拯救他師父。
原本司馬輝夾在他們師徒中間,被前後包抄;如今位置調換,徒弟在師父和司馬輝中間。
司馬輝自土坡原地竄出,他看到即將落下的刀刃如雨、還有往前方急忙跑去,舉劍要劈爛伸縮鋼的徒弟狄風。
狄風跑得倉皇,後背裸露,毫無防備。
司馬輝手上只有一把短短的切魚刀,但他知道要捅一個人後背心,夠了。
司馬輝趁狄風舉劍過頭之時,刀刺出。兩人緊緊相隔五步距離,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間,就算戚常發在下方喊聲提醒也來不及。
五步,司馬輝感慨今晚終於要結束了。
四步,但怎麼那劍身沒有落下,而是翻轉一圈。
三步,他看到狄風轉身,殺氣滿溢。
「逮到你了。」
狄風舉劍直劈。
轉身剎那,狄風近距離與司馬輝四目相對。
他見過司馬輝禮貌、冷酷、狂妄,但第一次看到司馬輝慌亂。
狄風知道他贏了。
寄託九位同伴意志的劍,凌厲劈下,自司馬輝左肩劈到右腰,拉開一道巨大血痕。
但沒噴出血來。
「手感不對!」狄風瞬間察覺異狀,司馬輝第一時間下沉狄風腳下土壤,重心偏離,狄風劍尖差上半寸。
三步半,狄風沒能破開司馬輝的心臟。
「去死!」狄風怒吼抬腳大跨,一舉接近司馬輝,劍尖左下斜挑向上,徹底砍他兩半。
他沒想到司馬輝同時跨步向前。
司馬輝向死求生。
一步半。司馬輝貼近到劍身無法施展的距離。
狄風放開劍,發動「鋒」,右手手肘劈斷切魚刀刀身,但沒砍中司馬輝的右手。
司馬輝右手下繞閃避,勘勘避過肘擊後繼續伸向狄風。
狄風右手伸直的五指併攏化作手刀,打直前臂,切向司馬輝頸部。
司馬輝持有斷刀的右手會先撞進狄風胸懷,但狄風不管,他知道司馬輝身上再無其他武器,光憑他右手和只剩刀柄的殘破爛刀,取不了性命。
就算司馬輝有第三個伸縮鋼藏在右手,可以刺穿狄風身軀,照樣無法阻擋狄風的手刀。
狄風心意篤定,以傷換殺。
司馬輝右手放開刀柄,五指碰觸到狄風的腹部。
影字瞬發。
「虛實轉換。」
唰!
狄風俐落手刀,直接切入土裡。此時他正被重物壓倒在地,臉面朝下。
狄風卸下壓在背上的木板迅速跳起,發現自己身處在斷垣殘壁中,到處是橫倒的木條布簾、傾倒的木桌木椅。
布置有熟悉感。
「麗華客棧?」
狄風驚覺不妙,趕緊踢開附近的碎木殘骸,發現同樣壓倒在地的師父和盧婉霞。
他們的影體。
「天殺的!司馬輝在湖邊寫給我們看的『影』字是假,他提前發動影界!」
狄風急忙跑出客棧廢墟,在戰場外遠遠看見師父臂膀腰身給伸縮鋼的薄刃劃傷,左手遭切魚刀的影體刺穿,毒傷仍在的右手吃力拉出另一節黑棘甩動。師父勉強踏出淤泥,不惜全身破綻,衝向土堆斜坡上的司馬輝,阻止他對狄風的影體下手後倒果為因。司馬輝來不及操縱伸縮鋼,改操縱所有師父身上殘留的淤泥聚集在他左手上,附著在他手指與黑棘上,阻礙師父繼續快速甩動。黑棘失速,軌跡明顯,司馬輝趁機附上更多泥濘包覆後,握住。
第二次虛實轉換。
師父武器被換、左手被制、右手被傷,但他從沒停下腳步,索性放開化作影體的黑棘與腰帶容器。司馬輝見他飛奔依舊,操影爆開卡在他左手的影體刀身,化作無數碎片自他掌身炸開。
師父強忍劇痛,加快最後衝刺,躍起,鋒字瞬發,一記腳刀砍向司馬輝。
第三次虛實轉換。
司馬輝的影體給師父劈成兩半,真正的司馬輝則從土堆角落爬出,再度操縱伸縮鋼的數十把利刃。
戚常發,全身貫穿。
「師父!!!」
狄風狂奔,躍起,風牙劈斷刺傷師父的薄刃,卻發現都是伸縮鋼的影體。他連忙衝向司馬輝,打斷他繼續操縱影體傷害師父。司馬輝自知不敵,連爬帶滾藏身土裡開溜。
狄風見敵人逃跑,氣不打一處,連斬地面數十劍洩憤,突然想起師父命在旦夕,急忙又跑回來。
「殺掉了?」戚常發氣若懸絲,「我看不見。」
「殺掉了。」狄風把師父抬離地面,「師父撐住,我帶你出去。」
「戚媛呢?」戚常發勉強再吐一氣,「活著嗎?」
「戚媛很好。」狄風緊握師父的手,「我讓她休息,她沒事。」
戚常發點頭,淡淡笑著,倚靠在狄風肩上,混濁的雙眼注視狄風面容,說道,「你長大了。」
師父死了。
師妹死了小盧死了阿丁死了。
盧隊死了李大哥死了王大哥死了曹大哥死了戴大哥死了。
狄風感覺空蕩蕩的,就像是夢,全不真實。
他放下師父後,冷靜地切碎自己的影體,碎片散落各處,漆黑難以和泥濘辨認,司馬輝沒法再對狄風倒果為因。
狄風接著疊戚媛在師父身上,自己抱著他們兩人出去。
出去後還要記得找小盧。狄風大概猜到她在哪。
狄風正要施力抬起,看著師妹靠在師父懷裡的樣子,想起小時候,戚媛還會主動纏著師父,嚷嚷要聽故事。
狄風悲從中來,哭嚎,潰堤。
狄風沒意識到自己如何邊走邊哭抵達湖邊,但聽見後方一聲叫喚後,掀起的怒火將他硬生生從回憶拉回現實。
狄風回頭,看見滿身泥濘、姿態萎靡的司馬輝。司馬輝沒能抬起腳來,用拖的一步步追趕上來,倚靠在湖邊樹幹上,似乎沒有支撐便站不起來。
此時天空漸亮,染上晨曦的月亮收斂火紅,周遭事物由純黑轉灰,甚至逐漸通白。
「逃跑嗎?」司馬輝問。
「我出去殺你。」狄風語氣冰冷。
「你師父在這裡奮戰,」司馬輝說,「你選擇逃跑嗎?」
「我出去殺你。」
「沒武器就不敢打嗎?」司馬輝扔給他一件事物,「戚斬樓的勇氣壓根子沒繼承到?」
狄風瞪大雙眼,不可思議。
那是師父的成名武器,黑棘,而且不是影體。
「放心拿吧,我沒上毒。」司馬輝說。
狄風知道他不屑說謊,於是放下抱起的兩人,小心翼翼撿起腰帶。
狄風想起以前自己曾好幾次偷來穿戴,揮舞起來啥都切不動,然後總給師父罵得狗血淋頭。師父說只有完全領悟「鋒」,才能發揮在至細至軟的髮絲上。
師父說真正的鋒,不僅銳利而已,它是尖端,是江湖的最前緣。
那時狄風回答不懂,江湖怎麼如何有劍鋒?如果江湖是劍,那劍身是什麼?
師父微笑,笑裡苦澀,說到時候就明白了。
明白什麼是江湖的劍鋒。
現在,狄風懂了。
劍鋒之所有是劍鋒、乘載以下所有威力集結一點,正如同自己過往的修練歷練,結識小盧組隊後的大小任務、兩隊合作拿下鐵血三屠,和今晚所有同伴師妹師父的試探、奮戰,與犧牲,種種所有,換來此時此地,自己與他的對峙。
沒有他們九人,自己不會站在這。
鋒,先鋒,是前鋒,是挺身而出的最前線,是前端最銳利的劍刃,乘載著背後所有人的寄託與期許。
狄風手止不住顫抖,但繫上腰帶之時,他莫名感覺,師父的魂魄就附在他身上,摻進他害怕的雙手,鼓勵他握緊、不要放手。
就像與師父同心同體。
狄風拉出髮鞭,柔順觸感好似師妹的秀髮,卻比想像中多些沉重。
就像師妹又一次拉他衣袖,嚷嚷一起逛街。
明明疲累整晚,狄風卻感覺精力充沛,操縱髮鞭的手感遠超以往順暢,他發動「鋒」,迅速甩動起三尺髮鞭,切出地面無限割痕。
無堅不摧。
「很好,戚大俠後繼有人。」司馬輝評點。「來。」
「我何必跟你打?」狄風冷笑,「你給我師父武器,絕對不安好心。」
「外面太陽升起,影界要撐不住了,」司馬輝說,「在外面打,會嚇到村民。」
狄風不語。他知道若司馬輝還想過他天殺的偽裝生活,確實得和村民保持和諧關係。
他有動機在這裡決戰。
他說實話。
那他在打什麼鬼主意?
陷阱?毒藥?影燃?假人影?
狄風迅速回想與司馬輝對戰的種種所有,他狡猾、冷酷、工於心計、擅長埋伏...但相對的,他左肩重傷、體力衰竭、胸前血痕未乾、連吃提神藥與興奮劑,不可能再有手段恢復專注力...
他徹底累了,連站著都是逞強。
「快沒時間了。」司馬輝催促。
「你沒法輕易操縱灰白的事物,對吧?」狄風說,「它們『影』的性質正在消失。」
「對。」
「但你以為只要我發現你操控不了影界事物,我就會乖乖上當在這裡跟你打。」狄風冷笑,「伸縮鋼既然能改變形狀,當然可以一分為二。你害我師父的伸縮鋼特別小,因為你還藏有第三塊。」
司馬輝倒抽一口氣,沒再說話,接連後退數步。狄風也不廢話,快步衝上,一口氣拉近距離,完全不留時間給他反應。
司馬輝操影,凹陷前方灰白地面,但深度有限,不過讓狄風踩在別人腳印的程度。
司馬輝沒法再製造坑洞。
司馬輝再操影,他倚靠的樹幹斷成兩截,上半樹身壓往狄風。
狄風冷笑,司馬輝根本沒能加速殘幹落下,只能讓它自然傾倒。速度之慢根本無須理會。狄風突然再加速,拋下樹幹砸在自己身後。
司馬輝見避無可避,終於從褲袋掏出漆黑的伸縮鋼,他最後的底牌。迪風所料不錯,司馬輝手中最後的伸縮鋼確實小塊,小到只能變形成匕首。
匕首再度變形,變成一針細刺,半尺、一尺,還在伸長,直指狄風即將撞上來的心窩。
但操影的變形終究慢了,狄風早先一步欺上,他搶先操起髮鞭直接劈下。
「過往犧牲不會白費,即使只是消耗體力,」狄風閃念,「九條性命換你反應慢一拍。」
一線落下,一斬兩斷。
尾聲
旭日初升,黎明已至。漫漫長夜終有結束之時,拂曉澄光自東灑落,開啟水鏡村新的一天。
關關湖邊躊躇。雖懷有身孕,她卻待不住湖邊長椅,踩踏著細碎腳步,在地上兩個影字間徘迴,視線始終懸掛在漣漪不斷的湖面。
許久,又或許不久,關關難以分辨,時間彷彿從來沒有前進,她只覺得有段時候,湖水稍稍染紅。
突然,湖面騷動,泡沫湧起,一雙血手伸出,接著是沾滿血污的上半身、勉強抬起的步伐,和眼皮沉重到幾乎闔上的面容。
是司馬輝。
「關關?你怎麼跑來了?身體有沒有不舒服?孩子...」
司馬輝綻放斗大笑容,努力跨步涉水,但明明不到五步的距離,他卻走得搖搖晃晃,沒兩步便腳軟傾倒,半個身子栽進水裡。
「你這笨蛋。」關關上前攙扶,但挺大肚子也不好動作,於是兩人在水裡折騰,勉強拉著彼此上岸後,兩人跌坐在地。
「怎麼回事?」關關指他左肩劃開到右腰的巨大傷口,「是不是以為斷肢續生,就亂來了?要不要大夫看?」
關關狠狠批評司馬輝的粗心大意,同時脫下自身上衣,撕成帶狀碎布當繃帶用。
司馬輝淺淺笑著,除解釋自己沒受致命傷外,靜靜聽完關關的碎念,接著才簡述影界裡的戰況與策略。
司馬輝原打算他們抵達湖邊後,創造影界,在影界湖邊殺害他們影體後倒果為因;但為確保他們全員願意進入影界好一網打盡,司馬輝選擇在不遠處事先寫「影」,提早創造影界,複製他們三人影體在前來路上,藏匿人質影體等他們前來,在他們面前再寫第二個「影」字,欺騙他們影界發動時間。若他們在影界湖邊沒發現自己的影體,足夠他們推敲自己沒有即死手段,就會放心三人全員進入。
萬萬沒想到,他們延後出發,導致影體複製在村裡某處客棧而非半路上,若自己花太多時間挨家挨戶找影體,怕他們起疑後逃離,只得用大而無當的方式戰鬥,並誤導他們以為還有機會救回人質。因為一旦他們逃跑,即使只逃出一個,照樣後患無窮。
為此,還差點陰溝裡翻船。
「若他平常慣用他師父的武器,肯定會察覺手感跟重量不同。」司馬輝說,「前端頭髮事先給我拿影體的頭髮掉包了,在關鍵時刻,我操縱假頭髮脫離,不知給他甩飛到哪。
徒弟終究沒法拒絕師父的傳承。」
「你不怕他拿他師父的武器就逃跑嗎?」關關問。「我跟他說很多你的事,我以為他了解你。」
司馬輝說,「他或許了解我,但他不了解自己。所以任由他再猶豫,我也不擔心他逃跑。人是感性動物,理智充其量給衝動找藉口,我殺光他隊上所有人,他不可能不報仇,我只需站著等他找好藉口說服自己。」
「如果嚇跑他呢?恐懼也是一種情感。」
「我那邊埋有預留備用的伸縮鋼,總不能都集中放古宅。」司馬輝手指不遠處的地面。「但我從昨晚打到太陽升起,累都累死了,用伸縮鋼也留不住他,我必須發動『無物成影』,勢必會波及整座村子。
能在影界裡殺掉最好。」
「殺殺殺...我討厭這個字眼,以後不准你說。」
司馬輝笑臉賠罪,答應自己不說。
關關問,「他們到底怎麼找上門的?你說過你隱藏很好。」
「罪業錄,鬼門出產的破爛玩意兒,能查出過去紀錄。唉,我瞞得住人,瞞不住鬼神。」司馬輝感嘆完想伸手去拿,卻發現身子全癱軟了,只得口頭說明,自己埋罪業錄在伸縮鋼旁。
關關問,「所以都結束了?」
「放心,一切都結束了。」
「他們有些人很好,不該死的。」關關嘆氣。
「我們也是。」司馬輝摟緊關關,「沒有人想死。」
「以後怎麼辦?」關關憂慮,「他們連後山都燒了。」
司馬輝說他打完架後,想出大致辦法:先打聽他們落腳的客棧,找到他們解決鐵血三屠的懸賞證明後,和他們的馬匹行囊一併換錢充當封口費,補貼村子的損失。觀光勝地傳出命案,村民生意會一落千丈,想來村民會配合保密。接著司馬輝必須抵達鐵血三屠的斃命現場(關關抱怨又是文字遊戲),偽造內鬨痕跡,假裝司馬輝所屬隊伍的獵物被他們十人搶走,定調自己是受害者身分。水鏡村是他們十人最後一次出現在大眾目光下,他們隨即趕回鏢局,但半途被司馬輝隊伍報復。
重點在於塑造局面成同行競爭,一來即使公認司馬輝等人有錯也好解決,二來讓追查的人最開始就問錯問題,內鬨的假痕跡甚至不需完美,讓追查隊伍們糾結兩隊人馬與鐵血三屠的戰鬥過程,以及和一些有破綻的痕跡,自然不會有人找不到正確答案。畢竟一人滅十人的現實太過荒謬,即便真相偶爾浮出,周遭仍是謊言大海。
「能分一些錢給他們的親屬嗎?你知道我指哪些人。」關關問,「就算放在門口也好,錢不夠我幫忙湊。」
「有點風險,有點麻煩。」司馬輝說,「既然你開口了,這事我會想辦法,不過要排後面做。」
「不管怎樣,得回眾家一趟,對吧?」關關無奈,「我們才離開是非之地一年。」
「你在村裡養身子,我去就好。」司馬輝說,「我得花錢跟以前部隊成員套口供,順帶療傷,你還記得對方有個很乖巧的女生?她射穿我肩膀。」
關關指責司馬輝不照顧自己,司馬輝卻說止血便可,三小時跟三天沒有差別,照樣得回宗門找高人療傷。想到後續處理費時費力,不知多久以後才能跟老婆一起賞湖,不如現在坐下閒聊。
「眾家連人殼外身都能做出來,區區肩膀傷口算什麼?」司馬輝好聲安慰關關,關關卻依舊憂慮夾雜感慨,「難得刺激也罷,以後還是要遵守約定哦。別再殺人,遠離麻煩。」
「起初確實有點小興奮。」司馬輝坦承,「但看他們四個欺負你的時候,我差點忍不住動手,當時真的怕會出意外。」
「我跟你跑,能跑多遠?我待在家,他們才會留下來。」關關得意,「是我綁架他們,不是他們綁架我。」
「我還是覺得你應該早點躲進密室。」
「沒事,我們一起面對。」
司馬輝感嘆,「現在想想,還是平安好,殺人多麻煩,仇家又多十個,天曉得下次會來多少人,最好想些不動手的辦法應付他們。」
「你說禁字,罰你洗衣服。」
「可是你先說的。」
「我可以說,你不行說。」
「好霸道的女人。」
「你還不是娶了?」
「那時她還沒大肚子。」
「閉嘴啦。」關關輕輕推開司馬輝,卻又怕碰他傷口,於是又抱回司馬輝,兩人依偎彼此,欣賞朝陽下的清澈湖面,湖面照映的天下人間。